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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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間山坡上的風夾雜著濃重的涼意在夜色中游蕩。

林霽躺在某戶人家的柴草堆邊,  仰望著柔和無垠的夜幕。周身雖然幽暗,頭頂卻還是有幾顆孤星獨自燦爛。

耳邊傳來踩著落葉的腳步聲,沙沙啦啦的,  在寂靜的小山坡上很是明顯,林霽回頭時,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從身後慢慢靠近過來。

“你怎麽也出來了。”

“烤爐邊太熱了。”

十一月的低溫天氣讓這句回答聽起來不是很有可信度,但林霽也沒有糾結於此,而是仰了仰身,  雙手撐在了身後,深深地呼吸著冰涼的空氣。

“坐在這幹什麽?到處都是灰。”明寒雖然如此說,  卻也彎身坐在了他的身邊。

“反正有人給我洗衣服。”

“……”一提起這件事,明寒還是覺得脖頸後有點發燒的感覺。

偏頭過去註視著身側的人,他的面龐好像落上了一層銀灰色的光亮,讓原本就出挑的五官更加精致。

“你好像,”他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情,  猶豫片刻後還是選擇問出了口,“很怕火。”

林霽微頓了一下,  轉瞬又能恢覆如常,  溫和地笑著反問,“怎麽是這個語氣,怕火很奇怪嗎?”

“恩,有點。”明寒點頭,  略微調整了一下視角,  也把目光放在深邃渺遠的夜幕星辰之間。

他不是第一次見林霽這樣了,  在暑假前兩人路過校門口書攤時,也有過這樣一次,親眼看到了那個人的恐懼和不安。

因為不知道為什麽,  所以總想要去多了解一點,但又怕像那次一樣無意間揭開了他原不想示人的傷疤。

“我總覺得你無所畏懼,所以會訝異,原來你也會怕。”

呵,無所畏懼。

林霽情緒不明地揚著嘴角,也向後倚了倚身,把背下的幹草壓出細微的嘩啦響。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可能會沒有畏懼,沒有弱點呢。”

從小山坡上放眼而去,今晚的月色清冷暗淡,並不像上一次兩人一起看月亮時那樣銀輝遍地。

這樣寂靜的夜晚似乎擁有一種魅力,能夠沈澱所有的喧囂和雜念,可以靜下心來思考白日裏不願意想起和提及的事。

安靜了片刻後林霽才沈聲開口,說出了幾個他已經許久都不願面對也不敢細談的字眼:“你知道臨西縱火案嗎?”

明寒聞聲,背後陡然一顫。

在現在這樣的網絡時代,信息的傳播速度和廣度遠超人們想象。

人命關天的案子,即便是在天涯海角也會多有耳聞,更何況,雲島與臨西原本就屬同一省份。

但讓明寒惴惴不安的並不是案件本身,而是這件案子與林霽的關系。

臨西市,火災,母親遺產……這些詞眼組合,又被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他甚至都可以猜到十之七八了。

明寒害怕的,是那個星辰一樣的少年即將要道出的讓人心痛窒息的經歷。

“我在新聞上看過。”

林霽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然後才開口。

“在臨西的那樁案件之前,還有兩條導|火索,一個是高官落馬案,還有一個是工程命案……”

少年語氣漠然地講述新聞裏沒有報出的細枝末節。

這三個案子環環相扣,由於一長鏈官員的貪汙  |  受賄等瀆職行為,導致臨西當地一項重要工程出現了問題還牽扯進了人命。而在那之後,還有更加駭人聽聞的行徑,受害工人家屬竟又淩晨火燒別墅洩憤,意外燒死了涉事官員家屬。

“在這些事件裏,被判無期的最高職腐敗官員就是我爸,而被縱火殺害的官員家屬是我媽。”

“當時我外婆又剛好重病,因為受不了打擊,所以也去世了。”

一連三環,他徹底失去了整個家。

盡管講述人的語氣再平靜,明寒也能感受到那層死水之下暗藏著的絕望無助。這些全部的事情都是在一個月之內發生的。

一個人究竟是有多大的能量才能同時承受住這些打擊。

心情覆雜地轉向林霽時,瞳孔裏的東西滾燙欲熔,明寒自己都沒有發現,他看向這個人的眼神,再也兇冷不起來了。

“那……當時的你呢?”你又是怎麽熬過來的?

明寒震驚之餘又再次目光深邃地看向了身邊的人。

盡管知道能夠讓星辰落到身邊來的契機一定是很特殊的,但現在看來,它確實太慘痛了,幾乎讓人心裏像刀割一樣疼。

“我在遭受了幾個月的網絡暴力還有親戚的白眼唾棄之後,實在是承受不住外界各種壓力,所以選擇做了逃兵,放棄高考出了國。並且在國外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那些日子,宛如噩夢。

絕食,醉生夢死,不知道有多少個深夜和淩晨是在歇斯底裏中度過的,每晚折磨自己到筋疲力盡後就倒在陌生又冰冷的酒吧或街頭。

這些放縱帶來的後果就是暴瘦,畏寒癥狀加劇,還有熬人的胃病。

林霽的語氣不改,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那段讓他畢生難忘的痛苦。

最後他只說:“再後來,我回來了。”

“終於有勇氣回來的那天晚上,我隨便買了一張車票,在隨意的一個站點下了車,然後就在雲島遇見了你。”

“遇到我?”明寒一怔,接著腦海中回想起確實有個狼狽不堪的人在某一個夜晚和自己相遇。

“恩,有個眼神兇得要殺人的家夥,靠在墻邊一臉不耐煩地問我,是不是要住店?”

