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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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赤在盯著駱盛朝準備好戴緒中午需服的藥後便離開了,他沒有逼著戴緒在此時此刻就給出答覆,只說如果之後有了想法可以給他發個信息。

駱盛朝將關赤送出了門,折身回到臥室後才發現愛人已經坐在了床邊,乖乖地給自己打上了點滴。戴緒每天中午飯後只有一袋藥需要打,他如今的身體和心理狀況對休息時長的要求較高,關赤在他的藥物裏常常會添加一點於身體無害的安神藥物,因而此刻戴緒靠在椅背上,單薄的身體浸在午後柔軟的陽光裏,蒼白的臉頰上盡是倦意。

駱盛朝放輕腳步靠近他,看到他長而輕巧的睫毛顫巍巍地抖動著,讓脆弱感從這個高大的男生身上放肆地流淌了出來。駱盛朝沒由來地想起了前些天這雙眼睛睜開後流露出的無盡的留戀和愧疚,那種幾近絕望的愛意讓他不論時隔多久都會心顫不已。

駱盛朝走到戴緒身邊,迎上戴緒聞聲遲緩擡起的眸子,勾起嘴角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肩頭。

戴緒楞了楞,低低喚了聲“盛朝”,過了片刻擡起手來搭住了駱盛朝的手指。覆上來的指端冰涼,骨骼突兀的手腕上仍然纏著紗布,駱盛朝心裏泛起一陣酸疼,挑起手指勾住了戴緒的纖瘦的手指。

“緒緒……”駱盛朝猶豫了良久,指腹一直摩挲著那截指骨,“你想去嗎?”

一句話問出口,駱盛朝自從關赤離開前便堵在胸口的凝滯感也終於散去了些許,他垂下眼睛仔細地觀察戴緒的表情,緊張得手上的力道都跟著重了很多。

送他們回家的時候關赤曾經說過“家人和愛人、朋友的意義是不同的”,駱盛朝深以為然,一直將它銘記在心。他無意給自己開脫,卻也不得不承認戴建文帶給戴緒的傷害或許是自己的所作所為無法比擬的。

戴建文是第一個推翻了戴緒世界觀的人,第一個告訴戴緒他“不值得”的人,是戴建文讓初見時的少年在那麽稚嫩的歲月裏就落上了灰塵。駱盛朝曾經那麽用力、那麽溫柔地捧出了自己的愛意,那澎湃的愛落入戴緒的懷裏,卻因為戴建文撕開的口子而不見星點波瀾。

戴建文才是最初那個掏空了戴緒的人。

駱盛朝有些擔心愛人去見戴建文會受到更深的傷害,戴緒如今已經脆弱不堪,而他不相信一個會失心瘋了打罵兒子的父親能給戴緒帶來什麽溫暖。他在心裏極力排斥著這次會面,卻又不能真的出言阻止戴緒,只能用商量的語氣詢問戴緒的想法——

畢竟如果照關赤的說法,戴建文或許等不到什麽“以後”了。

戴緒沈默了良久,用稍顯遲鈍的思維消化著紛至沓來的信息,隨後神色一變,漂亮的眼眸中流露出了幾縷清晰的悲傷。

“我父親……”他努力相對流利地拾起語言的碎片,臉上的茫然稍縱即逝,“他的情況很不好。”

駱盛朝摸索到他的手掌,輕輕捏了捏他的掌心。

戴緒緩緩眨了眨眼,慢慢說:“一年前他突然急救,住進醫院,我將他送進了國外的療養院。他是不是很滿意……我不知道,後來我接手了公司,父親好像很生氣。”

他說著,躺在駱盛朝手中的指尖細微地顫抖起來,這陣戰栗如同寒流,順著二人相貼的皮膚讓駱盛朝也感到了洶湧的冰冷。

駱盛朝疼得吸了口氣,輕輕制止:“緒緒,別說了。”

戴緒合上眼,搖了搖頭:“我不後悔的,盛朝,以前是我對不起你,這樣我就能保護你了。我不後悔,管理公司這方面……我的表現也不算很差。”

駱盛朝坐到他身邊,整條胳膊與戴緒的手臂靠緊:“我知道,你特別厲害,我從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就知道。”

