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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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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天全輕輕道:“我娘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我有時候覺得她恨我,可她從來不對我發脾氣。”

梁天全常常躲過家中的婢女仆人,一個人悄悄溜到母親住的地方去看她。

他的母親一個人住在汀蘭苑中,身邊只有一個出嫁時便跟在她身旁的婢女碧波,一日三餐的飯食都由廚房的人送來收走,她們是不被允許離開汀蘭苑的。

梁天全不知道其他得了癔癥的人是怎麽樣的,他只知道,他每次到汀蘭苑時,他的母親都表現得很普通,看起來幾乎與尋常人無異。

大多數時候,她在讀書寫字,有時候則是在畫畫,畫從前的梁萬千。偶爾有興致,她還會在花園中習練劍法。

當然,極少數的時候,她的劍法看起來很古怪,好像她身邊還有一個人一樣。碧波告訴他,那是他娘在同想象中的梁萬千拆招。

梁天全不懂,她分明看起來那麽排斥他爹,可現在看來,又好像很愛他。

只有在這種時候,梁天全才真正覺得,他娘確實是有癔癥的。

碧波也對他道:“從前他們說夫人瘋了的時候,我是不信的,可這些年,我越來越覺得,就算她從前沒有瘋,現在也被逼得……”

她嘆口氣,不再往下說了。

梁天全大多時候只是偷偷地看,並不上前打擾,心中已覺滿足。

有時候,他忍不住想同她說說話,便鼓著勇氣上前。

她若是狀態平穩,便像他小時候那樣,將他拉到身旁,認真看他握筆和寫字時的起筆用力與轉折。

她還會翻出梁萬千從前寫的字,讓他對著臨摹,看著字帖露出懷念的淡淡笑意。

梁天全曾想,若是父親在南疆沒有傷到手,回來後仍能寫出從前一樣的字,是不是母親便不會再害怕父親了?

他一時覺得自己這樣想同祖母差不離,一時又覺得這是兩種事情。

最後,他沒忍住,拿這話去問了父親,問他,能不能寫出像從前一樣的字,來讓母親開心?

父親看著自己的手,露出了極覆雜的神情,最後只是問他:“你娘……喜歡你嗎?”

梁天全撒了謊,點點頭。

事實上,他覺得母親大多數時候只是不討厭他,而在極個別的時候,她甚至是恨他的,好像他是她犯錯的證明一般。

可就算在那種時候,她也從未對他大吼大叫,口不擇言地失態。她只是輕輕閉上眼睛,好像不想再看見他,最後壓下心中的怒氣與怨氣,輕輕對他說:“我今日不舒服,你……以後再來吧。”

他能感覺到的,她那樣的恨,好像他奪走了她賴以為生的一切,可她又覺得他無辜,不願遷怒於他,最後只能與自己作對。

白虎使聽到這裏,心中突然湧現一個極大膽的猜測,並下意識問出了口:“你爹真的是你爹嗎?”

梁天全用頗為迷茫的眼神看向他,似乎不太明白他在問什麽。

謝連州輕輕嘆氣,岔開了話題,道:“你娘死前,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你見她時她是什麽模樣,是更清醒了還是更瘋狂了?”

梁天全回憶道:“她那時狀態好了一些,病得不那麽嚴重了,和我爹見面時也沒有再發過瘋,還能同他心平氣和地說話,最後更是搬出了汀蘭苑,他們那時甚至還商量著,要將我爹從前的朋友請來一聚,也算慶賀她終於痊愈這件喜事。”

痊愈?

謝連州若有所思。

梁天全道:“她分明好了……可是,我爹邀請的那些朋友還沒有來,她便過世了。他們都說她病了這些年,最後的清醒是回光返照。”

“但他們不讓我見她最後一面,說是樣子不好看,怕嚇到我。我說了我不害怕,可他們就是不讓我去!”

說到最後,梁天全難以抑制地激動起來。

顯然,這便是他最後仍然耿耿於懷,認為母親的死另有隱情的緣故之一。

謝連州問他:“你心裏有懷疑的對象,對嗎?”

梁天全像是一下被捂住了嘴巴,突然發不出聲音一般。

謝連州道:“你不敢說,不願說,那麽……你懷疑的是你的親人。”

梁天全微微睜大雙眼。

謝連州知道自己說對了,便繼續道:“是你父親?不,是你的祖父,祖母。”

他看著梁天全面上神情,最終一點一點試出了他心裏想法。

梁天全滿臉惶恐,完全不知道謝連州是如何看穿他的心思。

謝連州問他:“你為什麽懷疑是你的祖父母?”

