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思思被突兀的喧囂聲吵醒。

她猛然睜開眼睛，發現天色尚且晦暗，但在這37層樓高的位置，直升機巨大的轟鳴聲卻震得玻璃嗡嗡作響，探照燈穿透窗簾晃得她睜不開眼睛，高音喇叭還不停呱啦著“舉起雙手放棄抵抗”一類的話語。

她本能地舉手做投降狀，心想完蛋了，下一秒海豹突擊隊就會從天而降，往屋裏扔一沓閃光`彈，然後把她按在地上摩擦，接著在某不知名的研究所裏被解剖一萬遍啊一萬遍！

真是對不起了梅苔絲，你身為女巫的尊嚴都被敗光了。咦？說到女巫，唐思思才想起自己隔壁還住著個神，這會兒警察都打上門了他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此時窗外的直升機意外挪開了探照燈，仿佛追逐著什麽飛遠了。

唐思思放下高舉的手，跳到窗前拉開窗簾。

燈火通明的街道上，三三兩兩的半米高的小人正被警察們追得四處流竄，這些小家夥容貌酷似人類，卻穿著獸皮樣的衣服，手裏還拿著嵌有各類寶石的棍子，表情惶恐不知所措，顯然已經被那些釘上就暈的電擊`槍和沾上就倒的捕捉網嚇壞了。

“我瞎了嗎？”唐思思揉揉眼睛，確認自己並沒有看錯，於是迅速換下睡衣跑出臥室，“你看到了嗎？外面打起來了！”

沈明端著一盤櫻桃站在客廳窗前，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混亂的場面。

他往嘴裏扔了一顆櫻桃，未回頭地說：“早安。”

唐思思從洋裙口袋裏翻出發繩，隨便攏起雜亂的頭發，蹦到沈明身後小心的看著外面的情景。

“不！我一點都不安！這些怪物是怎麽回事？”

沈明把櫻桃核吐進垃圾桶，淡定地像是看電影一樣：“就是普通的地心矮人啊。”

“這場面怎麽看都不普通吧？他們是從地心來的？”

“一種靠采集地心水晶生存的種族，智商不是很高，對了，這群家夥幾何學偏偏特別好，女巫們的水晶球就是這些矮人打磨出來的。”

第一縷陽光穿透天際時，唐思思看見矮人們的手杖發出了光輝，帶光的手杖格擋開了電擊`槍，這引起了一陣騷動：“怎麽看他們都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啊！”

“沒錯，因為他們的能量體系和這個世界不匹配，所以被隔離到平行世界去了。”

“那現在是……”

沈明吃掉最後一顆櫻桃：“兩個平行世界融合了。”

唐思思消化了一會兒這個信息：“兩個平行世界融合，他們出現在了我們的世界，那現在這個世上有兩個你？”

“不不不，無論這個世界分裂出多少個平行世界，我只會出現在其中一個平行世界裏。怎麽說呢，每個平行世界只是這個世界的1/N，它分裂次數越多，平行世界裏的靈魂就越少。所以你看這個平行世界裏就那麽幾個關鍵人物，走哪哪是熟人，還都彼此認識。”

沈明又去廚房翻出一盒草莓。

“我之前做矮人的時候去過那個世界，那裏大氣層破損，地面上寸草不生，所以矮人被迫生活在地下兩萬米，靠采集能量水晶來和其他世界的女巫交換生活必需品——女巫作為維系世界平衡的種族，卻把本領都用在了投機倒把賺錢上，活該這個世界完蛋。”

天色越來越亮，矮人們大部分已經被警察控制，少部分則且戰且退回了地面塌陷產生的空洞裏，並且用堅不可摧的網狀物封鎖了入口，以人類目前的地質改造能力，想開鑿出深入地下兩萬米的通道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唐思思搶過他手裏的草莓：“你得把它們弄回去，這群又笨又弱的小家夥會被人類弄死的！”

“我可不會幹涉物種間的競爭，哪怕這意味著種族滅絕或者文明銷往，畢竟生物鏈就是這麽殘酷無情，哦，你們管這個叫做——命運。”沈明搶回草莓，“何況你怎麽知道矮人們願不願意留在這個有陽光、草地和充足資源的世界呢？等他們知道陽光能給晶石帶來多大能量後，你要擔心的恐怕就是人類了。不過話說回來，晶石蘊藏的能源比電力高效且可靠，你又怎麽知道人類願不願意放棄這種新能源呢？”

唐思思有些怨念：“你非要看這兩個種族發生戰爭嗎？他們都是生命吧。”

沈明合上窗簾：“你知道自己每次呼吸時，免疫系統要殺死多少病毒嗎？”

“呃……”

“病毒、細菌，矮人和人類，我每種身份都經歷過，真要為種族存亡這種小事濫用能力的話，世界幹脆消失算了。”沈明小聲叨叨，“還有我又不是幼兒園老師，為什麽要阻止愚蠢的生物們打架。”

