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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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兩下頭。王芃澤又說:”到時候也別讓很多人圍著我看,有你和小川就行了,別的人還有周秉昆、肖春瑩,還有老趙。但是老趙總是找很多其他人也過來那就不必了,以前和許多人打交道,但那是工作關系。我其實是喜歡靜的,這你也知道。“看到王幹柱沒有反應,臉色沈郁地專心開車,王芃澤就繼續說下去:”殯葬的事不要搞得太麻煩,麻煩了我也不放心。這些事如果你有不懂的,可以讓老趙幫忙,他懂。把我和我爸爸媽媽葬在一起,你和小川也可以放心了。小川還小,他要是太傷心,你就好好勸勸他。“說起王小川,王芃澤忍不住要嘆息,過了一會兒,又問:”柱子,我死之後,你有什麽打算?“王玉柱忽地把車停在路邊,再也壓抑不了心中的痛苦,伏在車裏放聲大哭起來。這不是市區的路,可是依然是個要道,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車都紛紛地從他們身邊經過。王玉柱不管了,哭得五官抽搐,哭得喘不過氣來,哭得腦海裏一片空白,哭得路上的人和車都向這裏望。哭到後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似乎只是出於一種生物的本能繼續哭下去,一旦開始,難以停止。王芃澤只能撫摸著王玉柱的頭,用那個已經深入到王玉柱的生命中去的聲音反覆地呼喚:”柱子,柱子“哭了有半個小時,王玉柱又彌忍住了,坐起身來,看到王芃澤也是兩眼淚水,就拿出紙巾給他。王玉柱繼續開車,過了一會兒似乎比較平靜了,王芃澤就繼續說下去:“柱子,我希望你和小川在一起生活,像我以前說過的,一家人,互相照顧,以後年紀大了也有個依靠。如果這樣做有困難,也可以讓小川去找他媽媽。我跟你姚敏阿姨已經說過了,不管小川再有清緒他們畢競是母子,終會慢慢和好的,不過小川也是大孩子了,也不用怎麽照顧?“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我原本想幫你安排一下,可是我看不到未來會怎樣。柱子,如果有可能,你就和周秉昆生活在一起吧,我看得出他一心對你好。退一步講,就算不能在一起也能做個好朋友,這一生很短,真心對你好的人,不可能出現很多,有時候一旦錯過,就會永遠錯過。就像當初我要是沒有把你帶到南京來,可能這一生就要把你錯過了。“王芃澤笑著用瘦弱的手拍了拍王玉柱的肩膀。王玉柱轉過頭來看王芃澤。

這一天陽光明亮,江邊的風強勁有力的從空中吹過,為了去登記房產,王梵澤鄭重的穿上了那套昂貴的西服這一切映在王玉柱的眼裏,仿佛正在記憶裏翻開許多新的東西,而把重重舊事永遠的壓縮進一個人的歷史中去王芃澤說:“不知道這世界上究競有沒有靈魂,有的話,又不知道靈魂會飄到什麽地方去,如果靈魂能回來,那我就回來保護你,準要是欺負你,我就出來嚇他。”王芃澤獨自笑了笑,又說,“但是我不想看到你把我記得太清楚,人必須得遺忘,才能有新的希望。要是我看你天天為記憶而痛苦,我也會痛苦的,你記住沒有?”王玉柱流著眼淚,慌亂地轉過頭來對王芃澤說:“嗯”王芃澤看到王玉柱又匆匆轉過臉去,就笑著說:“我還有個請求,其實我是泊死的,到最後的時候,你得握著我的手才行。這最後的時候或許要很久以後才能到來,我先對你說了,免得到時候突然想起來,又沒有力氣說。”王玉柱還是流著眼淚慌亂地點頭,低聲說:“嗯。”

“還有。”王芃澤說,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似乎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交代,“如果到時候我來不及說,或者忘了,我想讓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在最後一刻對你說一句話。”

他把手伸過去,握住王玉柱的手,放在兩個座位中間的地方,鄭重而動情得說:“柱子,謝謝你啊”

