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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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緒在他面前什麽都吃不下去,駱盛朝也不舍得逼他,只能兩三口吃光了自己的粥,又擔心戴緒吃鹹了心臟受累,把那盤菜迅速掃蕩一空,隨後拿起碗筷起身去了廚房。

洗一副碗筷並不需要多少時間,但駱盛朝不忍心戴緒被他弄得驚慌緊張,一直開著水龍頭佯作忙叨個沒完。在水聲的掩映下他微微錯身看了眼客廳餐桌旁的青年,戴緒背對著他低著腦袋喝粥,姿態輕緩得像是來家裏做客。駱盛朝嘆了口氣靠在了墻上,直覺得越想心裏越堵,便拿出手機轉移註意力。

駱盛朝沒有設置免提醒的習慣,此時社交軟件已經被紅點點擠滿,他往下翻了翻挑出幾條重要些的信息,從中看到了自家八卦朋友的消息。這位朋友就是那日給他發來戴緒回國消息的那位,駱盛朝這幾日心緒大起大落根本沒心情搭理他,直到這會兒基本平靜下來了才點開了聊天框。

朋友先是賤不唧唧地向他打聽了一番有沒有見到戴緒、戴緒和幾年前有什麽變化,之後又開始八卦他和戴緒有沒有再續前緣或者是相愛相殺,前兩天戴緒搶救駱盛朝壓根沒看手機,朋友聯系不上他便有開始腦補起了戴緒強奪豪取、駱盛朝被囚禁戴家插翅難逃的狗血劇情,要不是駱盛朝這會兒回了他,他甚至都想報警了。

駱盛朝有點尷尬又很感動,趕緊安撫了朋友一番,簡明扼要地將自己和戴緒之間的誤會以及目前的狀況交待了一下,然後見時間差不多了,關上了水龍頭,將碗放回了壁櫥。

戴緒今天實在是耗費了太多的體力,兩口粥咽下肚子人已經恨不得睡著了,駱盛朝輕手輕腳過來打探時他已經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駱盛朝見到這一幕心裏酸軟,蹲下身拽著戴緒的袖口晃了晃。

戴緒感覺到動靜勉力睜開雙眼,他眼底漫上了一層迷茫的霧色,往日的凜冽清凈褪去,這種模樣讓他無端顯得有些脆弱,叫人看著心顫。駱盛朝沒忍住用指腹蹭了蹭他眼角的那顆痣,趁他意識還不算太清醒,蓄力小心地將他抱了起來。

“盛朝?”戴緒瞬間緊張起來,像是被人捏住了後頸的貓,“放我下來,我很重的。”

駱盛朝鼻尖發酸,將懷裏的人溫柔地護住,向臥室走去:“你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能有多重。”他一邊走一邊佯作期待地挑起嘴角,“但是沒關系緒緒,以後我會把你餵胖的,總有一天會的。你個子比我高……總要比我沈一些才合適。”

戴緒如今本就反應遲鈍,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時候更是什麽都反應不過來,只能任駱盛朝施為。駱盛朝將他穩穩抱到了床上,又脫去了他身上裏三層外三層的衣物,給人剝得只剩下加絨秋衣後才擡起被子把戴緒裹在了裏面。

戴緒被他這麽一番折騰反倒是清醒了一點,細瘦的手指軟軟地勾住了駱盛朝的手腕。

駱盛朝配合地俯身過去,聽到戴緒問他:“我給你添麻煩了嗎?”

他不敢親吻他,只是一遍遍耐心地說:“不麻煩,我愛你。”

駱盛朝重覆著“我愛你”三個字,說著說著卻不知觸動了自己哪根神經,竟然突然苦中作樂般感到了甜蜜。他何其有幸,哪怕戴緒已經從高崖上墜下,但他至少還是將他接住了;雖然戴緒身受重傷,每一天都過得如同行在空中懸絲上一般,但至少他不必對這一塊墓碑說想念。

即便戴緒剛剛還在車上犯了病說了討厭他,但至少戴緒在清醒的時候聽到了他的道歉。

至少這一刻,他們是相伴的。

駱盛朝尚且二十出頭,卻被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折磨得學會了及時行樂,而戴緒顯然已經無法處理這種覆雜的甜味,只能緩緩眨著眼睛問駱盛朝為什麽看上去很高興。

駱盛朝在心裏措辭片刻,微微直起身凝視著戴緒的眼睛認真道:“人和人之間並不都是利益關系,不是你能給我好處,我才願意接近你。戴緒,我喜歡你,所以我還有機會照顧你,我就會覺得開心,覺得滿足,就像你曾經喜歡我的時候一樣。”

他語速放得很慢,詞匯也盡量選擇了簡單易懂的,拼盡全力地想向愛人傳遞自己的愛意。可是這對於戴緒而言還是有些難以理解,他經歷得太多又太貧瘠,他的父親對他的愛捆綁了太多的需求很恨意,駱盛朝給他的愛也曾經有過裂痕,這世間最聖潔的情感他尚未體會過,如今又讓已經被抑郁癥侵蝕了神思的他如何迅速捕捉駱盛朝的意思?

