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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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計算賬目的王芃澤晃了晃,怒道:“叔,你還真的以為我是個精神病呀,我也是個會生氣的人。”說完把書扔在王芃澤的面前,走了。

於是到了晚上,王芃澤不得不反過來安慰王玉柱了。

“我看書並不是針對你,我是認為我了解一點這樣的知識有好處,不管對你、對我、對小川,都有好處。如今人們的壓力太多,有點兒精神問題並不稀奇,如果你堅持認為你沒有問題,我也可以用這些知識幫你預防嘛。”

兩人都有些悶悶不樂,在同一張床上各睡各的。夜裏王玉柱覺得身邊空空的,在不安中醒來,發現王芃澤不見了。他趕緊去客廳找,也沒有王芃澤的人影,又去廚房,去洗手間,還是沒有人,最後只剩王小川的房間沒有進去過了。他正要去敲王小川的房門,突然看到通往陽臺的大玻璃門開著,窗簾被夜風吹得飄起來,月光下的陽臺上坐著一個人。王玉柱走過去,王芃澤靜靜地坐在輪椅裏想心事,聽到聲音,扭過頭來看他。

王玉柱把陽臺上的一張椅子拉過來,坐在王芃澤面前,伸手到他的腿上握住他的手,問:“叔你睡不著覺麽?你怎麽不聲不響地自己出來了?”

王芃澤說:“柱子,你給我講一講你過去的十年是怎麽生活的。”

王玉柱笑道:“我給你講過呀,我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就講給你和小川聽了。”

“我不是想知道你怎麽做生意的。”王芃澤說,“我想知道你做完生意之後,晚上回到家裏是怎麽生活的。”

“我一回去就睡覺,我是想睡覺了才回去。”

“只睡覺?”

“不是啊。還有,那個。我一想到你,我就那個。”王玉柱嘿嘿地笑,看到王芃澤表情嚴肅,就收斂了笑容,無奈地問,“叔,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有精神問題?”

王芃澤望著王玉柱,在月光下認真地說:“其實我說不清,我只是覺得你停不下來,你好像被一股勁一直激勵著,做什麽事都急匆匆的渾身是勁。你想讓我們成為一家人,而我卻看不到你弱的一面。本來這些我沒有多想,可是看到你的頭發白了一大半,我才覺得不對,你心裏應該是很苦的,你自己怎麽會沒有感覺到?”

王玉柱怔怔地望了王芃澤半晌,迷惑地問:“叔,你在說什麽呢?我以前不快樂的時候,你不是一直盼著我能夠改變性格麽?”

“是啊。”王芃澤也覺得迷惑,“可我沒想到你變化這麽大,我現在都有點兒不敢相信了。”

“那是因為你太關心我了。”王玉柱笑著站起,俯下身來抱王芃澤,“別亂想了,叔,我肯定比你了解我自己。現在我抱你回去睡覺。”

王玉柱的公司開業後,出於宣傳的目的經常舉辦活動,有一次舉辦酒會,王玉柱問王芃澤和王小川你們去不去呀。王芃澤問:“都什麽人參加?”王玉柱說:“股東和會員,基本上都是掙了錢沒處花的人,我掙得就是他們的錢。”他這麽一說,王芃澤和王小川都不想去了。王玉柱有些失望,說:“我只是出於禮貌問問你們,今天你們不想去也得去,你們還沒有看過我的公司什麽樣子呢。”

以前王芃澤一直以為王玉柱的汽車俱樂部與修車行差不多,看了後才明白區別大了,不修車,而是做汽車美容和汽車改裝,王玉柱開玩笑地向王芃澤和王小川介紹什麽是汽車改裝,說哪怕你給我一輛拖拉機,我都能把它變成一輛房車。這個公司還針對會員和高端消費場所做了一本直投雜志,以車為主,因為讀者都是消費能力較強的人,這本雜志本身就可以通過掙高額廣告費來贏利。

王玉柱忙著講話和應酬,沒有時間照顧王芃澤和王小川,讓他們自己在會場裏玩,偶爾會抽時間過來幫他們拿食物。王芃澤坐在角落裏,驚訝地看著王玉柱的一言一行,與十年前的那個心事重重的柱子似乎完全不一樣。這一天王小川一下子看到那麽多形形色色的有錢人,覺得大開眼界。

