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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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王芃澤向王小川解釋,說:“你柱子哥旁邊那三個墳,每個墳裏都埋著一只狼。現在已經沒有活著的狼了,不用怕。”

王玉柱向王小川喊:“小川,來給我照張相。”王小川舉起相機把王玉柱和他身後的三個墳都拍進照片裏,問道:“咬斷你胳膊的那只狼在不在這裏?”

“在呀。”王玉柱伸手拍了拍中間的那個土堆,像是拍著一個老朋友的肩膀,“不過我一點兒也不恨它,我反而感謝它,要不是它,你爸爸還不認我這個幹兒子呢。”

王玉柱重新背起王芃澤,帶著王小川向著當年住過的那個山洞走。洞口的土坡當年被大劉、小劉和小彭挖底了,可是懸崖上的泥土往下落,十幾年過去了,又恢覆得像當年一樣高。王玉柱背著王芃澤順著土坡走上去,轉過身,把王芃澤放在洞口。王芃澤回頭看到那個木柵欄已是一束枯柴,又扭頭去看巖壁上更加不清晰的佛像,突然間心中湧起許多疑問。

王芃澤對王玉柱說:“當年我們把這個土坡挖低了,十五年後它又恢覆如初,照這麽推測的話,是不是從前也有其他人挖過這個土坡,和我們想的一樣,住在這裏抵禦野獸。”

如此推測不是沒有道理,王玉柱也覺得奇怪,站在洞口扭頭四顧。

王芃澤說:“會不會是其他的科考隊員也來這裏取樣,連洞壁上的圖畫都是他們刻的?柱子,你們村子和他村子從前應該也有科考隊員進駐過,你們這裏本來就是地質考察的好地方,你有沒有聽鄉親們講過這些事?”

王玉柱迷惑地回答:“沒有啊,我以前很少和人說話。”王小川跑進來,問:“你們在說什麽?怎麽了?”

王芃澤凝神望著老鷹峽,峽谷中有風穿過,清亮的陽光下,所有的樹葉都在嘩啦啦地搖晃。王芃澤喃喃地自言自語:“會不會,我爸爸也來過?”

王芃澤只是說一說,並沒有當回事,可是回到灣子村以後,王玉柱立刻去問了隊長,麻煩他留意著問一下村裏的老年人,從前有沒有見過其他的科考隊,其中有沒有一個叫做王曜恩的人。隊長說柱子你放心吧,我這就去問,你為村裏捐了那麽多錢修路,這個忙我是一定要幫的。幾天裏隊長每天都用大喇叭在村裏問,許多老人都來提供消息,這個村子和臨近的幾個村子過去確實有科考隊來過,然而直到三人要走的那天,也沒有人聽過王曜恩這個名字。

這幾天裏,王玉柱為家裏扯了電話線,把門面房的情況仔細地記在本子上,和柱子娘商量著為家裏蓋房子,把兩個院子合在一起,詳細地向她講解該怎麽做。沒事可做時,王芃澤就去和柱子娘、柱子爹說話,柱子娘又說起王玉柱的婚姻大事,王芃澤只得找各種理由來搪塞,王芃澤本來就是個能講出許多道理的人,說得頭頭是道,讓柱子娘頻頻點頭,好幾次醒悟了似的,說:“那就看他吧,我不再操心了。”可是回頭又成了老樣子,一邊哭一邊拿袖子擦眼睛。王芃澤無奈,去院子裏看王小川。

那幾天王小川第一次發覺小羊羔是如此可愛,白得跟雪似的。他忍著刺鼻的羊騷味兒去隔壁捉了一只小羊羔出來,關在院子裏拍照片。小羊羔太活潑了,一刻也閑不住。王小川問王芃澤:“爸爸,為什麽小時候的羊和長大後的羊區別這麽大呢?小時候又白又可愛,長大後又臟又難看。”王芃澤隨口回答道:“因為小時候無憂無慮嘛。”

走的前一天晚上王玉柱把王小川喊到王芃澤的房間裏,讓他們選擇回家的路線,王小川想著那座水庫的景色,說:“我們順原路返回吧,還可以經過那個水庫。”王芃澤一聽,立刻否定了,說:“小川,人不能總是回頭去尋找以前的美景,你可以記住它,但不能過於迷戀它,前邊的路上一定會有更好的風景,只要你尋找,就能找到。”

