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展區在博物館盡頭，唐思思和奧德森是最後的游客。

奧德森已經通知了保安此間的情況，監控屏幕前，幾近瘋狂的保安一面逐層封鎖博物館，一面疏散其他區域的參觀者，第一時間就把恐龍和明顯不似人類的吸血鬼關在了隔離區裏。

“我要報警！”保安扯長脖子喊出了C階男高音，“這裏有七只——有七只迅猛龍！”

接線員明顯楞了一下：“您是說自然歷史博物館裏出現了七只……嗯，迅猛龍？請問是穿著恐龍服裝的襲擊者嗎？”

“我在說活的恐龍！媽的是活的！我的天！那些人在幹嘛？F*CK！那些人把恐龍咬死了！”

接線員換上一種更困惑的語氣：“先生，您今天喝酒了嗎？”

“我沒喝酒！我很清醒！我看見那些人把恐龍給咬死了！馬上叫警察來！叫你們所有的警察來！帶上你們最好的武器——機槍！穿甲`彈！裝甲車！不管什麽！相信我，無論那裏面走出來的是什麽都足夠可怕！”

唐思思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向出口，一道道隔離門貼著背後落下，當她終於逃出博物館大門時，已經能聽見遠處的警笛聲了。

她就近攔下一輛車，隨便報出一個方位，接著又換乘兩次，然後讓車停在了住所兩條街外的超市門前，最後繞過監控徒步跑回了家中。

“啊呀……真要命……”唐思思掐著腰鉆出電梯，直累得肝疼，“都一群什麽鬼！”

她翻出門禁卡刷開房間，穿著鞋撲倒在軟得像棉花糖似的沙發上，腦子裏亂糟糟地裝滿了恐龍咆哮的鏡頭。

一室靜謐間，廚房裏突然傳出了冰箱門開合的聲音，然後又是水流沖動的異響。唐思思立刻坐起來盯著廚房，還胡亂抓下幾根頭發舉到身前，隨時預備著表演玩火***。

片刻之後，水流聲停止，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從廚房走出來倚住門框，淡定地吃著一顆剛剛洗過的西紅柿。

於是唐思思翻著白眼重新躺了回去：“你不是說明天早上才到嗎？”

“本來今晚有些事要處理——這個番茄挺好吃的，我能買些空運回羅馬尼亞嗎？”

唐思思第二次坐起來：“不對！門鎖沒有被撬開的痕跡，你是怎麽進來的？”

沈明用番茄指指臥室：“你沒有關窗子啊。”

“哦，這樣。”唐思思了悟地點點頭，瞬間又驚叫，“開什麽玩笑！這裏可是37層樓！”

沈明坐向沙發對側的椅子，抽出紙巾擦凈手指：“我又沒說自己是人類。”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真是一點不驚訝呢，唐思思問：“那你是什麽？”

沈明歪著頭眨眨眼睛，語氣很迷惑：“算是吸血鬼？之前我在酒吧調酒，夜班回家被個什麽東西咬了一下。不過我對血液沒什麽特殊愛好——你知道我連鴨血粉絲湯都不喜歡的，所以吸血鬼這個名字不太適合我。”

他嘆了口氣。

“本來以為能體驗到一段有趣的社交經歷呢，結果那人發現我既不吸血，又不受控制，就感覺很挫敗，一口氣跑到非洲去信仰什麽原始宗教了。我也是自己摸索著才加入了當地的吸血鬼組織，跟著爭取到一些成員福利，就是心理輔導和基金分紅一類的東西。”

這是毛組織？為什麽會提供心理輔導和基金分紅？不、這不是重點，唐思思臉上寫滿了問號：“我剛才在博物館遇上幾只吸血鬼，他們和你是什麽關系？”

“談到這個——你居然還在電話裏跟我說沒惹上麻煩？”沈明不滿地看著她，“至少有十萬吸血鬼正向紐約集結，他們每個都想要你的命——我也是來騙任務補貼的一員。”

唐思思有些抓狂：“梅苔絲到底做了什麽好事？一口氣得罪這麽多瘋子？”

“有個挺老的貴族，菲尼克斯，按血統論的話，挪威、瑞典、芬蘭的大部分吸血鬼全是他的後裔，這人最近失蹤了，不巧全世界都知道梅苔絲正到處追蹤吸血鬼親王。”

“沒錯，她要他的血做什麽‘魔女之鑰’。”唐思思呻`吟著捂住額頭，把自己幾天來的發現和遭遇告訴了沈明，“所以這次的交換物就是魔——”

“噓！”沈明突然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應對幾聲後打開電視，發現每個臺的記者都在歇斯底裏，“你留下的爛攤子還真過分，直升機正在全球直播誘捕迅猛龍，你到底怎麽想的？”

唐思思攤手：“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你完美的造物好了。不過說實話，沈老師，這個世界的吸血鬼真的不好看，你換個物種吧。”