酒會結束後,回家的路上王小川羨慕地對王玉柱說:“柱子哥,以後你經常帶我來你的公司玩吧?”王玉柱呵呵笑道:“當然好啊,小川你可是貴客呀,以前我請都請不來。”

王芃澤誇王玉柱,說:“柱子,你是個很有本事的人。”王玉柱回過頭來,笑著說:“可是我回到家裏,連小川都吵不過。”

這之後三個人的生活似乎和諧了許多,王玉柱經常開車帶著王小川去公司裏玩,每次都是興高采烈地回來。王芃澤也不再說王玉柱有精神問題了,但是王玉柱也說服不了王芃澤關掉茶葉店。三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雖然說不上更加親密與不設防,卻也在一起相安無事地生活到了七月。

七月的時候,王小川拿回來的期末考試成績單再一起挑起了家庭矛盾。王芃澤看到王小川的每一門功課都是剛剛及格,義正辭嚴地發怒了,矛頭不只指向王小川,還有經常把王小川帶到公司去玩的王玉柱。王芃澤收起了王小川的電腦,報停了上網線,布置了大量作業警告王小川要在暑假做完,又狠狠地批評了王玉柱。

這種批評不是一天兩天就完事,而是天天重覆。王芃澤說這半年來我沒有盡到家長的責任,害得小川的成績一落千丈,這個家以後必須得嚴格管理,否則小川明年考大學就困難了。王芃澤好多天都沒有心思再給王玉柱和王小川任何笑臉,去店裏時,把王小川也帶去在店裏寫作業。王小川自責加氣憤,又變得沈默寡言,每天哪兒也不去了,飯桌上只顧低著頭慢慢吃飯,王玉柱講了個笑話,王芃澤和王小川都沒有笑容。

可是相對來說,王芃澤和王小川都還算冷靜,唯有王玉柱感到焦急,覺得這是個嚴重的問題。他似乎考慮了很久,有一天終於在飯桌上提了一個建議:

“我們去旅游吧。”

這個建議如此不合適,王小川頭也不擡地吃飯,王芃澤失望地瞪著王玉柱,說:“柱子,你不要刺激我和小川了,我們現在沒有興趣去旅游。”

王玉柱笑道:“我還沒說去哪裏呢,我要是說出來,你們都會有興趣的。”

王小川擡起頭來,和王芃澤都疑惑地望著王玉柱。

王玉柱笑著說:“我們去灣子村,我的老家。”

他的眼神立刻多了一些黯然,嘆息著說:“我已經十年沒有回去過了。”

按照王玉柱的計劃,三個人開車去西北,一路走一路玩,在灣子村停留幾天,從另一條路返回,一來一去半個多月的時間。自從茶葉店開張之後,王芃澤還沒有離開過店裏這麽久呢,猶豫著不知該讓小惠繼續在店裏賣茶葉呢,還是關門半個月。王玉柱對王芃澤說你賣的是茶葉又不是水果,關門半個月沒有什麽。王芃澤解釋說我是擔心那些老客戶過來買茶葉可是店又沒有開門,客戶會流失。王玉柱嘿嘿笑,說你要是讓小惠守著店,她一個啞女孤零零的出了事怎麽辦,南京的小流氓多得是。這個可能性是王芃澤最擔心的,只得安排小惠休息半個月,只定時過來看一眼就行。

為了去西北,王玉柱開了公司的一輛商務車,拆了後邊的座位,改裝成了一張折疊床,可以同時躺兩個人。出發前一天王小川說要出去理發,王玉柱看了看他的頭發,又看了看王芃澤的頭發,眼睛一亮,說:“小川,我來給你理發吧,你和你爸爸都需要理發。”王小川問:“你會不會理發呀?”王玉柱笑道:“十年前我就在琢磨著怎麽給人理發,給你和你爸爸理發是我埋藏在心裏的一個願望。”“就是說你根本就沒有學過?”王小川不相信,冷笑道,“還埋藏了十年的願望呢?你就會花言巧語,你騙我爸爸還行,我才不相信呢。”

王芃澤在旁邊坐著,覺得王小川的話裏似乎暗示了其他意思,有些尷尬,就搖著輪椅要去臥室。可是王玉柱幾步追過來,推著他去洗手間,一邊對王小川說:“我先給你爸爸理,你看看我理發的水平再說。”不由分說地把王芃澤推進了洗手間,拿來一件舊外套讓王芃澤前後反穿了,把毛巾圍在脖子上,拿噴花草的瓶子嗤嗤地王王芃澤的頭發上噴水,端過來一個紙盒子,打開來,裏面是上次搬家時翻出來的一個舊推子。王小川瞪大眼睛看著這個推子,眉頭皺得跟個小老頭兒似的。

