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雖然沒有食物，但小酒吧裏的酒水卻不限量，幾個人守著吧臺喝到月過中天，直到地上滾滿了酒瓶，滿屋子都是醉醺醺的酒氣。

羅娜和凱裏還沒有失去意識，尚且能夠回到客房，雷克睡在了爬往客房的路上，其他人卻只能枕著酒瓶睡到天亮。

唐思思逐一觀察過他們的樣子，確定萬無一失後，便偷偷背著人溜到了甲板上。

月光下，海面澎湃又冰冷，看不到一點生命的跡象，唐思思小聲對船下叫。

“沈老師！沈老師！”

聽聞她的呼喊，一道水線自船底游弋而出，恰來到唐思思面向的位置。唐思思看著人魚倒吸一口冷氣，之前受到歌聲蠱惑，她並未來得及認真觀察人魚的模樣，只是乍然一看覺得極美，如今仔細品位以後，突然覺得我的天啊！這也太美了吧！

就算知道那是沈明，唐思思都有種想往下跳的沖動。

於是她真的跳了下去。

唐思思游泳技術並不好，根本駕馭不了這般洶湧的湍流，不過她沈入水下半米，便被一雙有力的手攔腰抱住，接著如同離弦之箭，一口氣游離了船只的觀測範圍。

他們藏到了一片礁石叢後。

人魚的體型比人類更加強健，如沈明一般的成年人魚，體長已經超過三米，此時他輕松向後一躺，讓唐思思趴在自己胸前，仿佛仰泳的水瀨抱著小寶寶，然後擺動魚尾飄向大海更深處。

唐思思抽空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借著月光看著近在咫尺的沈明。

“美”在這一刻有了實質，他就是最甘甜的糖果，最可愛的貓咪，最柔軟的雲朵，最優雅的詩句，最波瀾的史詩，最壯闊的宮殿……他是每一種曾觸動人心的情感，山呼海嘯，不可抗拒。

唐思思果斷捂住自己的眼睛，伸手拍沈明的頭：“不要對我使用巫術！”

沈明用音樂一樣動聽的聲音說：“人類處於人魚食物鏈的下層，看到人魚就會忍不住想要親近，這就像北雁南飛，鮭魚溯回，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則。”

唐思思有些驚奇：“哇！人魚也會說話？”

沈明隨手玩弄著她裙擺上的流蘇：“人魚的聲帶和人類一樣，不過大部分人魚沒有學過人類的語言，當然就不會說人類的話，但是我會。”

“與人類一樣？”唐思思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玩偶似的冰冷、憂郁、又可憐，好想……好想親一下，她晃晃腦袋，把這念頭排出腦子，“你明明就是把人類的上半身和魚的下半身隨便捏到一起去了！”

“啊，懶得設計物種的時候是會走一些捷徑，例如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獅子，又或者上半身是牛下半身是人，上半身是馬下半身是人……這樣……”

“你也太敷衍了吧？”

沈明挑了下眉梢：“之前我催你寫劇本，你不也把那幾個梗翻來覆去的排列組合糊弄我嗎？”

唐思思被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好想……想親，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今晚最大的失誤就是沒戴墨鏡！——“這兩件事的重要程度能相提並論嗎！”

沈明撩起一縷頭發，用發梢掃唐思思的臉：“我覺得能哎。”

人魚身上會散發出水澤般的清香氣息，讓靠近的生物平心靜氣，暫忘憤怒、憂傷和恐懼，這其實是狩獵者對獵物的自然壓制，然而此時此刻，唐思思心裏想的是——好想……好想親一下。

光想想也就算了，可怕的是，她知道自己做得到。

她想要親沈明是件非常簡單的事。

“沈明。”唐思思伏在沈明的身上呼喚著，吸引他仰頭看向自己，四目相對之際，她突然攬住沈明的脖子向前引身，輕輕碰了碰他的唇。

微涼的觸感長久印在她的唇上，溫柔，甜軟，月光般安逸。

片刻後唐思思擡起頭，兩人漸漸分開，卻都面色平靜，沒有慌亂。

也許因為她是受到海妖蠱惑的人類，只是被魅惑之力驅使向本能，又或者她一直就想要親他一下，而當她準備好的時候，他碰巧是一尾人魚罷了。

許久後，沈明抿了抿唇：“食物的味道。”

唐思思一時沒能理解：“什麽？”

他耐心地解釋：“人類有食物的味道。”

唐思思有些懵——他們剛剛接過吻，結果沈明對此的評價就是感覺她可以吃？

“不過你放心啦，我是不會吃掉你的，人類的脂肪比例太低了，油脂又低劣，雖然人類在人魚的食物鏈下端，可人魚其實並不喜歡吃人，就像蜣螂也在人類的食物鏈下端，但其實人類並不會食用蜣螂一樣。”

沈明無緣由地感到心情愉悅，用歌一般的嗓音碎碎念著，完全沒留意到唐思思的臉已經陰了下來。

唐思思：“你才像屎殼郎一樣呢！”

“你怎麽又物種歧視？”

