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星期一照常到來。

剛下早自習,  十七班教室裏有些吵鬧,各科課代表游走在各排桌椅間催收作業,學渣到處借找人卷子抄,  女同學們湊在一起討論周末假期裏又有哪些新鮮事……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

明寒做題的間隙,瞥了眼自己身邊那個空著的座位,平常這個時間也該來上學了吧。

因為前一晚發生的事情,他的心裏有些異樣忐忑,等下見面後並排坐在一起的時候,  又會是怎麽樣的尷尬?

趙子律抱著兩個鞋盒子從後門走進來,看見林霽座位空著,  忽然想起剛才在老趙辦公室無意間看到的假條。

於是朝著面無表情坐著的明寒問詢:“哎,我剛才去教務處,在我爸桌上看見張長期假條,我哥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他咋啦?”

請假了?

明寒一頓,  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多慮了,  哪會有什麽尷尬不尷尬的,  他的同桌根本就不想來上學了。

回答了句“不清楚”後,低下頭去繼續做手邊的題。

不知道是題真的太難,還是他自己心神不寧,算了好一會都一籌莫展。平常遇到“攔路虎”時,  總有一只手從右側伸過來,  在紙上勾劃幾筆,  今天卻是被卡得死死的。

心上一陣沒由來的煩躁,正準備逼自己再俯首專研,兩個白色的鞋盒子被小綠推了過來。

“這是前段時間給你們手繪的鞋,  上面的是你的,下面那雙是我哥的,放學回去你幫我帶給他。”

“我不和他住一起了,你自己給吧。”明寒頭也不擡地回應。

“你搬走啦?啊…怪不得不清楚,那就先放座上吧,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呢。”小綠扶著桌腳俯身下去,順手把林霽的那個鞋盒子放在了兩人的座位之間。

教室裏依舊吵鬧,明寒又堅持演算了一會,實在覺得煩,直接把沒做完的卷子收起來,起身從小綠那邊的座位後擠過去,打算從後門出去上洗手間。

因為前排座椅的挪動,最後一排與墻壁間的空間早已經沒有開學時那樣寬敞,明寒走路時腳下就不小心踹到了東西,林霽的鞋盒蓋正好被他踢開。

高幫帆布鞋上繪制的圖案讓他整個人一怔,原本白色的鞋面上用丙烯顏料繪上了大片色彩。

一邊畫著海面,一邊畫著日出。

一半湛藍深邃,一半緋紅壯麗。

就像是他曾和某個人一起度過的海邊破曉般驚艷。

明寒隨著抓住小綠衣領拎過來,對著鞋子問:“這是你畫的?”

“啊,你們的都是我隨意發揮,就我哥這雙是他點名要的圖,這兩面圖我畫廢了好幾雙……哎,你去哪兒啊?”

不等趙子律說完,明寒就從他的椅子邊擠了出去,沈聲留下一句:“收數學作業。”

“你不是生物課代表嗎?收什麽數學作業啊?”小綠的疑問被隔在了身後。

明寒捧著數學卷子送到辦公室時,關亓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擡頭見自己班學生進來,笑吟吟著道:“幫你同桌送作業啊?”

“恩。”明寒應了一聲,然後簡單回答了老班幾個關於作業情況的問題,轉身正要離開時又忽然停住腳步。

“對了,關老師,林霽為什麽請長假,是病假嗎?”

關老抿了口茶水後放下杯子,“沒生病,就是非要在家自學一段時間,從各科老師那裏拿了幾十套題,做完就回來。”

“……”

雖然算不上這次談話的重點,但明寒還是被震驚到了,老師們對待自律尖子生的容忍度是這麽高的嗎?

得知那家夥不是生病,也就沒那麽擔心了,沈聲和關老師道謝後離開了辦公室。

關亓在後看著少年的背影,忽然笑笑,借著幫我幹活的機會來打探消息,這招以前是不是有人用過來著?

