凡煙小說

第39章 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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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群立有一個習慣:在決定投資一個東西之前, 他會耐心地觀察它,一周, 一月, 一年……直到他覺得他觀察透了為止。

他不怕趕不上峰值,起個大早趕個晚集,他只怕自己匆匆忙忙下決定, 作出錯誤的選擇。

這個習慣,雖然聽著有些保守,但卻在很多時候幫了他大忙。中國這麽多年變化萬千,他能踩準每一個風口,都是得益於此。

也由此, 王群立對自己的觀察力是自信的。他看中的東西, 那就不可能出錯。人也同理。

直到現在。

王群立不敢置信地看向荀軾。

他慣常知道荀軾敢想敢幹, 但現在他覺得他之前的定義沒下對。這不是敢想敢幹, 這是瘋了。

您擱這做夢呢?

他知道荀軾沒錢, 也沒不動產——他要是有錢, 他也就不會跑過來費心費力給他王群立當掮客中間商了。

他都沒東西去抵押, 他跑哪個銀行去貸款呢?

借私人高利貸?尾款的金額這麽高, 且不說私人很難有這麽多的現金流, 就算有,也沒人敢拿它去借沒有法律保護的高利貸的。無他,承擔不起對方賠不起的風險啊。

“這你別管, ”荀軾簡單地說,“我有辦法讓銀行借我錢。你只要答應我到時候把土地的定金部分所有權賣給我就行。”

“荀老弟, 我有一件事搞不懂啊, ”王群立撓了撓頭, “你要是在銀行有本事沒有抵押物就借到錢——那你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借錢自己搞這塊地呢?”

“誰說我要沒抵押物借錢了?”

“那你……”

“總之我有辦法, 你幹不幹吧?”

真是個滑不沾手的小泥鰍,王群立在心裏又罵了一句——反反覆覆就這麽一句話,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啊。

不過他一直這麽說,始終不肯交底,王群立反倒對他莫名地多了一點信任:這顯然是手上有招,怕他騙去學呢。

想到荀軾的性格特點和慣常作風,王群立又覺得更可信了一些。再加上荀軾就這麽自信地坐著,從進來到現在,除了提婚禮和他兒子的時候情緒變了點,其他時候都還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王群立也漸漸被感染,越想越覺得對,越想越覺得有希望。

再說了,他把他想盡辦法偷偷叫來,不也還是指望著萬一他能有什麽辦法嗎?要是不相信他“變戲法”的能力,他幹嘛叫他過來?

王群立轉了轉小眼珠子,聲音又拿捏了起來:“可我覺得你想的還是有點太美。”

荀軾好笑地看著莫名支棱起來的王群立:“咋的,王哥,又進入算計模式了?”

“不是,我是覺得吧,你看,”王群立搓了搓下巴,整個人就像是一臺正在處理視頻的電腦,臉都因為過快思考而漲紅了,“我憑什麽定金價就把所有股份賣給你呢?這土地有多值錢,我又不是不知道,我虧了啊。”

“你為什麽會虧呢?你看,”荀軾拿出手機給王群立算,“按照你之前給我說的那些數據,這定金取出來,夠你還錢了。”

“可這不就相當於我把定金存銀行,然後我就又取出來嗎?還是無息的。這投資連通脹都沒跑贏,我虧透了!”王群立擺手,“不行,絕對不行!”

“那王哥想怎麽算呢?”

王群立露出了得逞的笑容,霎時又意識到不對,趕快輕咳一聲:“定金和尾款的比例是四比六。我可以看在我們交情的份上把股份賣給你,也承諾絕不賣給第三方,但你買股份的錢不能以土地實際成交價為標準算,而應該是按實際價值來走。這就是說,我要拿走土地實際價值的十分之四。”

“王群立你做什麽白日夢呢?”荀軾被王群立逗笑了,“事兒是我跑的,風險是我擔的。你坑我婚禮,還打算助紂為虐,讓我一名不文——”

“你說的後一件事我這不是還沒做嘛!你不能用沒發生的事來指責我啊!”