此刻的梁天全還帶著一些被謝連州看破的恐懼,被他這麽一問,毫無保留地開口道:“因為他們一直很討厭我娘,一會兒想讓我爹與她和離,一會想要將她關在院子裏,我覺得興許他們是不願意看見她痊愈的。”

梁天全說完這番話,面上不免帶出一些愧疚與自厭。無論如何,祖父祖母都是他的長輩,而他們往日對他也算不錯,他卻在心裏懷疑他們是害死自己母親的兇手,還在旁人跟前說了出來。

可他那樣愛自己的母親,哪怕她並不愛他,又怎麽能容忍別人那樣傷害她。就算只有一絲的可能,他也想查個清楚。

謝連州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你不要想太多,你告訴我們的這些事情都很有用,你現在先去休息,我和白虎使商議一下應該從何著手。”

梁天全道:“我想和你們一起查。”

謝連州道:“今日只是商討幾種可能。”

梁天全看著他,問道:“我不能聽嗎?”

謝連州道:“當然可以,只是我們會懷疑所有可疑的人,包括你的祖父祖母,也包括你的父親。”

梁天全沈默了,他終於明白,謝連州支開他是不想在他跟前用那樣的惡意去揣測他的親人,而他也說不出自己不介意的話來。

謝連州又道:“今日不過初初探討,若真能發現什麽,我們還是會告訴你的。”

梁天全道:“一言為定?”

謝連州道:“一言為定。”

這一句話,倒也不是在騙他。

梁天全跟著莊中的婢女離開,前往客房中休息,他才走了沒多久,白虎使便急忙道:“你說梁萬千是不是被調包了?”

顯然,比起當年義薄雲天的梁大俠受挫之後變成今日模樣,如今這個梁萬千是個冒牌貨的想法要更為白虎使所接受。

謝連州道:“確實有可能。如今這個梁萬千,從南疆回來以後便同以前的梁萬千大不相同。從前的梁萬千喜好讀書,寫的一手好字,武功高強,為人俠義,與妻子鶼鰈情深。現在這個梁萬千,不愛書籍,又是經脈受損武功大失,又是右手受傷寫不出從前那樣的字。最重要的是,梁夫人不信他是梁萬千。”

這樣一來,哪怕這猜測再離奇,白虎使也愈發篤定,如今這個梁萬千確有問題。他突然有些疑惑:“可如果梁萬千真是假的,他的父母怎麽會察覺不出來?”

謝連州想了想,道:“梁大俠四處行俠仗義,又娶了情投意合的妻子,同父母自然不若少時那般緊密,非要說親近的話,自然還是枕邊人更為親密,能夠更了解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謝連州又道:“況且,便是處在江湖中,知曉易容之術的使君你,在察覺到眼前這個梁萬千與從前梁大俠的不同之後,首先想的也不是他冒名頂替,而是梁大俠經當初變故之後性情大變。難保他的父母不是如此作想,才對梁夫人的反應有了誤解,以為她是嫌棄落難的梁大俠,於是愈發對她多加指責,不願意去認真聽她說的那些話。”

白虎使聽著覺得有理,忍不住點了點頭。

謝連州慢吞吞道:“還有一種可能……”

白虎使好奇看向他。

謝連州道:“也許他們最初沒有發現,後來慢慢察覺違和之處,可他們不願這麽想,也不敢這麽想,因為那時候,他們已經逼著梁夫人同不是梁萬千的人有了孩子。”

梁天全的祖母曾經說過,如果不是她,梁夫人根本不會同現在這個梁萬千生下梁天全。

如果這個梁萬千是真的梁萬千,那麽在梁母自己看來,這是一份“功績”。可如果他不是,那她作為一個母親,沒有認出自己的兒子,還逼著自己的兒媳和一個陌生男子生下所謂梁家的後代,那便是她自己都不得不認的罪孽。

她不敢這麽想。

於是只能變本加厲地將梁夫人看作一個瘋子,將她說的話都當作無稽之談,安安心心地沈浸在梁萬千平安歸來,梁家有了新的子嗣的美夢之中。

白虎使為這樣的可能沈默一瞬。

謝連州道:“當然,也有可能我們的一切猜測都只是一場笑話。畢竟就像你曾經說的那樣,經歷過這樣的變故,心性大變也是常事。他的臉都燒成那樣,經脈受損,右手受傷也不算離奇。梁夫人一時接受不了原本豐神俊朗意氣風發的丈夫變成這樣,自欺欺人也是情理之中。”

白虎使聽完,長長出了口氣,低沈道:“可我不信。”

謝連州輕聲道:“我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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