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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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蕭索,  明寒站在這塊牌子前楞神片刻,最後還是被冷風吹得清醒了些。

“林霽?”他扭頭訝異地看向身邊人,為什麽會帶自己來這種地方?

“跟我來就行了。”林霽沒有多說其他的,  只是把明寒的手又攥得緊了一些,拉著他跨過最後一道門,  走進了濛園之中。

林徑清雅幽深,  周身四側那些堆砌的大理石板將這裏劃分成片片獨立的區域,  仿佛是每一位安息者的私人庭院。

清冷肅穆的氣氛一直蔓延到看不清楚的遠處。

林霽一路拉著明寒向前,最後駐足在一整片大理石雕飾的獨立墓區前。

那些墓建大氣考究,  即便碑文幹凈簡潔,只寥寥數字記錄了主人們的姓名還有立墓時間,  卻也能看出逝去者曾經的顯貴。

“明寒,你覺得這裏怎麽樣?”林霽出聲詢問時,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搭在了白石雕刻的扶欄邊,冰涼的觸感從掌心一直蔓延到血肉和骨髓裏。

雖然不理解他的意思,  明寒還是環顧了一周,  吸了一口寒涼的空氣,  然後沈聲回應:“很安靜。”

對於碑墓而言,  這裏的位置的確很好,也與其他區域都隔絕開來,是個適合長眠的地方。而且從銘牌上的姓氏來看,這似乎還是一片家族墓地。

“這兒葬著我所有最親最愛的人,  外公、外婆、姨母、還有我媽。”

明寒順著林霽手指的方向,  看到了自己身邊最近一塊墓碑上的金色名字。

衛姚。

原來這就是林霽的母親。

明寒謙敬地站在碑前鞠了一躬,  然後氣氛又修久地靜寂下來,只有輕細的風聲在耳畔翻旋。

天色越來越暗沈,眺望極遠處時覺得暮色間雲霧霏微。林霽在越來越低的氣溫裏打著寒噤,  連呼吸也有些急促。

“林霽。”明寒有些擔心地扶著已經拄在扶手邊許久未動的人,“如果你想好好祭拜親人,改天我再陪你過來,但現在真的需要休息,這麽折騰下去你身體撐不住的。”

“那不是正好嗎?”

雖然林霽帶著口罩看不表情,但明寒卻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他的笑聲,驚訝地疑問一聲:“……什麽?”

“剛好你想分手,然後去和方漾解決恩怨,不死不休。”林霽的眼神在一刻澄穆而溫和,但他出口的話卻讓人心驚至極。

“那我給你陪葬。”

明寒驚得連手指都失了力,不可置信地擡眸看著他,“你在說什麽啊……”

已經相當疲憊的人強撐著松開扶欄,站直了身體,語氣輕緩地開口解釋。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立刻就能把旁邊的位置買下來,讓這裏也葬著你,葬著我。”

“你別說這種話。”明寒蹙額。

林霽置之不理,接著還饒有興趣談起了死法,他的語氣就如同是在討論天氣般平淡又隨意。

“哎,你原本是怎麽計劃的?我是先走一步去等你比較好,還是留下斷後再追隨而去……”話還沒說完,便覺得胸口一下悶痛。

阻止無果的明寒是氣極了才動手,不輕的一拳頭直接砸在了他胸口,“我讓你把嘴閉上!你他媽的是沒聽見嗎?”

林霽原本就站不穩,更是被這一下懟得後退了兩步遠,後背撞在一塊大理石的隔斷上,連帶著腦子都恍惚了一瞬。

緩了好一會,他才又直立起身,語氣仍然輕柔,只多了幾分揄弄,“謔,還敢當著我媽的面打我啊?”

明寒被他氣得切齒,冷酷回應:“你站在這麽多親人的墓碑前說尋死的話,我打你又怎麽樣?”

“那你直接送我去和他們當面說吧。”林霽一邊挑著眉梢一邊擡手揉了揉自己仍然隱隱作痛的心口。

明寒目光一沈,兩步跟上去,一把拎住了他頭頂的黑發,扯到衛姚的墓碑前,強迫性地對視,“你再說一遍試試?”

“疼……”林霽擰眉。

明寒不肯松手,冷聲要求:“給你母親道歉。”

“我腦震蕩,頭上還縫了針!”

“道歉!”這一句生硬地不容置疑。

“行啊,你想讓我怎麽道歉,撞碑自裁怎麽樣,一舉兩得,好,那我這就……”

聽聞此話間,明寒竟真的感覺手上抓著的人朝著墓碑沖撞了一下,連忙把人往回拉。卻不料那只是個假動作,兩人其實是往同一個方向使力的,最後一齊摔到在了地上。

林霽剛好仰倒在了另一塊墓前,他觀摩著自己親自立起的石碑,伸手上去溫柔地撫摸著,然後低啞地笑嘆了一聲。

“外婆你看,我沒騙你吧,他真的就是個傻的。”

又似嘲非嘲地哼了一聲,原地爬起身,輕拍著身上沾染的塵土,然後餘光瞥到了明寒臉上覆雜又精彩的表情。

“嚇到你了?”

