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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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明時,  林霽在床上顫動了幾下眼睫,然後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映入視線的是醫院病房裏鋪天蓋地的純白色。

“你醒了啊。”已經在床邊守了一整夜的人連忙上前兩步低聲問詢著。

林霽覺得自己頭上昏沈沈的還伴著疼痛感,  便想擡臂上去摸摸,指尖剛觸碰到一層薄薄的紗布就被明寒伸手攔住了。

“別亂摸,  你頭上剛縫了四針。”因為前一夜的焦慮和不安,  他的嗓子已經微微泛啞。

怪不得覺得額頭上好像粘著什麽東西,  林霽疑惑地擰眉,卻略微牽動了傷口。

明寒隨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側,  一邊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下,一邊耐心問詢:“你感覺怎麽樣?還記得自己暈倒前的事情嗎?”

“好像是被高空墜物給砸了一下。”林霽試著回憶自己失去意識前的場景,  他那會兒頭很疼,還摸到了血跡,後來的的就不清楚了。

想到這裏時下意識地把左手伸了出來,看到的卻是幹幹凈凈的。

掌心上原本沾染到的汙漬,  在他昏迷期間就已經被明寒擦幹凈了。

“我現在的感覺還好,  應該不嚴重吧?”

“恩。”聽到人的記憶並沒有問題,  明寒才安慰地點點頭,  “從CT片子來看顱內沒有什麽問題,只不過醫生建議再留院觀察一天。而且你有輕微的腦震蕩,需要臥床休息,暫時最好不亂動。”

“還有這個,  你不用擔心。”明寒指了指他頭上的紗布,  “醫生說了只是皮外輕傷,  慢慢恢覆後不會留下什麽明顯的疤痕。”

林霽也記得自己當時退開了一步,只是傷到了額頭,並沒有讓重物直接砸到後腦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確實已經算是萬幸了。

“事情發生的時候天色很黑,那個街區沒有攝像頭,更沒人註意到究竟是從哪個樓層落下的東西,所以可能沒辦法追責。”明寒在床邊拉了拉林霽的手,像是在為這件事表示愧疚。

但即便沒有任何證據,林霽自己也清楚這件事會是誰做出來的。只要結合當時身邊那幾個鬼鬼祟祟的人,還有這陣子一直有收到的威脅短信,就知道這不可能是簡單意外了。

但他也只在心底怪自己疏於防範,低估了那個人的惡意,而並沒有想說出這些,徒增男朋友的煩惱。

擡眸看了看明寒眉間掩不住的倦意,聽他說的這些那些的檢查結果,再加上住院手續,剛過去的這陣時間應該是折騰壞了吧。

輕輕揉握著他的掌心,溫和開口:“我沒事了,是不是一夜都沒休息?你去睡會兒吧。”

明寒想也不想就搖頭表示自己不累,擡手撥了撥林霽額前的幾縷碎發。雖然已經醒過來了卻還是覺得他臉色有些差,沈沈的語氣中夾雜著明顯的心疼。

“頭還暈嗎?”

“不了。”林霽並不太老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實際上他仍然覺得很不舒服。因為被砸的那一下,耳畔一直嗡鳴著,暈眩惡心,連精神也消耗得很快,只醒來這麽會就又覺得有些累了。

“你好好躺著吧,我去住院部的食堂買點小米粥之類的早餐,順便叫醫生過來看你。”說話間明寒站起身,把林霽身上的被子重新蓋了蓋,接著叮囑。

“我很快回來,你別亂動,有事的話就按護士站的呼叫鈴,在這兒。”把呼叫器遞放在林霽手邊,見他點頭應下後才稍稍安心地離開病房。

明寒走後,林霽才把昏沈沈的頭貼回到枕頭上,胸腔裏好像堵著什麽東西一樣難受。躺在床上想闔目休憩一會,各種不適卻都一齊湧了上來,讓人難以入睡。

只不過熬了片刻,病房的門忽然啪嗒地響了聲。

林霽從幾絲微弱的睡意中睜開眼睛,朦朧間看到兩個穿著白卦還戴口罩的人徑直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還站到床邊伸手摸了過來,林霽註意到了他的手帶著很涼的氣息,似乎是從室外環境進來的。

而且再不修邊幅的醫生也不會把衣領袖口翻成他這種無章的樣子。

偏頭瞥一眼窗外尚未大亮的天色,即便是醫生查房也不會這麽早吧。

林霽無意間瞥到了那人手腕上帶著的看起來就很廉價的佛珠手串,這東西他好像在哪見過。

這才猛地記起,是昨晚那個穿著黑棉襖站在街邊偷窺自己的人……

忽然,耳畔響起一道陌生的聲音:“你小子還真是走運,這麽砸居然都沒事。”

明寒拎著早點回到病房,發現裏面居然是空的。

不是都告訴他不要亂動了麽,這是跑去哪兒了?

