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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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戴緒終究還是在駱盛朝的懷裏睡著了。

前一天爆發的身體病痛和心理崩潰來得太激烈,短暫的清醒耗費了他昏迷數小時才積攢下來的一點體力,駱盛朝就那樣環著他,小心地避讓出安全距離,溫熱的手掌在他上腹部捂著,時不時拍上一下,就像在哄一個小朋友。

而小朋友乖乖地躺著,緊張繃直的身體漸漸柔軟下來,被溫暖裹入了沈睡。

戴緒睡著後不久,關赤便帶著戴緒的心理醫生來到了病房外,從窗口看到床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有些不忍打擾,只好給駱盛朝發了條消息。

輕微的震動聲將駱盛朝的神智拉回,他小心翼翼地從病床上挪了下來,躡手躡腳地開門向兩人走來。

“關醫生。”

關赤笑著應了一聲。他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像是沒太睡好,眼下帶著一圈青黑,手臂上搭著一件明顯不屬於他的皮外套。

跟在他身邊的人穿著亞麻色的高領毛衣,見到駱盛朝揚起一抹好看的笑來。

關赤跟他介紹:“這是戴少的心理醫生,謝子回。”

駱盛朝太久沒能好好休息,腦子都是麻的,看到這位年輕又白凈的心理醫生先是一楞,半天才回以笑容:“謝醫生您好。”

謝子回說:“駱先生好,別緊張。”

駱盛朝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緊張得手都有些發冷發抖。他在很久以前就對戴緒的身體情況有所了解,可對戴緒心理情況的認知還是第一次,他太害怕從這位醫生口中聽到什麽不可轉圜的結論了。

駱盛朝點了點頭,聽到自己牙齒發出了清脆的磕碰聲,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謝子回見慣了病人家屬這幅模樣,面色不變,往病房裏看了一眼,問道:“戴總睡了?”

“他睡了。”駱盛朝想起方才的場景,胸膛裏的酸楚感積郁著無法散去,“總算睡了……早上醒的時候狀態還好,我給他買了碗粥,他以前胃就不算好,可能打點滴打得胃不舒服有點惡心,喝點就吐,我跟他說沒關系他也一直逼著自己喝,可能是沒力氣了才睡過去了。”

謝子回聞言微微皺眉,低聲嘆了句“已經這麽嚴重了”,駱盛朝心裏一顫,再看關赤的表情也是同樣的沈重。

駱盛朝被兩位醫生的表情弄得心裏“咯噔”一聲,下意識瞪大了眼睛:“謝醫生……您這是什麽意思?”

謝子回扭頭與關赤對視了一眼,得到後者的眼神肯定後將駱盛朝領向了他昨晚落腳的休息室。休息室裏一片駭人的安靜,駱盛朝撐著混沌的精神,將這一天一夜間陡然增加的信息量一點點掰開揉碎,咀嚼咽下。

謝子回說:“老戴總住院後小戴總因為太忙了中斷過一段時間的治療,但他回國之前主動找了我,問我怎麽樣能讓自己減少犯病的次數。在國外的時候他已經患上了重度抑郁,犯病的時候軀體化疼痛比較嚴重,也無法對外界做出反應,他怕嚇你看到了不舒服,向我要了抑制類的藥物。”

“抗抑郁藥會降低他的食欲,但他本身就有一些厭食的癥狀,加上戴總的自毀傾向比較嚴重,我不敢把藥給他,就把藥給了關醫生……但目前看來,診療方案可能又要做更換了。”

駱盛朝幾乎就要習慣心碎的疼痛感了,他喃喃道:“他…重度抑郁,厭食?我還以為他是胃不好。”

謝子回點了點頭,看向駱盛朝的眼神裏添了幾分憐意,將抽紙不著痕跡地推向了他:“駱先生,我聽您的意思……他現在已經完全無法吃下東西了,是麽?”他見駱盛朝不說話,知道這是默認了,輕輕咬了咬舌尖,“情況比在國外時糟糕,他之前時不時會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關醫生說過戴總腸胃非常脆弱,厭食應該也有一部分生理的原因。”

“但是像現在這樣吃不進去的情況……應該是心理問題有所擴大導致的。”

駱盛朝蜷著手指,根本顧不上擦臉上的淚痕,語氣愈發焦急:“那他這樣吃不下東西怎麽辦?他都……他已經那麽瘦了,不吃東西怎麽撐得住?”

