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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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ktv是雲島比較有名氣的娛樂場所,  坐落在商業區邊緣。方漾占著這家店三分之一的股份,所以平常沒事時一般都可以在這裏找到他。

店面在上午時間是不營業的,這會兒的大廳裏空空蕩蕩,  只有幾個服務生在打掃。

明寒有許久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對裏面的裝潢布置早已不熟悉,  也沒有心情在這裏耗費時間,  陰沈著臉直奔前臺。

擡手在大理石的櫃臺面上叩了兩下,  直接向站在裏面的服務生詢問:“方漾呢?”

“明……明哥?”年輕男禮賓是認識明寒的,只不過他好久不來了,  忽然見到人站在了眼前實在有些驚訝。

在這裏工作久些的員工幾乎也都聽過一點他和方漾的事,也就是所謂的“老板的心上人”。這件事情的真假暫且不提,  至少大家在表面上對明寒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

見前臺吞吐,明寒表現地有些不耐煩,正欲再追問他到底在不在,從頭頂傳來一道問話聲。

“你找我?”

循著聲音略一擡頭,  明寒就看見了那張讓他怒火中燒的臉。穿著一套休閑裝的方漾正懶洋洋地趴在二層低矮的鐵質扶手上。

看樣子他是早就預料到自己會來興師問罪才特意等在這裏的。

明寒只要看到他的臉,  聽到他的聲音,  就會聯想到林霽受傷的樣子,  眸子裏的神色也越發冷凝起來,攥拳好一會才把情緒平覆了下來。

剛想踩著階梯上樓,扶欄邊的人便又開口:“哎,你就站那兒吧。”

方漾隨手摸了一根煙出來,  動作漫不經心地用打火機點燃,  趴在原位緩慢地吸了一口才又接下去。

“看你的樣子心情可不大好,  還是離我遠點吧,不然一會萬一朝著我發什麽火氣,你說我是還手還是不還手?”

說完話後,  他從嘴巴裏吐了一團煙霧出來,剩下的大半截香煙被他用食指和中指夾在手裏。

即便隔著一層樓明寒也好像聞到了嗆人的煙草味,他和林霽都沒有抽煙的習慣,自然對這種味道表現地敏感又排斥。

站在一樓大廳裏的明寒仰頭駐足好一會,他非常清楚,自己親自來對質,方漾必然有防備,並不會輕易承認那些下作的所作所為。

而且就眼下的情況來看,實在也沒有浪費時間去逼問的必要了,所有人其實都心知肚明。

冷著聲音一字一頓地問詢:“你確定要在這裏聽我說話?”

方漾用眼尾瞥了一眼周圍幾個有意無意聽熱鬧的服務生,思考幾秒後又吸了一口夾著的煙,擡手指了指樓梯間的方向,然後就消失在了二層。

明寒沈默地推開消防通道的鐵門走進去,在那條細窄長廊的盡頭再次看到了那個背靠著樓梯等候的身影。

就好像是真的防止兩人打起來一樣,他們之間仍然隔著道扶手,被分別阻絕在樓梯兩側。

“你到底想要幹什麽?”明寒沒興趣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方漾卻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我不明白你是什麽意思。”

“你心裏清楚我在說什麽。”

明寒早已經對眼前的這個人嫌惡進了骨子裏,以前不過是懶得同他打交道,只想再無牽扯,現在卻是完全死了了斷恩怨的那條心。

因為有些人,一旦沾染就是永遠甩不掉的,甚至是只能與之玉石俱焚,誰也別妄想獨獨善終。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如果有什麽不滿,你大可以沖著我來,但別牽扯到其他人。”

“方漾,我不概不需要提醒你,我是什麽性格,被逼急的時候又能做到什麽程度。”幾乎是咬著牙根添上一句警告:“你再敢碰林霽試試。”

方漾冷冷地哼一聲,他那種滿不在意,甚至是夾帶著嘲諷的笑聲讓人聽得全身都不舒服。

片刻後,他語調怪異道:“原來你這種冷性子,也會心疼別人啊。”

明寒單只手握在欄桿上,用力到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似乎是要把樓梯扶手捏碎一樣。

“他膽子很大,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樣。我不是沒給他時間和機會,只不過是他自己放著陽關大道不走,卻偏偏給臉不要臉。”方漾終於切進了主題。

“我只不過是給了他個不值一提的小警告,如果他能聰明一點,自然不會再有後面的事。”

“我最後說一次,你他媽的,給我離林霽遠點兒。”明寒雙眼底都泛著不正常的深紅色,這已經算是用完全部耐心的最後通牒了。

“明寒,你心裏清楚完全沒必要和我說這些。難道你真不知道,無論我和他之間發生什麽,其實都是因為你嗎?”方漾笑容更加諷刺地反問著。

“老實說,我和姓林的之間沒仇,他就是一塊硬石頭,如果不是你,我犯不著和他有什麽牽扯。所以你來警告我,倒不如去管好自己,離他遠點兒,或許更有效些。”

方漾的言語玩味,但他很清楚,即便自己的這項心理戰術實在不怎麽高明,但它卻也是有效的。

他此時說出的話,會變成一根根硬刺紮進明寒的心裏。

哪怕自己不願意承認,事實也是如此,姓林的小子在明寒心裏有很重要的位置,單純地去恐嚇威脅林霽,倒不如從明寒這裏下手,會簡單許多。

“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是我得不到,別人也他媽休想。既然你執意覺得他好,那我可不就得湊近點看看,他到底好在哪裏嗎?”