半個小時過去了,王芃澤的頭發還沒有明顯的改變,王小川沒信心了,笑道:“柱子哥,我還是去理發店吧。”說完也不等誰同意,匆匆地就出了門。王玉柱喊了兩聲小川,沒有用,無奈地對王芃澤說:“小川太沒耐心了,慢工出細活兒嘛。”

王芃澤早已忍不住了,聽到門“砰”地一聲被關上,立刻對王玉柱斥責道:“你為什麽不問問我願不願意讓你給我理發?因為我腿不方便,沒有力氣反抗,你就把我當木偶來用,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當著小川的面也這樣,你對我還有沒有尊重?”

這幾天裏因為王小川的成績,王芃澤一直沒有好脾氣,王玉柱站在王芃澤的身後發楞,一手拿木梳,一手拿推子,楞了一會兒,低聲辯解:“我們是一家人嘛。”

“小川和我也是一家人,小川敢在我面前這麽做麽?”王芃澤火氣未減,“不能因為我們是一家人,你就可以把我當成玩具。怎麽說我也是你叔呀。”

王玉柱看到王芃澤真發怒了,不敢再辯解,楞了一會兒,又默默無語地繼續給王芃澤理發。慢慢地理完發之後,王玉柱拿毛刷幫王芃澤掃掉脖子上的頭發渣兒,又低聲解釋道:“可能是我記性太好了吧,以前看到理發的師傅給你理發,我就很羨慕他,可以親手把你修飾得精神起來,照顧得幹幹凈凈。我一直希望能給你理發,剛剛是我太激動了。”

拿掉王芃澤身上的那件舊外套,前後反穿在自己身上了,王玉柱在王芃澤面前坐低了,說:“叔,你也給我理發吧。”王芃澤接過木梳和推子,望著鏡子裏的王玉柱,拿木梳在他頭上一遍一遍慢慢地梳。

王芃澤心事重重地問:“柱子,你會不會對我感到失望?”王玉柱問:“失望什麽?”王芃澤說:“我知道你心裏想要的,和我能給的是有區別的。”

“我想要的就是和你在一起呀。”王玉柱笑道,“我以後多註意就是了,你想做家長就做家長,家不可一日無主嘛。”

“我不是說這個。”王芃澤解釋,他對某些詞感到為難,遲疑了一下,說,“我指的是……身體上的需要。”

“哦。”王玉柱呵呵地笑了,“這個呀,我當然失望了,我花費了那麽多心思,你就是不開竅。”

王芃澤說:“你不一定非要等到我開竅,只要你開心,我可以考慮配合你,但是你總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你……”

“如果你不開竅,就算你願意配合我,我也不要。我不是一定要做那種事的,我是想讓你也開心,我會等到你完全接受。”

想了想,無奈對王芃澤說:“叔,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麽?你不能把你完全交給我,你不能從內心裏完全信任我?”

“問題不全在我。”王芃澤說,“柱子,是你的精神有問題。”

“你又來了。”王玉柱不再說話了。

第二天,三人興致勃勃地開車出發了。從南京到西北灣子村的路,十幾年前王芃澤開車走過,變化不大。王芃澤發揮出當年看地圖判斷地形的能力,不斷地翻開地圖冊為王玉柱指點路途,經過一個鄉村又一個鄉村,一個縣城又一個縣城,一個白天過後,遠遠地離開了繁華的南京。

晚上住旅館時,王小川一個房間,王芃澤和王玉柱一個房間。王玉柱問王小川:“小川你會不會有意見?會不會覺得我們不管你?”王小川嗤之以鼻,說:“你的思想和我隔著不只一個代溝,我巴不得自己單獨一個房間呢。”王小川晚上不好好睡覺,拿著相機出去拍縣城裏的街景,拍星星拍月亮,拍雞拍豬拍土狗,到了白天困得不行,旅途又無聊,就把車裏的折疊床抻開來,躺在上面睡覺。

王玉柱覺得王芃澤也累了,說:“你也去後邊躺著睡吧。”王芃澤說:“一個人開車,沒有人說話,你要是困了怎麽辦?”王芃澤不去睡,坐在副座上和王玉柱聊天,講以前田野考察的種種見聞。王玉柱幫王芃澤拴了安全帶,把他緊緊地捆在座位上。