謝子回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盡量委婉地說:“如果實在是到了完全無法進食的地步,也可以考慮腸外營養撐一段時間,但這肯定不是長遠之計。”

駱盛朝噎了噎,想到日後某一天起戴緒可能就要靠掛營養液堪堪維持著生命便忍不住渾身滾過戰栗。他擡起眼,看向謝子回的目光中帶著令人心焦的懇求意味:“他這個情況還可以治療嗎?”

他太害怕謝子回會跟他搖頭,告訴他三年前那個曾經溫暖真實的愛人已經化作齏粉徹底消失了,就像是被宣告了死訊一樣再無找回的可能,所幸謝醫生並未做出那麽殘忍的判斷,而是反過頭來開口問道:“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如果後續要進行治療,您的態度其實非常重要。戴總對您的罪惡感很重,他不能原諒自己對您做的事,那您呢?駱先生,您原諒他了嗎?”

駱盛朝聞言一楞,目光怔忡著,片刻後他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知道當年事情的真相了,其實我本來就……”他苦笑一聲,“可能原本就放不下他,現在知道了這些,他變成這個樣子,我又怎麽可能還怪他。”

“我還愛他,雖然他不相信我……我不知道怎樣表達我的心意他才能接受,他現在很排斥我。”

“雖然他很聽我的話,但我能感覺到他不願意靠近我,更別提什麽依賴……其實我也一樣,這三年我把家裏有關他的一切都扔幹凈了,網上關於他的信息我看都不看,我也一度告訴自己該恨他的,該討厭他的,否則也不會……”

駱盛朝說到這裏,鼻尖一酸,他又想起了戴緒捧著一堆陶瓷碎片的、染滿了鮮血的雙手,喉頭一陣哽咽。

“否則也不會吧我們兩個僅剩的紀念物當著他面摔碎。”

這次連一盤的關赤臉色都變的有些難看了,他皺起眉,低聲問道:“我想問一下,是那個陶制的小人兒嗎?”

駱盛朝擡起手捂住雙眼,艱難地點了點頭。

兩位醫生再度交換了眼神,在彼此的眼睛中都看到了沈痛。

沈默良久後謝子回開了口,口吻裏盡是不讚同:“駱先生,你們的那個紀念物對戴總而言真的很重要。當初戴總被老戴總打了腦袋,醒來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是關醫生把這個陶瓷娃娃給他以後他才終於願意對我開口的。”

“他給你打下這個小擺件兒的故事,我現在都能倒著背出來了。”

這樣替患者說話顯然不是心理醫生道德標準裏的一項,謝子回看到駱盛朝雙肩膀的顫抖,很快還是吸了口氣將話題帶回正題。

“原來是娃娃碎了,戴總的情況有所惡化也就說得通了。”謝子回說,“我還需要向您了解一下,因為之前在國外時戴總反應遲鈍和語言障礙發作的情況已經比較頻繁了所以我想知道他現在跟您溝通時的狀態怎麽樣。”

駱盛朝眨了眨眼,回想起戴緒那雙漂亮眼眸中空茫一片、無法聚焦的目光,指尖狠狠一抖。

“他……他好像經常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實話說,他說的話我聽來也不是很通順,有時候會覺得他不是在和我說話。”駱盛朝低聲說,“他好像,和人交流的問題挺嚴重的。”

謝子回實在沒忍住,嘆了口氣。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患者每況愈下,戴緒卻一直在拒絕他進行幹預手段,他大概能明白這是戴緒在勉力地維護和駱盛朝這段感情的私密性。他像一只棄貓可憐巴巴地圈著那點兒僅剩的尊嚴,謝子回作為心理醫生理應尊重患者,也沒有權利對患者強制治療,可作為“謝子回”這個人,他幾乎都快要收不住脾氣了。

並不是所有的心理障礙都是自一開始就根深蒂固的,可生活中一點一滴的惡意像雪花紛紛而下將戴緒埋得窒息,而壓死他的最後一片竟然來自於他最愛的那個人,這事兒真的是夠寸的。