王玉柱的悲痛欲絕被包裹在一片頑固的癡然中,那一刻他不明白這句話究競意味著什麽,如禮花綻放一般,一些光芒美麗地飛走了,把夜空遠遠地照亮,一些火星深深地落下去,灼熱地燙傷了他的內心。然而緊接著他只感到排山倒海而來的幸福的傷痛,在絕望與希望頻頻交織的迷亂中艱難地忍著眼淚去望著王芃澤。那一天,那一刻,王芃澤安安靜靜地坐在他的身邊帶著笑容慢漫地轉過頭去望著前方的路,王芃澤的眼睛裏是四月的陽光,陽光下不停流逝的塵的迷亂中艱難地忍著眼淚去望著王芃澤。那一天,那一刻,王芃澤安女靜靜地坐在他的身邊帶著笑容慢漫地轉過頭去望著前方的路,王芃澤的眼睛裏是四月的陽光,陽光下不停流逝的塵世的泛白的風景,他親手系在王芃澤襯衣領子上的藍色領帶被風吹起,一次又一次地在王芃澤的臉前飄動他還沒有想過以後的路,還要走多少年,還要回憶多少年。他只是想著把王芃澤的容顏深深地刻在心裏,更幸福更痛苦地刻下去,他的腦海裏盡是回憶,那些笑容,那些神情和那雙眼睛,那雙大手和那些體溫,他完全看不到有遺忘的可能。春天,那些遺落在老鷹峽的霏霏的雨,王芃澤穿著舊軍裝,背著行囊,帶領著科考隊慢漫地向下攀援;還是春天,那場浩浩蕩蕩的大風,吸引了吉普車裏的王芃澤驚疑地擡頭望;夏天的時候王芃澤生病了,滿臉汗水地站在南京的小卷裏,耐心地等著他跟上去;秋天的風越來越冷,王芃澤需要他的帶領和鼓勵,沿著公園的湖岸一圈一圈地跑步;許多個秋天,王芃澤的腳步聲清晰而熟悉地在筒子樓裏響起,高大而敦厚的身影在門口出現了;冬天,那些東北的雪和西北的雪,王芃澤穿得厚厚的,陪在他的身邊,牽著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這就是他的四季,不管經過多少年,他無力忘記只能銘記。

1月5日,王芃澤病浙。

在王芃澤去世的那幾天裏,王玉柱一直都是」ftIftItM的,安葬了王芃澤之後,又過了兩天,他的哀痛才從心中絲絲縷縷地滲出,終匯成一股悲傷的洪流。他不知道該如何解脫,到哪一天才能解脫,早上一睜開眼睛,悲傷也跟著醒來。發覺自己孤孤單單地在這張寬大的床上睡了一夜,想到以後每一天都要這樣孤獨一個人地睡去又醒來,想起王芃澤的這一生充滿遺憾,他就會有一種徹骨的焦慮,從思想燒灼到身體,那是一種孤獨到無處可訴的痛。

接下來的幾天,他和王小川天天在家裏整理王芃澤的遺物。王小川把王芃澤用過的牙刷水杯拖鞋毛巾之類的東西整理了一紙箱,不知該如何處置才好,問王玉柱:“柱子哥,這些東西也放到你的臥室麽?”王玉柱聽王小川說“你的臥室”而不說“你們的臥室”,楞了一下,茫然地點點頭。王小川把紙箱抱到王玉柱的臥室去,那裏原本就有王芃澤的滿櫃的書和半櫃的舊衣服,現在又多了王芃澤用過的輪椅和拐杖,王芃澤用過的所有雜物王玉柱都不讓扔,裝了好幾個紙箱堆在臥室裏。肖春瑩來看過了,對王玉柱說:“王玉柱,這樣不行,搞得跟歷史博物館似的,你這樣還怎麽開始新生活呀?”

王玉柱每天進廚房做飯,炒一葷一素兩個菜,自己依然吃素,把有肉的菜給王小川。可是兩人都沒有心清吃飯,總是面對面地坐在餐桌邊發楞。王玉柱望著客廳裏靜悄悄的陽光,問王小川:“小川,你說,要不要把沙發罩和窗簾也換了?”王小川問:“換這些千嗎?”王玉柱回答說:“忘記過去,開始新生活呀。”王小川神色黯然,問:“讓誰忘記?我,還是你?”