每天要經過好多路,有時候上午晴天,可是到了下午就是蒙蒙的雨。好幾次王小川在床上醒來,都看到王玉柱一邊開車,一邊伸手過去握住王芃澤的手,放在兩個座位中間。兩個人都深陷在座位中,兩個座位用低低的聲音慢慢地講往事,唯有兩只緊握的手在撲面而來的走不完的旅途中顯示著一種力量,仿佛是一句默默無聲的山盟海誓。

最開始的時候王小川看不慣,翻過身去,用毛巾被蓋住頭繼續睡。車開得飛快,車裏的床像個搖籃,搖到後來王小川胃裏難受,又翻過身來看,王玉柱的手仍是緊緊地握著王芃澤的手,似乎王芃澤靠在座位上睡著了,一句話都不說。天陰著,王小川漸漸地覺得冷,裹緊了毛巾被,心想這旅途怎麽會是一種淒苦的滋味。

車窗外的風景漸漸換成了西北高原遼闊厚重明亮的山川與雲層,王小川的興致又高了起來,主動提出讓王芃澤躺在床上休息,他自己坐到前邊陪著王玉柱聊天。王小川拿著相機不停地拍,拍累了,扭過頭望著王玉柱的臉上閃動著的明亮的陽光,低聲喊:“柱子哥。”王玉柱應了一聲。王小川無聲無息,王玉柱扭過頭來看,看到王小川把一只手放在座位中間的工具箱上,用眼睛笑著向他示意。王玉柱明白了,笑著握住王小川的手。王玉柱側了一下身子,往後去看王芃澤,王芃澤也看到了這些,欣慰了笑了一下,舒展了一下身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

黃昏時落日熔金,王玉柱開著車繞過一座山坡,王小川“啊”一聲驚喜地喊了起來,前面是一個大水庫,水面繚繞在幾個山坡之間,遠遠地不知延伸到了哪裏。滿天的晚霞映在水面上,把天與地都輝映成了金黃色,像一幅肆意而沈醉的畫卷,說不盡的湖光山色。

三人都很驚訝,王玉柱減了車速,慢慢地往前開。王小川問王玉柱:“柱子哥,我們要不要停下來玩一會兒?”王玉柱問王芃澤:“叔,下一個縣城還有多遠?”王芃澤回答:“估計還得三個小時。”王玉柱猶豫地對王小川說:“過一會兒太陽下山,就一點兒也不好看了。”

猶豫的時候,車慢慢地開上了修築在水庫中間狹窄處的一道大堤上,兩邊都是望不盡的靈動的水,三人望著滿眼的黃昏的霞光,都笑了。誰也抗拒不了此等美景,於是停了車,再不去想路途還有多遠,只管站在大堤上欣賞這註定會消失的風景。

太陽下山後王玉柱又不想走了,背上王芃澤,和王小川一起下到水庫邊平坦處玩水。王玉柱和王小川在水邊捉魚捉螃蟹要做燒烤,王芃澤找了個沒有草木的地方,撿了柴回來點火,聽到王玉柱和王小川的笑聲在水面上大聲回蕩著,一陣陣地傳過來。

玩累了就回到車裏睡覺,三個人擠在車裏的床上靜靜地躺著,王小川躺在中間,兩邊兩個大人,只有一條毛巾被,只有王小川的身體被全部蓋住了。

有王小川在身邊,王芃澤和王玉柱的話就沒有話可說了。王芃澤的註意力都在王小川身上,把他的手握了一遍又一遍,父子兩個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躺在一起了,有萬千感觸,卻又不可說。過了好久三人都沒睡著,就這麽清醒地緊緊躺在一起,王玉柱開始的時候覺得溫馨,漸漸又覺得急躁,心想三人都不困,這根本不是睡覺的時間,正考慮要不要出去走走,給他們父子倆留出一些時間說話,這時王小川突然輕輕地喊王芃澤:“爸爸。”

王芃澤聲音似乎比往日慈愛了許多,輕聲問:“怎麽了小川?”王小川說:“我想出去看月亮。”王芃澤疑惑道:“有月亮麽?我記得剛剛看不到月亮。”王玉柱開了車窗,探頭出去看,喊道:“月亮出來了,好大的月亮。”

