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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俗世天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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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歷練該如何安排?不同人有不同選擇。

有的人選擇到江湖最險惡的漩渦中去,?看能否憑一己之力平天下之亂。有的人則向窮苦之處走,試圖像當年自己被他人救出一樣,幫助那些深陷其中的人。

圓凈沒有太大的野心,?也沒有太大的善心,只有一顆不偏不倚的庸常心。而在謝連州的開解下,他頭一次認真思考起自己到底該走怎樣的路,?做怎樣的修行。

所以這三個月的雲游,他全數交給謝連州來安排。

謝連州的想法則更簡單,?他打算問天域山去,與當日錯過的宛鳳見上一面,而在途中遇見的人與事,便是圓凈的歷練。

為吸引來形形色色的人,除卻佛門弟子的身份,謝連州還拿出了另一層身份,?那便是鄉野大夫。他的醫術同那些神醫自然不能比,?但看些風寒感冒還是綽綽有餘,?也當是行善了。

謝連州與圓凈來到下裏村,像是之前經過的幾個地方一樣,?同裏正說明自己度厄寺弟子的身份以及會行醫之事,勞煩裏正在村中為他們安排住宿,?並表示會在下裏村停留幾日,有需要的村民可以尋他們看病開方,?分文不取,只要求醫之人向他們細數過往之錯,澄明改悔之心。

這要求實在古怪,可謝連州相貌出眾,眉眼慈悲,?看起來不似作假,所需要的也不過是一間安身的小屋與幾口粗茶淡飯,裏正將信將疑之下,還是打算代為安排,不管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還是不要將人得罪了為好,畢竟他們身上穿的是度厄寺的僧袍。若真是度厄寺的弟子,他們自該供養,若不是,想一想他們可能是如何拿到的衣袍,都覺得不能隨意頂撞,怕被要了性命。

謝連州與圓凈早習慣了這樣先受懷疑再受器用的待遇,自然不會有何不滿,只安安心心住下。

起初沒人請他們看病,偶爾還有兩句風言風語,爾後有人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尋過他們,發現有效之後,向他們尋醫問藥的人便漸漸多了起來,圓凈每日聽人悔過,聽得耳朵都要生出繭子。

這些悔過之語,起初聽著還是很令人感慨的。

有人得了風寒,一病不起,吃了幾天藥都不管用,白天燒得高熱,晚上連做噩夢。謝連州為他看了病,說原先大夫藥方開的並無問題,是他自己得了心病,才叫小小風寒越熬越大,讓他在圓凈跟前陳述己過,誠心思改,心病一解,風寒的藥再吃三帖,便能痊愈。

那人病得要死,眼見有痊愈的希望,自然不顧真假都要試上一試,立時來到圓凈跟前,說起自己心中的後悔。

那男子姓孫,出身農家,在家中行二,從小到大都沒能得到父母多少關註。論倚重,家中一向是身為長子的大哥最受父母信賴,論期盼,父母都不約而同地將出人頭地的願望放在看起來最為聰穎的小兒子身上。唯有孫二居中,落得個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既要往上聽從大哥的吩咐,又要向下謙讓小弟的需求,仿佛家中一個透明人一樣。

這種處境本就讓他感到痛苦,爾後又在父親重病,即將不久於人世的時候再度激化。

父親臥病在床時,大哥貼身照顧父親,為他解決穢物,小弟為父親端茶送水,陪伴身側以備不時之需,他則在外一個人完成本該和大哥一起完成的農活,每每累到脫力,回到家中沒與父親說兩句話,便被“父親要靜養”之類的話趕出房門。

他知道,大家都是為了家裏好,可心中總是難以平衡。

後來,父親的病回天乏術,臨死之前分了家產,家中幾畝薄田分成五份,大哥拿了三份,他與小弟各拿一份,其他財物則在母親手中,待她百年之後再為分配。

幾兄弟若要徹底分家,現在住的房子便留給大哥,他和小弟要自尋去處,母親也由大哥奉養,只是小弟成年之前的讀書費用都要由大哥來出。

孫二聽來聽去,發現除他以外,父親對每一個孩子都心有掛念,也都有安排,而他所得,不過是一份薄田罷了。

總要在意這份錢財嗎?可能有些,可他更猜疑了,卻是不經常分配背後的新。

父親似乎知道,這份遺產劃分一出,每一個兒子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些疑惑不滿。他將人都趕出去,只留下母親,過了一會兒,又把大哥喚了進去。