把手裏的東西就近放在櫃子上時,忽然註意到呼叫器垂落在病床邊,彎身拿起來,發現它並沒在工作狀態,甚至邊緣的塑膠還撞碎了一角。

剛才這明明是完好的吧?

不知道為什麽,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明寒心頭,轉身就沖出病房,跑到護士站去詢問。

但值班護士說呼叫鈴沒有響起過,也沒見過高個子的病人出去。

沒出去?難道去衛生間了?

明寒和護士道了謝後就沿著走廊去找,衛生間、洗衣房、開水房、樓梯角都沒有,正想挨間病房去問,忽然聽到身側的覆健室裏有細微的響動。

循著聲音走進去,穿過各種各樣的輔助器材來到一扇虛掩著門的儲物間前,裏面又傳來一陣不大的挪動聲響。

擡臂輕輕地撥開簾子,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低著頭頹然地靠坐在墻角地上,一只手捂著臉,另一只扶著身邊的架子正試圖借力站起來。

“林霽。”明寒連忙上前攙扶,“嚇我一跳,你來這幹什……”他的話音陡然頓住,因為身邊這人的手竟然像冰一樣涼,幾乎摸不到溫度。

明寒這才發現,地面上到處都是水漬,林霽的頭發淩亂,褲腿也濕透了,胸口和肚子處的衣服上甚至印著混著泥水的殘缺腳印,全身都在微微地發著抖。

忽然靜謐下來的空間裏傳來幾聲咳嗽,夾雜在其中的,還有其他幾乎細微到不可聞卻讓人實覺恐怖的聲音。

啪嗒,啪嗒——

是血。

鮮紅的血珠一顆接著一顆,連續不斷地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到地面上,然後迅速在那些水漬裏融散開來。

“林霽……”

明寒在這個瞬間只覺得背後徹骨地冷,心底像是瘋長的蒿草被凜風吹得驚惶瑟瑟,顫著手指緩慢托起了他一直低垂著的頭。

掰開那只捂著半張臉的手,血註就更加放肆地從他的口鼻裏湧出來,明寒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接在他的下巴處,卻很快就滿掌心都染上了鮮血。

林霽把手抵到自己絞痛著的腹部,微弱地喘息幾口,然後慢慢地轉頭過來。他的臉上除了擦花的血跡外,還有不少腫脹和淤青,這顯然是剛剛被毒打過的。

明寒震驚地楞在原地,腦子裏空白了兩秒鐘,然後再也沒有心思顧及別的,直接把人挎在肩膀上帶出去找醫生。

送走了幾個了解情況做筆錄的警察後,明寒又推門回到了病房裏。

床上躺著人正盯著窗外某處出神,他臉上的血已經洗凈,重新露出了原來幹凈又精致的面孔,但那些硬性的傷痕仍然掛在頰邊嘴角。

“警察會繼續調查這件事。”明寒沈聲告知,但沒聽到應答,他便接著說下去。

“林霽,能不能如實告訴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誰一再對你不利?”

雖然知曉林霽性格寬容溫和,從來不主動和別人結仇怨,但明寒還是不相信,對於這種已經猖狂到找上門的事情,他心裏會沒有半點自己的考量。

而他越是沈默,明寒其實也就越能確信自己心中猜想。

“是方漾對不對?”

明寒問出這句話之後,林霽終於從窗邊移回了自己的視線,雖然明白明寒想確認什麽,卻仍是沈默。

因為這個結果他知不知道其實並沒有什麽意義,不過是徒增他的愧疚。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和警察說呢?”明寒從他平靜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隨之無聲地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果然是他。

從方漾第一次找林霽麻煩的時候就該知道,他那種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大概,只不過是因為這陣子林霽一直在瞞著,才會讓自己可笑地以為,真的有消停日子可過。

“沒用的。”林霽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但卻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方漾做事滴水不漏。

無論是雇人還是逞兇,他都從來沒有親自出面過。就連自己收到的那麽多條恐嚇短信,每一次的號碼歸屬地也完全不同。

如果真的有那麽容易證明,在他派人到網咖尋釁的時候,很可能就已經翻車了。

就算警察去查,也不過是能翻出幾個替罪鬼,根本牽不到他本人分毫,反而打草驚蛇,讓他以後更小心,撇得更幹凈。

“即便我們再心知肚明,沒有證據,也奈不了他何。”

明寒把自己的手指掰得哢嚓作響,眼中瞬間閃過的神光像寒鐵的鋒芒,冷冽而淩厲。

他用了將近半分鐘來平覆自己的情緒,然後才噙動幾下嘴唇,“你可能要在醫院裏多住一兩天,我回家去拿幾件換洗衣物。”

