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亦顛亦狂

關燈
青衣換朱袍,?也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蘇燁持著尚方寶劍,受了禦令,負責主導徹查宰相文嵩之事。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全,?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之中擁有了一間屬於自己的府邸,府中下人都訓練有素,來往之間盡顯大家風範。全都比他更適應這富貴榮華。

蘇燁揮退下人,?只留下厲捕頭與展荼。

尚方寶劍的賜下,代表天子的一種態度,?文嵩一系可能就此倒下,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蘇燁做這頂頭的沖鋒陷陣之人定然是有風險的,厲捕頭留在這裏便是為了保護蘇燁的安全。

他同蘇燁商談一番往後安排之後,默默退出房間,將地方留給蘇燁與展荼。

蘇燁向展荼深深作了一揖。

展荼早就離開采風堂,?成了江湖人,?可這一次,?若非他動了惻隱之心,請來謝連州,?有沒有蘇燁的今日實是難說。

而他兩人此刻最大的遺憾,便是謝連州早已悄悄離開。

蘇燁嘆息道:“我沒想到謝少俠連一個道謝的機會都不給我。”

謝連州對他的幫助,?何止恩情二字可以概括。

展荼倒是知道緣由:“朝堂就是朝堂,江湖就是江湖,?同他這種程度的高手在明面上交好對你沒有好處。這次他在宮中出手,雖保住你的性命,卻也引來宮中那位高手的註視,如今早早離開,也是對你的一種保全。”

蘇燁道:“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人活著總要有點堅持,這堅持對有的人來說是情,對有的人來說是利,而對他來說,是義。

“可他不打算看你陷入這樣的麻煩。”展荼一語道破。

蘇燁看著窗外明月,靜靜嘆了口氣。

他知道,江湖與廟堂相匯的機會並不多,若是運氣不好,興許他此生都不會再見到謝連州了。

謝連州沒想從文嵩倒牌之中得到什麽,只是有人相請,又看著蘇燁可憐可敬,便拿著一把短刀來了,一路浴血奮戰,將人護進金鑾殿中,一轉身便瀟灑離開。

——

被人惦念著的謝連州已經回到臨安,同去時的危機四伏相比,回來的路途簡直愜意得不能再愜意。他一人乘著小舟,悠閑地蕩在碧波之上,偶爾管上兩三閑事,慢慢也就順著河流回到臨安。

周象已經不在臨安的山莊之中,卻為謝連州留下了他曾經住過的客房,山莊下人從知道謝連州要回來起,便將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連裝飾的花草都挑選了兩盆近來最為精神的。

謝連州推開房門,走前放在桌上的信已被人拆過。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信紙,發現沒有任何回話,也不知道伏鈺到底去了哪裏。

就在這裏,他身後傳來輕輕的呼吸聲。

謝連州猛的轉身。

興許是回到臨安莊園的緣故,謝連州心中沒有太多防備,恰巧對方起先也有意隱藏,這才讓他吃了一驚。

一個年輕少女坐在他的床邊,她的相貌並不是那麽明媚奪目,卻因細長上挑的雙眼顯出幾分獨特的冷艷。

她的皮膚很白,卻又不是常年不見天日造就的蒼白,而是一種天生的,富有血色的白皙出挑,在細瘦的骨架之上造就一種奇異的豐腴。

她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如果面前這個人不是伏鈺,謝連州可能不會那麽驚訝。

他嘆著氣將目光移到頭頂的橫梁之上,道:“你介不介意解釋一下你在幹什麽?”

伏鈺聲音不算太冷,但也沒有透著多少感情,好像只剩下純粹的理性:“我在試我能為殺手這兩個字付出多少。”

“結果怎麽樣?”謝連州輕飄飄地問。

伏鈺道:“不然你再看我一眼?”

謝連州頭一回被她說到無語,好半晌才道:“穿上衣服吧。”

伏鈺將衣服一件件拉上,發現謝連州還擡著頭,甚至將耳朵也一並捂住,不去聽衣服摩挲過她皮膚的細微聲響。

伏鈺道:“看來要殺你也不難,找個女子脫光衣服坐在這裏,你就嚇得目不敢視耳不敢聞,到時有人刀擱你脖子上了,你才來得及有些反應。”

謝連州收手露出耳朵,聽見她舉動之間衣料摩擦,這才低頭平視她:“我又不是傻子,察覺不到殺氣,會那樣任人宰割。”

伏鈺已經連衣帶都系好了,提起劍準備離開。

謝連州伸手攔下。

伏鈺睨他一眼,道:“怎麽?不打一場不放我走?”

謝連州道:“發生了什麽事?”

