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1)

關燈
王芃澤又要睡著了,王玉柱在王芃澤的耳邊說:“叔,只要有一點希望你都要堅持活著,記住了麽?”王芃澤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沈沈地睡著了。幾天之後,王小川井沒有被推銷藥品的工作打動,有一天吃飯時王芃澤試探著問起這件事,王小川厭惡地說:“沒意思,天天坐在醫院裏等,一看到醫生有空兒,就搖著尾巴上去阿訣奉承,一點兒自尊都沒有。”王芃澤放心了,呵呵笑著對王小川說:“你這樣想就對了,不能為了掙錢什麽都做,人活著是需要別人尊重的。”

王玉柱對王小川說:“小川,你還是繼續上學吧,讀碩士,讀博士,想出國讀書也行,我支持你,你應該做研究工作,你們家從你爺爺開始就是做學問的,這是光榮傳統,你應該傳承下去。”王芃澤正在給王小川夾菜,聽王玉柱這樣說,立刻糾正道:“這倒也不是,小川的爺爺是做生意的,我爸爸才是做學問的,因為小川的爺爺做生意,所以家裏不缺錢,我爸爸在舊社會裏才有資金去國外學地質。”

王玉柱和王小川面面相覷兩人都是又驚訝又擔心王梵澤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看到兩人帶著疑慮的表清,就不解地問:“怎麽了?的確是這樣的,以前我沒有給你們講過小川的爺爺。”王玉柱低聲問:“叔,小川的爺爺,不就是你爸爸麽?”王芃澤“嗯”一聲,想了想,才突然明白自己說錯了話,他似乎覺得這種錯誤很搞笑,忍不住笑了起來,而且越來越覺得幽默,飯也沒法兒吃了,扶著桌子呵呵呵地笑了好大一會兒王玉柱和王小川一點兒也笑不出來。王玉柱不能不把這種邏輯錯誤和王芃澤每況愈下的健康聯系起來,他覺得這是個不能忽視的預兆。他還沒有開口講,王小川已經在眼淚汪汪地問王芃澤:“爸爸,你是不是要變糊塗了?”王芃澤笑著拿紙巾給王小川擦眼淚,說:“我又不是老年人,還沒有資格得老年癡呆癥。我是偶爾一次沒有迷過來,這種錯誤誰都有可能犯這件事之後,王芃澤再講起往事的時候總是非常註意,盡量避免再出錯誤,會經常地問王玉柱:”柱子,我剛剛沒有說錯什麽吧?“王玉柱無奈地笑道:”一家人,就算說錯了又怎麽樣,難道還會影響經濟發展呀?“王芃澤看他不正面回答,心裏就會疑惑,往往追問道:”到底有沒有說錯呀?“王玉柱說:”沒有。在我的耳朵裏,你說的都是對的。“王小川假期裏不再出去打工了,也不出去玩,天天在家陪著王芃澤,父子倆一起做家務一起玩電腦游戲,一起去樓下散步,一起去菜場買菜。好多年沒有這麽親密了,王芃澤似乎重新變得神采奕奕,拄著雙拐跟著王小川四處走,也不覺得累,也不覺得困,在家看電視的時候,王芃澤的心不在電視上,拿著小錘子給王小川砸核桃,一個一個不厭其煩地塞在王小川的手裏,讓他吃了補腦。