林霽說話的時候還小小地模仿了一下明寒的眼神,但可惜,他清溪一樣的雙眼永遠學不出當時那雙狹長黑眸裏的桀驁和孤僻。

“你在變相黑我?”明寒瞥著身邊人愈發劍走偏鋒的模仿秀,立即叫停。

“怎麽可能。”林霽沒忍住笑出聲,完全從剛才的負面情緒裏脫身出來,笑意淡然時添上一句:“你其實,幫了我很多。”

明寒搖頭,“那些都只不過是生活瑣碎,與你曾經擁有的勇氣,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林霽並不讚同,但他沒說什麽,只不過瞇著眼睛付之一笑。

曾經,他無數次渴求能夠這樣雲淡風輕地說出過往。

甚至還曾想象過那樣的場景:或許是功成名就榮光加身時;或許是白發蒼蒼四世同堂時;或許是了無牽掛人世彌留時……

但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卻只是半年之後的一個普通秋夜,他在與喜歡的人並肩相談。

可真簡單啊。

林霽轉向明寒,只細細地端詳著他清朗的眼角眉梢。

可是,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在雲島生活得這樣安穩無憂。

你說你不喜歡接受別人的幫助,卻又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給別人以援手。

你或許是沒有感受過最單純的善意,但是你卻習慣把最亮最溫暖的都傳遞出去。

你的確沒有幫助我什麽,但是你在自己也困頓的時候,贈了我你所能給予的,全部,溫柔啊。

林霽一直把對面的人看得心慌亂撞,甚至想躲避開視線時,才惡作劇般地輕笑著倚靠回草堆上。

明寒的表情雖然沒起波瀾,但心裏卻在那種純凈卻又熱烈的眼神中莫名地生出一絲慌亂。直到聽到熟悉的笑聲才從中回神。

“可以給我靠一下嗎?”林霽忽然開口。

“恩。”大概是因為覺得他確實需要一些慰藉,明寒爽快地應下。

夜色又寂寥片刻,林霽微微地側身,自然地把頭靠在了身側人的肩膀上,就像他早些時候在大巴上那樣。

幽暗中再次響起他的聲音:“明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出生就在頂點。”

“但是頂點不會是終點,既有的東西誰都沒辦法改變,未來的卻可以由自己選擇。

“我想要的東西很明確,從這裏開始,去更廣闊的地方。”

林霽倒在明寒肩頭說這些話時,並不能看到他眼中灰藍色的光亮,卻感受到了從他身上傳來的那種振奮的顫栗。

“雖然普通人都不可能心無雜念,可我原先還是以為自己就是應該一心向前,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回頭看。”

“直到某一天看清了一些東西後,忽然想謝謝你,讓我覺得這一年,其實並沒有那麽難熬。”

“我也是。”明寒沈沈地應著聲:“是你讓我覺得,有了努力追趕的目標。”

秋風寒涼,這一刻卻又似乎有其他的東西更讓人抖擻。

在最狼狽、孤獨的時候,林霽遇見了同樣境遇不佳的明寒,在他們十八歲生日交接那個午夜,一起吹滅了一根蠟燭。

但或許在那一刻,他們又一起重燃起來了。

“回去嗎?”

夜幕愈寒,兩人並肩觀賞了好一會那幾點璨綺的星辰後,林霽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體。

“恩,起風了。”明寒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粘掛的草屑,朝著山坡下有燈光照明的地方走,“回去吃東西吧。”

看著前方晃動著的身影,狼崽子似的,林霽抱著手臂一路挑著眉梢跟在後面。

網管也不好泡啊,什麽時候才應該讓這個小子知道,他已經躲不掉了。

嗤笑著朝他喊聲:“餵,你慢點,我夜盲。”

前面的人聞聲倒真的站住了腳步,頓了兩秒鐘,仰頭看著天空,忽然又傳來一聲問話:“林霽,想不想一起去看海上日出?”

“就我們倆嗎?”

“就我們倆,不過你要是覺得冷的話……”

林霽笑笑,邁開長腿朝著前方追趕上去,“我一點都不冷。”

作者有話要說:  活在作話裏的紙短情長啊。

某年某月某日。

木木雨齊在便簽條上寫下了兩個句子。

本想送給某個人,最後卻又因為覺得扭捏而作罷,隨手夾進了某本厚重又不常翻看的書裏。

又是某年某月某日。

某人在打掃家裏時,不小心撞倒了書架。

書冊散落遍地,不知從哪裏飄出一張已經泛了黃的紙,上面還有用熟悉筆體寫著的字。

我天生畏嚴寒,

不喜早春凜冬  晨風夜晚  交替的雨雪漫漫。

只唯獨遇明寒,

是我一年四季  無論朝暮  都不曾變過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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