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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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鐘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難搞的女人。

那會兒他剛剛從法務轉行成為執業律師,業務還沒打開,接的都是小案子,或者是法律援助的案子。

有一天,他接了一個性侵幼女的案子,正在辦公室裏看材料,聽到會議室裏傳來一陣哈哈大笑,接著就是他們律所的“活招牌”的高談闊論。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活招牌就是不一樣,接受采訪比接待當事人都多。

但媒體好像也喜歡跟這種人打交道,因為這種律師會放料,不用記者自己找爆點,自己就帶一堆爆點。

十分鐘後,辦公室門打開,“活招牌”帶著助手出來送記者,幾人在電梯間寒暄著道別。

他不經意瞟了一眼,大長腿,栗色的大波浪長發,挺好看一姑娘,眼睛像貓一樣狡黠又嫵媚,臉上掛著得體的營業微笑,話說得漂亮又客套。

電梯叮的一聲停下打開,“活招牌”跟那記者握手道別,這姑娘有點意思,握手根本不像握手,輕飄飄地在對方掌間劃了一下,就過去了。

手指又細又白,像是個拿筆桿子的。

聞鐘搖搖頭,把這點綺思從腦海裏趕出去,看了看表,收拾起材料準備下班。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等他走到辦公樓一層,大雨已經傾瀉而下。聞鐘看了看雨勢,估摸著一會兒就能停,於是決定去洗手間放放水,抽支煙,打發一下時間。

男洗手間和女洗手間之間有一個很長的公共洗手臺,聞鐘放完了水,剛把手放在感應水龍頭下,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輕輕笑道:“沒,讓大雨截住了,今天我車限號,打不到車。等會兒雨停了再走吧。”

是那個栗色大波浪長發的姑娘,背靠在洗手臺側面,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煙,站在排氣扇下打電話。

“來來回回不就那一套說辭嘛,背都背會了。我給你講我特煩這種,蹭熱點時恨不得讓你把他的觀點全盤照搬成演講稿,回頭輿論壓力施加夠了就翻臉不認人,冊那,以為媒體是你家開的,記者是你秘書,真是信了他的邪。”

聞鐘有點想笑。這姑娘看上去清清麗麗的,沒想到居然是個小辣椒。

“他還阻止我跟被告方接觸你知道吧?還說,要是我引用了被告律師的觀點,就別用他的觀點——誰稀罕似的。這種人你跟他講新聞報道的平衡要求,比訓猴騎自行車都累。我都懶得理他,反正老娘雙方都采訪了,就這麽寫,有本事就投訴老娘,個沽名釣譽的玩意兒。”

“行了,不說了,過兩天出差,等回來再約飯。”

她掐了煙掛了電話,轉身在洗手臺上洗了洗手,便要離開。

聞鐘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突然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叫住了她。“……楚記?”

是姓楚對吧?

大波浪姑娘回了頭。

“我這兒有一個案子,我想你可能感興趣。”聞鐘伸手,“我叫聞鐘,能耽誤您幾分鐘時間,找個地方聊聊嗎?”

餐館是楚雲帆訂的,挺有名,但倆人都沒怎麽吃。

楚雲帆眉頭微皺,“案件我聽得很明白,但你不讓我跟當事人接觸,我怎麽作報道?”

“這個案子涉及幼女性侵,原則上為了保護未成年人……”

“保護未成年人的報道我做過沒五十個也有三十個了,原則什麽樣我清楚得很。”楚雲帆說,“聞律,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知道你們律師有時候需要借助輿論——剛我在洗手間吐槽你們邱律你也聽見了對吧?但新聞核實該做的我一個都不能少,女孩的母親,做檢查的醫生,出警的警察,目擊證人,甚至嫌疑犯那邊,我都得采一遍。”

聞鐘猶豫了,他沒想到楚雲帆居然這麽強勢。

“反正,聞律要是堅決不允許我見當事人,我寧願不做這個選題。”楚雲帆往後一靠,把決定權交給他。滿臉都是“你們邱律都拿我沒辦法我看你能奈我何”的篤定。

聞鐘噗嗤笑了出來,“行吧,我就看看楚記到底有多堅持原則,我相信這麽有原則的記者,肯定也會保護好受害者隱私信息的,對吧?”

楚雲帆淡淡道:“那當然。”

後續采訪過程中,兩人見過幾次面,但報道結束後,聞鐘就又找不到理由約楚雲帆了。這姑娘看上去好說話,實際上軟硬不吃,聞鐘抓耳撓腮了好久,才在官司打贏之後,借著表達謝意把楚雲帆約出來吃飯。

吃飯過程中手機滴答一聲,是家裏的小貓鬧騰,觸發了監控攝像頭,給他手機上傳來一段視頻。聞鐘打開看了一眼,正打算關閉頁面,突然聽對面楚雲帆說:“你養貓了嗎?”

“對啊,大橘。”聞鐘索性點開相冊遞給楚雲帆,“它叫聞必贏。”

然後眼睜睜看著眼前的女神,在劃照片吸貓的過程中,逐漸帶上了一臉癡漢笑。

楚雲帆滿眼期待地擡頭:“下次我請你去一家特別好吃的館子,你把貓帶出來給我看看行不行?”