有王小川在家裏陪著王芃澤,王玉柱就可以抽出時間來去公司,認真處理那些長時間累積的種種事務。有一天中午他回到家,開門進去後看到客廳裏的電視正播放著電視劇,桌子上一小堆兒核桃殼,正午的陽光闌珊地投射進來,家裏靜靜的。他疑惑地繞到沙發正面,看到王芃澤和王小川都側躺在大沙發上睡著了,父子倆睡姿一樣,王芃澤的一只手伸到前邊,搭在王小川的身體上。這清景讓王玉柱察覺到一種似曾相識的幸福感,王小川小的時候,就是這樣躺在王芃澤的身邊的他心滿意足地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去廚房做飯,淘了米,蒸在電飯煲裏,又動手洗菜,這時聽到廚房門被推開了。他回過頭去,看到王小川推門進來,怔怔地望著他。他覺得王小川似乎有話要說,急忙拿毛巾擦了手,笑著問:”小川,你醒了。“王小川突然間就變得淚流滿面,傷心萬分地喊了一聲”柱子哥“,支撐不住地走近王玉柱。王玉柱張開雙臂把王小川擁在懷裏,王小川在王玉柱的懷裏小聲地哭出聲來。王玉柱擦了好幾遍自己的眼睛,也擦不完眼淚。王玉柱對王小川說:”小川,你爸爸希望我們一家人相親相愛,只要我們做到了,就什麽事都不用怕。“

王小川開學之後,王玉柱又是天天在家陪著幹芃澤。幹芃澤還是經常性她困倦,白天睡,晚上也睡有一天晚上睡著後,王玉柱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熱熱地湧流到了他的身體上,警惕地醒過來,聞到屋子裏臭臭的,頓時明白了。這時王芃澤還在他的懷裏昏昏沈沈地睡著,他一時間慌亂起來,不知該怎麽辦,猶猶豫豫地輕聲喊:”叔。“王芃澤醒過來了,這時床上已是一片狼藉王芃澤掀起被子看了一下,再次擡起頭來望著王玉柱時,眼神裏似乎蒙上了一絲絕望。王玉柱知道王芃澤肯定會為此而尷尬,就匆陌地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叔,你不要泊,不要泊“王玉柱先下了床,伸手過來抱王芃澤身體,王芃澤驚恐地推著他的手不讓他靠近。王玉柱的心都要碎了,難過地問:”叔,你要是不信任我,這個世界上你還能信任準呢?“王玉柱把王芃澤抱到洗手間,兩人身上都有穢物。王玉柱擰開水龍頭往浴盆裏放洗澡水一邊抱緊了王芃澤的身體,毫不在乎臟,也根本不想到臭,脫了王芃澤的短褲,拿衛生紙給他擦拭,擦的時候,王玉柱的眼睛和臉幾乎貼在了王芃澤的皮膚上。

似乎受到了沈重的打擊,洗澡的過程中,王芃澤的表清一直木然而茫然地望著洗手間裏一個空洞無物的方向,擔心得王玉柱反反覆覆地說著那句話:”叔,你不要緊張,也不要怕。“他把王芃澤的身體洗幹凈了,換上幹凈衣服,抱到王小川的床上去躺著。又去臥室裏把床單被單都揭下來,拿到洗手間在浴盆裏用手洗,搭在陽臺上,又把床墊攤到陽臺上去晾著。這一夜兩人睡在王小川的臥室裏,王玉柱像往常一樣抱著王芃澤的身體,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在他耳邊輕聲地安慰:”叔,這沒有什麽尷尬的,你不要有壓力。我們是一家人嘛都這麽多年了,早已不分彼此,我把你看成是我的,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困難也應該是我的這不是什麽嚴重的事。“王芃澤茫然地睜著眼睛,慢If地摸索到王玉柱抱在他的胸前的手,默默地握在手裏。

從此以後,再和王芃澤出門時,王玉柱就算穿著西服,身側也要挎著一個大包,裏面裝著王芃澤的幹凈衣服,去散步的時候,或是去公司的時候,無論遠,還是近,都是如此。

這次大小便失禁的經歷嚴重影響了王芃澤的精神狀態,他開始用更多的時間來沈默地思考問題,經常想得h1h,MVIV的,笑容也少了,在王玉柱面前還有,可是每次笑的時候,王玉柱總能從他的笑容裏察覺到一種日薄西山的淒涼,每次看見了,王玉柱都想扭過頭去偷偷流淚。

