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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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在樓下呆了半個多小時,走回家門棟底下的時候卻意外在門口撿到了一個人。

“關醫生?”

靠在墻邊的關赤聞聲轉過頭來,笑著和駱盛朝打了聲招呼,又叫了聲“戴少”。他今天一改在醫院裏白大褂加身的嚴肅形象,穿了一身運動服,在春日的暖陽下顯得整個人年輕了不少。

兩個人走近了,關赤才發現戴緒的發型已經有了變化。他楞了楞調侃道:“不錯啊戴少,這樣看著很精神。”

駱盛朝微微側頭向戴緒送去了一個“你看我說什麽”的眼神,成功惹得後者的耳尖兒略微紅了起來。他被戴緒這點生動的情緒勾得心情大好,之前對待關赤本就恭敬,這會兒更是笑意連連:“上午的時候幫他收拾了一下,緒緒沒有拒絕我,我很高興。”這句話顯然是借花獻佛,駱盛朝繼續說,“關醫生來了怎麽不進去?”

戴緒這套房子用的是指紋密碼鎖,當初關赤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就以防萬一將自己的指紋錄了進去,可他如今背著個看著就不輕的醫藥箱,還拖著一個便攜醫療儀器,卻偏偏站在門口吹春日裏不算太暖和的風。

關赤回以笑容,解釋道:“我看著戴少手環上的步數就知道你們倆是出門去了,所以就在這等你們回來,正好我也需要散散身上的味兒。”

關赤身上本是沾染了點兒淡淡的煙味兒,他擔心戴緒的鼻子受不了,站在這吹了挺久的風把那味道驅散得幹幹凈凈,這會兒才重新握住醫療設備的拉桿:“進屋吧,你們倆還沒吃午飯呢吧,我這正好過來幫你們把飯做了。”

主治醫生親自照顧病人吃飯,病人家屬肯定是一萬個支持和讚同,立馬上前開了門,主動幫關赤將醫療設備推進了家門。戴緒跟在兩人身後,作為真正的房主反倒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安安靜靜地換了鞋,對往廚房裏走去的關赤說了句“謝謝關赤哥”。

關赤洗了兩遍手,背對著門口的戴緒笑著回答:“應該的,而且跟你們倆人待著我也高興。”

駱盛朝幫戴緒把一層層的衣服脫下來疊好,又將家裏的窗戶關好開了循環暖風,隨後進了廚房幫關赤打下手。

兩個人借著這個絕好的機會再次交流了一下戴緒的病情。駱盛朝能感覺到隨著和自己的相處,戴緒精神方面的壓力似乎被釋放了不少,但那人身子骨實在是太差了,器質性的疾病往往會帶來不可逆轉的、終生難消的虛弱和痛苦。關赤給戴緒治療了那麽多年,排除之前戴緒精神狀況不太好的時候偶爾會出現消極治療的情況,其餘時間裏他已經將自己的、乃至更多專家名醫的畢生所學都投在了戴緒的身上,可收獲的成果也不過是讓戴緒能夠像現在一樣小心翼翼地、勉強安穩地活下去。

駱盛朝每每想到這裏便無比痛恨之前自己給戴緒的刺激,他的緒緒本就時時刻刻掛在懸崖邊上,每一分鐘的生命都是被他自己、被其他人謹慎地呵護著才堪堪維系下去的,而他卻……而他卻仗著那份曾經付出的、所謂的愛要挾了戴緒,給了本就脆弱的戴緒致命的一擊。

關赤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嗐”了一聲,安慰道:“像戴少這種有先天性不足的人,有時候就是註定了活得會辛苦點兒,如果盛朝你沒有出現過,興許他這會兒過得得更痛苦。”

“他的病確實是覆雜又嚴重,我也不瞞你,不過,只要是身邊人肯用心,他自己肯努力,小心著點兒總能一直走下去的。”他嘆了口氣,“你不要覺得難,有時候想要留住一個人……就是要這麽難的。”

有時候僅僅是要留下一個人,都是很艱難的。

駱盛朝難免被這句話狠狠觸動到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似乎就能道盡他日夜輾轉時的不安和拼命壓抑的悲涼。他悲涼的不是戴緒如今的病情有多麽兇險,而單單只是為“艱難”這兩個字而感到悲傷。駱盛朝出身沒錢沒勢,早年間又失去了父母親人,深谙在人世間活著總是要面對著各種各樣的險阻,他尚且身體健康、思想自由,而戴緒從小被先心病折磨,成長過程中又飽受父親的冷熱暴力,長大以後失去了自由、被束之高閣……

他的艱辛,駱盛朝甚至不敢去想象,可他又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憑什麽要活得如此艱難呢?