“我的話說的已經很清楚了,不是我揪著他,說到底,是你自己不肯放過他才對。”

方漾的那些誅心話還在繼續,但明寒腦子裏卻突然想到臨出門前,林霽的那句“我愛你”,直到這會才驚覺其中含義。

原來林霽知道,他都知道。

他猜到自己會來找方漾,預測了方漾會和自己說什麽,甚至想到了自己可能真的會考慮放棄。

明寒實在不願意輕易辜負這份愛意。

“我喜歡誰還輪不到你置喙。”這句話出口,明寒便想轉身離開。

方漾倒也不急,只悠然地靠身在原地自言自語般道:“哦對了,你還別說,姓林的真是有點特別之處的,就比如,他爸以前那個官職,大得能壓死人啊,呵。”

他嗤笑著重新點燃了一支煙,然後才又接下去:“聽說他家裏出事後是躲去國外的,你說這小子怎麽敢回來呢,就不怕再被人爆出來?”

幾乎已經走出樓梯間的人在聽到這句之後,頓住了腳步。

彎身在病床邊的護士小心地把醫用膠條粘在了林霽手上,然後擡手調節了一下點滴速度。

“今天一共兩袋藥水,快滴完的時候按鈴喊我。”

“好,謝謝。”林霽輕聲道謝,然後低下頭接著用單手擺弄手機。

護士離開時剛好和進門的明寒撞見,只點頭示意了下並沒有說話。

明寒拎著烤紅薯的袋子走進房間,沈默地站在一邊看了會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的人。

他的頭上纏著紗布,把原本柔軟輕薄的劉海兒壓得有些趴,一副溫和又安靜的樣子,讓人不忍心出聲打擾。

最後還是林霽自己擡起了頭,看見神色凝滯的人微笑著招呼道:“回來了啊。”

“恩。”明寒在房間裏的水槽洗了洗手,然後才拉著椅子坐到了床邊,擡頭看了眼輸液管的滴壺,速度剛剛好。

把袋子裏的烤紅薯拿了出來,慢慢地剝開,“還熱著,要吃嗎?”

林霽瞥去一眼,見他的黑眸裏斂著隱隱的深沈,也不知道那個小腦瓜裏在想什麽,只微笑著點點頭,並沒有說其他的話。

明寒把紅薯皮剝掉一半,遞到了林霽沒紮針的那只手裏,然後自顧自地坐在一邊整理著櫃子裏的東西。

氣氛靜謐了好一會,林霽一直在等待著男朋友開口說什麽,而明寒卻幾度欲言又止。也許是他也知道,有些話說了,就無路可退了。

“就快要過年了,等我出院的時候一起去商場吧,我還從來沒自己置辦過年貨呢。”很長的一段沈默後,林霽先開啟了話題。

他甚至想著,如果明寒不打算說什麽的話就算了,只當是自己想太多,碎碎念般地接下去。

“這也是我們在雲島一起過的第一個年,沒準高考以後就都在別的地方了,你喜歡什麽樣的城市?南方的還是北方的,沿海的還是內陸的……”

“林霽,太難了。”

這句話,明寒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什麽?”林霽的動作陡然頓住,即便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突然聽到這樣的話還是覺得整個人一顫,仿佛心跳漏掉了幾拍。

“我說……”明寒咬緊牙關片刻,還是重覆了一遍:“太難了,你別管我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把所有不可割舍的情緒都隱藏於其中,只剩下了決絕。

但或許分手的難過不會讓人死掉,一味自私卻可能會,他在這一刻,選擇了前者來使自己在乎的人免受更多傷害。

林霽沈默半晌後的一聲嗤笑幾乎輕不可聞,“所以,你又不想要我了,是嗎?”

明明是同樣的意思,被林霽換了一種表達後卻讓人心痛了好幾倍,明寒一時哽塞住無法言語。

“理由呢?方漾說了什麽讓你下定決心推開我。”

到了這種時候,林霽沒再保留,問得相當直白,而明寒沈默不語,他就接著猜測下去。

“他是怎麽要挾你的?如果還繼續待在我身邊就一直找麻煩?會纏著我惡心我一輩子?還是說直接去曝光我,說我是從小喝民血長大的貪官子女,社會蛀蟲不配茍且,上梁不正下梁歪?”

