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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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熱衷於同每一個並不真正認識她的人說起她的姐姐。

無論是此刻躲在暗處的護衛,?還是先前陪伴在她身側的小禾,他們認識的只是嫁人之後年歲漸大的王夫人,沒有人認識真正的她。

在她眼中,?屏風後的謝連州也是如此。

王夫人笑著回想起以前的事:“我和姐姐是雙生子。”

接著便停下來,等著人繼續深問。

謝連州果然驚嘆:“聽說雙生子生得一模一樣,有些就連父母都分辨不出,?不用言語便能心靈相通,可是真的?”

王夫人搖搖頭,?道:“我同姐姐是比那更少見的雙生子,我們同時落地,相伴長大,卻生得沒有一點相似。要說心靈相通確實有些誇張,可我們向來有最好的默契,如果她發生了什麽大事,?不管隔著多遠,?我都能感受到。”

謝連州沒有立時接話,?似乎在理解她話中內容,好半晌,?帶著點神往:“沒想到世上真有這樣奇異的事,不知夫人姐姐如今身在何處?”

王夫人頓了頓,?聲音溫柔:“她前兩年過世了。”

謝連州一時不語。

王夫人像是安撫一樣,道:“她病了許久,?受了不少苦,能走在溫暖的春夜裏,興許於她自己也是一種解脫。”

她真的感覺得到。

謝連州看向屏風,頭一次有些明白這血脈相纏的雙生姐妹是什麽意思。

王夫人不等謝連州說話,便自顧自道:“她過世前,?我們快二十年沒見了,現在想來,我們分開的時日竟比在一起的時間還長。可我總覺得後來那些日子都是一模一樣的,好像一覺過去,十幾二十年便過去了。”

謝連州聽著王夫人翻來覆去地說著與姊妹分開後的感受,突然明白過來,她方才想安撫的人不是他,是她自己。

她看著早就接受姐姐去世的事實,其實沒有一日不在懷疑自己,或許是她錯了呢?或許世上從來沒有什麽雙生子間的心意相通呢?

如果那樣,她的姐姐是不是還好好活著?

謝連州打斷了她的自我說服:“王夫人,說說你們還在一起時的事吧。”

王夫人話音一斷,將這理解為謝連州看出她失態後的好意,慢慢收拾容色,重新恢覆正常,說起過去的事。

她和姐姐生在官宦之家,父親是朝中言官,母親亦是世交之女,不敢說身世煊赫,但怎麽想都以為兩個孩子能平安喜樂地過完一生。

兩個小娃娃錦衣玉食地養著,早早開始讀書學禮,待到八歲那年,一個已經長成傾國傾城的美人胚子,另一個則聰慧得令人心驚,好在仍是養在深閨,無人來識。

正在母親因著所謂“過猶不及”開始擔憂兩人日後之時,父親突然因言獲罪,在一家老小都陷進去之前,姐妹兩被偷偷送了出去,藏在父親舊日施過援手的一戶人家,躲過一劫。

可除了她們,其他人都死了,聽說是服毒而死。

王夫人還在震驚事情為何如此的時候,她的姐姐便一口咬定,絕不是家中人自己服毒自殺,王夫人這才冷靜下來,體味到其中疑點。

收留她們的人家姓張,也是官宦出身,只是不若她們父親昔日位高,是個芝麻大的小官,這才在人眼皮子底下逃了過去。

張大人一家人口簡單,不過一妻一子。張公子只比姐妹倆大一歲,面對突然多出來的兩個“妹妹”驚訝不已,還好有張夫人再三叮囑,他才管住了嘴巴。

張家夫婦是難得的好人,可寄人籬下到底不可能同在自己家時一樣。王夫人還沈浸在悲傷裏的時候,她的姐姐已經從張家夫婦口中探得他們所能知道的“真相”。

這麽多年過去,王夫人還能清晰記得姐姐是如何報仇的:“父親是言官,本是唯一不該因言獲罪的人,結果偏偏因言下獄,最後還在牢中‘畏罪而死’。姐姐那時便說,要麽父親生前所奏之事是件大事,觸犯到不能得罪之人的利益,要麽只是一顆棋子,是一整樁陰謀中的前案。”

而姐姐的應對從打動張大人開始,她在張大人的書房中跪了一個白天,最後在跪壞膝蓋之前被張夫人拉了起來。

姐姐向張大人發誓,沒有他的允許,她不會踏出張府一步,絕不會給張家帶來危險,只求他將朝中之事如實告與她,讓她能夠找出害死家人的幕後黑手。

張大人不信她一個小童知道這些能有什麽用,但抵不住她的倔強,又有張夫人從旁憐惜,最終還是松了口。

王夫人道:“父親在家從不說政事,就連只言片語都不曾透露,我們那時根本不知道他是否有交好的官員,有沒有可能在為什麽人做事。”

