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意外

關燈
顧野夢給荀軾打電話的時候是北京時間淩晨五點。東京時間比北京時間快一個小時, 所以這裏是淩晨六點。

窗外的太陽還沒有亮起。現在已經入秋,對於北回歸線以北的城市來說, 正是晝短夜長的時候, 一片黑暗在此刻綽綽有餘,天光連微白都沒有。

是一個睡覺的好時候。

顧野夢看著窗外,聽著耳邊已經蔓延了很久的空白, 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荀軾,你怎麽了?”

“沒事。”荀軾說,“謝謝你告訴我。”

“這件事對你是不是很重要?我記得你說過……”

“還好。你別擔心,”對方的語氣很輕柔,像是毛絨玩具身上短而密的絨毛, “我這麽狡猾的人肯定‘狡兔三窟’——我還有後手。這個人沒了, 我再去找其他人就行了。”

“你先睡覺去, 好不好?別再跟我說話了。”

顧野夢以為他是怕她多跟他說話煩他, 心裏還有點不舒服, 覺得荀軾也太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其實要是在以往, 她睡夠了, 精神正常的時候, 她也不至於這麽敏感。關鍵是今天她通宵沒睡, 白天要逛街打掩護,晚上還要動用一切手段給荀軾搜信息,精力已經疲乏到了極點。

人在沒睡好的時候總是很脆弱的。

“你個沒良心的, ”顧野夢在心裏嘀咕,“虧我還怕你有心理負擔沒給你說我為你熬夜了呢。”

當然這也就是心裏罵罵。顧野夢知道這怪不得荀軾——你一方面不說, 一方面又希望對方猜到真相感謝你關心你, 這怎麽可能呢?

所以雖然不開心, 但顧野夢還是不打算說。她打算順勢掛了電話先瞇一覺, 免得自己忍不住暴脾氣說出難聽話,而那頭的荀軾也還沒停止之前的話頭,只聽得他在電話聽筒裏繼續道:“……起夜的時候本來就是睡眠中斷期,你又打起精神動了這麽久腦子,等會兒更睡不著了。你睡眠質量一直都不好,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

“……”

“小夢快去睡,我掛了啊。”

“……嗯。”

顧野夢的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到。

荀軾以為她是困了,輕輕地說了晚安,掐斷了電話。

他連掛電話都很溫柔,像是不動聲色地幫她掐斷了一個噩夢。

恍惚之間,顧野夢想起,好像今天這通電話的全過程中,荀軾的聲音都很低。很輕,如同薄紗紙上被迫要移動的刀尖,竭盡全力慢慢地劃過,生怕劃破了它。

哪怕是在他陡知噩耗的時候。

顧野夢嘆了一口氣,拉過已經劃到肩頭的睡衣。想了想,又幹脆脫掉,換上能外出的常服,繞開滿地還沒來得及發貨的快遞盒,到樓下的便利店準備買杯咖啡。

按理來說她現在的人設是不該吃泡面的,更別提還去便利店——她是拿男人的錢不當錢的壞女人,是奢靡女王,應該是她使喚服務員給她往房間裏送手磨咖啡才是。

可她等不及了。她的腦子很困,可荀軾只有九天,要是再想不出辦法,他就完蛋了。

她不能睡。她要趕快打起精神來,要抓緊幫這個到現在還在粉飾太平的傻子想辦法。

日本的便利店系統很發達,在不足一百米的距離內出現兩家便利店的現象並不少見。顧野夢下了樓,沒走幾步,就找到了便利店。

“歡迎光臨~”

推開便利店的門,墻上貼的三麗鷗掛偶自動發出了清脆可愛的聲音。顧野夢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她一邊走,一邊在清晨的涼風中靜靜地想著心事。

天光已經熹微了。

空氣濕漉漉的,還沒關的路燈灑在空中,像是波子汽水正在冒著泡。今天霧氣是有一點大,顧野夢站在路口處等著紅燈結束。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顧野夢回過頭。