“林霽,你到底想幹什麽?”明寒的語氣無力又掛滿陰霾。

“不幹什麽,言傳身教。給性格執拗、腦子一根筋還差點成為前男友的人講講家裏的規矩。”

“……”明寒不甚理解。

“明寒,這條家規我一輩子都只說一次,你聽清楚了。”林霽垂眸盯著他漆黑又明亮的眼睛。

“死生契闊。”

“你光輝也好,我茍且也罷,無論是何時何地何樣境遇,我都不會放你走。如果,你真的喜歡最決絕的處事方式,那我也可以奉陪。”

“但是你記住,哪怕是死,我也要把你的墳落在最亮的地方,自生自滅?你想都別想。”

林霽忽然擡手,指向不遠的地方接著道:“這旁邊的墓地我確實買下來了,你也會跟我合葬的,但絕不是現在。”

明寒終於理解剛才這一出鬧劇為何了,林霽居然用這樣的方式進行“家庭教育”?

擰眉責怪:“你太過分了,怎麽能當著至親的面這麽胡鬧?”

“我過分胡鬧?”林霽不甚服氣地反問一聲:“你為了一個爛人的幾句話就要和我分手,那又算什麽?只許你明寒放火,卻不許百姓點燈了?”

“那我也只是關上門和你單獨說的,你呢?”明寒現在覺得自己完全沒辦法坦然地面對那些墓碑了。

林霽也轉身看去,“我剛才也說過了,這裏睡著的都是我最親最愛的人,他們不會怪我的。”

明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躲開去了一邊,無奈又氣悶道:“我真是快被你搞死了。”

墓園中又沈寂下來,兩人各自靜立在一邊,誰也不說話。

明寒腦中紛亂,他既考慮著這些天來發生的事,也沈思著剛剛林霽說的那些話。

而林霽也有些略微覆雜的思緒。臨西這個地方對於他而言無疑曾是一場噩夢,而濛園卻又是他無限的牽掛。

在這個城市裏的回憶,既有難以忘懷的美好,也有不可磨滅的痛苦。自從回國之後,每一次提起這裏,都會帶來無限感懷。

在不斷放空自己之後,林霽還是率先打破了僵局,他邁步走到男朋友身後,輕聲哄他:“小鴕鳥,你別生氣了,要不然,我再給你打兩下?”

“我不是氣你,而是氣自己。”明寒搖搖頭。我雖然心疼你,割舍不下你,可我又很無力,沒有別的辦法更好地保全你。

林霽看著他悲傷的眼神,思索片刻後雙手分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明寒,是我不好,沒有把自己最真實的樣子完全展示給你,讓你覺得為難又不安了。”

一個從小長在高門大院裏的人,含著金湯匙出生,眾星捧月般活著,即便性格再溫和,又會是個什麽好相處的角色?

我眼高於頂,接觸和結交的朋友都非富即貴,也早就被界定在應屬的圈子裏,不曾離開。

我睚眥必報,即便表面上風平浪靜,笑裏藏刀,背後搞陰招的事兒也沒少做。

我深谙世故,雖然對諂媚委合者也嗤之以鼻,卻還是從小就被包圍其中,學著用偽裝保護自己。

……

我完全不是淡泊純凈的樣子,也可能遠不如你眼中那樣美好。

“什麽綠茶病嬌,寬和大度,柔弱黛玉,不能自理,甚至是經常被花裏胡哨朋友圈欺負成阿巴阿巴的樣子……那都是我框你的。為了吸引註意力,騙點小男朋友的關懷和寵愛罷了,你怎麽還真信了?”

林霽看著明寒清星茫然的臉孔,笑容實在無奈,想直接推倒做點讓他痛哭流涕的事兒,場合卻不合適,自己這會兒也實在沒力氣。

最後只是輕輕地把人擁到了懷裏,下巴也墊在了他的肩膀上,附耳道:“明可愛鬼,看來是我太低估自己了,別說騙你上床,就算是把你賣了,你也得幫我數錢呢。”

“方漾雖然比你聰明點,但他也制約不了誰,我不搞死他就已經是遵紀守法了。你還要同歸於盡,怎麽想的?”

明寒抿著薄唇,神色嚴肅,“我不是一定要……可他既然查到你以前的事,早晚都會捅出來。”

“那就讓他說吧。”林霽表現地雲淡風輕。

曾經,這件事確實是他的死穴,可現在不是了。

林霽緩緩地放開明寒,當著那人的面擡手摘掉了自己的口罩和鴨舌帽,手指一松,它們就掉落在了地上。

清朗俊逸的容貌顯露出來,除了被毆打的傷痕和一點點病中的憔悴外,再沒有其他瑕疵。

這好像還是家裏出事後,他第一次毫無遮蔽地站在臨西的天幕之下。

直視著明寒的眼睛,聲音輕緩卻堅定。

他說。

我林霽,行得正坐得端,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即便我是被牽扯在一眾漩渦中,但我從不覺得自己要以死賠罪。

我並不會因為懺悔而放棄自己該有的人生。

曾經我確實很害怕被人指脊梁骨,但我現在和這個城市裏的每一個人一樣。

堂堂正正。

所以,無論方漾要怎麽樣糾纏,我都無所謂。

“就因為害怕莫須有的東西而放棄真心愛慕的人?那我做不到,不僅如此,我喜歡誰,就想要讓全世界都知道。”

林霽低頭,再次牽起明寒的手,“我剛才一路像這樣牽著你的手過來,這裏的所有靈魂都看得真真切切,你賴不掉的。”

“所以,不要再說什麽‘太難了別管你了’之類的話,相信我吧男朋友,你牽了我的手,我就一定帶你走。”

明寒低頭看著林霽白凈細長的手指,明明是冰涼的,交握在一起時,卻莫名地讓人覺得灼熱。

默默地把手牽緊一些,空了好一會才應一聲:“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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