可戴緒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剛剛二十一歲的大男孩兒罷了。

駱盛朝知道在天賦和自小的系統性教育下戴緒必然能夠成為一個無往不利的商人,而他更知道在這副路人相機下英俊多金的年輕總裁,軀殼下其實包裹著一個雕零敗落卻死死抓著記憶裏的一點糖不放手的靈魂。

戴緒回國一共不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駱盛朝與他重逢不過數日,卻已經看過了他痛到極致卻仍對施暴者露出肚皮的模樣。

戴緒有多重感情,駱盛朝心裏清楚非常。

他將戴緒的手握得更緊了幾分。他想,或許不論戴緒做出什麽樣的決定,他都應該支持。

戴緒那雙泛白的唇瓣輕輕開合,字句間似乎帶著柔軟的嘆息:“盛朝,謝醫生曾經告訴過我,我可以怪他的。”他頓了頓,“可我不想。”

“他是我父親,除了他,我……”

我就再沒有親人了。

駱盛朝聽懂了他未盡的話,他若有所感地矮下身子,從低處仰望戴緒精致的臉,不出所料在青年挺翹的鼻尖兒上看到了一滴懸著的淚。

駱盛朝便也瞬間陪著他酸澀了雙眼,他呢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沒關系的緒緒,你要去我就陪你一起。”

戴緒扣著他的指尖泛白,他微微側過頭,沈聲道:“對不起,我是不是辜負了你們……”

駱盛朝努力讓淚水堆在眼眶,用力揚起笑容:“不是的,是你善良。”他拍了拍戴緒的膝頭,用手心去暖著戴緒掛著吊針的手,“寶寶,我就喜歡你的善良。”

他凝視著眼前這個清瘦單薄的青年,想起不久前他對自己說的“原諒”,又想到此時此刻戴緒選擇了對將死的父親付與溫柔,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緊得發疼。明明戴緒才是整件事情裏受傷最重的那個,明明戴緒被父親、被他逼迫得抑郁軀體化嚴重,明明他被打得至今無法接受旁人觸碰頭部,明明他已經在久久的詆毀下完全否定了自己,甚至連正常地吃飯都做不到……

明明他已經這麽痛苦了,可他還是一次一次地選擇了原諒。

這得是多大的勇氣啊……平心而論,駱盛朝覺得如果換做自己,他是做不到的。

他拉著戴緒的手,蹲下身跪在他面前,將腦袋低低地垂了下來,額頭抵在了戴緒的膝骨上。

“緒緒,這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了。”駱盛朝悶聲說,“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

……

或許是因為在休息之前想了太多關於戴建文的事,這個午覺戴緒睡得並不安穩。

夢中的世界光怪陸離,紛紛擾擾的過往交織成了夢境中的每一幀碎片,好似烏黑的浪潮一次又一次砸向了戴緒。夢裏的劇情無非是那幾段反覆出現的情景,戴建文的咆哮、飛擲而來的瓷質花瓶、空蕩別墅裏沈重的木門……戴緒早已熟悉,卻在每一次面對它們時仍像是當初那個剛經歷這些的孩子一樣,心跳禁不住地隨著高高低低起伏不定的畫面和聲響變得紊亂不堪。

窒息感如逐漸升高的水面一樣淹沒上來,戴緒被束縛在夢境深處,面對著父親埋在深色木門後的陰影裏孔武有力的身形,看著那壓迫感化作實質,從沈重的瓷瓶凝縮成了巴掌大小的一個大頭娃娃。

逼至目前的恐懼扭曲了所有的存在,他動彈不得,只能任由旋轉著扔向自己的娃娃突然變成了臉沖著他不斷貼近的模樣,那張駱盛朝曾經誇讚可愛的笑臉如今被擠得猙獰恐怖,白色的娃娃瞬間就化作了索命的厲鬼,連瞇著的眼睛都透出了陰惻惻的神色。

戴緒想要往後躲,可身後便是萬丈深淵——

他猛地跌落了下去。

失重感一下從他的腰背後方沖進了鼻腔,他感到了久違的窒息,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膛一樣瘋狂地抖動著。渾身的血液在一剎那倒流回了胸膛,他四肢冰涼,於極度的恐懼中睜開了雙眼,倏地坐起了身。

除了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和喉嚨裏心臟要蹦出來的惡心感以外,戴緒已經失去了其他任何的感官。他眼前一片刺目的黑灰,四肢又冷又沈,渾身的力量僅僅足夠供應他大口喘息的掙紮動作。