姐姐便在這種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從事發時的推動者與事發後的得利者出發,用了整整兩年時間抽絲剝繭,最終找出當年真相。

她們的父親是一顆註定要被犧牲的棋子,他的死成為天子暴虐的證據,讓當時的權相從年輕天子手中再奪三分權力,是京中新貴向宰相遞出的投名狀。

姐姐將真相告訴了她,自己卻枯坐了一夜。

王夫人醒來時,發現姐姐一晚沒睡,面容憔悴,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那時說,她想好了新貴的死法,權相或許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但埋下的隱患足以令他失勢,待他一年不如一年,從前被他按下去的大臣自會像餓狼撲食一樣將他分食。”

王夫人不知道,她說這話時,面上帶著如夢似幻的神情。

姐姐將計謀一五一十地告訴張大人,要人將新貴慢慢捧起,日漸養大他的野心,待到天子避而不出,便驅虎吞狼,讓權相與新貴相爭。

都說天無二日,權相敢不將天子放在眼裏,就絕不會讓第二個人來染指他的地位,而那新貴若無野心,就不會策劃一場又一場的血案來向權相投誠。她不敢說這計謀一定奏效,卻能斷定個十之八九。

二人相鬥,待到其中一人力有不逮,再請天子一舉將那新貴幹掉,讓人看一看跟著權相做事是何下場,借此慢慢剪除權相羽翼。

“姐姐告訴張大人,不是要逼張大人去做,張大人卻沈默許久,只因他們兩個都知道,這是要向天子獻的策,若能定計,張家就此改換門庭。那一年,她才十歲。”

聽從一個十歲孩童的建議,難免顯得有些誇張。

可張大人思來想去,這計策雖粗暴直白,卻不是沒有可行之處,只要他們在其中用些精妙手段掩飾……

張大人最終還是尋到機會見了天子近臣。

“三年,我們又等了整整三年,看見那新貴日漸榮寵,在京城中作威作福,和權相爭權,殺死權相最喜愛的小兒子,最終被淩遲處死。”

至於那權相的兒子到底是死在新貴手中還是權相手中,王夫人至今沒有聽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她心裏已經有數了。因為當年她問出口的時候,姐姐摸了摸她的臉,沒有回答。

謝連州還什麽都沒問,王夫人便道:“你現在是不是很好奇,我們最後怎麽到江湖裏來了?”

謝連州沒有否認,只道:“可是後來又出了什麽變故?”

變故自然是有的。

王夫人和姐姐十三歲了。

十三歲的姐姐眉目清秀,說不上相貌美麗,卻令人看了舒心。十三歲的王夫人卻恰恰相反,她生得太美,一部人為她擔心,一部人為她鬧心,還有一部分人為她燒心。

張公子便是感到燒心的一個。

他傾慕王夫人,平日裏卻得不到她的半點愛慕,傾慕到發了狂,半夜推開王夫人的房門,訴說自己的情難自已,想要與王夫人親近,說著什麽日後會娶她,萬望垂憐。

王夫人覺得很惡心,因為她真的看不上張公子,可她又很猶豫,因為她知道張家於她們有恩。

在張公子撲上來的時候,姐姐把他從後面打暈了。

姐姐對她說,要帶她去神女峰。

王夫人那時才知道,當她過了十歲,張公子的眼神越來越多在她身上停留時,姐姐就已經開始另做打算了。之所以還在張家停留,一是想要等到仇人死去,二是要做好離開張府後的準備,不能匆匆忙忙上路,反而將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她那時問姐姐,因為她這張臉,把她們陷入這樣麻煩的境地,她會不會討厭她?

姐姐說不會,還說從爹娘去世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好怎麽照顧她了。

姐姐帶著她離開張府,走前還留下一封信,謝過張家夫婦這些年來的照料,又一次回憶自己大仇得報的喜悅,只字不提張公子做出的惡事。

姐姐告訴她,張公子性命無憂,但傷得不輕,就算她在信裏只字不提,張家夫婦也定能發現他做下的醜事。而她信中所寫,一是為了感激兩人當年收留和這些年來的撫養之恩,二是為了提醒自己為報仇送上的獻計天子之情。

她們並非沒有報答。

姐姐說:“恩是恩,仇是仇,該做的我都會想好,不用你來犧牲,你只要和從前一樣就好。你不是想嫁天下最英俊的人嗎?我們就一個個去看,江湖可比朝堂自由多了。”

那是王夫人五歲時的願望,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王夫人很久以後才明白,姐姐帶她去神女峰,並不只是因為張公子。她是從張公子身上看到了更多人,心知年歲越大,王夫人的容貌便越難躲過權貴的眼睛,不想陷於後院,淪為權貴玩寵,只能先一步離開此處。

她算的是王夫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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