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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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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過謝連州的話後,?慈聽也是久久無語。寺中弟子的隱隱爭鋒相鬥並非少見之事,若不惹出大麻煩,他們也無從插手。畢竟寺中每日念唱的經文都在告誡眾人少生忌妒之心,?得修清凈之身,能聽進去的,也只有那麽幾個有悟性的弟子。

而此事非要追究起來,?他們這些長老持身不正生了偏心,也是根源之一,?否則這火不至於愈燒愈烈。

只是事情鬧成這樣,聯手誣陷一個少年,也看出他們實實在在生了妄心。

慈聽長嘆一口氣,對謝連州道:“此事寺中自會給個說法。”

說完又想到什麽,但因羞於啟齒而面露難色。

謝連州心知慈聽不是故作扭捏的人,他如此模樣便是真覺難辦,?而非有心誘他發問,?故道:“長老可是有難處?”

慈聽好半晌才道:“再過三日,?度厄寺要放一批弟子下山游學。”

謝連州聞弦歌而知雅意:“長老希望我與圓凈同這批弟子下山,去江湖走走?”

“阿彌陀佛。”慈聽汗顏。

下山歷練對包括圓凈在內的所有弟子都是一場必經的修行,?唯獨對謝連州不是這樣。紅塵裏的酸甜苦辣他已嘗過太多,如今正是需要經文開悟之時,?他卻提出請他帶圓凈下山修行一遭,怎能不感到羞愧?

慈聽這樣安排,?自然不是因為弟子反目成仇之事而覺謝連州是罪魁禍首。

只是有時示人以強不如示人以弱,兩邊各打五十大板,剩餘弟子反倒不會再這樣敵視謝連州二人,再輔以教化,更能讓他們停下來反省自身過錯。

否則縱使道理本就在謝連州這邊,?長老們的表現也只會讓人覺得他們一味偏向謝連州,反令各弟子生出叛逆之心,對謝連州與圓凈愈發不滿,卻不省己身。

慈聽當然怪弟子駑鈍,但再如何愚笨,也是度厄寺的一分子,不能不恕,不能不教。

只是這樣舉措,多多少少讓安安分分度日,平白無故受累的謝連州與圓凈委屈。

讓人下山修行本不是懲罰,可在這當口,罰了一邊的人,又讓另一邊的人下山,在眾人眼中自然便成了懲罰。

“也好,我倒是沒有意見,只是不知道圓凈願不願意。”

謝連州明白慈聽心思,也樂得接受這個清靜點的解決方法,不僅如此,還道:“江湖中消息傳得快,我與度厄寺的弟子在山下行走,想來要不了多久,該知道的便都知道了,倒比一味留在度厄寺中強。興許下山修行不久,再回一趟度厄寺,我便可以離開了。”

畢竟他留在此處的初衷,便是為了維護度厄寺,使其不因自己的所作所為而聲名大墮。

慈聽一聽這話,便知這些日子的修行沒能改變謝連州的想法,心中雖覺可惜,卻也不好再留,只道:“好,你既不介意,我就去確認圓凈的想法,若是他也同意,三日後便安排你們一起下山。”

謝連州原本轉身欲走,又想起一事,道:“長老,走之前我想……”

他一入度厄寺,便問過慈聽梁天全之事,也不知是不是年少遭逢大變的緣故,這個孩子在佛事之上格外有慧根,被寺中慈惠長老破格收為弟子,已與幾個師兄閉關苦修一年。謝連州遠遠瞧過這個孩子一眼,只是還沒與他說過一句話。他本想走之前與梁天全見上一面,可話到臨頭又改了主意,這種時候見到謝連州,回想起從前的事,對這個孩子未必是好事。

謝連州又將話吞了回去,在慈聽疑惑目光中搖頭笑了笑。

——

三日後,度厄寺山門前。

慈心面向精心挑選出的弟子,頗為威嚴道:“此番入世便是要你們領會何為五濁惡世,如何明心見性得成正果,萬不可心入紅塵,身陷俗世。”

慈心一番話說得眾弟子低頭垂首,如臨大敵。

慈聽適時補上,苦口婆心,才將那些該叮囑的瑣碎小事一一說盡。

最後,他的目光來到人群中唯一沒有低頭,嘴角噙著淡淡笑意的謝連州臉上,心中微微感嘆,可惜呀。

可這佛門大道,他悟了幾十年,也只悟出這是一條很好很好的路,而沒能真正走上去,又怎能苛求本就無意的人強行此道?

慈聽看著眾弟子的身影漸漸遠去,聽見一向固執的師兄對他道:“走吧,回去。”

慈聽轉身跟上,同他道:“我還以為你會比我惜才,怎麽看起來倒比我看得開?”

慈心難得笑了笑,道:“圓悟是天下間難得的聰明人,也許某一日自己便看開了,我們只能順水推舟,不能強求他。”

慈聽問:“若他一直看不開呢?”