在廚房裏煎藥的駱盛朝聞聲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他心愛的青年此刻正佝僂著身體坐在淩亂的床鋪間,散開的披肩長發因為午睡過程中的掙紮而糾葛在了一起。戴緒整個人抖如篩糠,過於肥大的綢質睡衣掛在他的身上,顯得被包裹住的人格外單薄。

戴緒的嗓子裏似乎正在往外冒著意味不明的嗚咽聲,駱盛朝急得將隔熱手套扔在地上便連忙坐到他身邊去,伸手給他順起胸口。他低低呼喚著戴緒的名字,十餘秒鐘後才聽清了漫到耳畔的聲音。

“我的娃娃呢?我的娃娃……”

駱盛朝偏頭,看到戴緒臉色蒼白,冷汗汩汩地從他的額角冒出,幾乎就要糊進眼睛裏。那雙眼睛紅得驚人,眼白上爬滿了猩紅的血絲,密密麻麻讓人心驚。

駱盛朝又驚又懼,一只手摟住戴緒,另一只手重重撫著戴緒的胸膛,可懷裏的人卻像是受驚的貓一樣掙紮不已,他的雙手向前伸像是要抓握住什麽,細瘦青白的手指僵硬地在半空中抽動,似乎是感覺到了熱源的靠近,又瘋了般迅速抓了住駱盛朝的胳膊。戴緒抓握的力道很大,十指生生掐入了駱盛朝的皮膚,而他咬緊牙關的力道也很大,臉色從青白硬生生憋出了血紅。

“給我……”他嘶啞地呢喃。

他喘得很厲害,汗水密布的臉龐上堆滿了驚疑,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紫色。心悸和情緒崩潰帶來的氧氣逸散讓渾身的力氣也隨之消逝,他的背脊和雙肩越來越塌,如同要將雪山的崩散呈現到駱盛朝眼前。

駱盛朝就這麽看著心尖兒上那塊軟肉抽搐著、碎裂著,雙目被這一幕刺得通紅,可他除了給戴緒做按摩什麽也做不了。

戴緒伸著手,而駱盛朝手中空無一物,情急之下只能將自己塞入戴緒空虛的懷中,他的胸膛很快貼在了戴緒汗濕的前襟上,戴緒紊亂倉皇的心跳就這樣隔著衣物向他撲了過來。駱盛朝太絕望了,或許這世上沒有人能體會他此時的心情,愛人要的是已經破碎了的過去,可過去已然過去——他真的甘願為了戴緒粉身碎骨,可他也真的沒辦法給戴緒奉上完好的舊物。

戴緒被世間的苦痛剝離得一貧如洗,而他也同樣貧窮。他早已身無長物,只剩下一顆真心,他只能這麽完完全全地將自己獻上,希望能夠彌補一毫一厘戴緒的渴求。

“緒緒,對不起……對不起,娃娃碎了……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它。”他斷斷續續地道著歉,絕望得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是他沒有保護好他們的昔日,是他砍斷了能將戴緒拉回人間的唯一繩索……

又或許不是。

戴緒的心跳和喘息竟就在這一個緊密的擁抱中漸漸地、漸漸地平息了下來。駱盛朝緊緊地擁抱著他,用柔軟的唇瓣貼覆在戴緒白皙頸側暴起的青筋上,用盡了畢生的溫柔細細地吻著,而他一只手為戴緒順著氣,另一手虛攥成拳抵在戴緒脆弱的胸口,一下下為戴緒按揉著。

他的動作看起來是那麽有條不紊,可腦袋卻深深紮在戴緒的頸窩裏,像是世界紛亂不堪,他們兩人像是小獸一般依偎著彼此,給彼此撐起了漫天大雪中唯一的屏障。

戴緒的情緒竟然就這樣被安撫了下來,那顆跳得輕而快的心臟像是也同駱盛朝的心臟擁抱在了一起一樣,漸漸趨於和它同頻地跳動起來。他伏在駱盛朝耳邊粗重的呼吸也逐漸歇了,變得緩慢而悠長,那雙蒼白無力的手落在了駱盛朝沁出汗水的後背上,慢慢環成了一個回擁。

在瓷娃娃被打碎的數日後,戴緒終於降落在了另一片更加寬厚的土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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