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連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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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連州對孟飛瓊道:“我要把他帶回去給他母親。”

孟飛瓊的反應很慢,?好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分明聽見謝連州的聲音,卻要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道:“是該讓他回家……你知道宋夫人的住所嗎?”

謝連州道:“總有人知道。”

比如太平山莊。

孟飛瓊聽到這裏,知道他有辦法,便不再問了,?只是又替宋瑛把衣服穿好,為他捋好頭發,?起碼讓他回到母親跟前時不至於顯得太過狼狽。

謝連州對她道:“你自己能走嗎?”

孟飛瓊怔怔地從腰間取下長劍,道:“我拄著這個走。”

謝連州見狀沒有再說什麽,一把將宋瑛屍身背起,孟飛瓊則拄著自己的長劍,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他們將宋瑛帶出九華寶庫後,謝連州對孟飛瓊道:“看好他,?我去毀了這裏。”

謝連州並非意氣用事,?在他們強行破壞密道之後,?九華寶庫被人發現的事情本就無法遮掩,既如此,?倒不如全部毀去,反倒讓人自我安慰是密道塌陷,?一時摸不清背後真相。

就算他們猜出有人造訪,再想悄悄搬運其中金銀武器也是難以成行,?必要興師動眾,而謝連州很快就要做些讓他們無法興師動眾的事情。

這樣一來,至少短時間內,九華寶庫內的東西無法再被人利用。

他想,這也是宋瑛想做的事。

殺死宋瑛的兇手或許就在九華宮中,?可真正決定他命運的,卻是身後所有覬覦這份利益的勢力。而謝連州發現了這樣的事情,也不可能止步於找到九華宮的兇手,一刀殺了他們。

孟飛瓊看著謝連州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不知過了多久,令人憂懼的崩塌之聲傳來,由遠及近,仿佛響在她耳邊,要將她和宋瑛一同湮沒。

宋瑛讓人改建出的驛站也跟著塌了,整塊地界難以避免地向下凹陷,看起來絕非人力所能為,可她知道,這實實在在就是一人一刀所能做到的。

唯一的疑慮是,如今的坍塌之景都在謝連州預料之中嗎?他為什麽還不出現,他還活著嗎?

孟飛瓊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由於思緒太過紛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擔心。

孟飛瓊本不該擔心謝連州,畢竟他已經顯出自己遠超常人的能力,若是因為未能及時脫身,死在自己毀去的密道裏,那是何等可笑,不像會發生在謝連州這種人身上的事。

可她如今多少有些悲觀,越等待越覺萬事皆有可能,有時命運如此,哪能讓人強擡頭。

孟飛瓊慢慢打起精神,如果謝連州真的……那麽一切就要由她來背負了。就好比現下,她分明是可以去幫他的,而不是坐在這裏沈浸在難以走出的哀傷之中。

孟飛瓊拄著劍起身,大聲喊著謝連州的名字,試圖確認他是否活著。

她話音方落沒多久,便見謝連州在一片風塵之中遠遠走來,他不是莽撞之人,在坍塌之前就尋好了退路。

“我沒事。”謝連州聽見了孟飛瓊的喊聲。

他自然也註意到了孟飛瓊重新亮起來的眼睛,她現在看上去有精神多了,不像方才那樣毫無生機。

謝連州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如今宋瑛的一切身後事都攥在他手中,不管孟飛瓊是死是活,都有人替宋瑛報仇雪恨,若不是因為孟子石參與了這件事,孟飛瓊為此羞愧難當,挺著這一口氣,她早就倒下了。

反倒是剛剛短短時間裏,謝連州生死難明,無人可靠,孟飛瓊一下就恢覆過來了。

雖說如今謝連州完好無損地出現,可已經想通的人,怎麽也不會因此再萎靡不振下去。

孟飛瓊對謝連州道:“我知道,我在九華宮怎麽做都不會太影響到你的後續計劃,但一定有更能幫到你的方式吧?”

