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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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開了,向王芃澤解釋說:“現在氣氛不對,可是我趁你睡覺的時候試過好幾次,你明明有反應。”

王芃澤冷笑了一下,無奈地對柱子說道:“那好,我讓你徹底死心。”

說完閉上眼睛穩定了一下情緒,主動湊過來吻柱子。柱子感覺到王芃澤柔軟的舌如此主動而真實,帶著一種生命深處的甜香啟開了自己的牙齒,剎那間激動得渾身戰栗。

柱子試圖抱緊王芃澤的肩膀,可是王芃澤吻了兩下就停止了,望著柱子驚慌不定的眼神,說:“你再摸摸看。”柱子隔著王芃澤的褲子又往他的兩腿之間摸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時間太短了,當然沒反應。”

於是兩人繼續吻,三分鐘後轉移到了床上。柱子要走的那一天把床上的被褥都放櫃子裏了,現在床上只剩下一個草墊子,兩人不在意,也沒有註意到,連鞋都沒有脫,摸索著倒在床上。柱子吻得心急火燎,趴在王芃澤的身上,手腳並用地把王芃澤的身體抱了又抱,摩挲了又摩挲,任本能的欲望兇猛而放肆地燃燒著,火熱的渴望一浪又一浪呵護向王芃澤的耳根,吻得王芃澤有些喘不過氣來。

足足吻了有十五分鐘,最後王芃澤握著柱子的肩膀用力推開了,說:“行了,你就算吻一天一夜我也不會有反應。”柱子伸手去摸王芃澤的身體,失望地閉著眼睛喘氣,停頓了一下又說:“我還是不相信,一次根本說明不了什麽。”

說著已用手解開了王芃澤的皮帶。王芃澤急忙抓住柱子的手,大聲呵斥道:“柱子。”

柱子問:“你敢不敢讓我吻你的下邊?”

王芃澤冷冷地望著柱子的眼睛,說:“我都不敢相信你會說這樣的話。剛剛是我能夠忍耐的最大限度了。”

柱子無力地躺下來。

王芃澤伸手撫摸柱子的頭,慢慢地問:“你終於明白了麽?”

等了等不見回答,看到柱子眼神木然,帶著絕望,就讓柱子側身躺著,枕在他的胳膊上,輕聲問:“剛剛打你是不是有點兒重了?還疼不疼?”

柱子失魂落魄地躺了很久,最後說:“沒有反應又有什麽關系,我在南京四年了,我在乎的又不是你有沒有反應。”

王芃澤呵呵地笑,想了想,坐起來,拉著柱子也坐起來,面對面地問他:“王玉柱,那你告訴我,你在乎的是什麽?”

柱子楞楞地坐著,低聲說:“我在乎你是不是關心我?”

王芃澤仍是呵呵地笑,柱子低下頭去,這種刺耳的笑聲讓他覺得自己的尊嚴正在一片一片地雕落殆盡。

王芃澤表示疑惑,笑著問:“你想清楚了?我可以每個月來看你幾次,而你沒有家庭,沒有事業,沒有未來,只為了我的關心而活著,這樣平等麽?”

“我不在乎平等不平等。”

“是麽?那你為什麽不把你擺地攤的事情告訴我?”

這句話準確地刺到了柱子的痛處。

柱子挪動了一下身子,離開王芃澤遠一些,抱著膝蓋坐到窗口,望著窗簾外沈沈的黑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王芃澤說:“叔,你想打你就打,想罵你就罵,可是你再用這種語氣問下去……”

他找不到一個準確的假設來表達此刻內心覆雜的絕望與痛苦,不爭氣的眼淚又要往下流。他狠狠地說:“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我絕不說出來。我寧可它們死在我心裏,也不願把它們拿出來討論。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心裏有多痛苦,你再多問一句,我就會恨你。”

於是王芃澤不問了,神色凝重地呆坐了一會兒。

覺得柱子的情緒平靜了,王芃澤又說:“我寧可你恨我,我也要跟你說,你做事從來都不考慮後果,從我在西北遇見你的時候,從你帶我們去老鷹峽,一直到今天。你做的許多事情都與現實中的可能性相背離。人並不是想做什麽就一定要去做的,你想和我生活在一起,可是你卻因為自己的失敗而在我面前感到羞愧,你為了我的一些無足輕重的利益,而讓你自己越來越孤立,這不是生活的態度。你從小就帶著一種絕望的東西,不是讓你越來越快樂,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讓自己滑向毀滅,到現在仍然沒有消失。柱子,你還是沒有勇氣面對你自己,你讓我很擔心。”

柱子聽著這些話,蜷縮在窗前一動也不動。

王芃澤看他沒有反應,就在床上挪坐到他的身後,伸出大手扶著他的雙肩,柱子立刻低聲啜泣起來,眼淚撲簌簌地沿著臉頰往下流。

王芃澤問:“我認識你,有5年了吧?”