下一個便該到他了。

孫二想著,他想問問父親,他到底是不是他的兒子?為何他們待大哥與小弟和他差那樣多,就算他不是長子,也不夠聰明,可他待父母的心,從來不差這兩人任何一點。

他不求自己和大哥有一樣的待遇,畢竟大哥是長子,天生比他有更多責任與更多權力。

他也沒想過要與小弟一樣,有人供養他讀書,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這份材料。

可至少,至少他希望看到父母愛他的心與他們愛大哥小弟的心是相同的模樣,這樣他便不再那麽不滿足。

可他又一次失望了,大哥從房內出來後看了他一眼,喊了小弟的名字,讓他進去。

孫二僵在原地,幾乎渾身都發冷起來,大哥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憐憫。

就連大哥都知道,父親這樣越過他的齒序直接喚到小弟,是多麽的不公,可一個性命垂危的老人,害怕自己的話都沒能說完便要被鬼差收去性命,於是先喚了那個讓他更放心不下的名字,似乎也能得到一點點諒解。

孫二勉強安慰自己,沒關系,只是晚些見到父親,他想問的問題一樣能夠問出口,讓他給個答案,何必爭這一時半會呢?

他才剛想完,便聽到屋內傳出一陣淒厲的哭聲,既有婦人的哀啼,又有少年的崩潰,小弟大喊了一聲:“父親!”

他們的父親去世了。

孫二想問的問題再也得不到父親的解答。

父親死後,母親也日漸虛弱,雖說沒有病倒,精神卻大不如前,孫二按下心中困擾,沒有用這些事情來打擾母親。

可他在家中待得越久,便越想到外面闖蕩,只是苦於沒有本錢,他手頭唯一有的,便是父親留下來的田地,正巧卡在大哥與小弟的田地中間。

孫二動過賣掉田地的念頭,又覺得太過大膽,也擔心會給兄弟帶來不便,最終找到母親,希望能從母親那裏借來本錢,等他賺回來後,一並還給母親。

母親拒絕了他,她說:“你哪有這樣的天分呢?那些商人賺了錢自是看著千好萬好,可虧本虧得連棺材本都賠進去的,也不是沒人見過。我這裏是還有點錢,但你們三個哪個娶妻生子了?還不是都要靠著這筆錢,才能討個好媳婦。還有你弟弟,考秀才之前還有多少試要過,沒有錢怎麽行?你是沒了良心才打這筆錢的主意呀。”

這話誰聽都覺刺耳,孫二自然也不例外,他不明白,同樣都做要冒險的事,怎麽小弟做是理所應當,他來做便是沒有良心。也許是還懷有最後一絲期望,他受了罵仍苦苦懇求母親,可母親始終沒有松口。

最後,孫二拿田地同母親換了錢,說她若是不願意,他便同外人換,只要能拿到錢,這地給誰都一樣。

母親被他氣得直哆嗦,拿了錢給他,讓他從此不要再打孫家田地的主意,這些東西不會再有他的份。

孫二無所謂,他只想要這筆本錢,挨了母親的罵也一聲不吭,拿了錢轉頭便收拾東西離開了。

他從最簡單的貨郎做起,賺過錢,也賠過本,最難熬的時候想起母親當時說的話,他知道母親的擔心不是無稽之談,若將錢都交到他手裏,比起發跡確實更有可能賠得精光,可他始終感到不甘。

因著這份不甘,他一次又一次地嘗試,最終賺到了足以令鄉人眼熱的錢,帶著這些財富衣錦還鄉。

母親比從前老了一些,大哥娶了妻子,小弟終於考過縣試,卻沒能考過府試,連童生都不算,還在由大哥一家供養。

孫二一心想證明母親是錯的,也想看到母親後悔,知道到底該對誰寄予厚望。

可他等了許久,等到的卻是母親小心翼翼的試探。

母親見他手頭寬裕,希望他能代為供養小弟,畢竟大哥娶妻生子,心思早已慢慢偏顧自己的小家,又見小弟年年失利,難免將他看成拖累。母親不想得罪如今當家的大哥夫婦,又心疼自己的小兒子,早幾年便開始私下掏錢補貼,如今實在有些獨木難支了。

孫二聽得心都涼了,又想起自己當年跪在母親跟前苦苦懇求的模樣。他沒有答應母親的請求,只是將她當年給他那筆錢,翻了二十倍還給她,說從今往後,他的孫,便同他們這個孫家沒有什麽關系了。

母親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兩個兄弟也紛紛痛斥他沒有孝心,不配做人,得意了便不認父母。

孫二沒有回頭,頂著鄉人的唾罵雇人另蓋了房子,搬出了孫家的舊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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