“他已經開始封閉自我了,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小世界裏,這是重度抑郁患者常見的表現。既然駱先生已經決定原諒他了,我也可以告訴您了,他在剛被老戴總擊傷頭部後便有了自殘甚至自殺的傾向,但當初老戴總不允許,他也惦記著回國找你,現在……如果一直這樣發展下去,到他對外界完全無法感知的時候,他恢覆的可能性也就幾乎為零了。”

“我會好好看著他,我會照顧他,不會讓他……”戴緒的自傷傾向顯然是嚇到了駱盛朝,青年通紅著眼眶不斷向謝子回保證著,聲音支離破碎,仿佛捱著與戴緒相同的痛苦。

謝子回到底是有點年輕氣盛,拿實話出了口氣後很快被關赤制止了。年長些的心外醫生給駱盛朝遞去紙巾,岔開話題道:“前兩天你們兩個吵得那麽厲害,戴少看到你緊張也很正常。什麽事兒不都是需要點兒時間才能接受麽,你也別著急,戴少慢慢地就不會那麽排斥你了。”

“不過今天應該還是不行,現在他的身體情況吃流食可能也有點困難,今天讓醫院先給他掛個營養撐一下,明天你再來試試,這事兒別急。”關赤拍了拍駱盛朝的肩膀,“這都周日中午了,你明天還要工作吧?這樣,你跟我回戴緒那兒幫他收拾收拾住院的東西,今天晚上你回家好好休息一下,行嗎?”

駱盛朝聞言本想堅持著再在醫院陪戴緒一天,謝子回卻適時地接話道:“駱先生,您的心情我們能理解,但現在事實是戴總剛和您發生了矛盾,見到您是一定會下意識產生負面情緒的,這對他進食也是無益的。這兩天就交給醫院,您調整一下,治療的日程還長。”

駱盛朝被兩個醫生一唱一和般的勸說堵得無言以對,一想到如今自己才是讓戴緒最為痛苦的存在,胸膛裏又疼得像是有什麽痙攣了一樣。他最終還是認同了他們的決定,到戴緒的病房門口遠遠看了眼還在熟睡的愛人,跟著關赤走出了醫院。

關赤是開車來的醫院,這會兒也打算開車送駱盛朝去戴緒家裏。他的車比起他的收入而言顯得有點樸素,駱盛朝坐上後座,聞到車裏有一股淡淡的煙味。關赤坐進駕駛位,從後視鏡裏看到駱盛朝疲倦地皺著眉,歉意地笑了笑打開了車窗。

這一路上他們沒再交談,關赤幾度通過中央後視鏡看駱盛朝的臉色,嘴唇動了動,在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安慰了他一句。

“會好的。”

醫生的安慰聽起來大概還是有點分量的,簡單的三個字入耳,駱盛朝緊張到發疼的神經終於舒緩了一點點。車窗外的景色正在平緩地倒退,他麻木地想,如今戴緒好歹就在他眼前……

再怎麽樣,也好過曾經隔著天涯。

可這份脆弱的欣慰甚至沒能來及留滿十分鐘,當駱盛朝看到戴緒如今的住所後,瘦落的希望便如泡沫遇風頃刻破碎了。

戴緒應該是早在國外時便準備了這套房子,他沒有住平層或者是獨棟,而是租了一套和兩人曾經同居的那套房子很像的一套公寓,但又沒那麽像——房子的格局是一樣的,但室內的布置風格卻是截然不同。當年那套房子幾乎是按照駱盛朝的審美布置的,軟裝居家又溫暖,而今眼前戴緒所住的這套房則是像一套商業樣板房,灰黑冷硬得毫無生機。

駱盛朝感覺自己的視野也跟著黑了一下。他想,戴緒一定也像他一樣糾結著,就從這簡簡單單的一套單身公寓中就能看出來。

就能窺見他的緒緒是如何一邊逃避著過去的溫暖和色彩,一邊悄悄地、偷偷摸摸地眷戀著的。

駱盛朝站在這一片黑白灰色的廢墟裏,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普普通通的一磚一瓦竟也能硌痛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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