“——你憑什麽坐享其成?你清醒一點,都在想什麽呢。”

王群立來了勁,他單手叉腰,作出一副要和荀軾掰扯的樣子:“那你給我個理由,不然我無法理解這種讓我白跑一趟的行為。”

荀軾冷笑:“要是付不上尾款,你就是毀約,按照合同,那地就得還伊萬諾夫,你一分錢都拿不回來。我能幫你把錢拿回來,這還不是理由?”

王群立搖搖頭:“我不嫌麻煩,”他說,“我可以和你一起賣地。”

“你當地是那麽快能賣出去的?”

“我可以降價。反正這塊地已經足夠值錢了。”

“王群立,我覺得你真的是看不清你現在的情況,”荀軾抱著胸,瞇著眼睛朝椅背倒去,手指在胳膊上面輕輕敲擊著,“你跟我計較這點小錢幹什麽?”

“這是小錢?這是我東山再起的本錢!這……”

“橋頭的地不想留著了?”

王群立霎時沒聲了:“你說什麽?”他明顯聲音顫抖了,“你……有本事幫我留下橋頭那塊地?”

荀軾點了點頭。

王群立無法克制地激動了起來,連呼吸都急促了。

橋頭這塊地,是他經營了很久的心血。它產權雖然覆雜,但他畢竟是渝城地頭蛇,他有本事把它利益最大化。銀行低評他,是因為他們沒這個本事。那些人威脅他,想拿這塊地,他們也沒這個本事,所以他們還指望著他來幫他們搞這塊地呢。

美其名曰“給王總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

可那樣他就只是一個給人打工的雇員了。這是他的地!他經營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才把很多關竅打通……怎麽可以讓別人摘桃子!

還是他親手摘了送給別人!

“如果有橋頭這塊地的話……”王群立吞了吞口水,“那我可以定金價把股份全部轉給你。”

荀軾敲了個響指:“成交。”

王群立激動了一會兒,漸漸有點冷靜了下來:“可是你怎麽做到呢?我還是不明白,”他不解地問。“離伊萬諾夫那邊尾款支付的截止時間只剩九天了,我兒子欠的錢,也只剩九天就到期了。你到底要怎麽樣既搞到錢,又能幫我留住橋頭的地?我怎麽也想不出來。”

“你還沒把橋頭的地過戶給‘那些人’吧?”荀軾問。

“當然沒有!不到最後一刻我是不會給他們這塊地的。不過他們確實在催了。”

“那就好,”荀軾平靜地說,“你給我一些關於橋頭這塊地的資料,不要說那些不好的,只說他的優勢。暫時保證橋頭這塊地的所有權在你手上,後續我的所有行為你要配合我——不要想繞開我自己單幹,你玩不轉的,這是國際游戲。”

“國際游戲?”

“找銀行借錢需要抵押品,我們就拿你橋頭這塊地去找銀行借錢!”

“可我說了這塊地在銀行評估那邊叫不夠價!”

“那是在懂行的國內銀行這叫不上價,”荀軾微微一笑,“我要是找國外的銀行呢?”

“……這也可以?”

王群立已經震撼得完全說不出話了。

他此刻滿腦子只能用“匪夷所思”四個字來形容,其他就是一片空白。

天才。

王群立想,這個人確實是個天才。

他活該掙大錢。

而那個才提出了天才構想的年輕人卻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情緒上沒有一絲波瀾:“好戲要開始了。”

他淡淡地說。

***

荀軾一貫是一個很自信的人。

這倒不是說他天性如此,而是說,你要是沒有自信,你就不可能做好一件大事。所以,每次在做大事之前,荀軾都會習慣性地給自己洗腦,強迫自己進入自信的狀態,然後再著手開始幹。

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時會心虛。本身他也只是小鎮來的青年,見識有限,很多事情他聽都沒聽說過,更別提親手操控了。但不能表現出來。忍著,然後不動聲色地學,模仿,等學得夠多了,對事情籌謀得夠足了,十拿九穩了,假自信也就變成真自信了。