王芃澤開始更多地談論生與死的問題,認真得像是在與活著的人做最後的告別,表清凝重而嚴肅。有一次他對老趙說:”老趙,以前我不相信鬼神,認為那是迷信,可是現在想想,多數人都址不脫迷信這一關,不迷信鬼神,就迷信科學,不迷信科學,就迷信自我。我倒寧願相信了,信了就有,你也信吧,這樣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是好朋友,到了另一個世界也可以在一起做好朋友。“說得老趙大驚失色,老淚縱橫地說:”老王,你聽聽你在說什麽?你就在這個世界上好好活著不行麽?我比你年老,我還不說這種話呢。“王芃澤淡然地笑了笑,說:”反正我給你說過了,只要你聽到了,記住了,我就放心了。“老趙擔心王芃澤是不是時間真的到了,就把這些事清講給以前的同事聽,拜托他們去家裏看望王芃澤。於是家裏倒是熱鬧起來,經常有客人,王芃澤認認真真地迎來送往,王玉柱在旁邊端茶送水。人走茶涼後,王芃澤很想也給王玉柱談談心,一看到王玉柱有空兒,就搖著輪椅到他身後,低聲說:”柱子,我想跟你說二“王玉柱根本沒有足夠的勇氣聽下去,似乎那些話就是魔咒,一旦說出,就會在冥冥中產生影響。他會立刻制止王芃澤,不管王芃澤的表清有多急切,多失望,他都會狠下心說:”叔,你不要講給我聽,因為你的時間還長著呢。你現在只是精神狀態不好,你不要沒有根據地胡思亂想。“

早已離開研究所去下海做生意的大劉和小劉也來看望王芃澤。小彭來了一次又一次,有一次王芃澤不喊彭主任了,改喊小彭,動清地說:”小彭,我知道你把當年夾在我和孟主任的恩怨之間的事記在心裏,我一直都知道你心懷愧疚。其實你完全可以放下,我根本就沒有在意過我以前這樣說你可能不相信,認為我是客套,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現在對你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小彭聽了心裏難受得不行,長久以來壓抑在心裏的愧疚倒是放下了,卻換成另一種難過。大白天的,還是在客廳裏,卻得帶上大墨鏡來掩飾就要流出眼眶的淚水。有一天王芃澤突然對王玉柱說:”柱子,你姚敏阿姨給我留的電話號碼好像報停了,我打了許多次都不通。我這兒還有個她的地址,你能不能幫我找到她?“王玉柱問:”找她幹什麽“王芃澤勸道:”柱子,你姚敏阿姨是小川的媽媽呀,小川還小不懂事,但是你不能像小川一樣排斥她。他們終究是母子關系,有些你無法代替的事清,必須由她來做。“王玉柱突然間傷心極了,心裏亂糟糟的,扶著王芃澤的身體,想說什麽,可是只說了個”叔,你“,就什麽也說不下去了,懊惱地對王芃澤發脾氣,大聲說:”好,我去找。“

這一天剛好周秉昆來了,王玉柱囑咐周秉昆在家裏tq且陪著王芃澤,他去找姚敏。他拿著地址找到一個偏僻的新的小區,乘電梯上樓,敲了門。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兒過來開了門,王玉柱心想這一定是姚敏的兒子了,他不由自主地去註意這個男孩兒的身高,比王小川高了快一頭,這讓他突然有點兒替王小川抱不平,還未進門,已經微微地帶上情緒了姚敏此刻正躺在臥室裏養病,發高燒了,燒得渾身無力,丈夫去上班,孩子不好好學習以照顧生病的母親為由,楞是從學校裏請了假。姚敏把王玉柱喚到臥室裏,聽他說了王芃澤的清況,心裏難過,流了許多淚,但覺得此時並不方便去,就說:”你把電話留給我,過幾天等我病好了我再去吧。“王玉柱就告辭出來,突然註意到臥室裏的墻上有一張很大的婚紗照,就回頭看了一下,照片裏的新郎新娘都被修飾得與真人有別,但他還是辨認出了新郎,當年他曾怒不可遏地把一個牛奶瓶擲在這個人的頭上,沒錯,就是這個奶油小生似的人,在婚紗照裏白白凈凈地對著每個人,笑瘦瘦高高的男孩兒小名叫小文,姚敏叮囑小文送王玉柱下樓,順便去超市裏買些菜回來。

