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景色和童年的記憶比起來並沒有多大的差別,外婆家的門對面就是鎮上的小學,現在還能聽見朗朗的讀書聲從遠處飄過來,那聲音就像從回憶裏面飄來的,飄過一大片幹燥的水田,繞過田邊的電線桿,最後耷拉著腦袋,不知調皮到哪裏去了。

丟了酒瓶，洛雲寒獨自一人漫步在外婆家的小院裏,他輕輕地走過小時候踏過的每處地方,他小心翼翼,舍不得的童年雖然早已經走遠,可是每一個值得記憶的快樂時刻卻分明清晰如昨。

是誰把大爺家的門用樹枝反鎖，還躲在一旁看大爺焦急的表情，笑得沒心沒肺；又是誰，在大冬天裏玩了一整天的捉迷藏，最後笑得連鼻涕和汗水都分不清。

洛雲寒不知不覺中又來到竹林，這個承載著他幾多歡笑幾多憂愁的地方。風吹走淡淡的心跳，洛雲寒望了望對面的墳地，忽然想起了什麽。

洛雲寒狂奔到鎮上，買了一瓶白酒，老板是個老伯，他詫異地看著這個還沒有找錢就飛奔而逃的少年的背影，終究沒來得及阻攔。

酒，可是個好東西。特別是對於死去的人和抓不住的時光。

“大爺，我是雲寒，就是那個小時候經常氣你的小男孩，”洛雲寒跪拜於地，面前的墳荒草叢生，已經看不見主人的遺照，“大爺，你怎麽這麽快就走了呢？你看看我，現在的我是不是很窩囊，是不是？大爺，你笑我吧，我現在一無是處額…”

洛雲寒學大人的模樣把白酒在地上澆了一圈，他好奇於白酒的味道，忍不住嘗了一口，喉嚨馬上像有火在燒一樣。

“大爺，你生前喜歡喝的這玩意兒這麽難喝啊？”洛雲寒面部已經出現紅暈。

只有風吹過的聲音，洛雲寒的所有問句都無人應答。淡漠的悲哀。

“大爺，你說我該怎麽辦？”洛雲寒如今只能對著一堆白骨講心裏話，“不是說死後的人便能通曉世界嗎？”

靜默，還是死一樣的靜默。

“去！”洛雲寒猛地起身，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都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都不行，都不能信…”洛雲寒拿著空酒瓶，搖搖晃晃地正要轉身離開，突然有一塊松石從墳頭滑落。

他轉頭去看，墓志銘上怎麽濕漉漉一片，是大爺的眼淚嗎，洛雲寒有些恍惚，就像夏若依和林允藍的臉一樣模糊不堪。

陽光從窗戶斜刺進來，炙烤著洛雲寒散亂的頭發和心情，洛雲寒睜開惺忪的雙眼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無聊的太陽，又把頭塞進被窩，繼續未完的夢。

許嵩的歌又響了，洛雲寒狂躁地掀開被窩，一通瞎找，終於在床下找到手機。他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未知來電，好吧，這很正常，他認為開啟來電顯示也毫無用處。

“餵，雲寒嗎？”是半邊裸的聲音。

“嗯，一大早的，幹嘛呢？”洛雲寒打了一個哈欠。

“早你妹啊，現在都十一點了，你在幹什麽呢，不要告訴我你還在睡覺。”半邊裸的語氣很詫異。

“嗯…沒有啊。”洛雲寒故作鎮定，“你有什麽事情嗎？”

“你難道還不知道嗎？”半邊裸說話的音量突然升高。

“知道什麽？”洛雲寒走到窗邊，看陽光把世界染成金色。

“今晚的同學聚會啊，MRS.芬，小白龍，春哥還有大家都會來。我不是叫共和國通知你嗎？這個家夥果然不可靠！”

“聚會，嗯，知道了。”洛雲寒放下電話。

“雲寒，你還好吧，感覺你的語氣不太對…”

“沒事，晚上見。”沒等半邊裸說完，洛雲寒就掛掉了電話，狂翻通話記錄，前天晚上6個未接電話，都是共和國打過來的，鮮紅的未接來電標志讓洛雲寒頓時很失望。

果然，錯過就是錯過，沒有絲毫挽留的錯過。

洛雲寒走到鏡子前，看見自己的狼狽模樣，忽然想起了“自作自受”四個字，他輕輕剔除自己引以為傲的胡須，最後一次見面，就把它當作燃料拿去燒吧。

笨拙的洛雲寒舉著手機地圖，在密密麻麻的火鍋店裏，找到了他應該到的那一家。

半邊裸站在門口招待來的同學，他手裏拿著一大把卡片。

“雲寒，你來了？”

“嗯，我進去了。”

“等一等，來抽一張卡片先。”

“卡片，什麽東西？”洛雲寒不知道半邊裸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我手上這些卡片呢，上面寫的是班上女生的名字，每個男生來了，都在我這裏抽一張，然後和卡片上的女生配對，坐一起吃飯喝酒之類的，”半邊裸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雲寒，你懂的…”

“懂你妹啊懂，”洛雲寒不耐煩地從一大把卡片裏抽了一張，“這種事情只有你半邊裸才想的出！”

“你這是在誇我嗎？你是第一個抽的男生，中獎的幾率蠻小的，但願老天保佑你抽到你最想抽到的人。”半邊裸隨手洗了洗手上的牌。

最想抽到的人？

夏天如若依戀，林間小鳥會不會允許老天的臉色一直藍色？

和十班同學分開也才二十幾天的時間，一張張面孔就已經變得那麽陌生，洛雲寒笑得有些累，和每個遇到的同學打招呼，就像喝著不同口味的酒一樣，他快要醉得不省人事。

“雲寒，你來了，那天電話給你沒接，怎麽回事？”共和國從廁所裏出來，剛好碰到洛雲寒。

“哦，不好意思咯，我睡著了，沒有聽見。”洛雲寒搪塞道。

“這樣子啊，”共和國將信將疑，“對了，你抽到誰了？”

“不知道。”洛雲寒心不在焉地玩弄手上的卡片。

“打開看看啊，”共和國臉色突然一變，“是不是抽到她了？”

“管那麽多你！”洛雲寒終於忍不住打開卡片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的時間，那三個字變成三條大蟒蛇，急速串進他的眼裏，從他的頭開始向下面游走，最後迫於找不到出口，淤堵在胸口，化成死水一灘。

“怎麽了，是林允藍吧？”共和國問。

“不是…”命運真他媽愛開玩笑啊，怕什麽來什麽，“是今天出門忘記燒香了嗎？”

“說不是就是是啦，”共和國搶過卡片，十分欠打地笑了起來，“還說不是，哈哈哈哈，真的是林允藍，你人品真好！”

要不要這麽高興，就像中了頭彩一樣，共和國你懂個屁啊。

洛雲寒找到寫有林允藍名字的座位，平靜地在旁邊坐下。這曾經是多麽普通的事情，坐在她身邊而毫無顧忌，可以趁她不註意偷看她認真學習的樣子，微微皺起的眉頭很迷人，也可以隨便找個借口假裝忘記帶書，然後和她左手挨著右手用同一本書，嗅她竹葉般淡雅的味道。

洛雲寒想，他還是要感謝老天的，讓他和她再做最後一次同桌，在散夥晚會上，這一幕很真實也很殘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