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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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夜幕籠罩。

寂靜的小巷中,  除了林霽和明寒的腳步響和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淡月偏西,根本不足以照亮前路。明寒手機上自帶的手電筒是兩人唯一可以仰仗的光源,  但也只是能照出幾步遠的地方而已。

“你確定認得路?”林霽一路跟著身邊人邁著步子,走了快二十分鐘後才第一次開口問詢。

“恩。”明寒只沈沈地應了一個字,卻是能給人莫名的信任感。

按照他記憶中的路線,沿著巷子左右這兩道砌得不是很整齊的石墻一路向前,就可以到達村落的盡頭,  那也是去海邊的必經之路。

“大概需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沒具體計時過。”

走著陌生的夜路難免會讓人有些心慌,  背後又冷嗖嗖地冒著風,林霽立了立自己的衣領,低頭仔細地看著腳下即將要踏上的路面。

或許是聽到身邊人嘆息的聲音,明寒才想起來他剛才說過的話,放緩步伐詢問:“你真的夜盲?”

“不嚴重。”林霽隨口應答,  “平常的晚上也沒覺得有什麽影響,可能是這條路太黑了。”

“夜盲是什麽感覺?”明寒覺得手機在掌心微震了一下,  連電筒的光也弱了些。

“恩…你把眼睛瞇起來試試?”

明寒照做,  原本就暗沈的視線忽然變得影影綽綽的,落步的時候讓人覺得很沒安全感,感同身受後下意識地伸手過去抓住了身邊人的衣袖。

林霽感覺到手臂上忽然多了一道牽引的力,他沒有說什麽話,  只在黑暗中無聲地笑笑。

又走了沒多遠,  再一陣微震之後,  手機的光源便熄滅了。

“哎?”失去手電筒照明的巷子徹底漆黑一片,林霽的腳步也頓了頓。

明寒如實相告:“沒電了。”隨手把手機揣進了褲子口袋,接著笑言了一句:“現在你就不用擔心夜盲了,  因為我也看不見。”

搞事情。

黑夜寂靜了三秒,而後響起林霽切著齒的反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他還想接著再說什麽,卻聽聞耳邊傳來一陣低低的輕笑聲,愉悅又撩人。

明寒很少笑得這樣開心,只可惜現在沒有足夠的光線用以看清那張臉上的表情,只能靠想象完成了。

“那現在還怎麽走?”

“摸黑往前,走到村口就會有燈。”

林霽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夜晚了,沒有霓虹燈影,沒有川流車聲,死寂又慘淡得純粹,甚至讓人有點接受不了。

於是林某人開腔:“也太安靜了,至少說點什麽吧,不然很恐怖。”

“那你起個頭。”明寒同意。

“恩……”林霽思索片刻後壓低了聲音:“你想不想聽聽夜半三更莫回頭的故事?”

“講來聽聽。”明寒嗤笑。

“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有個身高一米八零,鞋碼41號半的十八歲男孩子獨身走在鄉間的石頭巷子裏。”

“請問你講故事的指向性還敢再強點嗎?”

某位剛好年齡18,身高180,鞋碼41.5的不知名男性提出了質疑。

“噓,那都不重要。”林霽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抵在了唇邊,繪聲繪色地接著講。

“重點是,他在這條巷子中走了沒多久,就感覺背後刮起一陣涼風,呼——”

明寒的脖頸裏被身邊人同步吹進了一口氣。

“緊接著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仍然是同步被摸了肩膀。

“而就在他轉回頭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唰的一道白影從眼前飄過。”

眼前再次同步飄過一截衣袖的人終於忍無可忍地抗議:“你講故事都是4D特效的?”

即便平常聽鬼故事不害怕的人,在這種同步代入的環境裏,也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更何況身邊那人就是故意報覆的。

“怎麽了,感同身受了?”

就在這會兒,周身忽然應時應景地刮起一陣涼風,不知道是哪戶人家院子裏的塑料布被風卷得嘩啦作響,給氣氛平添了幾分詭異。

林霽明顯發現自己的衣袖被攥得更緊了,算了不逗他了,擺了擺手,把下面的故事吞回了肚子裏。“好了好了,我不講了。”

明寒深吸了一口氣,又釋然般呼出去,卻是瞬間反守為攻,“那是不是輪到我了?”

“難不成你也有4D故事要講?”林霽沒想到他還能接招。

“不是,我沒有你那麽無聊,就一件小事。”明寒答話時還不忘記吐槽一句。

“那你說。”林霽倒是感興趣,他能講出什麽花樣來。

“大概有好幾年了,小綠的姥姥和我們說過,這個村子裏某家的兒子得了瘋病,喜歡三更半夜跑出去,還用鐮刀砍殘廢過好幾個趕夜路的人。”

“……”原本已經做好準備迎接鬼故事的人,漸漸地把表情凝在了嘴角。

這還不如講鬼故事呢,至少還能知道那都是假的,他居然直接搞了個喜歡砍人的神經病出來。

配上那種敘述性的語氣,就好像這人下一秒就真的會從哪間院子裏鉆出來發瘋一樣。

明寒還欲補充細節,林霽迫不得已繳械投降,“這局算你贏還不行嗎?給我到此為止啊。”

耳畔又傳來明顯帶著笑意的聲音:“是你先動手的。”

聊天時註意力果然很容易分散,兩人在一場兩敗俱傷的恐懼互毆中不知不覺地走完了這條夜路。

雙方休戰時,村口的燈光已然隱約地出現在了不遠處。

經過一段不遠不近的路程,兩人終於來到海邊,邁步時腳下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響,還有沙灘專屬的觸感。

