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邪功

關燈
為了避人耳目,?謝連州和蘇燁這些日子一直走的荒郊野嶺,如今出了這種事,竟一點風聲都不曾聽聞。

前往京城的路被完全封鎖,?兩人無法硬闖,只能逗留周邊一帶,順帶探清到底發生何事。

這一次,?謝連州成了仙風道骨的道士,蘇燁則是他身旁弟子,?在這行屍傳聞甚囂塵上之際,成功借宿百姓家中。

“我二人來此正是為了調查行屍之事,只恨如今尚且不明妖物來頭,沒有對癥符咒,你們且將這幾道符貼在門上,若真出了什麽事,?還能阻上一阻,?我聽到聲響,?定會趕過來處理。”

謝連州一邊信手寫了幾道黃符,一邊安慰借宿的主人家,?眼見他們不那麽驚惶了,才將他們送走。

蘇燁看他身上道袍和手間黃符,?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謝連州倒也不全是騙人,雖然那黃符除了自我安慰以外什麽作用都沒有,?但有他坐鎮,真要來了什麽行屍,他定然是會出面解決的。

顯然,蘇燁也知道這點,所以什麽都沒點評,?只是問:“你說那行屍,真是活屍不成?”

“除非我親眼看見,否則我不信這世間有什麽妖魔鬼怪。”謝連州倒是說得輕松,還道:“況且,光我所知能造出所謂‘活屍’的方法便不下三種。”

蘇燁側躺在床上,聞言撐起腦袋,感興趣道:“可否說給我聽聽?”

謝連州自是無可無不可:“南疆有一毒二蠱皆有此效,其中五行散是劇毒,中毒之人神志模糊,身體逐漸僵硬,會變得渴求鮮血,臨死之前不止會咬傷活人,對活著的家畜鮮血一樣有所渴求。二蠱則是傀儡蠱與活屍蠱,傀儡蠱用於活人,顧名思義便是將神志清醒的人變成傀儡,供蠱蟲主人驅使,由於不受自己控制,中了傀儡蠱的人往往行動僵硬,猶如行屍。活屍蠱則是等人死後,將蠱蟲放入屍體之中,強行役使,直到屍體潰爛,蠱蟲才會自行退離。”

蘇燁聽得咂舌:“這南疆蠱毒還真是奇詭。”

謝連州道:“這幾樣不過勝在知道的人少,解毒驅蠱的方式其實簡單得很。不過便是這幾種奇方,也不能讓‘活屍’咬完的人跟著變成‘活屍’。”

“興許是傳言的問題?未必有人親眼見過被咬的人變成活屍,以訛傳訛也不無可能。”蘇燁查過的案子不知凡幾,在流言之事上倒是頗有經驗。

謝連州道:“你說的有道理,明日我們再去探一探。”

說起本職工作,蘇燁倒是一下精神起來,就算知道身後跟了許多等著殺他滅口的人也沒能讓他惶恐不安,在反覆猜想中漸漸睡去。

天入五更。

蒙蒙夜色中透著一股幽暗光明,村落裏隱隱傳來雞鳴。重物落地的突兀聲響在房中響起,蘇燁從睡夢中一下驚醒。

他朦朧看見屋中站著一個人,那人顯然發現吵醒了他,正對他道:“別怕,是我。”

是謝連州的聲音。

蘇燁這才放松下來,然而一放松,他便註意到更多奇怪的聲響,地上不知是有人還是有畜生,正粗粗喘氣,不斷發出渴求什麽的聲音。

謝連州點起了蠟燭,蘇燁微一閉眼,再睜眼時已能看清面前場景。地上綁著一個人,皮膚泛青,雙眼微微突出,張開的嘴巴也被捆了兩圈布條,防止他咬到什麽。

這人還在掙紮。

“這是活屍?!”蘇燁幾乎立時反應過來。

“八九不離十,剛剛發現這家夥驚動了雞圈裏的雞,我就順帶幫人綁了。”謝連州蹲下身,嘗試在這人身上大穴點了幾下,這人才慢慢安靜下來,不再亢奮。

他方才未這麽做,是怕“活屍”與常人不同,點住穴道也不能阻止其行動,方才拿東西把人捆了。

見人不動了,蘇燁也下床來看,指著這人脖子上的咬痕道:“你看,他也被人咬過!”

難得傳言說的是真的?

謝連州認真看了眼,發現這人脖子上有一排牙印和兩個血洞,道:“你有沒有覺得這同尋常牙印不太一樣?”

蘇燁點點頭:“常人兩邊的牙沒有那麽長和利,這看起來倒有些像獠牙……”

可正常人哪來的獠牙。

在這一瞬,就算是同樣不信鬼神的蘇燁都有些動搖,難道真是妖怪幹的?

