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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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緒這一覺睡得很沈,沈得不應該。駱盛朝第一天來到他悄悄置辦的這套房子住,就算不提這房子的格局有多冒犯,單單是憑著對初來乍到的住戶的禮貌,戴緒也不該就這麽兀自睡過去。

這套公寓和他們曾經租住的那套相同,兩室一廳,一個主臥、一個面積不小的書房,只不過當初裝修的時候考慮到關赤偶爾需要留宿,戴緒將書房裝修成客臥,裏面放了張單人床。戴緒本來沒想過駱盛朝會願意住在這裏,所以沒特意給客臥做準備,現在自然舍不得委屈駱盛朝擠在那張小床上。當時在醫院答應了一同回家後,戴緒本想著晚飯過後將兩人的用品互換一下,讓駱盛朝住主臥,自己去住客臥,卻沒想到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體情況,喝了兩口粥整個人就再沒了力氣,還沒來及想起這件事便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是天光大亮,戴緒捱過每日按時報到的心悸氣促和低血糖,然後漸漸感覺到了被窩裏比平日高了許多的溫度。他微微側頭看向床的另一邊,那裏已經沒有人了,但駱盛朝躺過的痕跡依舊清晰,很顯然昨天晚上他們蓋了同一床被子,而現在那一半被子正皺皺巴巴地堆在他身邊。

所以被子裏才會這麽溫暖……這本就是只有駱盛朝才能帶來的溫度。

戴緒心中懸懸,下一刻又不禁為昨夜的親近感到了一絲不該有的竊喜。他甚至有些遺憾自己實在睡得太沈,沒能好好體味和那人同床而眠的感覺,進而生出了一種錯失良多的失落感。

只是這種失落感還沒來得及醞釀完全,臥室的門便被人輕之又輕、緩而再緩地打開了。駱盛朝抱著一個放著玻璃杯和瓷碗的托盤走了進來,因為一直低著頭而後又背過身關門的原因,他沒有看到戴緒已經坐起來了,只當床上的人還睡著,動作小心翼翼得簡直像是入室的小賊。

“……盛朝。”於是戴緒也將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個陪著駱盛朝玩躲貓貓的小孩兒。

可惜駱盛朝還是被嚇了一跳,渾身一哆嗦連玻璃杯裏的牛奶都跟著顫了三顫,他連忙扶住杯子轉過身來,揚起笑臉走到戴緒床邊,將托盤放下:“早上好緒緒,睡得還好嗎?”

戴緒點了點頭,他剛剛睡了一個長得史無前例的覺,落到駱盛朝身上的眼神看起來還不太清醒:“我昨晚是不是……”他微微偏頭用目光示意身側被褥的褶皺,口吻沈靜裏帶著些許懊悔,“我應該去客臥的,對不起,不知道怎麽就睡著了。”

“這就是你的臥室,你當然要在這裏睡。”駱盛朝擡手克制的梳了梳戴緒的發尾,“我昨天太困了,就在你這睡著了,我以後可以繼續在這睡嗎?”

說是征得同意,事實上駱盛朝的話在戴緒這兒跟告知並無區別。戴緒應聲稱“好”,尚未刷牙他也不願意開口說太多話,撐著身子就想下床去衛生間裏拾掇自己。

駱盛朝問:“去洗漱嗎?我給你打水過來,就在床上洗好不好?”

戴緒不說話,只是擡起眼睛看著駱盛朝。他無法說出任何拒絕和否認駱盛朝的話,但好在那雙漂亮的眼睛幾乎能夠表達所有情緒,足夠駱盛朝讀懂他的意思。

駱盛朝沒有勉強,陪著戴緒進了衛生間,順著人獨立上廁所洗漱,自己折身回到臥室將床鋪收拾了。戴緒洗完臉後整個人精神了不少,駱盛朝見到他眼下長期如雕刻上去般的青黑有所減弱,由衷覺得高興,心裏熨燙之下也放松了點,擡手拉住了戴緒枯瘦的手腕,試探性地用拇指蹭了蹭那段清晨才偷偷又纏上了的紗布。

一夜的修覆已經讓那個傷口看起來好了不少,但不論多久、不論看幾次,駱盛朝仍然覺得心疼不已。

戴緒不躲不閃,眼睛裏也沒有什麽情緒,就乖順地任由駱盛朝拉著,又被牽著坐在了床邊。

駱盛朝給他準備的早飯是一杯加了糖的牛奶和一碗南瓜粥。他其實還想在裏面加一點青菜肉絲,或者給戴緒再煮一個雞蛋,但是在醫院時關赤準備的病號飯裏幾乎從來不見葷腥,他不敢妄自做主。

“緒緒,我可以坐在這裏看著你嗎?”駱盛朝掐了掐自己的指尖,低聲問。

戴緒果不其然一秒同意:“盛朝想做什麽,都可以。”

可惜在戴緒的標準裏盛朝想做什麽都可以,但他自己卻並非如此——進食是件好事,駱盛朝親手做的飯更是難得的美味,而一切對戴緒有好處的事物,一切讓他這副破爛身軀、這個罪惡的靈魂得以茍延殘喘的事物,都是不被允許的。

戴緒咽不下去,他的潛意識不準他咽下去。駱盛朝不看著他也就罷了,他可以自認是卑怯的鼠類偷竊上幾分美好,可駱盛朝看著他,哪怕這目光非常溫柔,也如讓他的罪行就這麽曝曬在了日光下一樣滾燙得讓人難耐。