在電梯裏小文站在後邊一直偷偷地觀察王玉柱,後來小心地問:”聽說你是個同志呀?“王玉柱不看他,當做沒聽到,一句話也不說。開車之前,王玉柱先打了個電話回家,對王芃澤說姚敏身體不舒服,感R發燒了,過幾天才能去家裏看你。王芃澤想都沒想,說:”不是要她來找我,我也可以去看她呀,既然你姚敏阿姨生病了,我應該去看望一下。你先別回來,我現在讓周秉昆開車把我送過去。“王幹林壞想說什麽話來阻止,王芃澤那邊已經匆匆地把電話掛了王幹柱點覺得不妥,他不能像王芃澤那樣看得開,有些事清還強硬地留在他的記憶裏,他心想,姚敏和王芃澤如今準去準的家裏都不合適,不如找個其他地方。他等了快一個小時,才看到周秉昆的車駛進了這個小區。他走到車門外,看到王芃澤坐在副座上,沒有系安全帶,一只手扶著座位,一只手緊緊抓著車頂上的扶手,他忍不住要斥責周秉昆,說:”你怎麽不使用安全帶呢?你的車上沒有安全帶?“周秉昆解釋道:”我從來沒用過,我開得漫,不要緊吧”王芃澤提了一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包進口食品和一些水果,這讓王玉柱驀然覺得時光像是倒流了十幾年,那時候王芃澤經常這樣提著禮品去姚敏的父母家裏,這麽多年過去了,像是什麽都沒有改變。王玉柱對王艾澤說:“叔,要不我們把姚敏約出來,在附近找個地方說話。”王芃澤問:“為什麽?你姚敏阿姨的家不是在這裏麽?”王玉柱想了一下,只解釋道“姚敏的兒子在家裏?”王芃澤問:“那又怎麽了?”

王玉柱一手提著禮品、一手扶著王芃澤往前走了一段,還沒有走進樓裏,王芃澤想著王玉柱剛剛的提醒,就停下來,猶豫著問:“柱子,你是不是不太想上去?要不你和周秉昆在下面等我吧,我很快就回來。我和你姚敏阿姨單獨在一起,她說起話來或許就會輕松一些”

王玉柱沈默了一下,把裝著禮品的塑料袋掛到王芃澤的手指上。王芃澤便拄著雙拐不回頭地走過去乘電梯了,背影匆匆,倔強而執著。王玉柱回到周秉昆的車裏,和周秉昆沈默地並排坐著,雙臂抱在懷裏,想著想著眼角就有了淚光周秉昆關心地問王玉柱:“王玉柱,怎麽了?你看你這段時間動不動就流淚,林黛玉也不過如此呀。”王玉柱不說話,一動不動地坐著,周秉昆又說:“怎麽了嘛?你倒是說給我聽聽,說出來就好受了”王玉柱還是不說話,周秉昆就伸出手,搭在王玉柱的肩膀上,摩掌著又去撫摸他的頭發,又把他的一只胳膊拉過來,握住他的一只手。王玉柱心煩地甩開了周秉昆的手,大聲呵斥道:“你離我遠點兒周秉昆。”

兩人都沈默了,漸漸地周秉昆有些傷感,怯怯地對王玉柱說:“王玉柱,我想離婚了。”