他想了一會兒,說:“不換了吧,我也不想記我爸爸。”

只是越多地看到王芃澤的遺物,王玉柱越是強烈地感覺到王芃澤已經不存在了,故事已經結束,只有他自己的角色茫茫然地存活著。他心裏痛苦不堪,又不想讓王小川發覺,到了晚上看王小川睡了,就一個人開車去長江邊放聲大哭一場,哭得累了,平靜了,再回來,悄悄地回到臥室。有一天晚上回來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過了一會兒聽到王小川在敲臥室的門他起來開門,看到王小川抱著枕頭和被子站在外面,紅腫著眼睛說:“柱子哥,我也睡不著他從王小川手裏接過枕頭,放在王芃澤原來的位置上,兩人在漫漫長夜裏如此相伴著,用親清的力量來抵禦失去親人的痛苦。淩晨的時候王玉柱在睡Arl朧中把王小川當成了王芃澤,側過身去,把王小川的頭和肩膀緊緊地摟在懷裏。王小川睜著眼睛,也不反抗,任王玉柱就這麽溫柔而神清地擁抱著。王玉柱醒來後,王小川對他說:”現在我有點兒明白了,為什麽我爸爸會對你如此依賴。“王玉柱聽了,傷感地笑王小川低聲問:”柱子哥,我們以後怎麽辦呢?“王玉柱從窗簾的縫隙中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世界,突然間心中充滿了對王小川的歉意,他不能只顧著悲傷了,王小川還在身邊,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的。他伸手去摸王小川的頭發,王小川一把推開了他的手,不耐煩地說:”不要再摸我的頭發,我都二+多歲了。我不需要別人照顧,我只是間了你一個問題。“王玉柱仍是傷感地笑,對王小川說:”那你照顧我吧,我三+多歲了,但是我依然需要別人照顧。“王小川本科畢業一年多了,一直沒有找到正式的工作,南京市的醫院進不去,其他小地方的醫院不願急去,王玉柱也不想讓他去,一家人在這個問題蔔意見一致。王芃澤活著的時候一心想讓王小川讀研究生,可是王小川一提起讀書就表現得煩躁不安,倒是有著彌烈的掙錢渴望。那時候王芃澤精力不濟,天天昏昏欲睡的,也看不緊王小川,王小川一半精力用來在王芃澤面前心不在焉地覆習,一半精力心甘清願地花在實踐自己學過的醫學知識上,用來細心地照顧王芃澤。王小川第一年考研失敗後,王芃澤心裏很內疚,覺得是自己拖累了王小川,不止一次地在王玉柱面前擔憂過王小川的未來。這些事,依然鮮活得如在眼前於是,王玉柱對王小川說:”小川,你繼續考研究生吧?我找肖春瑩幫你聯系聽課,這次努力點兒,一定要考上。“王小川有些失望,回答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你還是希望我做一個像我爸爸那樣的人。“王玉柱問:”像你爸爸那樣不好麽?“看到王小川沈默不語,又用溫和的話語來勸:”小川,如果你真覺得有什麽不好,你就說呀。“王小川想著想著又傷感了,低聲說:”以前我覺得都不好,可是我爸爸一去世,我又不知道哪裏不好了。“肖春瑩托醫學院的熟人幫王小川聯系了導師,安排了聽課,一切停當之後,打電話讓王玉柱帶王小川過去看看。那些天裏王玉柱的公司裏凈是麻煩事兒,這些年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守著,經營慘淡,如今開始奮發圖彌時,才發覺問題都累積起來了。王玉柱本來想每天都去接送王小川,王小川說:”柱子哥你公司裏那麽忙,就不用接送我了,我的時間又不緊,可以乘公交車來去。要是需要你開車來接,我會打你電話的。“王玉柱看王小川說得誠懇,就放心地去忙公司的事清了。

可是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肖春瑩打電話問王玉柱:”好像小川只上了一節課,就再也沒去過,熟人打電話來問我,所以我問問你這是怎麽了?“王幹柱急陌給王小川打電話,可是王小川的手機關機,他從公司裏往家打電話,沒有人接。他親眼看見王小川每天都帶著書包出去,想來想去也想不出有發生什麽事的可能。他猶疑不定地開車出去找王小川,偌大的南京,該去哪裏找呢?茫無頭緒地找了兩個小時也沒有結果,他不是擔心,而是迷哨,在一個+字路口等紅燈時又想起了王芃澤,看了看身旁空空的副座,忍不住潛然淚下漸漸地他明白了自己和小川都還沒有從失去王芃澤的悲痛中解脫出來,這就是他一直在尋找的原因,他猜想王小川的逃課也是這個原因,如果不是直接原因,也會是埋藏在精神深處的無意識的原因,如果是第二種,就更糟了他不再盲目地尋找了,回家等王小川。

