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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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駱盛朝給戴緒收拾了一些住院用的生活用品,不算很多,戴緒才剛剛回國,在這套住所裏留的東西本來也不多。關赤說等過兩天戴少情況穩定些了就可以把他接回來住,到時候自己會帶著診所的人過來給他按時檢查、制定療程。

正是春天乍暖還寒的時候,手機自動跳出彈窗提示未來幾天都會有雨,駱盛朝想起戴緒裹在幾重衣料之下依舊有點緊縮的身體,想起那張發白的臉,沒忍住又給行李包中多塞了幾套衣服。

系上拉鏈的時候他才發現戴緒連衣服顏色都顯得暗沈老氣,心裏飄飄忽忽地想未來一定要再給他選很多好看的衣服穿。

美人就得穿漂亮衣服,過去談戀愛的時候戴緒許多衣服都是駱盛朝給他搭的,幾乎都是藍色或是綠色。戴緒皮膚白,模樣俊美挺拔,穿這種冷色系的衣服顯得沈穩溫和裏帶著點傲,很適合他。

只可惜過去那些衣服現在的戴緒穿來一定都大了,穿著不合適了。

收拾好東西後,關赤又順著駱盛朝的意思把他送回了醫院。幾個小時過去,負責戴緒的醫生說病人下午醒了一會兒,吃了湯粥,雖然後來還是吐了一點,但還是吸收得更多。

戴緒昏睡了這麽久終於吃下了點東西,這無疑讓駱盛朝松了口氣。雖然嘔吐對於那人脆弱的腸胃和心臟而言有些危險,但是事有輕重緩急,現在看來至少腸外營養這種讓人茍延殘喘的手段還不必那麽快用在他身上。

可很快駱盛朝又反應過來,原來關赤和謝子回說的都是真的——戴緒一點東西都吃不下去,原來真的是因為自己在他身邊。

這個認知讓他難免感到有些痛苦。

他能感覺到他們是彼此相愛的,但如果他的存在只能讓戴緒感到痛苦,這樣的相濡以沫,是不是真的不如相忘於江湖?

可是他不舍得。他們這一路走來實在太艱辛了,有言道“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現在他們好不容易翻越了山海,戴緒已經就在他可以觸及到的地方……

緒緒只是病了,病都是會好的。駱盛朝這樣安慰自己。

關赤將他送到了門口便離開了,駱盛朝輕手輕腳地進了病房,將手中的行李放在了墻角。駱盛朝走到床邊,借著透過窗簾的天光看到戴緒的臉色似乎比上午那會兒好了一點,也不知是不是自我安慰。戴緒如今太瘦了,側躺著便會被胯骨硌痛,只能板正地仰躺在床上,但因為心衰的緣故又不能躺得太平,病床床頭調得挺高的,雪白的被子堪堪掛在他胸口處,其下是單薄得幾乎看不出起伏的一片。

之前裏兩次進食時腸胃的幾番折騰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駱盛朝伸手觸碰到他臉頰時他依舊睡得很沈,對此無知無覺也沒有絲毫反應。於是駱盛朝便更大膽了點兒,將手伸進了戴緒的被子裏,摸索著找到了那雙枯瘦的手。

那雙手因為前一日緊緊攥過陶瓷碎片的緣故,現在被蹭蹭略顯粗糙的紗布包裹著。十指連心,駱盛朝僅僅是想起當時鮮血淋漓的場面便疼得不住十指收縮,連臉上的表情都有點扭曲。

戴緒的手不小,手指也纖長骨感富有力量,此刻像是沒有安全感似的死死抓著床單,用力到將那些白色揉得發皺。駱盛朝怕他疼,用自己的手將床單替換出來,以掌心幹燥而溫暖的觸感輕柔地包圍起那片濕冷。

昏暗朦朧中,戴緒眉間的結松了松,唇角緊繃的弧度也放緩了下來。

駱盛朝見狀,忍不住露出了連日來的第一個笑容。

昨日進行搶救後醫護人員只是簡單地擦拭掉了戴緒身上的血,可長時間的不適讓這副身軀上的冷汗層層不絕,駱盛朝知道這人喜歡幹凈,醒來後如果發現身上粘膩肯定會覺得不舒服,便謝絕了關赤找來的護工的幫助,主動打了溫水想幫戴緒擦擦身子。