牛奶本就帶著腥味,喝下去也容易引起胃脹,若不是戴緒每日攝入的蛋白質過少而駱盛朝又不希望他依賴營養劑過活,其實這杯奶本不會出現在這裏。

駱盛朝想試試看戴緒能不能喝下去,哪怕一點。

他盼著情況能變好,戴緒也能感受到他的期待,可是事實總是難以為人的意志所改變……

這杯牛奶最終還是只被咽下去了兩口,還差點壞了事讓戴緒連粥都喝不下去。駱盛朝將臉色發白的人攬到懷裏,一邊低聲道歉一邊把青年那雙緊緊掐著大腿的手解開,盡數撈到自己手裏握住。

這頓早飯耗的時間有點長了,戴緒費了一番功夫緩解牛奶帶來的惡心和輕微的脹痛,但好消息是他總歸是良好地接受了那碗粥。

駱盛朝守著眉眼低垂的人安靜地坐了十分鐘,確定他真的不會將粥吐出來後感動到聲音都隱隱帶了點顫抖:“你好棒,緒緒,你真的很棒。”

戴緒已經太久沒有接觸過這麽直白的誇獎了,一瞬間陷入了恍惚,等反應過來以後又擡起臉沖駱盛朝露出微笑來。

這個笑在五官清冷的臉上如春雪消融一般柔和而自然,漂亮得讓駱盛朝幾乎挪不開眼。他伸出手來隔著空氣摸了摸戴緒唇角的弧度,感覺自己似乎終於掃去了幾寸心灰,慢慢地再一次摸到了那扇緊鎖的門扉。

愛情裏的滿足感說起來好像很覆雜,需得分作獨占欲、控制欲、分享欲等等,但也可以很簡單,一言以蔽之,便是希望對方快樂。

戴緒這短短的二十一年人生過得太不容易,如今還能因他生出笑意,駱盛朝就已經非常滿足了。

早飯過後駱盛朝收拾好了餐具,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將戴緒該服用面的藥物都準備了出來。除了口服藥外戴緒還需要掛兩袋點滴,駱盛朝哪怕是已經跟關赤學過了紮針手法,心裏依舊有些發虛,不願意讓戴緒成為自己練手的工具。

可是關赤同意戴緒回家的時候眉都沒皺一下,似乎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到了該掛點滴的時候也沒有主動來電幫著解決問題。駱盛朝心裏沒底兒,只好提著兩袋子藥水到書房先去找戴緒。

戴緒從來對駱盛朝言聽計從,答應了在家辦公便真的沒有任何要出門的意思,早上吃了飯後緩了緩便到書房支起電腦看起了郵件。他一貫安靜,看著屏幕時目不轉睛,眉梢平淡得顯得有些冷厲,駱盛朝卻似乎能借此看到生的鋒芒,一時間甚至有點為之著迷。

“緒緒,把點滴掛上吧。”

可當駱盛朝的聲音響起,那份鋒利便瞬間化作了柔軟的泡沫,戴緒偏過頭沖駱盛朝很乖的勾了勾唇角,立即放下了鼠標,接過藥液和針頭,將藥袋子掛在了一旁的輸液架上。

駱盛朝站在原地糾結了半天是否要提出讓自己來幫忙將針紮上,戴緒卻根本沒有給他開口機會。他坐下來,動作熟練又自然地拔開來針頭,然後用力拍打了手背幾下,將那銳利得晃人的針頭毫不留情推進了皮肉中。

駱盛朝看著都忍不住疼得打了個顫。

他趕緊湊過去,蹲到戴緒身邊緊張道:“怎麽對自己下手這麽兇,慢點兒呀,輕點兒。”

可戴緒的動作雖然看起來莽撞,事實上卻無比精準,這一針推得和專業的護士沒有差別。駱盛朝看著那一小節截沒入皮膚的銀灰色仍然覺得渾身雞皮疙瘩直往外冒,忍了又忍,還是低頭輕輕給他壓上輸液貼,又沖著那裏呼呼了半天。

“這麽熟練……”駱盛朝用拇指指腹蹭了蹭戴緒泛著涼的指背,“平時都是自己給自己紮的嗎?”

戴緒眨了眨眼,有些遲緩地回答:“我生病了,不麻煩別人。”

他的意思大抵是生病是自己的事情,所以他想自己解決,可這在駱盛朝眼中根本就毫無道理。駱盛朝擡起手指壓了壓戴緒的嘴唇示意他別再說了,隨後又一次摸了摸他愈發冰涼的手指,起身給他灌了個暖水袋放在手邊。

藥液一點點順著膠管往下滑著,又沿著針頭融入了戴緒的血脈,駱盛朝擔心他難受,將滴速調得慢得不能再慢。戴緒任由他動作,目光靜靜地落在面前的屏幕上,郵箱自動刷新出了一封又一封的新郵件,右下方社交軟件的圖標也不停地閃爍著,而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看。

駱盛朝揉了揉他的肩膀和胳膊,見他仍是像個聽話的學生一樣乖乖地坐著,不禁失笑:“你繼續工作就行,如果你打字不方便,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打,好嗎?”

戴緒緩緩眨了眨眼,搖頭道:“不介意……沒關系的盛朝,我看一遍就好。”

駱盛朝便“嗯”了一聲,幫他點開了一封郵件,然後遠遠站到了他身後,將滑到他前胸的發絲捋到了肩後。

兩人就這樣一站一坐靜默了良久,直到戴緒用餘光瞥了瞥身後人落在衣櫃上的影子,拿左手打開了一封新的郵件,駱盛朝才再度出聲。

“緒緒,我給你剪剪頭發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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