王玉柱轉過頭去望著周秉昆,擔心地問:“怎麽要離婚了?你的家庭不是還算不錯的麽”周秉昆低聲說:“不好啊,你是沒有看到而已,我實在不想那樣活下去了”王玉柱勸道: “這種事清你一定得想好,不要貿然做決定。離婚後的生活不一定就比你現在好。”周秉昆說“我知道啊。”停頓了一會兒,又問:“王玉柱,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希望。”王玉柱楞了一下,疑慮而又謹慎地問道:“什麽希望?”周秉昆說:“就是以後,如果你叔不在了,你能不能答應和我在一起,我們倆也可以這樣生活。”

王玉柱怔怔地望著周秉昆,望了好大一會兒。周秉昆越來越擔心,覺得王玉柱要發大火了,果然,王玉柱狠狠地對周秉昆說:“不能。”又指著周秉昆,怒不可遏地說下去:“你想離婚就離婚,但是不要把你的離婚和我扯上關系。你為什麽選擇在這個時候和我說你離婚的事,你以為什麽事都是可以投機的麽?”

王玉柱一激動,就氣呼呼地推開周秉昆的車門出去,去坐到自己的車裏。周秉昆跟過去又和王玉柱坐在一起,低聲道歉:“拒絕就拒絕嘛,是我不該說這些。你別生氣了,我也是擔心你有一天會過於傷心,想讓你知道,那一天,有另外的人在關心你。”王玉柱問:“哪一天?我叔死的那一天?”周秉昆聽到王玉柱如此坦白地說出這個詞,有些擔心,警惕地望著王玉柱,看到王玉柱轉過身來,似乎帶著一種神秘的笑,雙眼亮閃閃地對他說:“我叔不會死的因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只要我活著,我叔的生命就依然存在。”

王玉柱“呼”地一聲推開車門出去,那邊,王芃澤已經出了電梯,正拄著雙拐孤孤單單地走過來只要有三天以上的假期,王小川就會乘飛機匆匆地回家來陪著王梵澤,有一次王玉柱和王梵澤去飛機場接王小川,看到周圍有許多年青的男女情侶,勾肩搭背的,而王小川總是獨自一人來來去去。在車裏的時候王芃澤就笑著問王小川:“小川,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王小川說:“沒有。”王芃澤問:“怎麽還沒有呀?一個人在那麽遠的地方上學,你談個女朋友吧也可以多個人關心。”王小川說:“我還沒有遇到喜歡的。” 看到王芃澤的神清裏似乎有種疑慮,王小川就說:“爸爸,你放心吧,我和柱子哥不一樣”王玉柱一邊開車一邊說:“小川,我要生氣了。”川說:“不一樣就是嘛。難道非要我和你一樣你才高興?’王芃澤呵呵地笑柱子,“你生氣就沖我生,我代小川受了。”王玉柱無奈地笑,對王小川說對王玉柱說“小川,你真是我的克星”王小川對王玉柱說:“你是我爸爸的克星。”“不是吧。”王玉柱說,“你爸爸是我的克星”王小川說:“我爸爸明明是我的克星。”王芃澤急忙制止他們再爭論下去,說“什麽克星克星的,不要再說這些不吉利的詞。”王小川笑道:“好啊,那就改成幸運星,也說得通。”

王芃澤一直想帶王小川去上墳,趁這次王小川回來,就讓王玉柱開了車一起去了。把車停門口的時候,王玉柱抱著王芃澤下車,王小川去後備箱裏拿拐杖王芃澤不忘伸手拿起座位上的一個塑料袋,裝著冥幣和供品,王玉柱看到了,突然間腳步沈重得像是綁上了兩個鉛球。他不敢去猜測王芃澤此時此刻的感覺,但知道這一定是最傷感的一次。遠離城區的陵園裏寂寂寥寥,松柏森森,如此孤獨的地方,卻會在某一天成為王芃澤的歸宿,這個想法讓他覺得頭暈目眩,跟在王芃澤和王小川的身後,一步一步驚恐地走著還好王芃澤始終不提到自己,跪在墳前燒香的時候,只是叮囑王小川以後每年都要來看望爺爺奶奶,不要覺得這是迷信,這是一種寄托哀思的方式,來看一次,就會安心一些。王小川臉色沈郁地跪在一旁,為了掩飾清緒,伸手去拔墳上的草王芃澤急忙抓住王小川的手,告誡道:“小川,墳上的草是不能拔的”