“不到5年。”

“算5年吧。”王芃澤唏噓不已地說,“最初我沒有在意,可是後來越來越明白。你累了5年,也該有個解脫了。”

“不是累。”柱子哭著說,“真的不是累。”

“我知道啊,比累還要多。”

柱子覺得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可是又說不明白,只能沈默不語。

王芃澤說:“等你有一天不再絕望了,你再回來看我。”

王芃澤一直陪著柱子坐到夜深,離開之前,先打開櫃子把被褥拿出來,和柱子一起動手鋪好了,說:“你睡吧,明天等著我,我來送你。”

柱子還在傷心,哽咽著說:“不用你送,我要自己走。”

“我一定要送。”王芃澤說,“我要親眼看著你上火車。”

柱子送王芃澤到門口,王芃澤拉開門,猶豫了一下,似乎要回頭再叮囑一些什麽。柱子突然又一次感覺的深深的離別的痛苦,忍不住喚道:“叔。”

王芃澤回過頭來,問:“什麽事?”

柱子大著膽子請求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晚上你能不能留下來?”

王芃澤怔怔地望著柱子,猶豫不決。過了一會兒,柱子覺得王芃澤似乎要答應了,就試探著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但是王芃澤也在這一秒做出了決定,往後退了一步,“啪”一聲關上了門,順手拿鎖從外面把門反鎖了。

柱子扒著門縫,不停地小聲哀求:“叔,叔……”

王芃澤最後說了一句:“明天等著我。”便從門口消失了。柱子怕驚醒鄰居,不得不壓抑著聲音喊:“叔,你把門打開呀,我還有話對你說。”可是耳聽得王芃澤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一怒之下柱子也不管會不會吵醒鄰居了,把門搖得“哐當哐當”響,又悲又怒地大聲喊:“王芃澤。”

王芃澤楞了一下,他覺得這個聲音非常熟悉,從他的記憶裏面絕望地傳出來,讓他想起年輕時在西南大山裏的那些無望的年月,林慧珍也曾用這樣的聲音向他呼喚過,如此相近,如此刻骨銘心,讓他沒有足夠的勇氣去細細回味。

他沒有停留,一直走出筒子樓。深夜的冷風吹過來,他匆匆忙忙地系上外衣的扣子,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剛剛和柱子親吻時那些襲到耳邊的溫暖。他恍惚覺得自己有點兒欣賞當時的感覺了。他多回憶了一會兒,驀然察覺到身體有了一些反應,急忙警惕地搖搖頭驅除頭腦中那些不合時宜的雜念,走到筒子樓前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洗了洗臉。

王芃澤一夜沒睡好,淩晨醒來後頭重腳輕的,沒有吃早飯,先去了筒子樓,打算帶柱子出來先吃早飯再送他走。和認識的人們匆匆打著招呼穿過筒子樓的走廊,從口袋裏摸出鑰匙開門,鑰匙怎麽都插不進去,低頭仔細一看,門上的鎖已不是自己昨天用過的那一把。柱子又跑了。

他不好聲張,推了推門,在門口茫然若失地站了一會兒。

這天中午,周秉昆家的門被人“砰砰”地敲響了,周秉昆的媽媽從門上的貓眼向外望,沒看到有什麽人,納悶地開了門,卻又看到柱子站在外面。周秉昆的媽媽似乎很生氣,對柱子說:“對不起,我們家不歡迎你。”說著就要關門,柱子推著門不讓她關。

周秉昆的媽媽不耐煩地大聲道:“周秉昆不在家。”

“我知道。”柱子誠懇地說,“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幹什麽?我和你沒有話可說。”

“我們有很多話可說。”柱子請求道,“讓我進去好麽?”