沈明說的很有道理，正因為他永遠置身事外的態度，眾生才能有自由的靈魂，以及公平競爭的機會。

但唐思思就是不高興。

她再次把草莓搶走：“這是愚蠢的生物買來的草莓，你要吃自己買去。”

沈明愕然楞住：“但是你欠我錢呀……”

唐思思：“生物鏈就是這麽的殘酷無情！”

沈明按著唐思思的肩膀把她抵在墻上，瞇起眼睛：“生物鏈還建議我現在就咬死你。”

氣氛正緊張的時候，公寓門外突然傳來了砰砰的敲門聲：“紐約警察！緊急疏散！都沒聽到警笛聲嗎？你們這群家夥居然還能睡著！馬上離開這棟樓！”

唐思思趁機從沈明臂下鉆出去，一溜煙跑向房門，透過門鏡，她果然可見同層的另外兩戶人家正被警察引導下樓，樓上樓下也都是匆忙的腳步聲，看來矮人們引起的騷亂要持續一段時間了。

“哎！沈老師，警察叫我們下樓。”

沈明走過來撥開她，也透過門鏡向外看，同樣發現了警察制服在眼前亂晃。

“請立刻出來！”敲門聲越來越激烈，“三分鐘後這棟樓將全面封鎖！餵餵？破拆組嗎？3711戶房間內沒有聲音，住戶可能遭遇險情，快來支援！”

現在警察的脾氣都這麽暴躁了嗎？沈明皺著眉打開了門，準備拖延下時間，但未料到門鎖才開啟，整扇大門就被人轟然踹開，接著一支黑洞洞的雙管槍口就戳在了他的胸前，與之同時的還有扳機扣響聲。

托吸血鬼敏銳的直覺所賜，沈明立刻摔門、閃避、彈跳，讓這梭霰彈貼著身體打空，然後他借著天花板向後一蕩，拎起抱著魔法書看熱鬧的唐思思飛進了臥室。他隨手把唐思思扔在地上，又推過衣櫃擋住了臥室門。

砰！砰砰！接二連三的子彈擊穿了臥室門和門鎖，卻無法破開質量過硬的實木家具。

見此情景，門外的人罵了一聲。

唐思思驚魂甫定地看著沈明：“怎麽回事？”

沈明：“你真以為自己覆活了十幾只恐龍這事兒沒人管是嗎？”

唐思思頗為委屈：“我可送給了人類幾條活體迅猛龍！我為人類立過功！我為科學獻過身！他們不能這麽對我！”

“至少外面那兩個人肯定想把你綁在火刑架上燒了。”

“兩個？不會是——”唐思思爬起來靠近衣櫃，打算隔著木板聽聽外面的動靜，然而片刻的靜謐之後，一把斧子猛地劈透木板，剛剛好出現在她頭側。

“啊啊啊啊——”唐思思嚇得臉色慘白，跌坐在地上。

而後一只眼睛透過指縫寬的漏洞看進來，那人用平和的聲音說：“嗨，梅苔絲，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只想和你談一談。”

但他的話一點也不可信，因為下一秒他就用槍管戳了戳裂隙，想要把槍口伸進來，發現槍口太粗之後，外面的人又重新舉起斧子開始砸門。

唐思思離臥室門更遠了點：“迪恩……你是那個迪恩……”

被一語道破身份的人還蠻驚訝：“你認識我？如果不是場合不合適，我還真挺想和你喝一杯。”然後他用高興且自豪的語氣和身邊人交流，“你聽見了嗎？我在女巫界知名度還挺高的。”

巨大的鑿擊聲裏，迪恩繼續沒誠意的勸說：“梅苔絲，你把門打開，這件事沒有你想的那麽糟，你吃過早飯了嗎？我們可以一面吃一面聊，你家樓下那家黑胡椒牛至漢堡看起來就不錯。”

唐思思果斷搬來梳妝臺堵住了缺口。她背抵著梳妝臺對沈明呲牙咧嘴：“他們一定會把我綁上火刑架燒了！還要撒上黑胡椒和牛至！救救我！”

門外的兩個人也很趕時間，薩姆催促說：“沒有多少時間了！很快真正的警察就會上樓！”

沈明匆匆掃了眼窗外的情況，三架帶彈直升機正在樓頂徘徊，街道上都是警察和媒體，現在帶著唐思思跳窗的話，估計會被神經緊繃的警察當場射殺，然後將屍體的慘狀直播給全世界。

沈明：“有點難辦……”

唐思思走向置物架，把所有魔法藥劑翻到地上：“鯨魚的骨頭、巨蟒的皮、幾十份死人頭發、象牙粉末……我把這些東西都覆活——不不，那可能會誤傷。但我可以把這些死人覆活，我就不信溫徹斯特敢當著那麽多媒體和警察的面屠殺一屋子人類，然後我們就趁亂逃走怎麽樣？ ”