王小川站起來換了個位置,湊到王幹柱的身邊,王玉柱扶著他的肩,兩人一起神清黯然地望著正忙著在墳前擺供品燒冥幣的王芃澤。王芃澤探著身子放供品,那姿勢有點兒像是去敲開墳墓的門。看得王玉柱心裏傷感難言,一邊是王芃澤寬大的身體,那臉,那手,那呼吸著的身體,那熟悉而友好的眼神,都依然鮮活,另一邊卻是一杯黃土,下面埋著生命的灰燼,這種對比是如此的醒目而殘酷。

王芃澤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麽,上墳結束後,他把充當供品的香蕉拿回來,在車裏對王小川說:“小川,餓了吧,來先吃個香蕉。”王小川說:“我不吃。我不敢吃。”王芃澤訝異道“香蕉怎麽了?這麽好的香蕉,我撿最貴的買的”又拿了一個給王玉柱:“柱子,你吃個香蕉吧。”王玉柱不敢看王芃澤,怕看一眼後自己的眼淚會流出來,就伸手到後邊摸索著接住了,看到王芃澤已經把香蕉皮剝了,就默默無語地直接塞進嘴裏。

隨著時間一天天地流逝,王下柱越來越濃地察覺到心中的畏懼了。越是晚上,王玉柱越是清醒,睜著眼不知疲倦地凝望在懷中沈睡的王芃澤,看著他睡,看著他醒,到了淩晨反而睡意陣陣襲來。他望著王芃澤的臉,反反覆覆地描畫著耳朵、眼睛、鼻子、嘴唇,仔細地觀察王芃澤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從頭發撫摸到腳趾甲,哪裏發炎了,哪裏黯淡了,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有一天早上王芃澤醒來,王玉柱輕聲對他說:“叔,我真想把你吃到肚子裏去,讓你的身體變成我的身體,永遠都不離開我。”王芃澤嚇了一跳,楞了一會兒,笑道:“我老了呀,你能不能咬得動?”

有天晚上王玉柱給王芃澤洗澡,王芃澤坐在浴盆裏望著大鏡子,過了一會兒說:“柱子你站起來我看看。”穿著背心短褲的王玉柱姑直了,不知道王芃澤要看什麽,疑惑地問:“怎麽了,我姑好了”王芃澤嘆息道:“柱子,你也不年輕了,肚子也凸出來了。”王玉柱在鏡子前收了一下腹部,一放松,小肚子又顯現了。王芃澤悵然地說:“時間真快呀。”王幹柱撩起背心,摸著自己微凸的肚皮,笑著對王芃澤說:“這樣好看,有點兒像你了。”

為了不讓王芃澤感覺孤單,王玉柱經常打電話讓老趙和其他一些老朋友來家裏,時間長了,王芃澤還是活得好好的,老朋友們漸漸地也不上心了,在電話裏推三阻四的。王玉柱向周秉昆訴苦,周秉昆說:“我幫你找個人吧?”王玉柱問:“誰?”周秉昆說:“肖春瑩。”

這是個讓王玉柱心懷愧疚的名字,立刻關切地問:“肖春瑩?她如今怎樣了?”周秉昆說“她在大學教書,現在還是單身貴族,有的是時間。”看王玉柱默默不語,猶豫不決,周秉昆又說:“讓肖春瑩來是很有意義的,她讀書多,還是個作家,和咱叔能聊到一起。另外,們三個人好多年沒有聚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現在是重敘友清的時候了。”王玉柱說:“可是”他說不下去,總覺得自己無法面對肖春瑩。周秉昆說:“肖春瑩不是個小氣的人。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先問問她,看她願不願意來。”