周秉昆的媽媽不讓開,警告柱子道:“如果你要闖進來,就是強闖民宅了,我可是要報警的。”

柱子不理睬她這句話,一閃身進去了,直接往客廳走,幾步走到客廳裏,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相貌富態,一臉嚴肅地望著他走進去。柱子聽到身後傳來周秉昆的媽媽的聲音:“王玉柱,你給我站住,”這時中年男人很隨意地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周秉昆的媽媽阻止了一下,喊:“老周。”中年男人不理睬周秉昆的媽媽,對著話筒淡淡地說:“是啊,有人闖入……我家……現在……好……”

顯然這是周秉昆的爸爸,在柱子的印象中周秉昆的爸爸是個頗為神秘的人,以前只聽過他的聲音,現在終於看到了廬山真面目,不問緣由地就把來人當成壞人來報警,輕描淡寫像是翻過了一頁無足輕重的書,這樣的人讓柱子有些害怕。

柱子惱怒起來,沖動地闖進周秉昆的房間。周秉昆的媽媽跟進去,著急地大聲說:“王玉柱你要幹什麽?你要是在這裏搞破壞,罪名可就大了。”說話時柱子已挪開了周秉昆以前藏黃色錄像帶的那個櫃子,伸手往櫃子後面摸一摸,什麽都沒有。周秉昆的媽媽在問:“你要找什麽?”柱子繼續在周秉昆的房間裏四處找,把床下桌下都找遍了,也沒看到周秉昆藏有什麽東西。周秉昆的媽媽也不阻止了,胖壯的身子倚在門口,平靜地說:“王玉柱,你不要白費心機了。”

柱子不再找了,對周秉昆的媽媽說:“我全明白了,以前我以為你們是蒙在鼓裏,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原來你們全都知道,可是你們不去為周秉昆著想,反而往我和叔身上潑汙水。”

周秉昆的媽媽怒道:“那是你和你叔之間的事,不要拿來怨我們。”

“我和我叔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麽事,我和周秉昆之間才是真正的有事。”柱子壓抑著怒火,竭力耐心地勸道,“阿姨,你們做錯了,你們只會讓周秉昆越來越緊張……”

“你不要再大放厥詞了。”周秉昆的媽媽不讓柱子再說下去,搶過了話頭,“你已經害了周秉昆一次了,周秉昆現在還不夠可憐麽?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再接近他,也不要再來了?”

周秉昆的媽媽說著說著眼眶都濕了,周秉昆的爸爸仍然坐在沙發上,看都不看這裏一眼。

看到周秉昆的媽媽哭了,柱子心裏也難過,停頓了一會兒,低聲說道:“你們都是有知識的人,關於我和周秉昆之間誰害了誰,我不相信你們心裏就是這樣想,這個問題討論起來也沒有意義了。我和周秉昆本來是好朋友,又是一樣的人,我最能理解周秉昆生活在什麽樣的困境中。你們應該多關心周秉昆,和他多說話,重視他的想法,不要再把目標放在我和我叔身上了。”

周秉昆的爸爸又拿起話筒撥了號碼,在電話中用低沈的話語簡單地催促。周秉昆的媽媽過來推柱子,說:“你也看到了,警察很快就要來了,你快走吧。”

柱子說:“我還不能走,我要你們一個答覆。”

周秉昆的媽媽說:“我能給你什麽答覆呀,如果你叔的事情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柱子認為周秉昆的媽媽還是在裝聾作啞,一生氣,話語又變得淩厲了:“如果要事實,周秉昆的情況才是真正的事實,你們也改變不了。我最了解周秉昆的秘密,我知道他最需要什麽,也知道他最怕什麽。”

周秉昆的媽媽呵斥道:“王玉柱,你這是在威脅我們麽?”

“我不是在威脅你們。”柱子狠狠地說,“我一向都是說得到做得到。”

說完他憤憤地轉過身去,走到門口,卻沒有力量開門走出去。他搞不明白自己剛剛做了什麽,究竟會引起什麽後果。他用手撐著墻壁站了一下,眼淚懦弱地往外流,又轉過身來,在周秉昆的媽媽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周秉昆的媽媽楞住了,看了看周秉昆的爸爸,周秉昆的爸爸厭惡地站起來,疲憊地進到臥室去了。周秉昆的媽媽過來扶柱子,勸道:“王玉柱你起來,你怎麽能把我們想象成壞人呢?”