做飯的時候,看到王小川回來了,背著書包,看到他後笑著說了句:”好累啊。“快速地回臥室了。他跟到臥室,看到王小川正翻開課本覆習功課。他試探地問王小川:”小川,今天老師講了什麽內容?“王小川疑惑地擡頭看看他,指著書說:”就是這本書上的內容呀。“他心裏明白,笑了笑又去廚房了吃飯的時候,王小川看了他半天,後來主動問:”柱子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他說”是啊,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你太孤獨了。“王小川嘆了口氣,說:”你還不如知道我A課去賣手機了呢。柱子哥,我還是不想坐在那裏學習,我這輩子浪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什麽機會都趕不上。“”這不是原因。“王玉柱望著王小川的眼睛,認真地說,”小川,是你太孤獨了,從明天起我還是天天接送你,我在教室外面陪著你聽課。“王小川無奈地問:”有必要這樣麽?“王玉柱說:”當然有必要,還有比你的未來更重要的事麽?“王小川說:”其實我是想白天掙錢晚上覆習功課,講課的那些內容書上也有。“王玉柱笑著說:”你想白天賣手機,那我就白天陪著你去賣手機“這之後,王玉柱真的天天看守著王小川,有課的時候送王小川去上課,他在教室外面等,沒課的時候就把王小川接到公司裏,在他的辦公室裏覆習功課。王小川抱怨道:”你怎麽比我爸爸看我看得還緊?“王玉柱笑道:”這哪裏是緊呀?這明明是親。“

有一天晚上王玉柱覺得應該去謝謝肖春瑩,想讓王小川一起去,王小川不去。王玉柱就叮囑王小川在家好好覆習功課,他開車出去,買了兩瓶紅酒、一束玫瑰花、一大包松子兒。肖春瑩開門之後有些驚訝,請王玉柱進屋之前先忍不住笑了,問:”王玉柱,你送的東西怎麽這麽奇怪呢?你是不是想讓我喝紅酒磕松子兒,然後拿著玫瑰花誤以為有人向我示愛呀?“

王玉柱站在門口呵呵笑著解釋:”我是覺得紅酒適合你的文化人身份。以前你去看我和周秉昆的時候拿了你媽媽炒的松子兒,在超市裏我想起來了,就也買了點兒。至於玫瑰花,純粹為了好看,你又不是不了解我,誤會什麽呀。“肖春瑩的眼神裏突然就有了幸福的光彩,怔怔地望了一會兒王玉柱,又回過神來,喊王玉柱快進來。王玉柱正想一步跨進去,又急忙收回腳步,M尬地向肖春瑩要拖鞋,以前他認為王芃澤收拾的房間己經很整潔了,可此時發現肖春瑩收拾房間的能力大大超過王芃澤,房間裏全是紅木家具,連客斤裏都鋪著地毯,房間的空氣不知用什麽熏過了,有種令人清醒的暖香。

肖春瑩伸手過來拉王幹柱講去,笑道:”我這裏沒有你穿的大拖鞋,你脫了鞋穿著襪子進來就行了。“王玉柱脫皮鞋的時候低著頭暗暗聞了一下自己的腳,還好不是臭襪子。進門後他問肖春瑩:”你在客廳裏也鋪地毯,不是太容易臟了麽?嚇得我不敢進來。“肖春瑩笑道在你之前沒有男人敢進來,不會臟。”王玉柱看到客廳的一面墻上有個落地窗,被淡色的紗簾層層地掩映了,窗前對著兩個古樸的紅木椅子,就指著椅子開玩笑說:“沒有男人來,你把兩張椅子A得那麽有清調幹嗎?你一個人坐兩張椅子看星星呀?”