這一次,他也是這樣相信的。

實話實說,不怪王群立震驚,實在是這一次的任務確實難度太大:荀軾以往有在米國工作的經驗,他的海外人脈圈明顯也就是歐美這一塊;而尾款需要的資金太多,時間又太過緊迫,雖說有抵押品,但這麽短的時間內拿出這麽多的錢,流向還是西方一貫不太喜歡的俄羅斯,這就需要一些不太合規矩的操作助力了。

換言之,荀軾必須要找到一個肯為他冒超大風險的銀行家幫他。這個銀行家首先必須得是大銀行的人,不然他借不到這麽多錢;其次他得用個人名義為荀軾向董事會擔保,或者幹脆就是利用他的權限,偷偷從銀行短期借出錢——可這樣的話,他擔的幹系可就太大了。

當然,荀軾肯定會用高利回報他,但這得建立在荀軾真把事情辦成的前提上。一旦荀軾卷款跑了,銀行家收不回錢,他就完了,因為銀行會直接找他追責,而不是找荀軾。

總而言之,用渝城話說就是——這不是“兄弟夥”沒人敢陪你這麽賭啊。

王群立是傳統投機客,他當然沒有這樣的“兄弟夥”。

荀軾確實有海外人脈,但他不是豪富出身,很難進入巨富圈子,更別提讓巨富幫他了——人家就算要幫中國人,也會找個大企業家幫。

所以王群立無法想象荀軾怎麽做到這一點。

但他確實有辦法。

之前弟弟荀轍當練習生的時候曾經遇過黑心老板,那時為了對付這個黑心老板,給弟弟報仇,他專門花了兩年的時間,加入了一家海外大集團AL擔任經理,最終利用AL與黑心老板所在的亞柳集團的一次合作案,搞掉了黑心老板。

在AL的兩年中,他確實收獲不少,就比如他通過業務認識了一個名字是“埃裏克斯”的米國銀行家,在與對方言笑晏晏的來往期間,他發現了那個銀行家有一些“有趣”的事情,但他當時沒有立刻發作,只是默默地留下了證據,然後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繼續與對方加深戰略友情。

秘密只有是秘密的時候才有價值,所以不要浪費,就像底牌,要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打出去。

現在就是合適的時候了。

荀軾最後回顧了一下電腦硬盤裏的那些證據,滿意地把電腦推到一邊,拿出手機,開始給埃裏克斯打電話。

無人接聽。

埃裏克斯有好幾個號,一個號不接,荀軾也不以為意,只當對方此時沒把這個號所在的手機拿在身邊。可好幾個號都打了,那邊還是無人接聽,要不就是關機或停機狀態,荀軾終於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對的氣息。

難道是埃裏克斯也是“那些人”中的一部分,所以故意不接電話?

還沒等荀軾的想法發酵,手機就響了。荀軾看了下來電,趕快拿起來:“小夢?你那邊出什麽事了?怎麽這個點給我打電話?你是又失眠了嗎?”

中國和米國有時差,為了更好地聯系埃裏克斯,荀軾這天是專門熬夜了的,現在天都快亮了。

“你別著急,我沒失眠,我這段時間睡得好得很……”那邊的女人打了個哈欠,“就是剛巧起夜玩了下手機,順手看了下新聞——你之前讓我幫你多留意一下一個名字是‘埃裏克斯’的米國銀行家,是不是?”

“是,但是……”

“我剛看到了他的新聞。”顧野夢停頓了一下,“他因為涉嫌通俄被FBI帶走了。當天銀行就把他開除了。”

“什麽?!”

荀軾大吃一驚,他趕快把電腦顯示文件最小化,去搜相關新聞——和顧野夢說的一個字不差,埃裏克斯真的被帶走了!

通俄……

荀軾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艱難地移動以往使用著都很輕便的無線鼠標,在下方找到了最小化的文件,然後點開。

一段視頻自動開始繼續播放,是一份文件翻動過程的錄制,其中一方簽的是埃裏克斯的名字,另一方則是一個典型的俄羅斯名字。

這就是他的底牌。

他的底牌,就是那已經讓埃裏克斯進去了的“通俄”。

荀軾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這下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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