柱子哀求道:“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只要你們答應不針對我叔,我就離開南京,以後就再沒有人知道周秉昆的秘密了。”

周秉昆的媽媽嘆了口氣,耐心地說:“王玉柱,我來給你分析一下,你叔所在的研究所雖然在南京,但並不屬於南京市管,自成一個系統,外人要想介入他們的人事變動是很難的。你叔現在面對的阻力主要還是來自於研究所內部。”

“哦。”柱子茫然了,喃喃地問,“那我怎麽辦?”

“你不懂其中的覆雜關系,幫不了什麽忙。”周秉昆的媽媽說,“這事和你無關,你離開南京吧。”

下午放學後,王小川和班裏一個女同學一起往家走,都是一年級的小孩兒,心無芥蒂地互相牽著小手。

出校門走了不遠,王小川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扭頭一看,看到柱子站在路邊的偏僻處向自己招手,興奮地喊了一聲:“柱子哥哥。”又對那個小女孩兒說你先走吧,然後撒腿跑到了柱子身邊。

柱子笑著蹲下來,指著那個小女孩兒的背影問王小川:“小川,那是誰呀?”王小川回答:“是我同班同學。”王小川問:“柱子哥哥,你什麽時候回來了?”柱子一楞,才想起在王小川的印象裏自己是已經離開南京了,就說:“才回來。”王小川說:“那我們回家吧?”柱子笑道:“我就是來接你回去的呀。”

柱子牽著王小川的小手往家走,一路上陽光明亮,春天的風暖洋洋地吹著。王小川系了紅領巾,在領子下微微地飄動。柱子一邊往前走一邊低頭看王小川,覺得這一刻無比地讓人留戀。柱子笑著說:“小川,你的童年真幸福呀。”王小川擡頭望著柱子,“嗯”了一聲。柱子又說:“因為有你爸爸關心你嘛。”王小川說:“我爸爸,也是你爸爸呀。”柱子跟著笑,笑得淚都快出來了。

快走到回家的那個巷口時,柱子牽著王小川的手走到路邊的花壇後,蹲下來笑著說:“小川,我突然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還沒有做,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明天晚上才能回去。”

王小川聽話地“嗯”了一聲,柱子又說:“但是我有些東西,需要你先捎回去。”柱子拿出一把鑰匙和一個鼓鼓的信封,把鑰匙塞進信封裏,又把信封裝進王小川的書包裏,囑咐道:“小川,這信封裏是錢,路上不要理睬陌生人,直接回家,記住了啊。回家之後把信封拿出來藏到床下,千萬別忘了。”

王小川問:“不交給爸爸麽?”柱子笑道:“先別給呢,要是我明天晚上還沒有時間回去,你再把信封給爸爸。”

王小川說:“好啊。”柱子站起來,笑著對王小川說:“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點兒。”

王小川和柱子揮手再見,往前走了幾步,柱子又喊道:“小川。”王小川回過頭來,柱子走過去,蹲下來望著王小川的眼睛說:“小川,你把信封交給爸爸的時候,能不能幫我對他說句話?”王小川說:“我能。”柱子說:“你對爸爸說,我希望他能保重身體,這些錢,讓他多買些養肝護肝的藥。”

王小川說:“好啊。”和柱子說了再見,又往前走。柱子站在街頭,目送王小川一步一步走到巷口,拐進去,消失了。

王小川回到家後,爬到床下把信封放在最裏面,用鞋子蓋著。王芃澤註意到王小川有點兒神秘兮兮,但是懶得問,他自己心事重重的,滿腦子裏都是柱子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王芃澤和老趙開車出去辦事,王芃澤心煩意亂地想開車,讓老趙坐在副座上。沈默著經過了幾個路口,老趙覺得王芃澤神色不對,試探著問:“這幾天你見過柱子沒有?”

王芃澤懊惱地回答:“見過了,人又跑了。”老趙“哦”了一聲,驚訝地問:“柱子還沒有走麽?”

王芃澤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皺著眉頭慢慢地問:“老趙,你說,我是不是把柱子這孩子給害了?”