肖春瑩自嘲地笑,說:“我倒是希望那裏能坐著個男人,可是一直都沒有。”心無芥蒂地特著幹玉柱的手走過去,讓他坐下來,笑著說,“你又是第一個。”

肖春瑩的家裏沒有別的零食,只有水果,肖春瑩去廚房裏切好了,用托盤端出來放在座位旁邊的茶幾上,兩個人就坐在窗前,面對著夜色中的城市吃水果、哺松子兒、喝紅酒。那束玫瑰被肖春瑩插在一個白色的大花瓶裏,也拿過來放在茶幾上。這讓王玉柱覺得礙手礙腳,茶幾本來就不大,平時是被肖春瑩拿來放書的,現在被一個托盤一個花瓶完全占滿了。為了防止食物碎屑落在地毯上,王玉柱必須把雙手伸在托盤裏剝松子兒,但是動作不能過大,否則就容易碰到花瓶,動作過高又會碰到玫瑰花。肖春瑩自己倒是不覺得,因為她根本就不吃,拿了一條紫色的披肩搭在身上,坐在旁邊笑著欣賞王玉柱。

兩人聊了一會兒王小川,靜默下來時,肖春瑩笑著問:“王玉柱,你是不是覺得這束玫瑰花很礙事兒呀?”王玉柱笑了一下,沒說話。肖春瑩看他默認了,就說:“玫瑰花是美好的東西,放在哪裏都不會礙事兒,是你自己太多顧慮了。”王玉柱說:“那你剝一顆松子兒我看看。”肖春瑩從披肩裏伸出手,挑了一顆大松子兒拿過來,放在口中“哢吧”一聲咬開了,咀嚼了松子兒,把松子兒殼丟回到托盤裏。王玉柱問:“這樣不是會把碎屑掉在地毯上麽?”“我可以打掃呀。”肖春瑩說,“我可以再花點兒時間護理地毯嘛。”

似乎肖春瑩的這番話別有深意,王玉柱察覺到了,但一時之間又想不明白,倒是立刻又想到了王芃澤,就對肖春瑩說:“你是很會生活的人,這一點像我叔,我叔活著的時候,也是在整理房間上花去許多時間。”但立刻又覺得這並非是他想說的一句話,他想象著肖春瑩每天在家裏不厭其煩地護理地毯的樣子,又問:“肖春瑩,你不會一直獨身下去吧?” “也不是呀。”肖春瑩若有所思地笑,“寧缺毋濫嘛”王玉柱低聲憂郁地說:“可是一個人會孤獨的。”肖春瑩凝望著王玉柱的臉,過了一會兒才回答:“有人陪在身邊,不一定就不會不孤獨。孤獨是宿命,我不會因為孤獨而催促我去和準在一起。一個人,也不表示就一定要承受孤獨之苦其實人們做的許多事都是在對抗孤獨,不只是愛情,你沒有發覺麽?”

肖春瑩低聲問王玉柱:“王玉柱,你是不是想王叔了?”王玉柱的眼角漸漸地濕了,兩只手在托盤裏軟弱無力地剝著一個松子兒,怎麽也剝不開。肖春瑩伸手過來,握住王玉柱的手,低聲認真地勸:“忘不了不一定是壞事,有時候反而是一種美。王玉柱,你知不知道在我眼裏你最有魅力的特征是什麽?就是你忘不了。”

和肖春瑩的談話很有意義,王玉柱把肖春瑩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幾天,心裏的傷痛反而減輕了王小川備考的時間越來越短,王玉柱多次問王小川覆習得怎樣了,王小川卻一點都不緊張,笑著對王玉柱說:“柱子哥,你盡管放心,只要我想考上,就一定考得上。”王不柱疑惑地問:“你現在想考上麽?”王小川說:“是啊”王玉柱還是有些疑惑,又問:“自己想通了?”王小川笑著說:“是啊,我爸爸的遺願嘛。”

有一天深夜王玉柱起床去洗手間,看到王小川的臥室門沒有關嚴,有燈光漏出來,還有王小川彌忍不住的嘿嘿嘿的笑聲。這顯然不是在學習,王玉柱疑惑地走過去看。王小川正在網上聊天,看到王玉柱過來了,並不慌張,反而擡起頭笑容滿面地問:“柱子哥,什麽事呀?”王玉柱探頭要看王小川聊的什麽內容,王小川急忙把聊天窗口最小化了,向王玉柱喝問道:“柱子哥,你幹什麽?你沒有敲門就進來,還不經我同A就來窺探我的P.%私口”王玉柱有些生氣,伸手去搶筆記本電腦,王小川慌忙站起來阻攔,卻被王玉柱一把抱起,扔到床上去了。王小川大呼小叫,王玉柱不理睬,把聊天窗口最大化了一看,凈是王小川和一個叫做“高山青”的網友互發的黃色成人笑話,他看的時候,“高山青”又接二連三地發過來幾條新的氣得王玉柱直接把網線拔掉了,對王小川說:“考試之前不能再讓你上網。”王小川說 氣得王玉枉直褸把網線拔掉了,對王小川說:考試之前不能再讓你上網。王小川說“我要在網上查資料,不能上網我是考不好的。”王玉柱怒道:“這種事清是能拿來笑著說的麽?小川,你怎麽一點都不覺得臉紅。”王小川大聲回應道:“臉紅什麽?我是成年人了,正常需要嘛。”王玉柱氣呼呼地瞪著王小川,過了一會兒覺得不那麽生氣了,就走過去坐在床沿,扶著王小川的肩膀說:“小川,你爸爸的靈魂說不定就在某個地方看著我們呢,你要是不學好,他怎麽能夠安心呢?”王小川的倔強讓王玉柱氣質難平,想了想“我怎麽不學好了?我不是在努力考研麽?”“那好,以後我晚上來你的房間看書,陪著你學習。”