於是三人都出去看月亮,果然是一輪圓月,映在大堤兩邊的水面上,成了三個月亮。王玉柱回到車裏拿飲料,出來後看見王芃澤坐在大堤上,王小川依偎在爸爸的身邊,王芃澤把王小川摟在懷裏。王玉柱沒有走過去,在背後看了一會兒,漸漸地心生一陣嫉妒,他自己察覺到了,覺得自己十分可笑,可是這感覺從精神深處湧出,那麽深長,無論如何也忽視不了。

臨近灣子村時王芃澤和王玉柱都認出了那個鄉政囧府,王玉柱記得英子在信裏跟他說過這裏新修了一條公路,就下車去問了,然後沿著王芃澤頗感陌生的一條公路往前開。

這條公路是通往天然堿礦場的,路上不時地有人有車迎面而來。王芃澤感慨地說:“柱子,沒想到你的家鄉變化挺大的,以前路上可是沒有車,只有羊。”王玉柱笑道:“叔,更大的變化還在前面呢。”王芃澤問:“你不是沒有回來過麽?”王玉柱回答:“英子在信裏給我說過。”眼看著前邊的公路從兩個山坡間繞了個方向,王玉柱又說:“而且我也感覺到了。”

王玉柱對王小川說:“小川,你不知道你爸爸以前做了多麽偉大的事,現在你就要看到了。你爸爸他們在這裏發現了天然堿,讓我的家鄉完全變了。”

他開快了車,在前邊的路上一轉彎,滿山坡的廠房、宿舍、集市、喧鬧的現代生活,驀地在三個人的眼前鋪展開了。

王玉柱的回來,以及王芃澤和王小川的到來,在灣子村裏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王玉柱把車開到家門口,和王小川一起把王芃澤的輪椅從車裏拉出來,從折疊的狀態打開來,恢覆成立體的,這時曹老頭兒和他的兩個女婿正騎著摩托車回村裏,在旁邊停下了,曹老頭兒高聲喊道:“這不是柱子麽?”王玉柱向曹老頭兒笑了笑,回應道:“老曹,我欠你一桿獵槍,過兩天還你。”

“哎呀,算了,都啥年代的事兒了。”曹老頭兒大度地笑,對兩個女婿說,“這就是你們一直想見的王玉柱。”兩個女婿都是粗俗的人,過去騷擾柱子娘,現在心裏有鬼,又聽說過王玉柱以前的厲害,怯懦地騎在摩托車上笑,不敢過來說話。曹老頭兒就自己走過來,指著王小川,對王玉柱說:“原來你不聲不響地在大城市裏結婚了呀,兒子都這麽大了。”

王小川心裏厭惡,本來出於禮貌一直面帶笑容,一聽這話笑容立刻沒了。王玉柱嘿嘿笑,對曹老頭兒說:“老曹,你精明了一輩子,今天可是說錯話了,這個‘兒子’我都不敢惹,一生氣厲害著呢。”曹老頭兒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尷尬地望著王小川,猜測著。這時車裏傳出王芃澤的聲音:“老曹,這個兒子是我的。”王玉柱把王芃澤從車裏抱出來,放在輪椅上,曹老頭兒這才註意到王芃澤,驚訝地問:“呀,王老師,你這是咋啦?”

英子從院子裏出來,站在門口看到了王玉柱,立刻高聲大喊起來:“媽,爹,你們快出來,我哥回來了。”柱子娘和柱子爹跑出門口的時候,王玉柱正推著王芃澤的輪椅,在這個七月陽光和微風裏慢慢走過來,王小川跟在旁邊,提著大包的行李。

這三個人出現得如此鮮明而突然,時間完全不在預料之中,如此模樣又根本讓人想象不到,柱子娘、柱子爹和英子都是又驚又喜又懼又怕,在大門口站成一排一起哭了起來,惹得曹老頭兒也在一旁抹眼淚。

這情景讓王玉柱一下子想起十年前離開的那一幕,兩個場景如此相似地重疊在一起,時間好像沒有流走一樣,他在哭聲中離去,又在哭聲中回來,像是並沒有走多遠,一切竟都沒有改變。他心裏疑惑,冥冥中覺得這似乎一個嚴重的問題,眉頭皺著,無法舒展。王小川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一臉惘然的表情。只有王芃澤揚起手,呵呵笑著向一家人打招呼,對英子說:“英子別哭,我們回來了。”