一個長得很清俊的男人正看著她:“你好。”她聽到他說,喉頭處的喉結在胡亂得滾動著,“好久不見啊。”

他說的是中文。

顧野夢盯著他看了半晌,也沒想起他是誰,只好牽強地笑了笑,然後不動聲色地朝另一邊移了半步,開始假裝專心看路燈。

男人忽然詭異地抖了一下。顧野夢的餘光看到他嘴唇在劇烈地哆嗦著,那嘴唇很獨特,發抖時會像魚的鰓一樣開合著,腮幫子緩慢地鼓起來又送下去。

“你不記得我了嗎?”

顧野夢沒有回頭,但她確實想了一想,好像模糊有一點印象——但這種回想是要花精力花時間的,而她現在偏偏最缺的就是時間和精力。

她得把所有的時間與精力留給荀軾。

於是顧野夢便只是低著頭,看似是沒聽見。

男人抖得更厲害了,在水霧中幾乎變成了幻影——突然,男人停下了抖動:“對不起,我也認錯了。”

他近乎羞憤地說。

說完也不停留,男人轉身就走,留給顧野夢一個惱怒至極的背影——不是,這誰啊?

莫名其妙的來打招呼,莫名其妙的又走了,全程自說自話。

這怎麽還自己氣上了呢?

顧野夢確定自己沒有失過憶。她的照相機記憶好的要死,既然對這個男人的記憶模糊到淡到看不清,那就證明這個男人在她的生命中並不重要。

這樣一想,顧野夢也徹底失去了好奇心。她收回視線,在紅燈轉綠燈的剎那大步邁出,跑回了酒店。

她跑得太專註,以至於她沒有註意到身後遠處男人絕望而癡迷的視線一直在追隨著她。

——那個男人,在她收回視線的剎那,立刻就停下了腳步。

然後迫不及待地原地轉身。

……

……

荀軾給顧野夢說埃裏克斯的事、讓她幫忙盯一下信息的時候,說的是“這是他一個比較好的機會”。

顧野夢知道荀軾的計劃,就是因為她知道他的計劃,所以她對於他輕描淡寫的說法一個字都不信。她知道埃裏克斯就是他唯一的機會——肯兩肋插刀幫人擔幹系借大錢的銀行家,還是外國的,能有幾個?

很難的好吧。

她一看埃裏克斯出事就知道完蛋了,事情大條了。

催尾款的時間只剩九天了。銀行非工作日不工作,時間已經很少了。現在已經到必須要啟動planb的時候了,可他們planb都還沒想出來,真是愁人。

“啊啊啊……想不出來!”

把第五個咖啡瓶扔到一邊,顧野夢狂躁地繼續蹲在床上揉頭發:“不行,我要冷靜……我要冷靜!”

一定是有辦法的,顧野夢拼命地告訴自己,一邊指甲繼續撓著頭皮。

現在的關鍵是搞到一筆大錢。

這筆大錢不可以是不動產,也不可以是債券。因為伊萬諾夫不要。但是現金的話,她去哪兒一口氣湊那麽多……

不不不,為什麽要一口氣湊呢?

萬一可以找幾個人一起給呢?

顧野夢眼前一亮。

她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思路——眾人拾柴火焰高,一個人很難提供這麽多的現金,那她多找幾個人,錢不就來了嗎?

可是這個時候,誰願意出借這麽多呢?