王小川驚訝地“啊”了一聲,又哭喪了臉,撒著嬌央求道:“柱子哥,你白天看,晚上也看你跟看囚犯似的,讓我爸爸知道了也會覺得煩。”

自從王芃澤去世後,周秉昆已經好久沒有來找過王玉柱了。這天早上王玉柱和王小川還沒有出門,聽到門鈴在響,王玉柱過去開了門,看到周秉昆站在門外,明顯地瘦了,須發都亂糟糟的,落魄地站在王玉柱的面前,開口就是茫然的一句:“王玉柱,我離婚了。”

兩人送王小川去上課,在車裏一路沈默無語。王玉柱不在校園裏守著王小川上課了,聽從周秉昆的請求,和他一起去父母家裏看婷婷。王玉柱只是因為不好拒絕才跟著去,心裏總是有些不願意見到周秉昆的父母。然而敲開門後發覺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那些依靠外物支撐起來的威嚴,終究抵不過時間的洪流,周秉昆的父母都退休了,如今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裏反而是周秉昆的母親想起以前的事清來,微微有些尷尬。周秉昆的母親開了門,周秉昆說“媽,這是王玉柱,還記得麽?”周秉昆的母親楞了一下,陪著笑,說:“當然記得,你們是最好的朋友嘛。”那一刻,周秉昆的父親坐在客廳裏正對著房門的位置,唉聲嘆氣地招呼婷婷過來吃水果王玉柱只坐了一會兒,茶水都沒喝,就趕緊離開了。周秉昆送他到樓下,說:“王玉柱我有話對你說。”兩人去坐在王玉柱的車裏。周秉昆說:“王玉柱,我不是因為看到你現在獨身了,所以趕緊離婚來催你和我在一起。我家裏的許多矛盾積攢許多年了,我實在不願再承受了。”王玉柱不知該說什麽,雙眼空洞地望著小區裏歡鬧著奔跑的小孩子們。

周秉昆繼續說:“我會等你,等你有一天不再因為你叔去世而痛苦了,等你想通了,我希望你能夠接受我。到這個年紀,我什麽都不怕了。”

周秉昆望著王玉柱,低聲問:“王玉柱,我能等到這一天麽?”

王玉柱不看周秉昆,反覆地考慮著該怎麽回答,想得時間久了點兒,兩人之間一片沈默。

周秉昆看出了王玉柱的為難,又說:“該說的話我都說給你聽,或許你會覺得不好受,可是總要有人來提醒你,幫你指出來。你和你叔雖然在一起這麽多年,可那不是愛情,你們彼此都沒有向對方說過‘愛’這個字,不是不敢,而是你們自己也覺得不是。你不要以為我是個只懂得性的人,我比你想象的要覆雜得多。那些彼此有著性吸引的感情來得更為充實和可靠,那才是毫無疑問的愛情。”

周秉昆不再等王玉柱的回答,推開車門走了。這番話在王玉柱的腦海裏翻滾著,讓他思考得頭都疼了。

他神志恍惚地開著車,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又想起了王芃澤,看了看身旁空空的副座,忍不住潸然淚下。

他忘了去接王小川,直接回了家,去推開臥室的門,厚厚的窗簾遮擋了外面的日光,只有少量的光線透進來。臥室裏仍是王芃澤生前的樣子,他保留了王芃澤全部的遺物,王芃澤的所有衣服仍然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櫃裏,書擺在書櫃裏,王芃澤的輪椅在床的旁邊,雙拐靠在門口,王芃澤的棉拖鞋、王芃澤的舊手表……這一切,仿佛不甘心隨時間流逝,在密閉的房間裏留住了繁密的回憶,在黯淡的光線中拖曳著濃濃的暗影。