王小川回自己的房間後,王玉柱要幫王芃澤擦澡,這個旅館裏沒有熱的洗澡水,只能用水壺去提熱水回來,把毛巾浸濕了擦身體。王芃澤嫌麻煩,自己擦的時候總是草草了事。王玉柱說明天要走了,要幹幹凈凈地離開,他扶著王芃澤坐在椅子上,用熱毛巾給他擦身體。王芃澤皺著眉頭問:“你剛才怎麽說話的?什麽幹幹凈凈地離開?怎麽聽起來好像在說我要死了似的。”王玉柱笑道:“我隨便一句話,你怎麽多想了。”

擦完身體,又提了熱水給王芃澤洗頭和洗腳,最後王玉柱把王芃澤抱到床上,摩挲著他的臉,笑著說:“嗯,洗幹凈了果然不一樣,我也要重新發現你的可愛,不能老是留戀於以前舊的優點。”

王芃澤要在睡前看書,把那本看了好多遍的書拿過來舉在臺燈下,王玉柱伸手拿掉了,說:“我還沒有說完呢。”笑了笑,又說:“叔,你可真會隨時隨地給小川講道理,小川就是把以前的事記得太清楚了。”

王芃澤疑惑地看著王玉柱的臉,笑道:“柱子,我剛剛其實主要是說給你聽的。”

“說給我聽幹什麽?”王玉柱嗔怪道,“我跟小川的情況不一樣,我對往事的態度就像你說的那種,記住它,但是沒有過於迷戀它。”

王芃澤望著王玉柱的眼睛,又笑了,說:“不是吧?小川還知道自己在乎什麽,可是你像是活在夢中似的,你現在的樂觀與開朗有點像是裝個樣子給人看。”

“叔,我根本就不是你說的這樣,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我在裝樣子。”

“你不是沒有感覺到什麽,你現在根本就沒有感覺,你的感覺都是以前的。”

王芃澤不客氣地又補充一句:“所以我說你精神有問題。”

一說到精神有問題王玉柱就來氣,把書還給王芃澤,狠狠地說:“我辯不過你,可是事實會證明你是錯的。我告訴你,你選擇的這條回南京的路,一路上完全沒有什麽可看的。”

三人花了好幾天才開車回到南京,一路上果然沒有什麽好風景。

但這次旅行還是很有意義的,王芃澤和王小川的父子親情恢覆了不少。王小川在王芃澤的茶葉店裏覆習功課時也不覺得煩躁了。王芃澤每天做事精神高漲了許多,到了中午會多做幾個菜,等王玉柱過去一起吃飯。

只有王玉柱還牢牢記得王芃澤說他精神有問題的那些話,在腦子裏縈繞不去,像生了根似的,有一天吃午飯時他忍不住又問:“你說我現在的感覺都是以前的,我還是不明白,難道我現在不是我自己麽?我現在想的做的算什麽?”

王芃澤謹慎地考慮著,還沒回答,王小川在旁邊說:“我知道。”王玉柱心想王小川一定是要搗亂了,就笑道:“那你說,你要是敢胡說,我今天把你耳朵給擰下來一只。”王小川說:“你明明是一只長大了的羊,卻偏偏像一只小羊羔那樣無憂無慮,你的腦子就像是沒有發育。”

為了防止王玉柱伸手過來擰耳朵,王小川話沒說完就笑著跑了。王玉柱氣呼呼地問王芃澤:“瞧瞧你兒子怎麽說話的。說我無憂無慮,我憂慮的時候你們都沒有看到。”

王芃澤問:“拋開工作不要談,你憂慮的時候都是什麽時候?”

王玉柱想了想,說:“睡覺的時候啊,我憂慮得經常做惡夢,都是被你和小川氣得。”

“柱子。”王芃澤望著王玉柱的眼睛,追問道,“我和小川經常氣你麽?”