他用被子裹著戴緒的下半身保暖,小心到幾近虔誠地解開了病號服前襟的扣子,從久遠的記憶中挖掘出了一絲一縷的親昵。只是身下的胸膛實在是太過羸弱了,他幾乎很難找到過去那給足自己安全感的懷抱的影子。戴緒長而枯幹的發絲淩亂地搭在鎖骨和肩頭,駱盛朝溫柔地將它們拂去,隨後不再耽擱分毫,拿起毛巾為戴緒擦拭起來。

春日裏病房中哪怕是開著電暖溫度仍然有點冷,駱盛朝手裏的濕毛巾又有點熱,溫差刺激得戴緒皮膚上泛起一層淺淺的戰栗,接著整個人輕輕一顫。這一顫明明微弱,駱盛朝卻沒由來地想起了前幾天戴緒到公司大堂咖啡廳等自己那次,這人犯了病,心慌氣促,疼得渾身顫抖,連看向他的眼神都在抖,活像只受了傷的鹿。

他多難受啊,多疼啊。駱盛朝反覆咀嚼著玻璃渣般的回憶,短短兩次相逢,咽下的刀子就足夠捅穿肺腑了。

他一陣怔忡,反應過來的時候滾燙的淚正懸懸掛在鼻尖兒,險些將他的睡美人驚擾。

駱盛朝連忙抹了抹臉,以最快的速度給戴緒擦完身體換好衣服,怕他覺得刺癢,又將他落到脖頸間的頭發攬到了一旁。春天日落得總是有些快,做完這一切駱盛朝幾乎就快要看不清戴緒了,他怕開燈把人驚醒,只好拿手機屏幕柔柔的光費力地照清掌心的那捧發絲。

已經不能算是青絲了。戴緒如今的發質非常糟糕,枯黃得讓人看著甚至有點難受,分叉頂得很高,摸起來也一點柔順感都無,不知道是因為留得太長了缺乏營養,還是因為抑郁癥。

駱盛朝嘆了口氣,忍不住低身在戴緒微涼的眉心落下一吻。

戴緒很抵觸旁人碰他的頭部,駱盛朝想要親他只能趁他睡著的時候。這一吻一觸即分,駱盛朝輕輕地摸著他的額發想,如果是自己來幫忙打理頭發的話,戴緒是否也會那麽害怕?還是……會更加恐慌一點?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住這個答案。

按照醫生的推測,晚上戴緒可能還會醒來一次,屆時如果他的狀態好,謝子回會過來幫他再做一次測評。謝子回說駱盛朝在旁邊的話可能會影響測評的結果,駱盛朝順從地接受了這份婉拒,聽了兩位醫生的勸告回家調整狀態。

推開家門的時候,駱盛朝甚至感覺恍若隔世。屋子裏的血腥氣還是很重,仿佛是要將昨日的那場噩夢一遍遍反覆呈現在他眼前,他摸索到墻上的開關將燈打開,入目的便是一地的鮮血和碎片。

他一陣腿軟,扶著鞋櫃才沒有直接跪下。

這兩天裏戴緒清醒的樣子他只見到了那麽一小會兒,那人已經無法和他進行正常的交流了,說話時大部分的詞句都是無意義而淩亂的道歉,駱盛朝說的話他也沒能真的聽進去。所以想來,駱盛朝最後一次真正和戴緒有所“接觸”,大概就是在這片鮮血中。

駱盛朝眼前一晃,恍惚間再次看到了那個捧著碎片往自己胸口上按的戴緒,頓時心痛欲碎。喉嚨裏似乎堵了一團棉絮,好像只有嘶吼出來才能讓呼吸變得通暢些,他踉蹌著靠近戴緒曾倒下的位置,跪在了血色的邊緣。