林霽的座位從周一早上空到了周五晚上。

晚自習鈴聲響起後,紅哥依舊是第一個沖出教室的人,小綠又翹了自習,最後一排只剩下了明寒一個人。

沒有夜班要上,也沒有同行回去的人,他仍然不緊不慢地做著理綜卷,直到教室裏的人差不多走幹凈。

白婷婷是今晚的值日生,簡單掃了一下過道上的紙屑後還看見後排有一個專註的人影。

“明寒,你還不走?那麻煩你一會關燈鎖門啊。”

“知道了。”後排人低沈地應了。

同學全部退場後的十七班教室變得和白天裏有些不一樣,沈靜又空曠。明寒就心無旁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到把一整套卷子都做完,才起身收拾書包。檢查門窗燈光水閥後,在教室門上掛了鎖。

校園裏早已沒什麽人,連打更的大爺都開始提燈在教學樓邊巡視了,明寒挎著單肩書包走過校門口的一排商鋪,路過許肖藍家的水吧時也沒有停留,沿著燈光昏暗的馬路走遠了。

只在幾分鐘後,坐在自家櫃臺裏的小藍聽到玻璃門嘩啦一聲,擡頭看時,一道長長的影子就落入了眼中。

“臥槽,許久不見啊。”小藍感嘆。

“咖啡,隨便來一杯。”林霽懶得和他寒暄,直接坐在了吧臺的高腳椅上。

許肖藍轉身去擺弄櫃子邊的咖啡機,一邊忙著一邊隨口問:“這幾天,你不上學窩在家幹什麽呢?”

“據你們分析呢。”林霽用手指撥弄著展示臺上一排花花綠綠的糖果棒。

“我們分析阿,應該是和姓明的有點關系,他也不正常好幾天了,本來就不怎麽愛說話,現在是想從他嘴裏聽兩個字兒都難。”

許肖藍這話說得其實不太老實,他已經從小灰和小綠那裏聽說一點林霽在追明寒的事兒了。但因為不明現狀,所以沒敢直接挑明說,他們其實猜測倆人感情危機了。

“恩,我表白被拒了。”林霽語氣並不顯沈重,反而帶著點自我調侃的意思。

“臥槽。”小藍正接著咖啡,聽他突然來這麽一句差點燙了手,訕訕地幹笑兩聲,“也,也沒大事兒,越挫越勇唄,挑個什麽時候再去表白一次…”

林霽只哼笑一聲,眼前這小子直男一個,突然聽說兄弟在追另一個兄弟,能指望他說出什麽深刻言論?

“是沒大事兒,馬上就下一次。”

“啊?”小藍又燙了一次手後才把這杯命途多舛的咖啡端給了林霽,“馬上是什麽意思?”

林霽沒接他這話,倒是反問一句:“他現在住哪?”

“……”這突然而來的意外情況,小藍不知道自己這是該說還是不該說了。

“雲島就這麽大,不至於讓我挨門挨戶去找吧?”林霽瞧著他有點為難的樣子,也沒多追問,咖啡也不喝了,起身就要走。

站在櫃臺裏的的人這才出聲,“哎!哎哎!”接著他摸出褲兜裏的手機,選了個定位出來,拿給身邊人看,還叮囑說:“大晚上的你倆和平點啊。”

林霽瞥去一眼,發現居然是自己初到雲島第一晚住的那家賓館,心裏忽然顫動了一下,就像是預感到會有什麽事情發生一樣。

隨口回了小藍一句“這就不用你管了”,接著推門出去。

站前賓館的收銀員對林霽還有一些印象,當被問及“有沒有叫明寒的房客”的時候,幾個月前的影像就更加清晰了。

或許是當時那句“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實在讓她印象深刻。

女店員自動地將明寒和林霽歸為了熟人,也沒顧忌太多,直接低頭查了一下房號,“在單人間207,不過他這會兒好像不在。”

“那我上去等他,不亂走,就在樓梯上坐著。”

得到店員許可後,林霽邁著步子上去,腳下的樓梯板發出輕微的吱嘎吱嘎聲,在這一瞬,他似乎回到了幾個月前的漫天星辰的那個夏夜。

看著門板上金色的銘牌,周身的景物都還留有熟悉的感覺,林霽的記憶瞬間回潮,自己初次住這家店的時候不就是207房嗎?