王玉柱懊惱地說:“只是一些夢嘛,太累了就會做惡夢。只要我們經常旅游,把生活調節一下,就好了。這次旅游回來不就好多了麽?我現在越來越有把握和你們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了。好了好了不說了。”

向王小川招了招手:“小川過來吃飯吧,我不擰你耳朵了。”

到了十月,王玉柱公司裏的員工集體體檢,趁著人多便宜,他給王芃澤買了一份項目最多的。王玉柱考慮到王芃澤可能會不願意遇見公司裏的人,就提前一天帶他去,陪著他檢查完了。有些檢查項目一出來,醫生就會把情況說給兩人聽,王芃澤身上很多病,這個結石那個結石的,脊椎也不對了,王玉柱聽到最後鐵青著臉,對王芃澤說:“這還只是一部分項目,其他的要過幾天才能出結果,你可別拿病嚇我呀。”王芃澤也是心情黯然,辯解道:“我再過幾年就要到退休年齡了,這十年來又不能運動,得病也是在預料之中的,我以前都不敢來檢查。”

坐在車裏回家的時候,王芃澤看到王玉柱悶悶不樂,就找話題來笑著說:“這些檢查也太全面了點兒,有些項目我真覺得尷尬。人到了醫院,這身體完全沒有隱私可言。”

王玉柱說:“怕什麽?反正我天天把你洗得幹幹凈凈的,隨便什麽時候都不怕人看。”

王玉柱看了幾下王芃澤,抱怨道:“叔,你先不要考慮我的心情,你好好想想你自己該怎麽辦。你的身體零件那麽多都有問題,真不知道它們還怎麽運轉。你明明比我難受,就不要強顏歡笑了。”

這一說,王芃澤也笑不出來了,但還是說道:“我心裏是不好受,可是我還能想得開,我能冷靜下來,我倒覺得你比我還難過。”

王玉柱把一只手伸過來,摸索著觸碰到王芃澤的臉,從他的肩,一直按到他的腿,突然暴怒起來,握了拳頭“嗵嗵嗵”地捶著儀表盤,怒道:“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你了,你自己的身體,你居然還說能想得開。”

王芃澤嚇了一跳,靠在座位上提心吊膽地望著王玉柱。王玉柱又踢又打地繼續搞破壞,不知怎麽就觸動了車上的播放器,裏面的CD碟片突然運轉起來,這一張是王芃澤平時喜歡聽的老歌曲,在緊張的氣氛中清晰地響了起來:“娘的眼淚似水淌,點點灑在兒的心上……”

這情景似乎有些滑稽,王芃澤想笑,無聲地咧開嘴有了笑容。後來播放器裏的女聲唱到:“娘啊,兒死後,你要把兒埋在那洪湖旁,將兒的墳墓向東方,讓兒常聽那洪湖的浪……”王芃澤再也忍不住了,扶著車門裏側的扶手嘿嘿嘿地笑出了聲。

王玉柱把車停到路邊,探過身去拉出安全帶,把王芃澤捆在座位上,也覺得滑稽,就跟著笑了起來。兩人一直笑到歌曲結束。然後王玉柱繼續開車,一只手握住王芃澤的手,帶著殘留不去的笑的沖動自言自語:“什麽破歌曲呀,笑死人了。”

為了節省開支,王玉柱的公司裏沒有辦公室這個部門,辦公室的工作是由財務室的人兼做的。幾天後財務室的人去醫院拿回全公司人的體檢結果,把王芃澤的那一份也一起拿了回來,交給王玉柱時有些擔心,說:“王總,醫生特別叮囑我給你說一下,最好能帶王叔再去做個肝功能專項檢查。”

這句話把王玉柱嚇得不輕,立刻緊張地問:“為什麽?”

“醫生沒有明確地說,只是說有可能。”

“哦。”王玉柱追問道,“什麽可能?”

“可能有癌變。”

王玉柱腦子裏轟地一下,臉色白了。等員工出去後,他立刻下意識地打電話到王芃澤的茶葉店。打通了,才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麽。

王芃澤問了好幾遍:“什麽事呀?柱子?”

王玉柱終於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叔,我是想給你說,你把你店裏的好茶葉拿一些,晚上帶回去。”

“好啊。”王芃澤回答,“你想送人麽?”

“不是,咱自己喝。”

“自己喝?家裏的還沒有喝完呢。”

“我是說你拿點兒綠茶。”

“家裏的就是綠茶呀。綠茶保健,可以抗癌。”

“哦。”王玉柱說,“那我沒有事了。”說完掛了電話。

王芃澤在店裏覺得奇怪,把電話聽筒放好,嘀咕道:“怎麽回事呀?還真越來越神經病了。”

公司辦公室裏,王玉柱把電話機當成了王芃澤,氣憤地對著它大聲數落:“還綠茶抗癌呢,你就是賣綠茶的,天天喝,你抗什麽了?”