老趙笑道:“怎麽會呢?你帶他來南京,供他上學,這都是對他有好處的事。”

王芃澤搖搖頭:“不是這些呀。”

王芃澤身體不舒服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往下滴。老趙看到了,急忙說:“你把車停到路邊,咱倆換換位置,還是我來開吧。你這段時間壓力太大了,研究所裏那檔子事兒,真叫人看著生氣。”

王芃澤把車停到了路邊,沒有立即下車和老趙換位置,趴在方向盤上休息,說:“自從當上副所長之後,身體就一直不舒服,這個職位有點兒背呀。”老趙在一旁嘿嘿笑。王芃澤扭頭望車窗外,突然訝異地問:“怎麽現在就有人賣冰棍兒麽?”

老趙順著王芃澤的方向往馬路上看,對面有個年輕人推著自行車在走路,自行車後座上馱著一個白箱子。老趙說:“現在怎麽會有冰棍兒呢。你看錯了。”

王芃澤探出頭去盯著那邊觀察了一會兒,對老趙說:“老趙,我越看越覺得那人像柱子,柱子賣冰棍兒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老趙笑道:“柱子賣冰棍兒那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別瞎猜了。和我換位置吧。”

王芃澤把頭從車窗外縮回來,擦了額頭上的汗,面色凝重地說:“不行,我要過去看看。”老趙拉住王芃澤的胳膊,制止道:“王老師,你別犯糊塗了,那根本就不是柱子。你看你現在難受得都直不起腰了,別折騰了。”

王芃澤不聽,掙脫了老趙的手,開了車門出去。老趙無奈,只得坐在車裏等,用手撐著椅背往駕駛座上跨,這時突然停到“嗵”地一聲巨響,驚呼聲紛紛傳來。老趙急忙向外看,看到王芃澤被一輛卡車撞出了老遠,仰躺在路面上,緩緩蠕動著手腳。

老趙心驚肉跳地大喊一聲:“王老師。”踹開車門,心急火燎地跑過去。

王芃澤還剩下最後一點意識,靜靜地望著眼前顛倒了的世界。他看到那個像柱子的人推著自行車慢慢地從自己的頭頂經過,後座上馱著一個白箱子,一步一步安安靜靜地走著。他的思維稀裏糊塗地回到了四年前,他想問問柱子的冰棍兒賣得怎樣了,就含糊地問:“柱子……”

然後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覺。

同一時刻,在一輛開往西北的火車上,坐在窗口的柱子突然覺得胸中有種洶湧的東西在翻騰,他用手掩了一下口,“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旁邊的乘客都嚇壞了,紛紛站起來躲避。柱子也嚇壞了,不明白自己的身體怎麽突然間變成了這樣。他舉著血淋淋的雙手站起來,穿過別人驚訝地為他讓開的一條路,走到車尾去用水洗,穿過了好幾節車廂,才找到一個有水的水龍頭。

他洗掉了血跡,怎麽都想不明白這是怎麽了,面對著旁邊的鏡子怔怔地望著自己。

這時火車上開始播放歌曲,是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柱子靜靜地聽完這再熟悉不過的一首歌,眼睛裏漸漸有了淚水。

這天下午火車上的喇叭裏盡是鄧麗君的歌,第二首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鄧麗君的聲音像是拂過耳邊的一縷柔風,在這輛穿行了千山萬水的火車中熒熒爍爍地回蕩著,“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柱子踉蹌地闖進洗手間,面對著車窗外飛速流逝的世界哭了起來,開始時極力壓抑,到後來放聲大哭。火車在此時駛入了山洞,隆隆的回聲恰到好處地掩飾了他的哭聲。柱子的淚水盡情地流著,比他過去20多年的生命裏所有淚水的總和還要多。過去他也聽過這首明明是溫情的歌,可是此刻卻發覺歌詞竟是那麽殘酷,那些愛得痛苦的人,有誰能經得起如此的追問?