灘岸遠處零星地立著幾頂露營者的帳篷,各處掛著的照明燈把四周的沙地映得一片雪白。

夜色還未破曉,站在灘上遠眺海天相接處尚是一望無際的整片烏藍。

出門前聽小綠的姥姥說,今天一定會是個好天氣,果然天公作美也並沒有辜負人的期待。

遠處無風的海面恬靜得像位含羞的少女,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晦暗在淩晨的天幕之下。

“冷嗎?”深嗅了兩下鹹濕的海水味後,明寒回頭看向已經蹲身在岸上的人。

林霽伸手撚了一把冰涼細碎的沙,溫和回應:“還好。”

距離日出還有一段時間,兩人並肩坐到幹燥處的沙堆上呼吸著海邊的空氣。

“我有很久沒看海了,上一次好像還是前年。”

林霽一邊隨口感嘆著,一邊用力地把手裏的石子投進了海水中,擊打起一片片小小的水花。

雖然到了海邊不踩水有點可惜,但在這種低氣溫裏也只能遠遠地看看了。

明寒瞥著他皎澈的眼神,略微思考了一會,忽然改變了坐姿,把兩條腿伸出來,動手開始解自己那雙高幫布鞋的鞋帶。

“鞋裏進沙子了?”

林霽原本沒太在意,只是笑笑就又接著扔石子,直到身邊那個人把兩只腳上的鞋襪都脫掉放在旁邊,接著又挽起長褲,才意識到他想幹什麽。

“不是要下水吧?”略微驚訝地反問著。

明寒一邊整理著褲腳,一邊應聲:“恩。”

“你別,太冷了吧。”在這麽遠的岸邊都會被冷風吹得頭皮發麻,他居然要玩水。

明寒卻是滿不在意地又擼起了袖子,簡簡單單答覆兩字:“沒事。”

“哎,你穿上!”林霽沈聲阻止也沒能叫住熊孩子撒歡的步伐。

“在這等我。”只扔下這麽幾個字後,那人就赤腳踏著細浪而去了,最後身影都模糊在了水陸交接線。

林霽本想起身去追他回來,卻因為坐得久了,腿下傳來針紮一樣的痛麻感,好不容易緩和了些,再擡頭時,偌大的海灘上早就找不到他的人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是第多少次張望過去,直到天色愈明,都不見熟悉的人回來。

坐著等有點擔心,擅自離開又怕他回來找不見,林霽懷著有些焦躁的心情又在原地守了一會兒,才終於等到一個小小的黑點從沙灘另外一端靠近過來。

等他邁著舒揚的步子走近時,才能看清那張俊朗又沒什麽表情的臉孔,即便不帶著什麽激烈的情緒,卻也會因為一雙侵略性十足的眼睛而沈鷙起來。

“你小子知不知道現在幾月?”林霽擰眉。

對於北方來說,這個月份幾乎已是冬天,還是在沒有日照的時刻,不用想也知道海水是怎麽樣的刺骨。

但站在身前的人卻沒有對這種嚴寒表現出什麽,只微揚著劍眉向前欠了欠身,居高臨下地朝林霽伸出了手,並且舒展開漂亮的指節。

在他的掌心,安靜地躺著幾枚精巧的貝殼。

雖然剛入黎明,但迎著那幾盞強光燈還是能看出它們火紅的色系,上面還帶著標致的紋路,仿佛是一圈圈由淺到深的暈染,入目堪稱驚艷。

“給你的。”明寒臉上的表情如常,眼睛卻像是多了什麽晶亮的東西,比從他指尖滴落的水滴更顯澄澈。

“這麽涼的水下去,就為了幫我撿貝殼?”林霽並沒有讓他舉很久,伸手接過的一瞬都感覺到了殘餘的水溫。

“好看嗎?”他沒有回應上一句問話,自顧自蹲坐在一邊,他的褲腿挽得有些高,以至於露出了一截修長勻稱的小腿。

林霽安靜地盤起雙膝,伸手握住明寒的腳踝,把他冰涼又沾滿沙土的赤腳攬在了懷裏,還細心地用自己的衣擺蓋住,整個動作流暢又自然,不帶半分猶豫,然後才對著忽然楞神的人輕道了四字。

“特別好看。”

明寒的雙腳在另一人的小腹上緩慢地回著溫,雖然海浪還在湧動,觀客也漸漸增多,他的耳畔卻仿佛一瞬寂靜。

直到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驚嘆。

極遠的東方,神跡般現出一道亮光,緩慢地浸染周邊薄霧一樣的雲層,仿佛是從海面升起亮色光弧。

日出開始了。

在眾目遙望之下,橘光漸濃,逐漸變成火紅的顏色,慢慢地升高又擴大。

好幾個小時的等待,就是為了見證這幾分鐘的壯麗,林霽目不轉睛地盯著從地平線飛升而起的紅日。

那些越過黑夜又重新“覆蘇”的霞光由紅轉金,只在眨眼的頃刻間就將雲霄稀薄處映得驟亮。

海水從遠處開始閃耀,波光粼粼地映著整輪新陽。

海風掠過細沙和泡沫,揉皺了水面後一路吹拂到岸邊人的身上。林霽用指腹不斷摩擦著那些貝殼不規則的邊緣,仿佛是將什麽珍貴無比的東西捏在了手裏,然後自然地把衣服下的一雙腳踝又抱緊了些。

腦子裏忽然浮現兩句已經不記得是從哪裏看來的話。

陪你看日出的人比日出更浪漫,而陪你看海的人也比海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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