駱盛朝的心疼往往如有實質,表現在外便化成對戴緒無微不至的照顧。他這幾天本就夠細致的了,這會兒上了飯桌更是“變本加厲”,戴緒哪怕是對情感的接受處理再有障礙也感覺到了駱盛朝溫柔似水又熾熱如火的目光,再加上駱盛朝每給他夾幾片青筍就要哄他兩句、到後來直接無視關赤開始餵飯的行為讓人無法忽視,饒是淡定如戴緒此刻也有些繃不住了,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眼睛,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迷茫神色。

“盛朝……”戴緒抿了抿淺色的薄唇,目光裏流露出了幾分像是討饒又像是勸慰的神色,“我自己來就可以。”

這抹罕見的生動情緒讓駱盛朝越看越喜歡,整片胸膛似乎都化作了柔軟的棉絮。駱盛朝之前顧及兩人之間的隔閡、顧及戴緒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適,鮮少這麽直白甚至有點莽撞地靠近戴緒,親昵的模樣簡直像是回到了熱戀期。

關赤終究是有點受不了這個狗糧濃度了,坐在對面假裝清了清嗓子。

一頓飯兩個人吃得甜蜜,另一個人沒吃兩口飯就已經吃飽了,最後明明已經幫忙做了飯,卻還要幫著把碗刷了——這是關赤自己主動要求的,駱盛朝很懂禮貌地不敢勞煩這名天才醫生,卻被戴緒輕輕地抓住了手腕,關赤一看自己偷偷當弟弟一樣放在心裏的小老板難得露出這副依賴誰的樣子,心領神會善良地包下了家務。

而等到關大醫生將碗洗完,拎著醫藥箱走進主臥,這對兒小情侶正緊挨著坐在床沿邊上,好像再說什麽悄悄話。

他走近了,才看出駱盛朝手裏拿了兩根乳膠皮筋圈,應該是剛從戴緒頭發上拆下來的。他將兩個皮筋分別套在張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還煞有介事地配了音。

“這是兩根沒有缺口的皮筋……我這樣,它們正這樣卡著對方呢。”

駱盛朝說著,細長的手指靈活地收縮幾下,乳膠圈也跟著緊繃和松懈,然後青年口中“誒”了一聲,電光火石之間原本互相阻隔的兩根皮筋雖仍套在原來的手指上,卻已經分了開來。

“現在分開了,緒緒你看,神奇吧?”

戴緒輕輕地“嗯”了一聲。他為了看清駱盛朝的手微微低了低肩頸,那頭被剪至披肩的長發松了綁,隨著他的動作往前滑動,將那蒼白細致的耳多和臉頰遮了起來。

“但是呢……”駱盛朝沖戴緒微笑了一下,手指又是一陣翻飛,兩根皮筋巧妙地回到了最初的模樣,“我還可以將它們恢覆到誰也離不開誰的狀態。”

關赤看明白了,駱盛朝這是拿小魔術哄人呢。他本想提醒一句,戴緒現在只是有些理解和表達上的障礙,容易消極自厭,並不是情商智商都回歸成了孩童……

可駱盛朝最後一句話明顯藏著深意,戴緒如今或許不會將其聯想到他們的破鏡重圓上,但給駱盛朝這麽個表達的機會,未嘗不是件好事兒。

說白了,不論經歷過什麽樣的大風大浪,駱盛朝和戴緒也不過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罷了。

駱盛朝表演完了魔術,換來了愛人一個仍然有點模糊和勉強、卻發自肺腑非常好看的笑容之後,起身遲遲地和關赤打了招呼。

“謝謝您,您過來還幫這麽多忙,辛苦了。”駱盛朝到底是被旁觀了半天,也有地那不好意思,飛快提起正事,“麻煩您給緒緒檢查一下,看看在家住還需不需要調整什麽。”