如此長的一段話,就像是擠在一起的雪花難以分辨,他最終只能勉強抓住一個尾巴。

“……我喜歡你。”

駱盛朝心都碎了,咽了咽嗓子裏的酸痛才道:“可以只是曾經,我現在比你以前最喜歡我的時候還喜歡你。”

這句話邏輯有點繞騰,牽扯到感情方面又不像工作內容那麽板正好懂,理解起來生澀極了。他既怕駱盛朝覺得他不愛他,又怕駱盛朝嫌棄他的愛意,混亂的話在他舌尖轉了幾個來回依舊語不成句,他只好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拒絕回應。

駱盛朝也明白融化戴緒周身的堅冰並非一朝一夕之功,於是也不著急,只是維持著唇邊的弧度向戴緒展示著自己最好看的笑容,繼續道:“你願意給我彌補你的機會,願意跟我回家,就說明你不想放棄,你對我大概還是有點期待的吧?”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戴緒或許尚且不能明白駱盛朝的喜悅,但是卻能理解這句“沒有放棄”。駱盛朝是他這輩子最喜歡、最想要的東西,超過從軍的資格,超過早午的陽光,他為了對駱盛朝的渴望甚至能強壓下心裏的罪惡感和恐懼,遑論輕言放棄。

清瘦的青年陷在柔軟的被褥裏,神智隨著駱盛朝身上的暖意逐漸下沈。他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摸了摸駱盛朝的指骨,輕輕地說:“哥哥,我永遠不會放棄你的。”

放棄了我自己,都不會放棄你。

他實在是太累太困了,說完這句話就又陷入了沈睡。駱盛朝倒不是很擔心他這麽嗜睡,關赤說過在這種情況下睡覺對他而言是一種良好的修覆,他緩緩翻過手腕勾住戴緒的手,就這麽靜靜地看著愛人愈發淩厲的臉龐,然後整個人趴伏下去,在戴緒的指節上落下了一個柔柔的吻。

“我知道。”駱盛朝溫聲道,“辛苦了,寶貝。”

他又在床沿坐了十分鐘,確定戴緒是真的睡著了之後才躡手躡腳地起身來到了客廳。上次給戴緒拿住院用品時關赤便給他講過這套房子裏醫藥箱的位置,他找出醫藥箱翻出外傷藥和紗布,回到臥室捧起了戴緒受傷的手腕。

這一下咬得見血,其實不應該用繃帶纏上,只是關赤和駱盛朝都擔心戴緒情緒不對給傷處造成二次傷害,於是暫時將傷口包裹了起來。駱盛朝趁人睡著將紗布解了下來,給那圈齒痕重新上了藥,剪了塊新紗布墊在床上,這才將戴緒的手腕放在了上面。

戴緒穿著厚重的衣物時看起來已經足夠消瘦,但這沖擊還是沒有直接觸摸到來得真切,駱盛朝在醫院給他擦身時已經心驚了一回,現在摸著他不堪一握的胳膊像是再度遭了次萬箭穿心。

只可惜已經發生了的過往無法改變,駱盛朝在床邊兀自坐了一會兒,無聲地嘆了口氣收拾好床鋪,然後回到廚房去將戴緒只喝了兩口的粥處理了。收拾好一切後他再度拿起手機,發現那位朋友已經給他回了消息。

“啊?這年代了竟然還有這種事兒,聽著跟封建王朝似的。”朋友吐槽了很多,但最後還是落回了八卦,“那怎麽著盛朝,那你準備……你還要跟他在一起嗎?”

駱盛朝心裏一堵,心道現在能不能覆合哪裏是自己說了算,分明是全看戴緒能否接受……只是不論戴緒如何選擇,自己肯定都會全盤支持。

不過兩人之間的私密事兒他不欲與旁人多說,便打字回覆:“本來就放不下,知道了這些以後更放不下了。我尊重他的決定。”

謝過了朋友的好意後他又將聊天窗切到了和關赤的:“關醫生,我想問一下,晚上我給戴緒熬了點粥喝,戴緒喝了兩口有些犯困,我就讓他直接睡了,可是他晚上的藥還沒吃,您看……”

關赤還是很有私人醫生的職業素養的,很快便回覆了消息:“沒關系,戴少在醫院這兩天也是昏昏醒醒挺不規律的,藥用的也不是很嚴格。你明早記得飯後給他用藥,明天下午我會過去,看情況再給他調整一下。”

駱盛朝連忙道“好”,真心實意地發了句“辛苦您了”,收到了關醫生一句“應該的”。

其實確實是“應該的”,但也不盡然。關赤畢竟並不單單是戴緒的私人醫生,也是自家診所的所長,年方三十出頭的天才醫生走到哪裏不都是豪傑人物,跳槽對他而言太簡單了,哪兒有那麽多“應該”。只是就正如關赤自己所說的,他是看著戴緒長大的,對待戴緒時除了職業道德,更有感情在裏面。

他是真的關心戴緒,謝醫生也是。戴建文親手毀了這件本該璀璨的稀世珍寶,可縱然如此,還是有人發自肺腑地愛著戴緒的。

戴緒並不能算是絕對意義上的“孤身一人”,但駱盛朝猶感不夠,他得到的關心和愛意還是太少了,哪怕兩位醫生將他們最大的心血投註給他也不夠。駱盛朝無法彌補戴緒前路走來時的荒蕪,只能獻出自己的全部作為土壤,妄想能在兩人的歸途上開出花來。

他想讓戴緒留戀這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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