王幹杜望著客廳迷迷糊糊坐著打純的王芃,心想肖春瑩在王芃澤的心裏有一定的地位,如果能經常來家裏,說不定真的很有意義第二天下午,周秉昆就把肖春瑩帶來了。王玉柱開了門,看到肖春瑩微笑著站在外面望著他,大聲問候道:“你好,王玉柱。”單身生活讓肖春瑩依然氣質如白蓮,多了成熟與深奧,卻依然像從前一樣雷厲風行,敢作敢為這時候王芃澤在臥室睡著。肖春瑩什麽都不顧忌地去臥室看了,出來後語氣沈重地對王玉柱和周秉昆說:“我們三個以前是好朋友,現在也是,以後就讓我們一起陪著王叔度過最後的時光。希望這個時間會很長,越長越好。”

王芃澤醒來後,王玉柱去臥室幫他穿衣服,把他抱在輪椅上,推著從臥室到客廳。王芃澤看到肖春瑩卓爾不群地站在客廳裏,又驚又喜地喊:“肖春瑩。”

幾乎每一天周秉昆都會去把肖春瑩接過來,來不了的話肖春瑩也會打來電話來問候。肖春瑩的到來激發了王芃澤的許多活力,兩人在一起談天說地,肖春瑩不避諱和王芃澤談論生與死的問題,王芃澤並不會因討論這些問題而頹廢下去,反而充滿了興趣。肖春瑩很能聊,聲音又好聽,和王芃澤一聊就是很長時間,直到王芃澤感覺到累了,頭暈眼花地又想睡,肖春瑩就去扶著王芃澤的身體,用明朗而柔和的聲音對他說:“王叔,你先休息會兒,等你醒來我們再聊”肖春瑩多數時間是端坐著,有時候站起來在王芃澤面前優雅地踱來踱去。當肖春瑩漫步到窗口轉過身來,身後的背景是外面世界明亮的光影,而臉上是一片逆光之中的幽暗,那時候,王芃澤會」比冼惚惚地把肖春瑩當成是林慧珍。王芃澤有些激動地對肖春瑩說:”肖春瑩,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或許有一天,這些故事會成為你的寫作素材。“肖春瑩充滿興趣地說:”好啊。王叔你慢漫給我講,多講一些細節。“於是王芃澤講起了他和林慧珍的故事,在肖春瑩面前講起來有種悠長呼吸之後的釋然,講了一天又一天。肖春瑩陪著王芃澤說話的時候,整個房子裏似乎只有他們兩個人,王玉柱和周秉昆都插不上嘴,於是就趁這些時候趕緊出去辦事。有一天周秉昆先回來,進門後看到肖春瑩和王芃澤都坐在沙發上,王芃澤倒在肖春瑩的懷裏睡著了。周秉昆驚訝地張大嘴巴,肖春瑩做手勢警告他別出聲。周秉昆後來對肖春瑩說:”要是讓王玉柱知道了,那還得了。“肖春瑩嗤之以鼻,說:”有什麽不得了的?他小氣是他自己的事。他要是敢說我,我就敢罵他。“周秉昆真的跟王玉柱說了,王玉柱卻並不覺得這是壞事,只是擔心地對肖春瑩說:”我只是怕你會覺得不自然。“肖春瑩笑著回答:”我不會覺得不自然的,我可是剩女呀。“後來肖春瑩又開玩笑說:”到今天我才明白原來是王叔在喜歡我,要是早知道這些,我就從你手裏搶了,王玉柱想了想,傷感的說:“要真的是被你搶走了,我叔會比今天幸福多了”肖春瑩怔怔地看看王玉柱勸道:”任何假設都沒有意義事實是你和王叔都在熱切地為對方付出,你們才是最幸福的?“有一天夜早王兀澤突然醒了,很清醒地望看王玉柱的眼睛,問:”柱子?你也知道我總會把肖春瑩當成你林阿姨,這些天天我和肖春瑩天天在一起,你會不會心裏不高興呀?“幹玉柱怔一丁一下,笑垣:”不會,真的不會,我只想看到你開開心心的,別的事清我根本不會在乎“王芃澤笑著說”那我就放心了,我只是想聊聊以前的事,終於有個聽眾了’王玉柱又說:”叔,我只擔心一件事?“王兀澤說”你說啊?“王玉柱說:”我想讓你答應我只要有一絲希望,你郡要堅持看活下來。“王芃澤想了一想,回答:”我答應你,你和小川.我放心不下你們兩個?”

