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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多方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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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飛瓊想要站起來,?可她的腿在剛剛那一跪摔中弄壞了。才站起沒多久,又搖搖晃晃地倒下。

謝連州看著宋瑛的屍身,沒有餘心顧及到她,?她也不需要人扶,站不起來,便半跪半爬著向前,?來到了宋瑛屍身下。

他的血幹涸在她跪著的地方。

謝連州走上前,將宋瑛從□□上背了下來,?將他平放在地面上。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殺死他的人沒有替他闔上眼皮。

就像謝連州不嫌棄宋瑛身上的汙腐一樣,孟飛瓊也根本不可能去在意這些。

她細瘦的手顫抖著撫上宋瑛的雙眼,遮去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後,他看起來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可他的皮膚微微發青,有些地方甚至顯出斑紋,?一切的一切,?都昭示著他已死之人的身份,?容不得人自欺欺人。

孟飛瓊替他闔上了眼睛。

她知道宋瑛這個宮主當得很累,但他不允許自己感到疲憊。大多數時候,?他都繃著一張面皮,寧可讓人覺得不近人情,?也不願流露出不合時宜的情緒。

他是狼一樣的少年,有野心,?有兇性,只有練劍的時候,才會顯出些帶著真心的本性。那也是他最放松的時候。

孟飛瓊原本是看不見的,不知哪一日起,突然便能看見了,?在他練劍時,弟子們不再將她攔之門外。她分明知道,踏進那扇門意味著他們不再是從前那種可進可退的泛泛之交,可她還是走了進去。

因為對她來說,他也是她古井無波的生活中,唯一值得一顧的漣漪。

他練完劍時,兩側的頭發總是微濕,垂在臉頰邊,微微狼狽之下,反倒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會喜會怒的尋常人。

孟飛瓊很喜歡看他這幅樣子,不過她藏得很好,總是一本正經地看向遠方,只偶爾用餘光看他。

宋瑛曾經告訴她:“我娘其實不希望我當九華宮的宮主。”

那時的宋瑛在宮主之位上還未爭取到如今所擁有的權力,更像一個傀儡,孟飛瓊摸不準他說這話是不是心生喪氣,有些想要放棄,偏偏孟子石也是造成他處境難堪的一員,她說什麽都顯得立場尷尬,索性一言不發,當自己是個只會傾聽的啞巴。

宋瑛並不介意她的沈默,他只是需要一個能在九華宮中聽他說話,為他保守秘密的人。

他自顧自地往下說:“其實我來之前就知道,這個宮主不會太好當。齊思明不是一個好宮主,他耽於享樂,將手中權力散給長老,時日一長,便是他自己都收不回來,更何況是我這個便宜宮主。”

在沒有外人時,他對自己的父親並無太多額外敬意。

他不恨他,畢竟他的母親沒教他恨齊思明,但他也不愛他,因為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名義上是他父親的人。

“可越有難度的事情,就越有意思,不是嗎?”

那是孟飛瓊第一次真正看到一點宋瑛冰冷外表下藏著的內裏。

他並非因為這是父親的門派而選擇接手,也不是因為九華宮擁有令人艷羨的大筆財富。他只是想要征服這個一眼看過去便難以馴服的門派,想要在各有立場的人們之中成為最後的勝者,在人才濟濟的江湖之上寫下足夠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個想法似乎顯得有些貪欲過盛,可這三年來,他一直做得很好。原先一個冷冰冰的傀儡,在不知不覺中蠶食了眾人底線,慢慢有了難以忽略的話語權。

如果再給他十年,二十年,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我有自知之明,不敢幻想一鳴驚人,可我還年輕,我可以花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來做這件事,只要不是淪落到只能將反對我的人熬死,我想事情就不算完成得太糟。”

他說這話時臉上有難得笑意,看著有些促狹。

不過話尚未完,他說:“但是我娘很擔心我。”

孟飛瓊沒忍住,輕聲問他:“宋夫人擔心你做不到嗎?”