柱子回到了西北老家,重新陷入了柱子娘催促他結婚的嘮叨中。他不聲不響地聽,一言不發地沈默了好幾天,然後開始打包裹。柱子娘在他身後走來走去地說:“你可別又是嚇我說你要走。”

柱子說:“我真要走了,去南方打工。”柱子娘說:“那你趕緊走,現在就走,別回來了。”這是下午,柱子娘以為柱子怎麽都不可能在此時離開的。

柱子捆好了包裹,想了想,去把從南京帶回來的沙老師的油畫放進箱子裏,又從箱子裏拿出一本書,這是王芃澤為他買的那本《無名的裘德》,五年了,還是平整如新。

柱子把書塞進包裹裏,往肩上一背,出了家門。柱子娘、柱子爹和英子都追了出來,柱子娘問:“柱子,你真要去打工?”柱子點點頭。柱子娘又問:“你啥時候回來娶媳婦?”柱子回答:“不回來了。”

英子開始哭。柱子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看到一家人站成了一排,都在抹眼淚,心裏不忍,就說:“我給你們寄錢。”說完轉身再也不回頭地走了。

出了村,經過田野時看到曹老頭兒正扛著獵囧槍四處轉悠。曹老頭兒在路上攔住柱子,不懷好意地笑著問:“柱子,又要去找你王叔麽?真的不結婚了?”

柱子冷笑一聲,劈手奪過曹老頭兒肩上的獵囧槍,雙手用力,“哢嚓”一聲折斷了,扔在農田裏。曹老頭兒氣得吹胡子瞪眼,大聲呵斥道:“好你個柱子,你賠我的獵囧槍。”

曹老頭兒撲過來要抓住柱子,柱子閃開了,冷冷地說道:“你積點兒德吧,我等著看你這輩子怎麽遭報應。”

柱子轉身奔去,矯健的身影很快便跑上了一個山崗。

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後,從灣子村往西再走一裏多地,可以看到一片很大的廠區,政囧府在這裏建了礦場,開發天然堿。職工很多,宿舍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一片低緩的山坡上,臨著灣子村。

礦場的建設給附近原本閉塞的村落帶來了巨大的變化,灣子村更是處於變化的中心,當年隊長率領村民為科考隊修的那條從柱子家門前開始的土路,成了遠遠近近人流量最大的路,村裏的人從這裏走出去,礦場的人從這裏走進來。每天柱子娘走出院門,總能看到有行人正從門前經過,一邊經過一邊扭頭來看鐵塔一般顯眼的柱子娘。

最早礦場還是一片建築工地的時候,曹老頭兒就率先挽著籃子去守在工地邊上賣東西,賣饅頭葡萄羊肉羊骨,每天早出晚歸的,惹得村裏人議論紛紛。有村民試探著問曹老頭兒每天能賣多少錢,曹老頭兒不說,但是兩個月後曹老頭兒的兩個女兒也加入了挽著籃子賣東西的行列。

於是灣子村的婦女們紛紛模仿,那兩年裏,每當有大卡車碾起騰騰的灰塵駛進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的時候,還沒有停穩,車上的工人們就會被一群舉著籃子的婦女們立刻包圍。柱子娘長得最高,手裏的籃子也舉得也最高,但這並不代表她能賣的最好,工人們看到她如此突出的身高,多是哈哈大笑,卻並不買。

曹老頭兒總是能比村裏的其他人走得超前一步,第一個扔掉了那些籃子,率領女兒女婿在建築工地旁邊搭起了一個草棚,賣羊肉湯,自家的羊不夠了,就收購柱子家的羊。柱子娘看到自己低價賣出去的羊,被曹老頭兒一碗湯一碗湯地掙回來了好幾倍,心裏有氣,就多次厲聲呵斥英子不要上學了,也跟著柱子爹去賣羊肉湯。英子不去,哭了一次又一次。

礦場建好之後,修了一條柏油路一直通到縣裏,每天都有汽車來往,十裏八鄉的人漸漸地有了出遠門的想法,年輕人開始外出打工,人們都習慣了到礦場來乘車。於是慢慢地在礦場宿舍和灣子村之間形成了一個集市,越發展越熱鬧,很快就有了比鄉裏還要旺盛的人氣,各種店鋪應有盡有,飯館旅館澡堂理發店錄像廳……雖然破破爛爛,卻也熙熙攘攘。

曹老頭兒因時而動,帶著全家人都在集市上做生意,他自己開了個店賣小百貨,又催促著大女兒和女婿開飯館,二女兒和女婿開澡堂,一家人趾高氣揚地成了灣子村裏最有錢的人。

灣子村的民風明顯不如以前了,柱子家的羊圈一直在大門外,羊接二連三地在夜裏被偷。柱子娘氣得哭,白天也不去集市上轉悠了,搬了椅子坐在大門口看守,門口一有熟人經過,她悶得無聊,就主動和人搭話,痛罵那些偷羊的人。誰家的狗生小狗兒了,柱子娘就去要兩只來養,打算養大了看守羊圈,可總是養得又瘦又小,一不小心就得病死亡。所以柱子家的羊圈門口拴著的總是兩只瘦骨嶙峋、萎靡不振的小狗,旁邊坐著雄赳赳氣昂昂的柱子娘,時間長了,漸漸成了人們口頭的笑話,人們經過時,總是望著柱子娘看稀奇似的笑。