房間裏確實沒人,房門緊閉著,即便這樣,林霽也仍然能回想起那間房裏的陳設,甚至可以猜想在過去的幾天裏,明寒會在哪張桌子上做作業,又在哪裏吃夜宵。

他就坐在安靜而昏暗的樓梯間裏,沈默又耐心地等著一個人回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梯再次咯吱咯吱地響起來,在一片沈寂之中撕開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慢慢地踏上了階梯。

明寒看到從樓梯上站起來的高大身影時,臉上的表情實為震驚,雖然只有一瞬就恢覆如常,但還是被林霽捕捉到了。

對於那樣一個性子薄涼的人來說,每一個略顯不同的神色,都會是內心的真實寫照。

兩人沈默著互望一瞬,明寒耳畔回響起一句“你如果走出這道門,我就再也不管你了”,明明兩個人都已經狠心過了,再來回拉扯也是徒勞折磨。

深吸一口氣後選擇了無視,邁著和剛才一樣的步子,準備就這樣從樓梯邊走過。也就在這一瞬間,餘光裏一道人影突然大幅度地顫晃了一下。

明寒一驚,自己根本沒有撞到身邊的那個人,可他竟然筆直地從身側仰面摔下,一直滾到整層樓梯的底部!

咣當的接連響聲,足以表示這一跤摔得有多重。

“林霽!”明寒失聲喊出,下意識地轉身快步跑下去,在距離底層只兩級臺階時才頓住,面對明顯是故意摔下的人,因為焦急埋怨,語調也不再平淡。

“你瘋了?你想幹什麽?!”

已經在地上躺平的人,因為全身的疼痛輕嘶了兩聲,然後才朝著他擡了擡頭,居然還能笑著反問,“還不夠明顯嗎?”

“我想訛你。”

四個字出口,宛如時光倒溯。

初見的那個夜晚,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物,同樣的場面。

所有碎片,一一浮現。

明寒甚至從林霽的瞳孔中看到了當日自己的倒影,楞在樓梯上片刻,實在百感交集。最後輕緩地嘆出一口氣,“不是說不會糾纏的嗎?”

“你又沒說不喜歡我。”

林霽這才試著活動了一下,剛才那一下他是做好防護準備的。雖然看起來摔得很重,但其實倒也沒有傷到哪裏。不過疼是真的,以至於他還不能立刻就站起來,只用胳膊肘支撐著直起上半身。

明寒簡直沒眼看那個賴在地上的身影,長著兩條逆天的長腿,偏偏喜歡滾樓梯玩兒。

就在僵持間,一位中年房客剛好從樓下上來,目睹這一幕明顯受到了點驚嚇,滿臉寫著費解,進到房間,關門時還在不住地張望。

面對下面那張依舊帥氣出挑的臉孔,明寒忍不住語氣挖苦,“林霽,野馬脫韁也得有個限度,你看看自己,現在還有沒有一點從前天之驕子的規整樣子。”

林霽嗤笑,都已經這樣狼狽了,他還不忘痞氣地仰望著樓梯上的人,反駁道:“以前的我?那你可連偷看一眼都排不上號。”

玩笑過後,他又忽然語氣正經了些,“同桌,我不想做什麽天之驕子了。”

“在遇見你之前,我家裏的那些事就已經發生了,沒有分毫挽回餘地。即便幾個月以前,我沒有來到雲島,現在也不過是在其他偏僻的小城市裏扮演者相差無幾的角色。”

“至於你在顧忌什麽,我既能理解,又不能理解。因為我不是你,不能完全體會你的感受,也不能替你做決定,但是我想告訴你,我最真實的想法。”

明寒安靜地站在原地,聽著滿臉真誠坦蕩的人接著說下去。

“你不過是從來都沒擁有過,而我是擁有一切後又失去了。我不是一時同情你,可憐你,也沒有必要,因為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麽不同。”

“我現在想要的很簡單,只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去拿我們自己值得的東西。雲島對於我們來說,是遇見的地方,卻不是想要的終點,我們都讓彼此更加勇敢。”

“明寒,心都給你了。”

林霽聲音柔和卻堅定,緩緩地朝著兩階樓梯外的人伸出手並舒展開指節。

“所以求你了,跟我一起走吧。”

樓梯間裏雖然昏暗,明寒卻仿佛看見了一片芒彩,異常光亮卻完全不刺眼的,既像星的燦爛,也有月的清輝。

那是他的星辰撒來的,對待愛意,滿懷謙卑的溫柔。

即便有再多的忐忑顧忌,再多的前路未知,這樣送來的一顆真心,對他來說,都是再不可辜負了。

在這一刻,有一層無形但曾經真實存在的玻璃破碎開來,散成無數細片飄散到了空氣裏。

明寒輕輕地吸了一下鼻子,把左手搭到了他的掌心,感受著從皮膚上傳來的溫度。

“算你訛到了,你不起來的話,我們怎麽回家啊?男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