他白天在外面忙忙碌碌地想忘記哀痛,可是到了晚上,對王芃澤的思念就像洶湧的潮水,頃刻灌滿了整個房間,將他淹沒在深深的水底。

他把頭依偎向這些衣服,仍能感覺到王芃澤溫暖厚實的身體,傷心地輕聲問:”叔,為什麽你不對我說那句話?“然後像等待回答似的,在寂靜的房間裏長時間地發後來是王小川的電話吵醒了他,王小川問:”柱子哥,你在哪兒?“他回答說:”在家“王小川立刻火R三丈,在電話裏大聲斥責:”現在是上午呀,無緣無故你回家幹什麽?我在路邊等你來接我等了快一個小時了。“他這才突然清醒過來,趕忙I#了眼淚,急急忙忙地出門。開車到校門口的時候看到王小川板著臉站在路邊,已經等得極不耐煩。車一停下來,王小川就”呼“地拉開車門,坐進來,又”砰“地關上車門,立刻揪著王玉柱的衣服,呵斥道:”看到沒有,你說你按時接送我,可是你也會出差錯:我白天學習了一天,到了晚上想玩一會兒,你都不讓,你怎麽不想想我也有惰的時候,我也有累的時候。我今天晚上就上網聊天玩,到時候你不要管我。“王玉柱拿開王小川的手,尷尬地笑著勸:”我是不想讓你和別人講黃色笑話,又不是不讓你休息。你累了就說一聲嘛,我肯定會放你的。“”我不想說。“王小川大聲道,”你明明能看出來。“

這次考試過後王小川自我感覺不錯,似乎又加上了春節臨近的緣故,天天精神飽滿、興高采烈的,王玉柱看在眼裏,又覺得欣慰,又感到失落,自己還陷在對王芃澤的思念中,而王小川看上去好像己經這麽快就把王芃澤給忘了,讓他心裏總有一絲不甘願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王小川突然問:”柱子哥,要過年了,你有沒有什麽很想要的東西我想送你個禮物。“王玉柱一聽就笑了,因為想起了當年上中專之前一心想送禮物給王芃澤的那件事,笑著回答:”沒有。就你這句話,已經讓我感覺像是收到禮物了。“王小川又問”那麽,有沒有什麽你想讓我幫你做的事。“王玉柱想了想,說:”也沒有啊。“飯後總是王玉柱洗碗,這一天王小川心血來潮地進來幫忙,挽著袖子進來廚房。王玉柱扭頭看到王小川正走進來,有那麽一些動作像極了王芃澤,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於是問:”小川,只要是我想讓你做的事,你都會做麽?“王小川警惕了一下,怕王玉柱說出太過分的事就說:”只要不傷害尊嚴。“王玉柱笑著說:”不傷害。“一邊洗碗一邊A到王小川的耳邊說了,王小川立刻變得神色凝重,猶豫著問:”能不能換成別的事?“王玉柱轉過身去,搖搖頭。

這天晚上王玉柱關了客廳的大燈,把王小川的一個玩具燈插在插座蔔,客廳裏朦朦朧朧的,立刻變成了一種幽深的橘紅色。王玉柱坐在沙發上,王小川去了王玉柱的臥室,過了一會兒開門出來了,身上穿著王芃澤的舊衣服,大得很戲服似的,褲腿堆在腳上。王玉柱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指揮道:”小川,你去坐在你爸爸的輪椅上。“王小川回臥室坐了輪椅,模仿著王芃澤的動作慢漫地搖出了臥室,發現王玉柱不見了,張望了一下,才發現王玉柱去坐在了遠處的餐桌旁,整個人完全被幽暗籠罩了。

王小川把王芃澤的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從夏天的短袖一直到冬天的棉衣。王玉柱一直不做聲,王小川心想王玉柱一定在難過,也不好問,在客斤裏搖著輪椅轉一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回到臥室再換一件,最後王小川穿了那套西服,驚訝地發覺是個阿瑪尼的正品,搖著輪椅走近了餐桌邊那個黑影時,就大聲問:”怎麽我爸爸會有一套這麽貴的衣服?這不行呀,你給我爸爸買了,也得給我買“看到黑影還是不做聲,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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