灣子村的人幾乎傾巢出動,都來看現在已成傳奇人物的王玉柱,和曾經也是傳奇人物的王芃澤。隊長在門口擋住了大多數來看熱鬧的人,呵斥他們回家去,明天再有秩序地來看,最後只留下以前熟識的一群人在柱子家裏坐著說話。

王玉柱熱情地招呼說中午大家都在這裏吃飯喝酒吧,我來殺羊。柱子娘大方地說好啊,殺兩只,給鄰居們都送點兒羊肉。柱子娘去隔壁院子挑了兩只最大最肥的羊,院子裏的人都出去看,幫忙燒熱水、拴繩子、磨刀,柱子娘和柱子爹合力按住一只羊,另有幾個小夥子按住另一只,其他人圍成了一圈來看,都不動手,一定要欣賞王玉柱當年的神勇。王玉柱就脫了襯衣,過來交給輪椅上的王芃澤,他提了長刀,上身穿著白背心,輕松愉快地走過去,就要動刀時,柱子娘想起了一件要緊事,就仰頭向天喊道:“英子,拿個盆過來接血。”英子慌慌張張地從圍觀的人群中鉆出去,提來兩個紅色的塑料盆,丟在一呼一吸的羊脖子下方。

王芃澤在旁邊暗笑,心想十幾年了柱子娘做起這些事來居然沒有一點兒變化。王玉柱動刀之前看到王小川驚恐地站在王芃澤的身邊,就笑道:“小川,我突然想起來我們行李中有一瓶消毒水,你去找出來吧,我想用用,在這兒等著你。”

王小川當真了,飛快地跑回去找,可是把行李翻遍了也沒有消毒水。以為自己還不夠細心,就掂起包倒過來,把裏面的零碎物品都倒在桌子上,還是沒有找到什麽消毒水。

大門外,王玉柱毫不猶豫地、準確有效地用刀割斷了兩只羊的脖子,血絲飛濺出來,噴在王芃澤幫他洗得潔白的棉布背心上,圍觀的人鼓掌歡呼。柱子娘說:“這一刀不錯,還活著,肉裏不留血塊,好吃。”又對王玉柱說,“可惜你這件背心了,待會兒脫下來讓英子用洗衣粉給你好好洗洗。”王玉柱擡起頭來,毫不在意地笑著望向眾人。

目光環繞著經過王芃澤時,王玉柱在王芃澤的臉上發現了一絲憂慮。那一刻,王芃澤突然發現王玉柱有些特征因為過於熟悉而令人陌生,而本該陌生的地方卻又多了種出人意料的熟悉,兩者完全錯位。王芃澤感到不安,他覺得自己已經發現了一個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王玉柱的精神確實是有問題的。

王小川匆匆忙忙地跑出來喊:“我找不到消毒水,怎麽辦?”驀然看到兩只羊已經被丟在了熱水裏,幾個幫忙的人分成兩處,忙著褪羊毛。王玉柱扭過頭來,望著王小川狡猾地笑。王小川指著王玉柱,怒道:“你就是不想讓我看。”王芃澤把王小川喊到身邊,拉著他的手,安慰道:“幸虧你沒有看,要是看了,待會兒你肯定吃不下飯。”

家裏沒有地方住,還是那幾間舊房子。王玉柱懊悔自己怎麽沒有想到叮囑柱子娘在蓋門面房的時候,也給家裏蓋幾間房子住,他不說,竟然別人也都不去想這些事。可是現在再懊悔也沒有辦法,就去礦場的旅館裏登記了兩間房,開車把王芃澤和王小川送過去。

王芃澤問王玉柱:“你為什麽要了兩間房?”王玉柱說:“我們三個人不是一直都這樣住麽?”王芃澤勸他,說:“柱子,你現在是回家了,你應該住在家裏。”

王玉柱皺了眉頭,在王芃澤的註視下苦苦思索了半天,說:“叔,我還是不想住在那裏,我覺得那不是我的家。”

“你在說什麽?”王芃澤望著王玉柱的眼睛,似乎要盡力發現一些線索,“你的腦子裏除了我和小川,難道連父母也沒有了麽?你不能這樣呀。”

安頓好王芃澤和王小川去,王玉柱又走路回家去,和一幫鄉親聊到很晚,夜裏回到王芃澤身邊時醉醺醺的,開門進來什麽話也不說,穿著鞋上了床,“撲通”一下趴在了王芃澤的身上。王芃澤本來在看書,把書丟到一邊去,拍著王玉柱的頭,命令道:“去把鞋脫了,你的鞋上凈是土,把床單都踩臟了。”