宋瑛面上顯出點古怪來,他沈吟片刻,似乎在考慮如何描述,最後道:“我原本也是這麽以為的,還告訴她,我至少比齊思明更強,他能當好九華宮的宮主,我只會比他做得更好。”

“宋夫人怎麽說?”孟飛瓊假裝自己沒聽見宋瑛對齊思明暗含貶義的評價。

宋瑛道:“我娘說,如果我同齊思明一樣差勁,她就不會阻止我了,至少那樣我會活得很好。”

孟飛瓊一時啞然,卻又無法反駁。她當然知道宋夫人的意思,畢竟這些年來,從她還是個孩子起,她就親眼見證齊老宮主如何放浪形骸,而其他幾位長老又是如何代領宮事。

不管是忠心於他的,還是想要取代於他的,都不想他死,有這麽個不管事的宮主在上邊放著,他們做什麽都很方便。

可如果是宋瑛這樣壯志雄心的宮主……杜長老或許會很高興,其他長老就未必了。

“她相信我的出色,但她害怕這份出色會反過來害死我。”

“畢竟很多時候,決定成敗的不只是能力,還有時運。”

孟飛瓊輕聲念著這句話,同記憶中宋瑛的聲音相重合。

孟飛瓊看著宋瑛的臉,道:“他看起來很驚訝。”

這一點謝連州並不打算反駁:“□□是從他後心捅入的,劍傷卻在他身前,也許宋瑛沒想到現場還有第三人。”

並不代表殺他的兇手一定是他意料之外的人。

孟飛瓊解開宋瑛的衣服,這一點做起來並不容易,血液幹涸了太久,衣服和傷口早就黏連到一塊。宋瑛已經不會疼了,孟飛瓊還是小心翼翼地拆解著,不想弄壞他的屍身。

孟飛瓊看著那一道道劍傷劃下的角度和深入的力道,沈默了許久。

謝連州道:“你認出來了?”

孟飛瓊道:“我說過,我會做正確的事,你信不信我?”

兩個人打著啞謎。

謝連州道:“我信不信你不重要,我想要做的事,大抵和你不同。你若想查清真相,為他做些什麽,便在九華宮內去做吧。你若不想,我也不會逼你,日後更不會顧及你。”

孟飛瓊之所以問謝連州信不信她,便是因為感到謝連州知道許多她不知曉的內幕,希望謝連州能同她分享。如今謝連州這話一出,她便知道,謝連州是不會告訴她了。

但是沒關系,她可以自己查。

孟飛瓊只是道:“沒想到他有你這樣的朋友。”

願意為他做到這一地步。

“不是朋友,”謝連州在孟飛瓊訝異神情中道:“我們還沒來得及變成朋友。”

謝連州起身,觀察起了四周。

這些兵刃甲胄不知何人何時因何備下,也不知用了什麽原料。

他輕輕一摸,揩到一手厚厚的灰,說明這些東西放著有些日子……甚至可能有些年頭了。

這些貯藏起來的兵刃有精鋼所制,也有常鐵所鑄,有的已經生銹腐朽,不能使用,有的卻還鋒利依舊,仍能浴血沙場。

武器從來都是最值錢的貨物,九華寶庫藏得最深的寶藏,是這些數量種類龐雜到足以造反的兵革。

留下寶庫的人當年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只是想留下一筆無與倫比的財富嗎?還是說,他也想為這筆足以傾國的財富留下一條足夠有力的退路?

謝連州猜不到那位九華先人真正的想法,但他想,他知道宋瑛為何會寫信給他了。

宋瑛足夠敏銳,看見這些兵革時,他便能夠明白背後是怎樣的風險和機遇。他無心造反,那麽這些兵革留給他的,就只有風險。

他最該做的,是掩埋一切信息,而不是向謝連州求助,除非……已經來不及了,不只他一個人知道這件事,而他發現了這點。

從已有的線索來看,血剎宮在其中插了一腳。可血剎宮作為一個江湖門派,當年被舒望川帶領的中原武林打得元氣大傷,退居西域休生養息,就算龜縮的十多年裏漸有從前鼎盛之態,想要憑此造反,還是太過天方夜譚。

這批武器另有買主。謝連州幾乎頃刻之間就有了推斷。

他還記得自己當年護送上京的蘇燁,他現在成了孤臣,豁出性命將自己做成一把刺向貪官汙吏的尖刀。

像這樣的利刃往往活不了太久,上位者利用他們達成目的,在外界壓力紛沓而至時總是選擇犧牲他們,推出一個“罪魁禍首”,以此平息眾怒,獲得短暫的喘息。

他們通常都有位極人臣的一時顯赫,最後也往往會落得死無全屍的慘烈下場。

謝連州不知道蘇燁的未來會不會也是如此,他只知道,如今天子用他用得正順手,磨刀霍霍向諸貴,有那麽一兩個心驚膽戰日夜難安,終於決定破釜沈舟也是正常。

朝廷的,血剎宮的,甚至九華宮內部自己的,各種勢力攪在一起,風起雲湧,不是一人能擋之勢。

能抵住這種勢態,又不會因為九華寶庫生出野心的,宋瑛只能想到謝連州一個,哪怕他們沒有那麽好的交情,他也還是賭上了這一把。

他只是沒想到,他沒能熬到那一天,便先一步死在這場角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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