王玉柱神志變得恍恍惚惚的。下班後他先去接王小川,然後一起去王芃澤的茶葉店。他等在王小川的學校大門口,看到王小川正隨著放學後的人流走出來,矮小的身影一下被別的人影擋住了,一晃又出現了,王小川舉起手向這邊揮動了一下,立刻又被一個高高的人影遮沒了。過去王小川抱怨自己個子矮時,王玉柱從來都沒有註意,也不在意,可是這一天他發覺王小川的個子確實有些矮了,比大多數的男生都矮,王玉柱看著王小川在人群中躲躲閃閃地走,有一種快要被淹沒的感覺。

看到王小川走近了,王玉柱探身過去打開副座旁邊的車門。王小川不言不語地坐進來,等著王玉柱開車。王玉柱開車之前又把身子探過去,要幫王小川系上安全帶,他經常對王芃澤這樣做,可是今天幫王小川時動作有些不靈活,伸手摸索了一下竟然沒有抓住安全帶的掛鉤,只拉出來一條皮帶,掛鉤滑落在最下邊。他松開手,又探過身去看安全帶,這一來距離王小川過近,時間過長了,王小川第一次發覺王玉柱的體溫這麽高,臉和耳朵似乎在騰騰地散發著熱量,火爐似的把熱浪發送到他的脖子上。

開車後王小川盯著王玉柱的臉的側面不停地看,問:“你怎麽了?”王玉柱看了王小川一眼,沒有回答,眼睛又望向前方。王小川又問:“你今天好像有點兒不對呀?”

王玉柱知道自己為什麽讓人覺得不對,他的腦子裏盡是壓力,卻又不能對人說,他這會兒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出來。他知道身邊的王小川又是一個敏感的人,除了身高和性格不像王芃澤外,其他都像,像王芃澤一樣聰明,只是因為性格的影響,王芃澤是一種內斂的聰明,而王小川總是憑借著聰明咄咄逼人。

王玉柱一直不說話,快到達茶葉店時王小川再一次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像誰?”王玉柱問:“像誰。”王小川笑道:“像我爸爸。”王玉柱問:“都讓你覺得傻,是吧?”“不是。”王小川停住笑,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是說真的,你們的神情和動作真的很像。”王小川推開車門,先一步進茶葉店去了。

王玉柱隨後進去,看到王芃澤和小惠正在給顧客稱茶葉。王芃澤望著王玉柱點頭示意,指了一下茶座區讓他先坐。王玉柱過去坐在王小川旁邊,王小川拿出課本覆習功課,王玉柱望著王芃澤賣茶葉。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仿佛突然間消失了許多東西,消失了許多聲音,消失了許多匆匆忙忙的臉。時光靜了下來,慢了下來,踩著黃昏的光亮輕輕悄悄地走進來,別人都看不見,他卻看得見,他看得到時光的眼神,移到了茶葉店的中央,悲憫地註視著世間的人,那目光能微微地照亮王芃澤的身影。這讓他覺得王芃澤不那麽高大了,也是小小的一個生靈,默默無知,並不能完全看到眼前發生的一切,而他不同,他既然看得到,就有責任說出真相,他應該帶著王芃澤逃離或潛藏。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夠看到浮動在王芃澤頭頂上空的命運,凝結成渺遠而浩瀚的深灰色,無限接近,卻又永不靠近,似乎是在試探,無休無止地向下跌墜著。

他發現在他和王芃澤之間驀然有了足夠遠的距離,足以讓他清晰地看到以前不曾發覺的東西,所有的細節都不曾隱藏過,然而此時才在他的思維中覆活。他看到買茶葉的人來了又走,與王芃澤接近了,又離開,像空氣中的微塵在無序的空間中相遇或相撞,他覺得這是奇妙的事情,蘊含著一種神秘的自由,他一時無法看透,他需要時間去凝視。他看到王芃澤拿了幾包茶葉放在櫃臺上,遠遠地笑著對他說:“這是你今天打電話要的,我都包了一份,待會兒別忘了。”他看到顧客已經沒有了,城市分成兩處,這裏是明亮靜謐的夜,門外是黑色沸騰的夜。

他看到王芃澤又在笑著說:“你也知道喝綠茶好啊?喝綠茶抗癌。我平時給你和小川泡的茶,都是綠茶。”他問:“叔,你一直在喝綠茶麽?”王芃澤低頭笑著清理櫃臺,一邊說:“是啊,我也怕得癌癥嘛。”