怎麽不行?當然行!特別行!聞鐘心裏樂瘋了,決定今晚回家就給必贏加餐洗澡按摩剪指甲。

但沒等約飯到來,楚雲帆就進了地震災區。

災區沒信號,楚雲帆失聯的兩個禮拜,聞鐘從來沒這麽心不在焉過。每天什麽事都不想做,就是不停地刷新聞,尤其是《新聞周刊》的官微,期待著看到楚雲帆的名字——只要能看到她的名字,就證明她是安全的,對吧?

熬到第二周,他實在忍不住了,拍了一張聞必贏的照片發給她。“必贏問,楚姐姐什麽時候回家?”

石沈大海。

他甚至覺得不是楚雲帆沒信號,而是自己手機壞了。

到地震發生之後第三周的某一天,手機突然滴答一聲,屏幕上閃過那個日思夜想的名字:“今天。”

聞鐘二話不說,案卷材料丟一邊,拔腿就向機場趕。

楚雲帆穿著臟兮兮的衣服,背著臟兮兮的包從到達大廳裏走出來,人瘦了一大圈。他突然再也控制不住沖動,三幾步跑了過去,只猶豫一秒,張開雙臂,輕輕地給了她一個擁抱。

“楚老師。”他說,“必贏問,你可不可以當聞鐘的女朋友?因為他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楚雲帆好像很疲倦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輕輕軟軟的,“告訴必贏,楚姐姐也很喜歡聞律師。”

結婚進行曲一遍又一遍地響著,賓客陸陸續續入場。

化妝師突然慌張地跑出來說,新娘子情緒有點失控,哭得止不住,妝都花了。

四個西裝革履的帥氣伴郎面面相覷,迎賓的盛時和向江予不解地停下了手頭的工作。

莊晏和謝賦趕緊去化妝間去處理危機。

楚雲帆一邊哭,一邊還試圖拼命止住眼淚,手裏攥著紙巾不住地在臉上擦拭,結果越擦越花。

“荷……荷爾蒙問題……我控制不住……”楚雲帆穿著一件高腰線的緞面婚紗,癱在化妝椅裏一邊抽泣一邊說。

“小帆。看著我。”莊晏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別慌,告訴我,怎麽了?”

楚雲帆抽抽搭搭了許久,擡起濕漉漉的臉:“結婚真得會幸福嗎?”

“昨天我媽說,新娘都是要由父親牽著手交給新郎的。你怎麽只有四個伴郎,反而讓父母在賓客席上坐?你怎麽能剝奪你爸爸一輩子最大的期待……可是我真的是他們最大的期待嗎?他們真的有那麽愛我嗎?”

“我爸媽當初結婚的時候,也是很相愛很相愛,但最後卻發現分開對他們而言才是最好的,那我跟聞鐘呢?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當一個賢妻良母,我就不是那種人,如果有一天我和聞鐘發現,我們其實並不適合夫妻關系,那怎麽辦?”

“沒關系,今天你是新娘,你最大,你說了算。”莊晏安慰,“就算你想做落跑新娘,我們也無條件支持你,我們四個給你攔著新郎,爭取時間。”

楚雲帆破涕而笑,擦了擦眼角,“真是太傻了。”

“你就問自己一個問題,你想和聞鐘在一起嗎?”

“想。”

謝賦輕輕帶上了門,把化妝間留給莊晏和楚雲帆。

聞鐘穿戴整齊,在門口有點擔心地守著。

“婚前焦慮。”謝賦說,“小帆其實挺敏感的,她父母分開之後各自又組建家庭,有了小孩,她這個女兒就有點尷尬。她就是太在乎你了,所以才這麽緊張,生怕你們也走到那一步。”

“嗯。理解。”聞鐘溫和地點頭。他早就聽楚雲帆說過自己有四個特別好的朋友,“好到像家人一樣”,一開始他也很難理解這種描述,一步步接觸下來,他才慢慢理解了這幾個人那種奇異又難以分割的關系。

“其實我也有點緊張。”聞鐘說,“你覺得,作為小帆的丈夫,我應該怎麽做呢?”

謝賦將目光投向越來越熱鬧的大廳,就在化妝師跑出來說新娘哭了的時候,聞鐘叫人暫停了循環的婚禮進行曲,換了一首溫柔的歌。

溫柔的聲音在大廳裏流淌:“我和你約好,養只黏人的小貓,和一只大大的溫柔的狗狗。”

“那就別想那麽多,生活是一天天過下來的,誰知道以後的事呢?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就是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莊晏拍著她的背說。

楚雲帆終於止住了眼淚,他趕緊叫化妝師來補妝。打開門,歌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生活,生活,明天我們好好地過。”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謝賦說。回頭看去,新娘站了起來,化妝師給她整理著裙子,盛裝的楚雲帆看上去和平時一點都不一樣。四個伴郎騎士一樣分兩列站在化妝間門口。門外是翹首以盼的王子,在等著他的公主走出來。

謝賦抓緊最後的幾秒跟他說:

“給她愛,給她自由,讓她做自己,她就會像眷戀山林的鳥,義無反顧地投向你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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