除非……

顧野夢看向手機。

她記得自己剛被荀軾求婚的時候,因為對荀軾不夠信任,還找人調查過他的資產去向。那時荀軾已經從天之驕子跌倒了谷底,一個妄圖東山再起的人,全部銀行卡上只有幾十萬,信用卡的債務單還催命似地如影隨形,不動產更是一丁點都沒有,名下沒房也沒車。

這很不正常,因為他畢竟是曾經進入過名利場的人,顧野夢也知道他在沒跌落谷底前有多掙錢。就算是因為生意失敗,賠掉了底褲,需要變賣所有財產才能抵債,可市面上也沒流傳過他出售房產的信息。

他好像就沒買過房。

一個掙過這麽多錢的人,居然從來不曾為自己置辦過任何產業……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有證據顯示,他在以前曾經給荀轍的銀行卡裏打過數十筆錢,金額不明。所以當時幫顧野夢調查的朋友還勸她小心,覺得荀軾是在蓄意於婚前把所有資產轉移走,以免今後離婚的時候被分財產。

顧野夢倒沒想這些,只當他是太弟控了,以前想給弟弟錢花,現在落魄了也不想從弟弟那裏拿回來。她可以理解。

他們一起再掙就是了。

可是現在……

顧野夢覺得自己有必要做點什麽。擡起手,她打通了一個電話。

對方接的很快:“喝姐,你是又有貨給我了嗎?今天怎麽起這麽早?”

“道迎,”顧野夢斟酌了一下用詞,“是有貨,但這稍後再說。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它很重要,也很著急。”

“你說。”聽到“著急”二字,道迎的聲音立刻認真了起來。

“荀軾是不是曾經給荀轍打過很多現金?這些錢還在嗎?還是你們已經拿去消費或是投資了?”

顧野夢知道,荀軾要是知道她問了這些,一定會生氣。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是弟控,他只想施恩於他的弟弟。卻不想索取任何回報。從之前的一些蛛絲馬跡來看,這個家似乎還有點什麽秘密,而這個秘密誰都不想往外說——

如果不是萬分緊急的時候,她也不想這麽做。

但是現在就是萬分緊急的時候了。

如果沒有錢,項目會黃;作為掮客的荀軾為了盡快達成這個項目,用個人名義進行了擔保,如果項目黃了,他會背上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債務,信譽也會跌落谷底,以後在很多事情上都會受到嚴重限制,想要掙錢去還債都難。

他總說他是手辦,他對於自己的人生無所謂,可顧野夢知道,就算他是手辦,他也是驕傲的手辦,他受不了這種毫無希望與出路的生活的——而且最關鍵的是,這樣的話,他就再也不能保護他的弟弟了。

她不想讓他被折斷翅膀,被低下頭顱,也不想讓他不能保護自己的弟弟。所以這個惡人她要當,哪怕他知道了一定會大發雷霆也要當。

她要偷偷找荀轍借錢。

她了解荀轍,這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也很愛他哥哥。他肯定是願意幫哥哥的。如果運氣好,她甚至可以瞞住荀軾,讓荀軾永遠不知道荀轍曾經幫過他,到時候她就說是她從朋友那裏接到的錢……

顧野夢越想越美,以至於當道迎出聲的時候,她都沒反應過來。

“喝姐你問這個幹什麽,”道迎淡淡地說,“是他想明白了,覺得自己虧了,想把這些錢要回去嗎?”

“……啊?”

“他倒是終於露出狐貍尾巴了。”道迎冷笑,“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偽善是藏不住的。也是,一個沒有心的人怎麽可能突然就長出心呢?”

“……不是道迎,你在說什麽?”顧野夢都懵了,她完全聽不懂道迎的話,“什麽狐貍尾巴?什麽心?他沒找你們要,他怎麽可能找他那寶貝弟要錢?是我,我看不慣他打腫臉充胖子,瞞著他想找你們求援。那項目出問題了,我們要完蛋了。”

“……啊?”

她的閨蜜亦陷入了顯而易見的懵逼。

好半天,道迎的聲音才再次出現:“我是不是說漏了什麽……”

“你確實說漏了什麽。”顧野夢誠懇地說。

“……但是我們還是先解決另一個問題吧,”電話那頭的道迎擦了下額角的汗,“喝姐你說你們要完蛋了——這是怎麽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