王小川不高興地推他的胳膊,大聲說:“你幹什麽?”他不明白,迷惑地看著王小川,王小川怒道:“你怎麽抽煙了?沒看到這裏禁止抽煙麽?我最煩抽煙的人。”他這才發現自己手中有一支剛剛燃起的煙,不知道該丟到哪裏,就走到櫃臺前交給王芃澤,王芃澤接過來,在一個陶瓷瓶子上按滅了,丟進垃圾桶,又拿抹布擦那個陶瓷瓶子。

他笑著對王芃澤說:“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王芃澤迷惑地看著他。

這種奇怪的感覺一直跟著他回到家裏,他覺得一切都不對了,王芃澤變得有些奇怪,在電梯裏一直近距離地盯著他的眼睛,沒有皺眉頭,但是目光閃躲,他的目光迎過去對視一會兒,王芃澤會慢慢避開看別處。他去臥室裏坐在床上,王芃澤的身影會出現在臥室門口,並不進來,手扶著門框靜默地向裏望。他把臟了的衣服丟進洗衣機,看到王芃澤正背對著他,緩緩地搖著輪椅去陽臺。他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王芃澤正在穿過客廳,停了下來,充滿疑問地望著他。他有些驚慌,猜測著是不是王芃澤知道了他心裏在想什麽,身體是王芃澤自己的,王芃澤應該比別人更了解。

他想掩飾,看到王芃澤在廚房做晚飯,就去坐到桌子邊上剝蔥剝蒜。他剝了許多蒜頭,王芃澤只顧看那些蒜了,似乎覺得蒜頭比他的頭還重要,但是蒜頭不會說話,也不能證明什麽,王芃澤還是得問他:“柱子,你怎麽了?”他笑著回答:“怎麽了?怎麽你和小川也這麽問?”王芃澤疑惑地又問:“你剝那麽多蒜幹什麽?你把蒜拿來玩麽?”他低頭看了看,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蒜頭確實剝了很多。

王芃澤把火關小了燉湯,轉過身來遠遠地問他:“柱子,你今天怪怪的。”

他笑著說:“叔,你不是說我有精神問題麽?你說我一直像是沒有自己的感覺似的,十年後的感覺還是十年前的,我現在好了。”

他還是笑:“真的,我今天與昨天完全不同了,我不是昨天的我,今天我什麽都看到了?”

王芃澤把眉頭皺出了更多更深的皺紋,更加迷惑了,喃喃地問:“你看到什麽了?”

他笑著回答:“以前你覺得我沒有看到的,我今天都看到了。”

“哦。”王芃澤想了想,笑道,“那你有沒有看到昨天的那個名叫王玉柱的人?”

他知道王芃澤是要耍他,故弄玄虛,他想笑,裝做迷惑地笑著回答:“他怎麽了?”

“他簡直是個色情狂。”王芃澤坐過來,笑著湊近了,盯著他的眼睛慢慢說,“他冒充你的名字,但是又不像你。他不問我同意不同意,天天在我身上又揉又捏,我是老骨頭了,快被他搗騰得散架了。你說這個人該不該挨揍?”

他笑著問:“那你怎麽不揍他呢?”

“我怎麽揍呀。”王芃澤一本正經地說,“他力氣比我大,跟野獸似的,他不揍我就算好的了。”

他笑個不停,好容易才停住了,對王芃澤說:“好了,叔,你別逗我了,我現在的狀態比以前好。以前你說我精神有問題,今天你可沒有什麽說的了。”

王芃澤又皺著眉頭看了他一會兒,才喊起來,吩咐道:“吃飯了,去喊小川。”

他覺得飯桌上的王芃澤和王小川都不對了,吃飯的時間少,盯著他看的時間多。

洗澡的時候也不對,王芃澤這一天對他很警惕,非要自己洗,推著讓他出去,推不走,就拿水潑他。晚上睡覺前也不讓他按摩了。

他沒有再去摸王芃澤的身體,但是他睡不著。聽到王芃澤睡熟了,他起來開了燈,坐在床上看王芃澤睡覺的樣子,王芃澤明顯老了,雖然才50多歲,可是遠遠地衰老在了年齡的前邊,臉上的肌肉比以前更松弛了,眼睛下有了眼袋,頭發裏夾雜了許多白發,皮膚失去了活力,幾處碰傷和劃傷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愈合,天天操勞著,累得一旦睡著就不容易驚醒。