伏鈺道:“就是試試我能做到哪一步,結果發現我沒有想象中那麽無所謂。”

坐在謝連州床上,脫下自己外衣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脫下的不僅是衣服,還有她曾以為早就沒有了的尊嚴。唯一讓她稍稍好受的,不僅是謝連州移開的目光,還有他從頭到尾都不曾改變的態度。

可她知道,並非人人都像謝連州。如果在謝連州跟前,她都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舍去自我,那麽在其他人跟前就更不用奢望。

“然後呢?”謝連州卻沒有那麽容易糊弄:“從此不做殺手嗎?”

伏鈺眼波流轉,輕笑一聲,難得露出點少女嬌態:“也不是不可以啊。”

謝連州道:“我倒不知道侍月閣是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好地方。”

伏鈺一時沈默,最後道:“但我確實做不了殺手了。”

她也不知道,拿了侍月令後的第一個暗殺對象是謝連州,對她來說是幸還是不幸。

若她的暗殺對象是別人,沒那麽厲害,興許早被她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劍殺掉。而這樣的暗殺對象殺的越多,她的心便越硬,越像一個殺手該有的心,好人壞人對她來說不再重要,她眼中唯一剩下的,只有要殺和不要殺。

可她偏偏撞上了謝連州,初次會面時又沒能一劍殺了他。

若只是殺不了謝連州,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回侍月閣領罰,挨頓打事情也就過去。可她漸漸知曉善惡,看分明侍月閣之外的人是如何生活,再舉劍時,竟沒有辦法想象朝無辜之人下手是什麽樣的場景。

侍月閣不會允許一個殺手去挑挑揀揀暗殺對象,說什麽無辜者不殺之類的蠢話,即使這樣他們的生意一樣能做,但那樣的殺手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是一把趁手的刀,興許下一刻就會反過來刺傷主人。所以從最開始,他們用心培養的,便是一枚枚聽話的棋子。

一枚沒了用處的棋子,只會被背後那只高高在上的手輕蔑捏碎,連點殘骸都難留下。

伏鈺問自己,性命和謝連州帶來的這番天地,到底哪個更重要?

應當是性命吧。

所以她來到此處,試圖擯棄自己內在的魂靈,將自己身體的每一寸都看作殺人的武器。

可她沒能做到,就算天平的另一端是她的性命。

謝連州面容微冷,問:“江湖裏,有活著退出侍月閣的人嗎?”

伏鈺抿抿唇,道:“退出侍月閣哪能大搖大擺,興許是怕閣中殺手有樣學樣,才讓退出的人一聲不吭呢?”

謝連州看她一眼,道:“你不是真這麽想吧?”

伏鈺一頓,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她哪有那麽天真,這麽說不過為了自欺欺人,謝連州分明知道,卻又毫不留情地拆穿。

“我聽說侍月閣有一門奇毒,要每月服用解藥才能壓制,一月不服解藥,七竅流血,二月不服解藥,腸穿肚爛,三月不服解藥,神仙難救。”

謝連州話音剛落,猛然伸手扣向伏鈺手腕,伏鈺後躲,卻見謝連州微微變向,右手便直接扣上她右腕脈處。

“氣息強健卻偶爾斷滯,血氣充足但時有翻湧。你多久沒吃解藥了?”謝連州問她。

伏鈺收回右手,道:“也就快一月。”

謝連州離開臨安後久等不回,她中間回了趟侍月閣領取當月解藥,負責分派任務的堂主發現她花了快半年仍沒完成任務,告訴她下次取藥之前若還未殺死謝連州,便不要領藥了,自去領罰。

“回去領藥吧。”謝連州道。

伏鈺苦笑,這多一月少一月,又有什麽意義呢。

“然後我們去尋個大夫,把你身上的毒給解了。”謝連州將話說得那樣簡單。

伏鈺道:“侍月閣的毒是無解的,這不只因為它難治,更因為它無人敢治。”

對於那些神醫來說,救一個人或許不是難事,可沒人願意和這毒背後所代表的侍月閣相對抗,就算能治,也會變成不能治。

“先問問能不能治,”謝連州笑了下:“能治的話,我們把侍月閣毀了吧。”

只要沒了侍月閣,就不會再有能治卻不敢治的大夫。

伏鈺瞪向謝連州,過了好半晌,發現他是認真的,吃驚道:“你要怎麽毀?”

謝連州道:“送你回侍月閣,和你們閣主說你想退出,你們閣主要是讓,我們就解毒離開。若是不讓,我們便打,打得過就結束,打不過就跑,跑了他肯定會派人趕盡殺絕,我們就來一個打一個,打到他們沒人為止,怎麽樣?”

“瘋子。”伏鈺憋了好久,憋出這麽一句。

她沒說的是,這個主意她竟有些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