如此種種的詞匯字眼,即便不過腦子不打草稿,林霽也能說出幾百上千。

因為對於過去的他而言,曾經有一段相當灰暗無光的日子,就是被這些東西充斥著的。

“林霽……”明寒心疼地打斷,“你別說了。”

“你覺得我怕這些?還是你……”林霽目光澄澈地緊盯著他,試圖從他的眼神裏得到一個答案。

“對不起。”明寒除了道歉以外想不到還能說什麽了,“以前我確實是什麽都不怕,但是林霽,遇見你之後就不是了。”

“我真的怕一不小心,你就會永遠爛在這個地方,那不是你該有的人生體驗。”

明寒覺得心口堵塞,又像是被烈火灼燒一樣的疼。

他怎麽舍得不要自己的星辰呢?

可曾經,他飽嘗過流言誹謗還有惡意揣測所帶來的痛苦,那種被人窺探又妄議的感覺實在太難了。即便林霽自己不在意,他也不願意讓他去承受。

“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雖然心裏怒火上騰,林霽的語氣卻也沒有那麽生硬,甚至是種被氣笑了的狀態。

“你是真的相信只要你離我遠遠的,方漾就會讓我安寧度日?明鴕鳥,你的智商呢?腦子埋在沙坑裏,出門忘記刨出來了嗎?”

明寒垂著眼眸盯向地面,並不直視身邊的人,“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方漾已經觸及到了我的底線,我和他之間的恩怨是一定要有個結局的。

“他不讓我好過,那就幹脆都別想好了。但那就只有在我孑然一身不會牽連到任何人的時候,才能做到。  ”

床上半躺著的人聞聲擰眉,所以這他媽是打算同歸於盡了?

“原來在遇見我之前,你都是這樣決絕處事的。”

明寒緩緩擡起頭,想瞥一眼林霽此時的表情,卻發現那人的另外一只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摸到了輸液管上,而且不自覺地擰動著。

他的手背處已經開始回血,鮮紅的顏色沿著細管一路上飆。

“林霽,松手。”

明寒連忙站起身去阻止,卻在下一秒看見他把針頭從手背的血管裏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你幹什麽?!”

“原來你喜歡這種風格。”林霽不僅沒有情緒激動反而竟笑得和煦。

緊接著,他在明寒震驚的眼神中把外套和帽子都穿戴整齊,“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發什麽神經?醫生說你要臥床休息!”明寒雖然掙紮了一路,卻還是被林霽抓著手腕拎出了醫院大門。

一個病號,他哪來的那麽大力氣?

“醫生有沒有告訴你,我現在不能受刺激,尤其是失戀這種打擊。”林霽拉開路邊一輛私家車的後車門,把明寒塞了進去後,自己也坐在旁邊座位上。

“……”

出乎意料的是,司機非但沒有趕他們下去,反而直接發動車子駛上了馬路。

這是要去哪?

明寒剛想問詢一聲,卻見林霽從衣服口袋裏摸出了一只口罩戴在臉上,歪頭靠著座椅休息,顯然沒有要交談的意思。

他也只好探身向前,“司機師傅,您這是往哪裏開啊?”

“大概要四五個小時後到臨西。”

臨西市。

明寒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地名,他清楚地記得,那是林霽的戶籍地,也是他過去十幾年生活的城市。

時間在一片安靜到沈悶的氛圍中緩緩流過,在幾個小時車程裏,明寒不止一次地想問問身邊的人,肚子餓不餓,頭暈不暈,胃疼不疼。

可那人都不理睬。

最後他們只能重新歸於沈默。

林霽其實不是故意晾著他的,只不過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自己的精神又實在不濟。如果不趁著現在好好休息的話,等會很可能會撐不住。

除此之外,也實在是生悶氣。

身邊坐著的這個小子居然還有心思關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他到底知不知道,不久前的那一段對話才是在要人命。

明寒安靜又略有疑惑地看著車窗外。幾十分鐘前,這輛車子就已經進入了臨西市區,可現在玻璃外倒退而去的景物卻又越發荒涼起來。

他們這是,進山了?

汽車沿著盤亙的公路又行進了會,接著似乎是駛進了一個封閉的園林,最終停在了一扇高大的嵌金鐵門前。

“濛園到了。”

司機的話音落後,林霽才從車後座堪堪地睜開了眼睛,輕應了一聲後拉著明寒下了車。

臨西的冬季向來是幹冷的,林霽張口時吐出了一口白霧。

“走吧。”

兩人並肩走進鐵門,前路仍是空蕩蕩的柏油馬路。

道路兩旁的樹木枝杈都是光禿禿的,在寒風中微微搖動,加上地處偏僻,更是給人背後涼嗖嗖的感覺。

在這條路的盡頭,有另外一扇小門,墻壁邊嵌刻著一張石牌。

上面寫著:公墓·濛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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