慈心嘆氣:“那只怕困住他的難題並非我們所能解開的,無能為力啊。”

“師兄,你又來了,這些事情難道做不成就不去做了嗎?哪有這樣的道理?”

慈聽倒不是想勉強謝連州,只是對慈心的喪氣話有所不滿。

“你說得對,是我沒有往日銳氣了。”

慈心坦然承認,又笑又嘆,兩人身影也在這千級長階上慢慢遠去。

另一頭行下山路的圓凈與謝連州玩笑:“慈聽長老剛才看你的眼神,好像你一下山就要跑了似的,黏黏糊糊。”

說完,他還抖了抖肩,面上一副怪模樣,表示有些受不了這樣的慈聽。

謝連州道:“說不定我確實一去不回呢?”

圓凈吃了一驚:“當真?”

他們此番下山可不是所有人都往一處走,而是三三兩兩散開,自行雲游,三月之期滿了再回度厄寺。

有那自來不喜歡與人相處的,方走出山門便獨自一人離開,而大多數人還是三五成群地結伴同行。

圓凈雖不喜歡熱鬧,但總覺得在外雲游還是有人結伴更為安全,謝連州若真的一去不覆返,他可就要一個人了。

謝連州見他一臉擔憂,道:“放心吧,我至少會將你送回度厄寺。”

圓凈這才松口氣,也體會到謝連州式的幽默,不敢再同他開玩笑。

謝連州見他面上並無其他僧人的興奮,有些好奇:“你不喜歡下山雲游嗎?”

圓凈道:“山下沒什麽好的。”

慈聽來問時他沒有反對,不是因為他對山下的世界有什麽眷戀,亦或真心想要借此修行。他只是單純覺得這是一個最合適的處理方法,也不想讓慈聽不滿罷了。

謝連州腳步頓頓,道:“我才發現,我還沒有問過你為什麽會來度厄寺?”

慈聽擡頭看他,問:“怎麽突然這麽問?”

謝連州道:“我起先想著,你可能是對度厄寺的武學感興趣,可後來教你功夫,見你神情,對武學不似癡迷。後來又想,你或許生於附近窮苦百姓家,想要吃飽穿暖,便投奔了度厄寺,可你對日常飯食也只是淡淡,既無滿意,也無不滿,仿佛根本不在意。最後我想,或許你是一心想求佛果,可……”

“可見我汲汲營營,說話做事拐彎抹角,雖不害人卻也不救人,一心只想利已,不像追求佛道之人?”

圓凈將話接了過去。

謝連州笑笑,不說話,圓凈將話說得這樣透徹,他也沒有必要再特地確認一回,只道:“若不方便說,不說便是。”

“也沒什麽方便不方便的。”圓凈頓了頓,繼續道:“我來度厄寺是因為聽聞佛門有脫離苦海之法,所以想來此處學習,結果發現自己實在太過天真,就連日常修行都讓我覺得毫無意義,完全沒看到所謂解脫之法。”

說到這裏,他看向謝連州。這個人的存在是唯一的變數,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帶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但也僅僅是有些變化而已。

謝連州微微驚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脫離苦海之法?”

他沒想過面前這個少年所求之物竟是如此之大。

圓凈挑眉:“怎麽?你覺得以我的年紀沒吃過什麽能讓我說出這種話的苦頭,是在無病呻吟?”

謝連州搖搖頭:“世間離譜事多了去了,我信你。”

圓凈怔了怔,低下頭。

謝連州道:“我只是想說,你這願望太宏大,可不好達成。”

圓凈道:“我原先不知道。”

蠻以為“脫離苦海之法”是什麽明明白白寫在竹簡上的秘笈,將要做的一二三四五全都列出,只要照著做,便能真切離開那些痛苦。

“但我現在知道了。”

那個方法存在某個虛無的地方,人人都說它存在,卻沒有人見過它,得到它,修成它。

這是一場騙局,還是一場無望又必須堅持的追逐?

圓凈動搖過,不知道該不該繼續下去,可他也不知道,離開度厄寺他又能去哪裏,能不能從別的地方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謝連州看著圓凈滿臉沈郁之色,突然笑了笑,道:“你與慈心長老倒是有些像。”

圓凈以為謝連州在刻意岔開話題,也配合地打起精神,不讓自己繼續失落下去:“怎麽說?”

謝連州道:“一個追求做事做到極致,而另一個追求一件事有十成十的成功可能才願意去做。”

圓凈一下明白過來,反問道:“只做能做到的事,這不對嗎?若不然,我一生苦苦追尋,最後發現全是騙局,豈不可笑?”

謝連州拍拍他的肩,道:“有的東西是這樣,有的可不是。你所求之物,也有無數人在求,你動搖之時,也有無數人在動搖,當你放棄之日,更有無數人同你一起放棄。放棄的人說,從來沒有人找到過那個脫離苦海的方法,可你有聽過任何一個堅持下來的人勸你回頭嗎?”

謝連州婉言勸圓凈堅持,因為他知道,一心誠摯追逐某物時,如能全然放下外物,興許就能真正脫離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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