“恩,”林霽輕輕地應了一聲,“回來的時候可以幫我買烤紅薯嗎?我很想吃。”

他說完還向後倚了倚身,其實他現在全身酸痛無力,沒有半點食欲,卻還是想用這樣的辦法讓男朋友安心一些。

“好。”明寒點頭答應,正想走出病房時身後又傳來一聲輕喚。

“明寒。”

門邊的人站住了腳步,轉了半身回去看到病床上臉色尚有些虛弱的人,他竟忽然微笑著開口,聲音溫和又虔誠。

他說:“我愛你。”

明寒楞住一瞬,那樣美好的笑容甚至讓他願意傾盡一切去守護,可是……

覆雜的情緒在心裏交織,最終他還是把那句已經到嘴邊的“我也愛你”換成了“我很快回來。”

病房的門被輕輕關合,林霽靜靜地望著那個熟悉背影離開的方向。

以那小子的性格,現在這種情況應該會寸步不離地守在自己床邊才對,能讓他走開的只有一件事。

他大概是去找方漾對質了。

剛才都已經見到了他那樣的眼神,如果再硬攔著不讓去的話,自家男朋友可能會瘋掉的。

所以,即便什麽都能猜到,林霽還是選擇了不說出來,由著他好了。

擡手摸到床頭櫃上,握著手機撥打了一串號碼出去,電話很快就被另一端接通。

“回來了嗎?”林霽又把目光落向了空蕩蕩的窗外。

“下飛機了。”黃熙智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你好久都沒主動給我打電話了,有事兒?”

“恩,找你幫忙。”十六年的發小,林霽和老黃說話從來不需要拐彎抹角,“幫我找輛車,我想去外地一趟,兩個人,現在就安排吧,過會兒就走。”

黃熙智直接應下,“小事兒啊,從哪兒接,又送到哪兒,如果太偏遠的話你就把地址發到我手機上,我找個路熟的司機,免得耽誤你的事兒。”

“從雲島中心醫院,到臨西的…濛園。”

“到哪?!”最後的兩個字給黃熙智帶來的驚訝甚至遠超過了中心醫院,以至於他緊接著追問幾句:“你出什麽事了嗎?你惹著誰了?還是誰惹著你了?你搞事可以,可別嚇我啊。”

林霽料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了,輕嘆一口氣道:“都不是,別瞎猜了。

房間靜寂半晌,林霽感受到老黃的懷疑,輕吸一口氣,“實在非得說的話,倒是有那麽一個作死的。不過我現在沒心情搞他,秋後的螞蚱,姑且讓他蹦跶一陣子。”

“謔,那你現在擔心什麽?”老黃說話時,從他電話那邊隱約傳來機場的廣播聲。

擔心什麽?林霽思索了一瞬。

……應該是擔心失戀吧。

剛才明寒出門的情緒可不大對,如果再在方漾那裏受什麽關於自己安危、前途之類的威脅,真的有再次縮回殼裏的可能。

而且,在保健室裏的時候,似乎隱約聽到了那幾個打手提到“貪官之子”。

“方漾可能在調查我的背景,我自己早就無所謂了,當然他也翻不出什麽新鮮花樣。但是我家那個弟弟一根筋,我不想讓他受這些事的困擾,所以我要給他一點安全感,僅此而已。”

“你確定濛園是能給人安全感的地方?怕不是腦子歪著長的才能被這麽野的路子安慰到。”老黃發自內心的吐槽了一陣,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哎?方漾是誰啊?秋後的螞蚱?”

“……嘖。”

林霽用沒拿電話的那只手輕輕地摸了摸頭頂,這可真特麽是腦震蕩,智商受限,怎麽把他的名字給帶出來了。

“別管是誰了,反正這人你別動,我自己的事情我能處理。”坐在病床上的少年回想起這個人對明寒做過的事,便忽然瞇起眼睛。

“能讓他蹦跶過這個冬天,我林霽兩個字倒著寫。”

黃熙智哼笑一聲,“行,我不插手,反正被你這種白切黑盯上的人,從來也沒什麽好。不過倒是你,”話鋒一轉落到了林霽身上。

“從剛才開始我就覺得你的氣兒不夠喘似的,還在什麽中心醫院,不舒服啊?還是誰找你麻煩了?”

“沒事。”說了這麽久的話,林霽確實覺得很累了,長舒一口氣,把單手的大拇指湊到腫裂的嘴唇邊,仍能擦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即便是這種時候,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上也顯露不出什麽陰鷙的表情,只是唇角略微帶著諷意地輕嗤一聲。

“這都是你我七八歲的時候,就玩剩下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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