“你來看他的牙。”謝連州冷靜打斷蘇燁的出神,兩人掀開布條看起了地上那人的牙。

這人牙上還沾了點血,結合方才謝連州捉他之前他想幹的事,也說不清上邊是人血還是雞血。可除此以外,他的牙同普通人也沒有多少區別,更沒有兩根長長的獠牙。

蘇燁有些明白謝連州的意思:“或許我們應該再找幾個活屍看看。”

謝連州點了點頭,與此同時,開始給這“活屍”把脈,發現面前“活屍”仍可歸於人的範疇,只是血氣薄弱,像是被人用什麽特殊功法采補過,傷了根本,也不知道他對血液的渴望是否從此而來,好好補上一番血氣能否恢覆正常。

待到清晨日出,借宿的主人家也已醒來,謝連州將這“活屍”提了出去,讓人認出原是本村人。謝連州借著道袍與易容出的可靠模樣,提出這人還可試著救救,只是要帶他去見裏正,將原先變成“活屍”的人或屍體給他看看,讓他研究一番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

因著這麽一個捆得嚴嚴實實的“活屍”,沒人提出異議,謝連州很順利地帶著蘇燁來到村中簡陋義莊,看見先前幾具屍體。

“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兩個血洞……”蘇燁看著,眉頭卻慢慢皺起:“但我怎麽覺得,這不是一個人所為?”

謝連州一一看過,肯定了他的判斷:“確實不一樣。”

每個人的牙齒都生得有些不同,在烙下牙印時也會因此各異,這些屍體並非同一個人的傑作。

“而且這些人統統沒有獠牙。”蘇燁再道。

兩點一結合,便基本否決了“活屍”咬人相傳的可能性,除非他們的獠牙可生可收,可要真是如此,倒真成了妖怪。

“這個人有些不同。”謝連州將蘇燁喊到一具屍體旁。

蘇燁認真看了一會兒,道:“他好像比旁人更蒼白、更萎縮。”

“他是被活生生吸血吸死的。”謝連州語氣沈重。

拿活人練功,謝連州很難不聯想起遠在西域的血剎宮。

蘇燁沈默一瞬,道:“這是文嵩為了阻止我們進京做出來的事嗎?”

“興許這背後拿人練功的高手是他用來對付我們的手段,又或許這些被練功的人是他封京的棋子,更有可能的是,兩者皆是。”謝連州沒有否認。

“看來是我連累了他們。”蘇燁很難不這麽想。

謝連州停下觀察屍體的舉動,擡眼看向蘇燁,知道他是愧疚了,想了想,道:“這倒讓我想起從前見過的一件稀奇事。”

“嗯?”蘇燁勉強打起精神。

“有個俠客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幫了一對母女,卻因此得罪一個惡徒。從此以後,這個惡徒便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報覆回來,在某次俠客住宿時,惡徒火燒客棧。俠客將客棧裏的人都救了出來,卻來不及抓住惡徒,客棧老板看著自己的家產付之一炬,問俠客為何引來惡徒,害他落得如此下場。”

謝連州說到這裏,停了停,顯然賣起關子。

“然後呢?”蘇燁倒是給面子,哪怕知道謝連州多半是想安慰他,也感興趣地往下問。

謝連州道:“那俠客靜默片刻,拔刀相向,方才還一臉埋怨的客棧老板立時不說話了,直到俠客走遠都沒有再發一言。”

“……”蘇燁沒想到故事結尾會是如此,一時竟難領悟謝連州想要說的話。

謝連州道:“火是惡徒放的,沒人怪他一是尋不到他,二是不敢得罪他,這麽繞上一圈,責怪俠客便顯得順理成章。俠客想,做個好人若是那麽難,那便做壞人好了。”

蘇燁苦笑道:“這卻不適合我。”

謝連州道:“你不會因此選擇做個壞人,但別人會,如果所有人都覺得,故事裏的好人應該去承擔這份責任與愧疚,選擇做好人的家夥只會越來越少。”

畢竟壞人輕松太多。

謝連州沒有直接勸蘇燁不要內疚,他將另一份包袱壓在他的肩頭——”要因為這份本不該承擔的愧疚害得好人愈發難做嗎?”

這個方法對蘇燁十分管用,他怔了怔。

謝連州繼續道:“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文嵩接下來會做什麽,我們能做的就是交上證據,讓天子決斷。”

當然,如果天子在權衡利弊之下選擇放他一馬,謝連州不介意客串殺手,哪怕會驚動京城中的大內高手。

正好讓他試一試,他在天下間會有多少敵手。

蘇燁不知道謝連州沈默時在想多麽猖狂的事,他只是頭一次在這種沈重之中感到輕松,好像終於分辨清楚什麽是自己該背負的,什麽是自己該卸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