關赤有點無奈,又覺得欣慰,笑著搖了搖頭將醫藥箱放在了床頭櫃上。戴緒對除了駱盛朝以外其他人的靠近還是有些排斥,哪怕是跟他關系近到僅僅是排在駱盛朝一人之下的關赤,要跟戴緒接觸的時候還是矮下身子蹲跪在地上,以一種絕對安全而善意的姿態給戴緒做完了整套常規檢查。

戴緒的心臟和應激障礙被關赤照顧得很好,但戴緒本人卻無法忍受關赤為他半跪在地上,整個人顯得有點局促和僵直,雙腿緊緊並在一起不肯放松。關赤對他那份無微不至的保護還有完全純善的真心在他二十載的人生中實在太過可貴,戴緒不敢辜負也不敢浪費,在得以自控的情況下更不願意讓關赤吃虧,檢查甫一做完他便立即主動將關赤扶了起來。

觸碰到關赤的那雙手是中央空調暖風也無法染熱的冷,戴緒垂著眼為自己的一身病骨道歉:“抱歉。”

關赤頓了頓,擡頭看了眼駱盛朝,對戴緒搖頭道:“不許說抱歉,我們都愛你,能為你做點什麽我們都很高興。當然——”他又笑了,口吻揶揄,“我和盛朝對你的愛不是同一種。”

戴緒聞言腦袋更低下去了幾分,一貫顯得清冷淩厲的臉龐浮現出些許難得的緋色,半晌才回話:“關赤哥,我知道。”

“盛朝給我的,很寶貴。”

駱盛朝心裏軟得不行,同時又禁不住替戴緒感到痛苦。人人都說感恩是美德,可是感恩帶來的沈重的負罪感和壓力卻無人提及。他的寶寶太善良了,哪怕駱盛朝做了錯事,他也盡了全力去只念他的好,並為之發自肺腑地感謝著,而那些在情緒失控時才會流露出來的、星星點點的負面情緒,在理應產生的恨意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駱盛朝不知道還要怎麽疼戴緒才好,只能伸出手來用自己手心的溫度給戴緒暖著手。

關赤微笑著收起診療用具,又俯身幫戴緒重新給手腕上了藥、紮好繃帶,這才囑咐起駱盛朝來:“目前看著戴少在家修養的狀態也還挺穩定的,你能陪著他,我想,他心情也會比在醫院好很多。藥盡量按時吃、按時輸液,實在趕不上也沒關系,戴少現在最需要的還是休息,他困了的話就是機體給的信號,還是盡量響應。另一個,他已經挺久沒有吃正經飯了,胃適應不了,你也別太著急了。”

駱盛朝松了口氣,如果能不去醫院,他自然不希望戴緒又回到那一片白得讓人覺得窒息的環境裏,更遑論想起知道真相的那天,他覺得自己都快對醫院有心理陰影了。

關赤收拾好了藥箱提在手中,又對戴緒露出一個溫暖的笑來,駱盛朝以為他是要離開了,這個點兒也正好快趕上戴緒吃藥午休的時間,便要起身將關赤送出去。然而他剛往前走了兩步,就見關赤站在了臥室門口,扶著門框的手指緊了緊,背對著他們沈默地站住了腳步。

駱盛朝莫名有些緊張了起來,叫了聲“關醫生”。

關赤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回過頭來。他平日裏都是溫熱大方的,不論是什麽時候都是一副從容坦蕩的模樣,可此刻他臉上卻布滿了猶豫的神情。

戴緒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緩緩眨了眨眼,問:“關赤哥……怎麽了?”

關赤又兀自糾結而一會兒才堪堪開了口:“我……有件事兒我其實不知道該不該跟你們說,但是不說的話,我想我心裏肯定是過不去的。”

駱盛朝不住皺起眉來,心裏隱隱有了猜測,那個猜測不太美妙,但如今他在乎的只有戴緒,只要戴緒沒事,其他的事情再棘手他也願意同戴緒一起承擔。

而關赤接下來的話算是印證了他的猜想。

“就是療養院那邊……老戴總的病情最近惡化得厲害,我也找了專家們進行了會診,我們的結論是……戴少,或許你要做好見他最後一面的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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