王玉柱不去,突然發起性子來,伸手要脫掉王芃澤的短褲,王芃澤慌忙攔了一下,沒攔住。王玉柱動作太快了,而且頭就在王芃澤的大腿上,拔下短褲後張口就咬。接下來的行為倒是被王芃澤制止了,擰住王玉柱的耳朵,把他的頭掂起來,呵斥道:“才說過你沒幾天,你又來勁了。”

王玉柱“唉”地一聲嘆氣,坐起來脫了鞋子,挪過來躺在王芃澤的懷裏,將頭枕在他的胸膛上,像一只迷途知返的疲憊的獸。王芃澤看王玉柱眼裏有淚光,就伸手撫摸他的頭,低聲問:“你居然還會哭呀?發生什麽事了?”

“我娘在我面前哭。”王玉柱一說這事,淚光又重了,“我娘以前從來不會哭著求我,可是今天晚上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卻哭了。她兇的時候我不怕,她一哭,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

王芃澤問:“是不是求你結婚?”

王玉柱默默不語,把手伸進王芃澤的背心裏,去摸他的肚皮,悠悠地說:“我不管她怎麽哭,我會心裏難受,可是我不會改變主意。”

“我比你娘還要大幾歲,我能理解你娘為什麽哭。”王芃澤說,“你脾氣倔,一旦作出了選擇,誰也改變不了,可是你阻止不了別人為你擔心,你想過你年老以後沒有?”

“想過了,不是我這樣選的,而是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

“叔。”王玉柱難過地說,“自從十幾年前我遇上你,我的命運就被註定了。我只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不管你把我當成什麽都行。”

王芃澤無話可說,閉著眼睛想心事。王玉柱難過地在王芃澤的身上不停地撫摸,像在摩梭一件無價的珍寶。不知不覺中他又把手伸進王芃澤的短褲中,漸漸地覺得王芃澤呼吸急促起來。王玉柱回過神來,驚喜地發現王芃澤的下邊正在漸漸變硬,握在手中是一種實實在在的飽滿。

這次回來,王芃澤和王玉柱一定要去看的地方是老鷹峽。第二天開車過去,路還是以前的路,這些年來普遍幹旱,但是老鷹峽過於偏僻和兇險,鮮有人跡,站在懸崖上向下一望仍是郁郁蔥蔥,霧氣氤氳。

王小川拿著相機在懸崖邊照了幾張相,擔心地問:“柱子哥,你不會是還要下去吧?”

“下去才好玩呢,我們來的目的就是下到峽谷裏去。”王玉柱望著王小川,笑他膽小,說,“要不這樣吧,我先把你爸爸背下去,再上來背你下去。”

王小川冷哼一聲,說道:“我不用你背,我跟著你就行了。”

王玉柱把王芃澤背在背上,叮囑他雙手抱緊了,但還是不放心,又用繩子把兩人的身體捆在一起。王芃澤笑他,說你這是多此一舉,我拄著雙拐也能自己下去。王玉柱把王芃澤的雙拐給王小川扛著,然後就攀著崖壁上的樹,踩著十幾年前他在這裏修的路往下走。

以前修的路許多處塌陷了,王玉柱得不時地轉過身來,一手在身後托緊王芃澤的腿,一手伸過去扶王小川。王玉柱依然體力驚人,背著一個、牽著一個地穿過一片樹林,王小川驚呼道:“啊,這裏有個湖。”

望過去,當年科考隊員們在裏面洗澡和游泳的那個湖依然悄無聲息地藏在峽谷中,像一只清澈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夏季的寂寞的陽光,風一吹,水波粼粼。王芃澤笑道:“小川,當年你柱子哥引領我們找到這個湖的時候,大劉、小劉和小彭也都是像你這樣驚喜得喊出了聲。”

三人走到湖邊,王小川累了,脫了鞋把腳泡在湖水裏,驚喜地喊道:“這可是無汙染的礦泉水呀,柱子哥,不如你回來開發這個峽谷吧。”王玉柱笑道:“別人都可以來開發,可是我絕對不來破壞它,這可是我心中的聖地呀。”王小川問:“為什麽?”王玉柱不回答這個問題,突然說:“我忘了告訴你了小川,這裏有狼。”

王小川嚇了一跳,急忙赤腳站起來,驚慌不安地問:“在哪兒?”王玉柱呵呵笑著去坐到三個小土堆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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