沈明微笑：“我可沒有種族歧視，在我眼裏你們都一樣的卑劣。”

不等唐思思抗議，他又說：“梅苔絲隱身幾百年都沒被發現，結果你才來幾天就被盯上了，嘖，要知道吸血鬼的嗅覺比犬類還要靈敏幾百倍，我就是追蹤氣味找到你的，你最好想個辦法把氣味藏起來。”

唐思思誠懇說：“要不我用硫酸洗個澡？”

“我看了梅苔絲的魔法書，裏面有隱藏蹤跡的魔法。”沈明徑自走進臥室，拿出那本裝幀精致的典籍，接著在置物架上翻檢尋索：“車矢菊、甘草、被雷劈過的石頭，最後是一張青蛙皮——”他把這些東西裝進小袋子扔給唐思思，“然後念咒語：我以觀察者的身份兌現力量，隱藏血和肉的氣息。”

唐思思雖然滿頭霧水，卻仍然照他說的做了，接著便嗅到身上發出了難以言喻的水澤氣息。

沈明點點頭：“很好，你現在聞起來就像一只青蛙。”

唐思思黑著臉看向他：“你故意的吧？那個咒語怎麽回事？原文不應該是古英語嗎？”

“所謂咒語，不過是和世界交換力量的請求，只要世界能理解，用哪種語言並沒有關系，你表情夠豐富的話甚至可以用眼神表達。還有，我不知道歷史出了什麽偏差，魔女被當成了怪物，魔女其實是為維系世界平衡而誕生的族群，但她們自己好像也不太理解這一點。隨便吧，反正這個世界快要完蛋了。我們晚上就吃番茄湯怎麽樣——”

“等下，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麽奇怪的話？誰要完蛋了？”

沈明走進廚房，滿不在乎地說：“這個世界的信仰值本來就低，各種常數都不穩定，經常會出現矛盾的邏輯。每遇到一個矛盾，世界還會分裂一次把矛盾現象隔離，信仰值也會隨之分半。現在麽，這裏有幾千個小世界吧，信仰值低到我要靠騙吸血鬼協會的補貼生存。”

唐思思反應了一下，忽然意識到什麽似得跑進廚房錘了沈明一拳，然後盯住窗外三秒，當她確認自己不會被一個雷劈成人渣時，便不可自已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沈明你也有今天！是時候算筆總賬了！”

沈明單手揪著唐思思的後衣領把她拎起來：“考慮下你的體型再說這句話。”

唐思思撲騰到地上，踢了他一下腳轉身就跑。

沈明目視她逃竄的身影，不可思議：“唐思思，你瘋了嗎？”

這頓由沈明親手烹飪的晚餐非常豐盛，煮番茄湯、拌番茄片、炒番茄丁、番熬茄醬、蒸番茄泥、榨番茄汁，不知匯集了多少種國家的菜系，總之紅通通擺滿了一桌子。

唐思思面目扭曲著：“你生平第一次請我吃飯，就吃這玩意兒？”

“我變成吸血鬼後雖然不吸血，但卻開始喜歡紅色的蔬菜，算是對這個身份的妥協吧——要不然你讓我咬一下？”

唐思思果斷給他倒了一杯番茄汁：“我是青蛙味的不好吃，來來來，幹杯！”

今晚街道上滿是巡邏的警察和亂竄的吸血鬼，實在不是個行動的好日子，於是唐思思把魔法典籍丟給沈明，自己愉快地溜進臥室休息了。

時近午夜，沈明依舊沒有回到客臥，他在客廳留了一盞燈，閑閑地翻看著書頁。

此時若有生命能遍覽時空，當看到一圈能量的漣漪自世界盡頭泛起，掠過繁星和黑洞，超越光線和力場，摧枯拉朽般收縮向這顆渺小藍星上的一點。

曼哈頓某公寓內，墻上掛鐘的秒針盡職行走著，還剩最後五格跳向十二的時候，沈明突然微微側頭閉上了眼睛。

僅剩三米半徑的漣漪貼著沈明的身體乍然停滯，像有生命般一下下波動著。

片刻之後，漣漪突然反向擴張，如洪水巨浪沖刷過時空，奔騰翻湧回到了宇宙的盡頭。

然後沈明睜開眼睛，隨手將書丟在沙發上，轉身進入了客臥。

書頁停留在“覆活咒”這一張，末尾那行花體註腳裏，唐思思唯一沒有查到的單詞被鉛筆特意註明出來——

“靈魂”“自願”“獻祭”

一墻之隔的臥室裏，唐思思還不知道什麽差點接管了她的靈魂，她只是被寒意突然驚醒，感覺剛才做了個奇怪的夢，但卻對夢的內容沒有一絲印象，不過這完全不值得細想。

她打著哈欠按亮枕邊的手機，正是分秒不差的午夜12點。

唐思思不太喜歡這個數字，要不是隔壁就住這個鬼，她都要害怕自己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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