“我素質低！”

沈明用力甩了甩尾巴，激起幾片浪花以示憤怒，稍後他攬著唐思思的腰翻了個身，想要靠近她的唇吻回來，卻被唐思思堅決地推開了。

沈明一臉不滿：“為什麽？”

“這不是我的身體。”

但這個理由根本說服不了沈明：“萬物都是我創造的！都是我的！而且明明剛才你都可以，為什麽我不可以！”

唐思思按著他的肩胛把他抵遠，露出一臉排斥的模樣。沈明不甘心地皺起眉頭，緊閉雙唇，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唐思思幾乎就要被他魅惑得心軟了。

然而轉眼間，沈明突然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小人得志般挑釁唐思思：“我親到了！”

唐思思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她原本世界的身體此刻正躺在他的床上，動也不能動，那才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她不可思議地望向沈明：“你是混蛋嗎？”

“你怎麽又罵我？”沈明對此表示無法理解，既然她說別人的身體不可以，那她的身體總可以了吧？

唐思思挽起濕漉漉的袖子，兩手掐住沈明的臉頰：“我要把你捏成比目魚！”

沈明似乎是被她掐疼了，突然抱著唐思思潛入水下，唐思思本能屏息，同時松開了掐住沈明的手。

兩人很快浮上水面，這時他們已經進入了另一片連綿無邊的礁石叢，這裏的礁石更加高大崎嶇，錯綜覆雜，像是一座座石山組成的迷宮，剛才沈明便是通過地下溶洞把她運了進來。

沈明給她時間歇了歇，然後故作兇惡地說：“淹死你！”

唐思思完全不在意他的恐嚇，卻意識到他們應該還要向礁石叢更深處潛行，立刻深吸了口氣。沈明觀察到她已經準備好，也同樣吸了一口氣，然後抱著唐思思第二次潛入水下。

人魚才是海上真正的王者，快過一切魚類，他們全力游動時，速度可以睥睨空中的雨燕，追得上大型魚`雷，同時又擁有極靈活的身姿，可以在狹仄的水道中全速折轉。

此時沈明便抱著唐思思沖進了一條直徑一米左右的暗道，暗道中的流水湍急如閘口，他們卻還要逆流而行，唐思思就只能緊閉雙眼，感受風沙般的流水刺痛裸露在外的皮膚，不過沈明的速度並未因此減緩，只是穿過會蹭到肢體的狹窄關卡時，才會稍稍減速防止擦傷。

即便如此，唐思思也很快有了窒息感，她忍不住拍了拍沈明的背，沈明感受到她的動作便停下來，而後用手托著她的頭度給她一口氣。

人魚背後蝴蝶骨的位置長著隱秘的腮，不需要浮出水面呼吸，所以這口氣本就是給唐思思預備的。

在這口氣的支撐下，唐思思終於得以抵達水路的終點，一處天然溶洞。

根據沈明的速度推算，他們至少在水下游了二十公裏，而且這條路逆水而行，狹窄曲折，岔路橫生，人造設備既無法對抗湍流，又缺乏續航能力，故而絕無辦法進入礁石林深處，就更不要說肉體凡胎的人類了，即便最具膽氣的海洋探險家也要對此避而遠之。

這樣的地方，自然就是人魚的巢穴。

唐思思被沈明推到洞穴中心的島嶼上，說是島嶼，其實是用金幣、銀幣和數不清的珠寶堆砌而成的一處高地，她爬上島嶼時，錢幣和珠寶便嘩啦啦地滾落進水裏，發出動聽的叮咚聲。

唐思思坐直身體，仰頭看向上方，只見頭頂七八十米高的位置有一個孔洞，能夠看到閃爍的星光，然而這光芒太過微弱，還不足以照明。

“這裏太暗了，我什麽都看不見。”

人魚可以在深海游獵，自然能夠暗中視物，但唐思思說看不見，沈明就決定想些辦法。

他撲了撲尾巴，又開始用天籟般的嗓音唱歌，幸虧唐思思這回早有防備，提前堵住耳朵，守住了心神清明。

伴隨歌聲，隱秘的石縫間爬出了許多指節長、發綠光的小螃蟹，小螃蟹像迅速生長的苔蘚一樣布滿整個洞穴，將一切染上熒熒綠光，顯露出了洞穴的輪廓。

這處溶洞整體呈煙囪形，下方是近百平的深水潭，水底無處不閃耀著珠光，無處不鋪陳著金銀玉石，還有大量珠寶在水潭中央堆出了一個中心島，四周，鏡面般光滑的洞壁向上收攏，最終留下一方天窗，想要進入這裏，要麽穿過迷宮一樣的水下通道，要麽從天頂懸降。

若是普通人發現這處寶地，只怕做夢都要笑醒，然而這些財富的主人卻是一條魚，準確地說，是半條魚……

沈明上半身趴在中心島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握著唐思思的腳踝，尾巴則依然垂落進水裏，像懶倦的貓一樣慢慢掃動著。

“這片礁石叢裏住著上千的人魚，這裏呢，就是我的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九點二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