沈明皺了下眉：“你對覆活咒可能有些誤會……”

唐思思：“我試過了，超簡單的！真不理解這個奇葩的世界，這麽要命的咒語居然比把頭發變成火鳥還簡單！”

看來她對覆活咒的誤會還挺大……沈明撇了下嘴，只有一個靈魂自願獻祭才能覆活另一個靈魂，她昨天一口氣弄活了十幾只迅猛龍，已經屬於超額交易，如果不是自己打斷了交易兌現過程，她現在說不準會變成什麽鬼樣子。

但這也產生了一些小小的風波，比如和他直接溝通過的世界信仰值會提升，不僅減緩了分裂過程，甚至已經分裂的世界都開始融合，再來這麽一兩次的話——那後果也太有趣了吧？

沈明無所謂：“隨便。”

“還是不要了，他們活過來發現自己的親朋好友全死光了會很絕望吧。”唐思思放棄了這個想法，然後她想起自己剛來此間時呆過的龍巢，“對了！書上還有一個尋寶咒！”

她撲在那一大堆稀奇古怪的魔法道具裏，翻找出了熟悉的龍頭骨。

“就是這個！還需要紙張和鼠尾草！”

片刻之後，硬木衣櫃被徹底砸開，寬敞的房間裏滿目狼藉，四處散落著動物骨骼皮毛以及不同顏色質地的小罐子，只是裏面沒有任何人的蹤跡，只有淡淡的草木氣味繚繞鼻端。

迪恩握著雙管獵`槍，看著一片淩亂的房間不知所措，他身後的薩姆也一樣困惑。

這時候有人喊叫著沖進了敞開的房門，荷槍實彈的警察撞見了穿著制服的迪恩和薩姆，迷茫地問：“這屋子怎麽回事？你們是哪個區過來支援的？算了，既然這家沒人就馬上下樓——”然後警察按下對講機，“BCZ公寓已經清理完畢！再次確認，BCZ公寓已經清理完畢！”

對講機裏傳出指揮中心的回覆：“收到，清理小隊馬上撤離BCZ公寓！”

幾個警察二話不說，拉著迪恩和薩姆就往樓下跑：“還等什麽，快點跑啊！你們的配槍怎麽這麽奇怪？你倆到底是哪個分局的？”

唐思思似乎拿錯了龍骨，他們如今所處的地方絕不是初來乍到時那個窄小的龍巢。

這個空洞至少有兩百平大小，呈橢圓狀，四壁都是厚厚的純金，金子上被挖出了一格一格的空間用來堆放書籍和珍稀物品，為之照明的則是漂浮在半空的光球。這些球體的光芒柔和而寒冷，像是一個個小月亮，可以隨意地撥來撥去。

龍巢中央擺著一條十米長的木桌，桌面上堆積著半米高的書垛和零散的紙筆，桌邊是一張鋪了整幅虎皮的靠背椅，椅背上搭著一條柔軟的長毛毯子。

這應該是梅苔絲的隱秘書房。

沈明靠坐在桌子上，隨意拿起一本莎草紙的典籍：“《召喚術六講》，我三千年前做巫師的時候寫了這本書，後來應該是和我本人一起被村民燒掉了，嘖，梅苔絲這個小家夥從哪裏搞到的這個？”

唐思思仔細搜索著龍巢，隨口問沈明：“你還做過巫師？”

“嗯，後來發現世界不敢收我的‘代價’，我做出的巫術效果又特別的誇張，就不選這個職業了，現在巴爾幹半島上還有以我為原型的魔鬼故事。”他皺著眉靜了靜，“他們說我吃小孩，這純粹是誣陷，我那個身體對肉類蛋白過敏！”

唐思思愕然回頭：“重點是根本不該吃小孩吧？就算不過敏也不能吃啊！”

她胡亂推開一個空木箱，發現箱子後出現了一個半人高的通道，由此爬進去，眼前又出現了一個五十來平的空洞，此間也堆積著不少珍稀材料。唐思思掃了兩眼，便將這裏的東西和魔法書對上了號——這些都是制作“魔女之鑰”的必需品。

“這麽幸運……沈老師你來一下！”

唐思思從房間最隱蔽的角落裏，拖出了一個嵌著各色珠寶的小木箱，這箱子如此精致而神秘，一定藏著梅苔絲最為珍視的寶貝。

她帶著無限期待打開了箱子上的扣鎖，但這裏面卻僅僅存放著幾十張嶄新的A4紙。

然而這紙上所畫的東西卻嚇得唐思思驚叫出聲，她太過恐懼，以至於紙張被沈明從手裏拿走之後仍舊不能回神。

“哎呀，畫的還挺好看。”沈明端詳著A4紙上的畫像，“不過她怎麽知道我的存在？”

這六十二張紙上，畫的是沈明在六十二個世界中的不同身份。

身為正常女巫的梅苔絲永遠不可能知道這個秘密，可她卻窺見了世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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