笑得最無禮的是曹老頭兒和他的兩個女婿。那時候曹老頭兒的兩個女婿各自都騎著摩托車在柱子娘面前來來往往,青出於藍更勝於藍,曹老頭兒一直以來還只是對柱子娘冷嘲熱諷,打擊她本來也不在意的自尊心,可是兩個女婿卻敢於對柱子娘嬉皮笑臉地動手動腳,把她當傻子一樣來戲弄。柱子娘要比曹老頭兒的兩個女婿高一輩,可是兩個年輕人竟然在柱子娘面前公然講猥褻的話,看到柱子娘並不生氣,就從她面前經過的時候挑釁似的捏一把,拍一下,然後騎著摩托車屁股冒煙地跑遠。氣得柱子娘在後面大罵。

柱子娘向曹老頭兒告狀,曹老頭兒也只是敷衍過去,卻會停下來不懷好意地笑著問柱子娘:“你們家柱子現在怎樣了,跑那麽遠掙錢,一定比我在集市上掙得多吧,也不寄點兒錢回來讓你這做娘的享享福?”柱子娘說:“寄了,上個月還寄來好幾百呢。”曹老頭兒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柱子娘也不生氣,繼續走回去坐在門前的椅子上,什麽都不想地看著路上的行人。許多年過去了,柱子家在眾人的印象裏漸漸成了灣子村最窮的一戶人家,沒有壯勞力,也沒有人去集市上做生意。村裏有錢的開始蓋樓房,沒錢的也在修門樓,唯有柱子家還是柱子當初離開的樣子,院門被時間剝蝕得更為破舊了。

柱子那一年離開家後一直陸陸續續地往家寄錢,前三年每個月寄一千,家裏人都以為會越來越多,可是恰恰相反,慢慢地變成幾百塊錢了,中間有將近一年的時間一分錢都沒有寄。家裏人反應不一,柱子娘狠狠地抱怨和嘮叨,柱子爹不說話,英子有一次忍不住和柱子娘吵架,說:“你是做娘的,老是想著讓兒子孝敬,你也不想想我哥會不會是在外面出啥事兒了,我哥可不是只為自己著想的人。”

英子給柱子寫信,把家裏的情況一五一十地給柱子說了。

第八年柱子寄回來的錢突然變多了,前半年穩步上升,越來越多,最高的數目是五千塊,可是之後又刷地回落下去,從此以後每個月固定在三千,在固定的日期寄來,英子和柱子娘去礦場的郵局取出來,又存進礦場的銀行裏。

有一天,灣子村的隊長來找柱子娘,說了一個讓全家人都很詫異的消息。隊長說你家柱子花了五萬塊錢把你們家西邊的那個院子、還有院子西邊的兩塊地買下了。柱子娘一聽五萬塊錢,心疼得要罵柱子,說要那個破院子幹啥,還有那兩塊地,在路邊天天被人踩,都沒有人種了,柱子是要幹啥呢。

柱子娘對隊長說你把錢退給我吧,地和院子我都不要。隊長不給,說柱子都打電話和我說好了,錢也寄到了,我也給那兩家人說了,人家也同意,我今天是把買賣合同拿來,你們核對一下簽個字。柱子娘氣得抹眼淚。隊長勸道:“你也別哭了,你就這樣想嘛,你把那個院子好好修修當羊圈,也省得你天天在外面看了。”柱子娘這才不哭了,讓英子簽字,英子仔細核對了,代替柱子在上面簽了字。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灣子村,曹老頭兒和兩個女婿積極地跑來問消息,猜測說:“柱子買那麽多地幹啥,還想回來種地不成?”曹老頭兒對柱子娘說:“我一眼就看出了你家柱子的心思,那兩塊地一直通到集市邊上,我估摸著柱子的意思是想蓋門面房,可是也不想想這地兒就這麽一條破路,人都往礦場宿舍那邊聚了,這邊沒人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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