一旦開始清醒,坍塌密道之中掩藏著的東西已經透露足夠多的信息,縱使孟飛瓊不去深究,也隱隱約約觸碰真相。

謝連州想了想,道:“以一個沒有發現宋瑛所在、沒有看見這處密道的你的面貌,去調查他們,懷疑他們,拖住他們的腳步,讓他們以為一切如常。”

孟飛瓊想到自己的父親,神色覆雜地點了頭。

謝連州頓了頓,道:“保護好自己,盡力周旋。”

然後他會完成宋瑛本想請求他幫忙做成的事,或許會更超過一些,但他想,宋瑛會高興的……

也不一定,但他肯定不會不高興。

——

謝連州沒有再回九華宮,他在江湖中本就是足夠任性的人,既然見到了“宋瑛”,選擇離開也是常事。至於“宋瑛”在他離去的同時再度失蹤,是否與他有關,只看九華宮中諸位長老如何去想,又想達成怎樣的目的。他們不值得他過分擔憂,分散精力,縱使退上一萬步,他們將他認作兇手,也有孟飛瓊在其中為他周旋拖延。

更何況……

“謝少俠,您要的棺木已經打好了。”

太平山莊的產業實在遍布各種行當,若非臨時問了一句,謝連州不會知道太平山莊連棺材鋪都有。

謝連州回過神,看了一眼用上好木料打制的棺木,又向他們要了兩個擅長安葬屍首的人,在將宋瑛放進棺木之前做了最後的修飾。他要回家了,太狼狽會讓母親傷心,雖然現在……已經足夠令人傷心。

謝連州帶著裝有宋瑛屍首的棺木來到宋夫人住處,宋夫人哭過,暈倒過,最後又顫巍巍地站在宋瑛棺前,對謝連州道:“自從他去了九華宮,我就每日每日地夢見現在這個場景。”

“當年他離開的時候,我告訴他,如果他一定要去,就不要再回來了,我權當沒他這個兒子。”

“我希望這樣能阻止他,亦或者……當這一天真的發生時,我不會那麽心痛。”

“可是一點用都沒有。”

“是誰……?”

謝連州想盡量對一個母親委婉,可他實在不擅長,最後道:“殺死他的,可能是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但真正害死他的,是兩股勢力。”

“他想向我求助,但在我趕來之前,他便被害死了。我現在要去做他本希望我做的事,等我做成了,我會為他報仇。”

“至於具體的人和事,請恕我現在無法告訴你,他不會希望你在事情完成之前知道的。”

“如果我做不成,我會請人將真相告訴你。”

至少讓她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不是連宋瑛因何而死都不知道。

出乎意料的,宋夫人沒有追問,也許是謝連州的話讓她找到一絲宋瑛仍然活著的感覺。

謝連州離開宋家後回到太平山莊,見到久違的太平道人,他看起來比三年前更老了,好像碰到什麽值得憂慮的事情一樣,愁苦地蹙著眉頭。

謝連州想,或許是玄武使的離開讓他少了一個左臂右膀,這才讓他不如過往從容,又或許是……他知道九華宮的事了。

太平山莊的產業遍布各處,眼線與情報自然依附而生,太平道人或許不知道九華寶庫中的兵革利器,但他至少知道宋瑛的死,畢竟謝連州沒想過瞞,再聯系起別的動向,例如血剎宮,見慣風雨的太平道人或許也有了自己的猜測。

謝連州道:“道人是在擔心我會提出什麽難以接受的要求嗎?”

太平道人苦笑道:“若我只是我,那麽自然不是。”

若他年輕四十歲,不是太平山莊的莊主,以他現在這份欣賞謝連州的心情,自然是要不顧後果地陪他快意恩仇。

可世上沒有如果,他的身份決定他的傾向。

謝連州將所有事和盤托出,最後卻道:“或許您不需要為難。”

太平道人看向他,道:“這些事情在萌芽之際就被宋少俠和你發現,想要解決很是容易,但我想,不管是當今天子,還是你,都不是事情作罷就能滿意的性子。”

謝連州明白他的意思。

從當今天子的行事作風來說,他知道有人造反時必然震怒後怕,可等短暫的驚懼過後,他所想的多半是如何借由此事將生出叛心的臣子連根拔起。

而謝連州,他也確實想向血剎宮下手了。

這是最好的時機,非但不會惹來朝廷的猜忌,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一點幫助。

太平道人道:“但這只是你和天子的想法,對大多數臣子和武林門派來說,只要阻止他們做成造反這件事,便足夠了。”

就好比如今的中原武林,太平日子過了太久,他們已經基本忘卻當年被血剎宮壓在頭上欺負的日子,年輕一代更是沒了過去的血海深仇。

此時此刻,就算是向來得人心的舒望川站出來振臂一呼,說要鏟除血剎,也沒有人會去響應。

只要將血剎宮死死限在西域,不讓它進中原就好了,為什麽非要讓更多人流血犧牲呢?

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某種意義來說,他們並沒有錯。

但這不是謝連州的想法。

“二十年的蟄伏並沒有改變血剎宮掠奪放縱的本性,兇狼潛伏在外,中原武林卻只想做羊。”

他不討厭羊,畢竟羊不吃人,可在這種時候,偏安總是難免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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