他把王芃澤手從毛巾被裏拿出來,捧在手裏輕輕地摸,他突然發覺自己並不是一定要去親吻王芃澤的嘴唇和舌頭,也不是一定要去征服王芃澤的性器官。面前的這具高大的身體,以及身體裏寄寓的靈魂,都是王芃澤,他只要接觸到一部分,就可以讓這個名字所能代表的一切融化在他的生命裏。

似乎這是十年後他第一次看清王芃澤的模樣,第一次從這熟悉的五官中辨識出時光的印跡,這個身體,這雙手,這張臉,都會在時光中慢慢衰老,直到有一天被時光帶走。而這以前,他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感受過。生命的變化沿循著規律,卻又如此沒有道理,他只覺得難過。

醒來的時候他先翻過身去,像過去一樣要抱住王芃澤的身體,可是床上空空的。他睜開眼睛,看到天已大亮,白晝的陽光透過窗簾亮亮地落在臥室的地板上。他去到客廳,王芃澤和王小川都已不在家,時間已經快到上午10點了,客廳的桌子上有一張王芃澤留下來的字條:柱子,你最近可能壓力太大了,昨天言行奇怪,今天早上又睡不醒,我和小川乘公交車先走了,讓你多睡會兒,你的早餐在廚房裏。

他望望陽臺外面的天空,明亮清晰,與昨天又不一樣了。

他急了,立即打電話給王芃澤:“叔,你準備一下,我這就去接你,我得帶你去醫院再檢查一下,具體情況我在車上給你說。”

他刷牙洗臉,下樓,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到公司安排一天的工作。他並不覺得急躁,反而越來越沈穩,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中有了比從前更為堅定的責任與力量。

車停到茶葉店門口時,王芃澤已經住著雙拐站在路邊等了,看到王玉柱,有些不安地問:“柱子,到底怎麽了?”王玉柱推開車門出來,扶著王芃澤,把他抱起來放在副座上,系好了安全帶,說:“叔,我一邊開車一邊給你說。”

這一天,王芃澤和王玉柱在醫院裏等結果,在走廊裏的排椅上沈默地坐了好久。王玉柱能感覺到王芃澤的緊張,他湊近了王芃澤,笑道:“叔,你放心吧,不管癌細胞有多麽喜歡你,我也要從它們手裏把你搶回來。”王芃澤難過地說:“搶吧,你們就當是在拔河,而我就是你們手中的繩子。”

王芃澤沒有心情看王玉柱,或者是不敢看他,喃喃地說:“我已經預料到結果了,如果說我的身體好好的沒有問題,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王玉柱伸手拍王芃澤的肩膀,卻難過得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就說:“叔,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待會兒我帶你散心去,我們好久沒有認真聊過了。”

下午的時候,距離長江最近的路段上停了一輛黑色的馬自達,王芃澤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江水,神色平靜地深陷在回憶中,臉色蒼白。

王玉柱在旁邊喃喃地勸:“並不是說就宣判死刑了,我們認真治療,我又不是不能掙錢,只要你好好配合就行。叔,你得堅強起來。”

又沈默地坐了好久,王玉柱覺得勸說無用,就對王芃澤說:“叔,你想哭就哭吧,你要是不願意在我面前哭,我就走開,半個小時之後回來。”

他推開車門出去,走到長江邊,站了半個小時又回來。王芃澤在車裏一直望著他。王玉柱回來後打開車門觀察王芃澤的臉,又坐進來,問:“叔,你沒有哭呀?”

“我哭什麽哭呀?”王芃澤面無表情地說,“你還是不了解我。”

“是啊。”王玉柱說,嘆了口氣,點燃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想起來了什麽,又扔了。他扭頭望著王芃澤的臉,沈默了一會兒,動情地說,“以前你這樣說我,我還不相信,可是今天我相信了。我終於明白了十年意味著什麽,原來這就是十年,十年前和十年後,完全不一樣了。前天我還在想我為什麽沒有變化,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麽這十年對我來說記憶那麽少,就像是沒有過一樣,直到昨天和今天,我才知道完全不是這樣。這十年裏我天天都在準備著回到你身邊,從離開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生活在幻想中,我不是沒有記憶,而是只有一個記憶,我在這一個記憶裏把自己給迷失了。十年裏你和我都過得那麽苦,我把你給丟了。”