他想要彌補,太想了,如果能將時間倒流二十四小時,哪怕是付出生命他也願意。

可是不能。

駱盛朝伸出手去,將散落一地的碎瓷片一個個拾到手心裏。原本顏色清淺的陶瓷如今被戴緒的血染上了鮮艷的顏色,看起來再無原先的廉價感,只可惜碎了的東西再珍貴也不值錢了,它變得零零散散,再說不上美。

駱盛朝將碎片捧到衛生間,用水流沖洗後又用濕巾一個個擦拭幹凈,隨後按照記憶中小娃娃的樣子和碎裂的輪廓將瓷片挨個拼接起來。他早就有些忘記這個娃娃長什麽樣子了,但眼前逐漸出現形狀的笑臉還是喚回了他些許的回憶——記憶裏的少年笑意溫淡,眼睛裏似有春光。

駱盛朝苦笑了一下。他雙目赤紅,屏著呼吸將裂縫對齊,卻在發現拼接處有一個小得幾不可察的缺口時禁不住渾身一晃,雙手一抖。碎裂的瓷片輪廓異常鋒利,柔軟的指尖瞬間就被劃出了一道口子,他盯著那處迅速汩汩冒出了鮮血,疼痛鈍鈍地傳來,並不劇烈,但似乎能順著筋脈鉆到心裏。

他一下子就喪失了拼下去的勇氣。

他只是將小娃娃的頭部拼了出來,只是仔細看了這麽一條裂縫,就看到了已經找不回的殘缺,他不敢想如果就這樣一直拼下去,他還要面對多少次這種無法彌補的缺憾,還要被提醒多少次——

娃娃修不好了,人呢,是不是也一樣?

他永遠也無法想起這個娃娃確切的樣子了,正如他無法還原那段已經有些模糊的回憶,和那個已在舊時光中黯然消失了的人一樣。絕望讓人心焦,也能抽幹人所有的心力,駱盛朝突然覺得眼前荊棘密布故而他寸步難行,卻又覺得這些陶瓷每一片、每一片都在叫囂著他曾是如何地傷過戴緒的心,都在叫囂著戴緒正如眼前所見一般破碎。

他愛戴緒,他做不到袖手旁觀。而如今戴緒昏昏睡著,戴緒將自己護在了厚重的殼裏,只留他一個人在這裏撕心裂肺地痛著。

駱盛朝渾渾噩噩地將碎片收入儲藏箱中,沒管手上的口子,清理了地面和自己的身體,隨後整個人摔進了床上。他沒有吃晚飯便回了家,現在其實時間尚早,可他卻覺得頭昏腦脹得像是正臨夜深。這三天就像是一場漫長又波瀾起伏的噩夢,沈重地拽著他,讓他不得片刻歇息。

他覺得好累,好想哭,雖然沒有戴緒那麽累、那麽值得哭,但也累得連喘氣都快沒有力氣了。

他什麽都不敢想了,合上眼任由眼尾滑下淚來,然後迅速跌入了夢鄉。

夢裏是依稀的舊年。駱盛朝認出來這是他和戴緒還在上大學的時候,他們還在熱戀,雙雙站在他家樓下。

戴緒穿著駱盛朝給他挑選的灰綠色圓領衫,他皮膚白,站得挺拔,盛夏黃昏時玫瑰色光暈勾勒在他肩頭,溫柔又浪漫。駱盛朝看到他那雙綴著淚痣的眼睛正生動地訴說著什麽,他們兩個面對面沈默著,就理解了彼此的千言萬語。

駱盛朝記得那時候兩個人雖然已經出來住了,但戴緒按照家裏的要求每個月都要回家一趟,每到這個時候原本安靜又獨立的大男孩就會拉著他的手不放,默默不語間盡是不舍。

他像一只很粘人的漂亮大貓,尾巴輕輕地彈動,就臥在駱盛朝最柔軟的心尖。他不太擅長撒嬌,甚至很少喵喵叫,但駱盛朝卻能看出來他在向自己討要偏愛。

現在戴緒已經不會那麽撒嬌了。

駱盛朝定定地看著夢中美好得不可觸及的人,雙眼被淚意浸得模糊了也不肯眨眼。

來自三年後的青年唇瓣輕顫,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破碎的笑來:“緒緒,我想你了。”

我真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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