然而突變說來就來?有一天下午王玉柱在外面辦事,手機響了,是肖春爺從家裏打來的電一話,驚慌地說:“王叔}r掀丁。肖春瑩和周秉昆已經拔打丁12o,讓王玉柱直接趕到醫院去一這個消息仿佛是生命中某種神秘而神聖的指示,驀然間放大了王玉柱的身體中潛藏的能量他變得異常清醒和冷靜,反而有種從來沒有過的從容不迫,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他發覺眼前的世界變得異常清晰,那一刻他的視野仿佛在慢漫升高,似乎擁有了一種俯瞰的角度,站在神性的位置上凝望著這個沈默的世界,和這個沈默的世界上川流不息的蕓蕓眾生。在醫院裏他依然沒有回過神來,他站在急救室的門口靜靜地等,身後是忐忑不安的肖春瑩和周秉昆。後來肖春瑩伸手搭了他的肩膀,擔心地問:”王玉柱“他轉過頭來,沒有一點難過的表清,微笑著輕聲問:”什麽事啊?“肖春瑩的眼神裏滿是疑問,周秉昆看得呆了,他解釋道:”你們不用急,我叔不會有事的,他答應過我。“說完又微竿去看著急救室的門。王芃澤被推出急救室後,王玉枉搶先過去,把王芃澤的手I&在手裏,坦然地笑著說:”叔,我就知道你這次不會有事。“王芃澤也望著王玉柱笑,虛弱地說”柱子,我也知道。“可是王芃澤在家裏苦思冥想了幾天後,開始寫遺囑,向王玉柱解釋說:”這只是遺囑,應該早點兒寫,要考慮得全面,不可能一次完成,等以後我想起什麽遺漏了,就一點一點加上去“王芃澤寫遺囑寫得很慢,趴在桌子上一直寫到黃昏,王玉柱站在他的身後默默無語地望著,也一直望到黃昏王芃澤把遺囑給王玉柱看了,問他有沒有覺得哪些地方不妥,還打電話給王小川,一條一條地讀給王小川聽。王芃澤放下電話後,王玉柱又打過去,聽到王小川在電話裏哭,就耐心地勸道:”這只是個遺囑,你爸爸在家裏沒有事做,就寫遺囑來玩,本身不能代表什麽,小川你不要難過了。“幾天後王芃澤要帶王玉柱去登記房產,用端端正正的楷體字把房產所有人的名字從”王芃澤“換成了”王玉柱、王小川“回家時王玉柱繞了一條遠路,沿著長江慢漫地往前開。王芃澤瞇著眼眺望了一會兒長江回過頭來對王玉柱說:”柱子,我還是想和你談一談以後的事清,“王玉柱說:”叔,以後的事清還早著呢。“”還早著呢不代表不能討論。“王芃澤認真地說,”比如殯葬的事,你懂麽“王幹林恐慌地搖了搖頭。王芃澤就叮囑他:”柱子,我實在不喜歡醫院,我不想死在醫院裏,你記得在那一天把我帶回家。“王玉柱又驚又懼地看了一眼王芃澤,又趕緊轉過頭去繼續開車。王芃澤還在問:”記住沒有啊柱子?“王玉柱緊張地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