王玉柱越說越激動,王芃澤沒有哭,他卻泣不成聲,伏在王芃澤的懷裏流淚流得身體顫抖。

晚上,王小川寫作業寫到夜深,突然聽到房子裏有人在哭,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嚎啕大哭,像一只野獸在嗥,在這深夜裏清晰得讓人驚恐。他害怕地站起來,去到客廳,又推開王芃澤和王玉柱的臥室的門,看到王芃澤沈默地坐在床上,王玉柱趴在王芃澤的腿上,哭得悲痛欲絕。

王小川手足無措地站在臥室門口,王芃澤轉過頭來看他。王芃澤眼睛裏也閃著淚光,用手擦了,向王小川招手道:“小川,過來。”王小川走過去,擔心地小聲問:“柱子哥怎麽哭了?”

“小川,你不要怕。”王芃澤安慰王小川,然後伸出手去,疼惜地撫摸著王玉柱的頭,解釋道:“你的柱子哥,他終於回來了。”

王玉柱又和王芃澤商量,要他放棄茶葉店,在家裏幫助王小川覆習功課,應對明年的高考,另外還要鍛煉身體和治病,這些事都是頭等大事。王芃澤也沒有了再堅持下去的信心,反覆考慮之後,把茶葉店低價轉讓給了老趙的一個親戚。交接的那一天,王芃澤在店裏把做生意的訣竅、貨源和客戶群的情況,詳細地講給新店主聽。老趙在旁邊說:“老王你不用急,你又不是不來這個店裏了。你得經常來,慢慢傳授。”

王芃澤那一天感慨萬千,和老趙坐在一起說了很多話,留戀地望著店裏的每一寸裝修。王玉柱坐在另一張較遠的桌子旁耐心地等,一直等到天黑,有時候他望著老趙和王芃澤的說話的臉,會覺得那分明就是兩個老人在談話,王芃澤看上去像老趙一樣年老,原來衰老並不是一個緩慢的過程,而是說來就來,驀然發現的時候,人已經老了。

後來老趙扶著王芃澤站起來。王玉柱急忙過去接,老趙把王芃澤的胳膊推到王玉柱的手裏,說:“柱子,我們這些老家夥,從此以後就把老王交給你了。”王玉柱扶著王芃澤,另一只手伸過去扶老趙,笑道:“趙叔叔,我叔是我的,也是你們的,你們可不能因為交給我了,就撒手不管了。你要經常去我家裏看看我叔呀,什麽時候有空兒了,只要打個電話,我就來接你。”

老趙心裏難受,由衷地說:“柱子,你是好樣兒的,你叔這輩子能遇上你,也是一種福氣呀。”

坐在車裏的時候,王芃澤還是依依不舍地隔著夜色凝望著茶葉店。王玉柱把車慢慢地開。最後看不到店門了,王芃澤才回過頭來,無奈地笑道:“這人生的事,真是變化無常呀。”

王玉柱停了車,幫王芃澤系安全帶,看到他的領口翹著,又幫他整好,把領口處的扣子扣上了。他回味著王芃澤的那句話,聽出了其中飽含的太多心酸,於是望著王芃澤的眼睛,用低沈的聲音認真地說:“叔,不管它們怎麽變,我不會變。”

要把轉讓茶葉店的事解釋給王小川聽,還需要一番口舌。考慮到王小川明年考大學是家裏的大事,兩人都不想把王芃澤得癌癥的事讓王小川知道。王玉柱向王小川解釋說:“轉讓茶葉店,是因為茶葉店賺錢不多了,現在超市裏都能買到各種各樣的茶葉,沒有多少人喜歡去專營的茶葉店裏了。所以我想讓你爸爸過年之後去我公司裏幫忙,我那裏盡是年輕人,好多事情不能做得全面,有你爸爸在,公司的事我也可以多個人商量,畢竟是自家人嘛。”

王小川疑惑地盯著王玉柱,歪著頭問:“茶葉店賺錢少,那為什麽還有人接手呢?這個人是個傻子麽?”

王玉柱回答:“你爸爸腿不方便,但是換個能幹的肯幹的年輕人,忙碌起來還是可以賺到錢的。茶葉店畢竟是個生意,又是低價轉讓,機會稍縱即逝,肯定有人想把握住。”

王小川又問:“那為什麽現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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