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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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娘也不懂,但是覺得曹老頭兒說的有禮,她聽得氣呼呼的。曹老頭兒和兩個女婿大笑著走了。

柱子娘和柱子爹張羅著修西隔壁的院子,把中間的墻開了個門洞,真把那邊當羊圈了。

可是到了柱子離開家的第九年,也就是1997年,灣子村的隊長突然又宣布了一個轟動的消息,在外地掙錢的王玉柱,為村裏捐了20萬,要修從灣子村到礦場的路。曹老頭兒這才明白過來,集市距離灣子村就那麽一點距離,只要路一修好,兩邊的房子可不就是可以做門面房用。曹老頭兒趕緊去和路的另一邊農田的主人家聯絡,想買地,但現在人人都知道修路的事,誰也不賣。

半年後路修成了,整潔而平坦,非常氣派,是這個地方唯一一條兩邊有規規矩矩人行道的路,一下子聚足了人氣,一步之遙的集市上的攤位本就擁擠,紛紛往這邊挪。

路修成後,那一天晚上隊長又來找柱子娘,說這條路怎麽說都是柱子為村裏做的貢獻,捐那麽多錢,還是頭一次,你們在買來的那兩塊地裏蓋門面房吧,你要你們的錢到位,我幫你們找建築工人。

第二天柱子娘就催著英子給柱子寫信,半個月後,柱子的40萬便匯到了家。

於是到了1998年,柱子家就可以依靠收房租過日子了。柱子娘和柱子爹依然種地和放羊,空閑時,柱子娘挎了一籃子葡萄,在集市上從頭走到尾,一串葡萄也沒有賣出去,又回過頭來再走一遍。她沒有做生意的才能,只是喜歡在集市上走來走去,看到哪個擺攤兒的閑著無事,就過去坐下來嘮家常。她有一搭兒沒一搭兒地和人閑聊,可是人人都知道這個說起話來沒頭沒腦的壯碩的婦女是個有錢人,整整一排門面房都是她,還有個兒子在南方掙大錢。

只是這個兒子已經有十年沒有回家了。

十年後的南京,退休後的老趙有一天信步走進一家茶葉商店,望著一個相貌清秀的女孩兒正在向一個顧客賣茶葉,用紙袋裝了,拿訂書機封了口,又放進一個硬紙手提袋裏,乖巧地微笑著雙手交給顧客。送走顧客後,才轉過身來望著老趙笑。

老趙問:“小惠,我給你找的這個活兒還可以吧。”

小惠微笑著點頭。老趙又問:“你王叔呢?怎麽不在店裏?”

這個叫小惠的女孩兒是個啞巴,用手語向老趙解釋,老趙問:“又去後邊照顧老太太了?”小惠微笑著點點頭。

這個茶葉店裏空間相當大,除了賣茶葉之外,還有喝茶聊天的地方。老趙走過去坐到幾個喝茶下棋的老頭兒旁邊,有人開玩笑地對他說:“你這輩子沒去人事局工作可是國家的損失呀,不僅善於安排工作,還做到人盡其才。”

老趙笑道:“我可是在幫老王的忙呢,老王最近忙不開,小惠又不是不能工作,讓她來這裏不是正好麽?”

旁邊看下棋的人笑著低聲問老趙:“小惠在這裏工作,能拿多少錢呀?”

老趙收斂了笑容,不高興地回答:“這種消息我不好透露,但是我可以這麽說,老王給小惠的工資,比你兒媳婦上班拿的多。”

那人不相信地嗤之以鼻,說:“那我也讓我兒媳婦來這兒賣茶葉得了。”

老趙不客氣地回應:“喲,那你得先通過我這一關。”

這時有兩個穿制服的人進來了,大聲說:“收管理費了。”看到小惠,又問:“換人了麽?老王呢?”

小惠微笑著用手語向他們解釋。兩人看不懂,其中一人不耐煩,說:“又是一個殘疾人呀,你去喊老王出來吧。”

老趙看不過去,站起來說:“同志,你當面說人是殘疾人可是不文明呀。”然後扭頭向著通往裏間的門喊了一聲:“老王。”

有人回應了一聲,聲音不是很大,像是距離很遠。大家都朝向那個門望著,王芃澤搖著輪椅在那裏出現了,到了櫃臺旁邊,用雙拐支撐著身體站起來,從容而坦誠地笑著問:“什麽事呀?”

王芃澤熟練地拄著雙拐在店裏走動,繳費,簽字,將兩個工作人員送到門口,轉過身來笑著對小惠說:“小惠,你舅舅來了你怎麽不泡壺茶呢?不至於這樣為我節省嘛。”小惠微笑著去拿茶杯,老趙擺擺手不讓她去拿,對王芃澤說:“泡什麽茶呀,我又不是來喝茶的。”說著扶王芃澤坐在輪椅上,說,“我來看看老太太,她現在情況怎樣了?”王芃澤神色頓時變得黯然,搖了搖頭。

老趙嘆了口氣,從王芃澤手中接過拐杖,掛在輪椅後邊,推著王芃澤往裏間走。

十年前的車禍之後王芃澤的雙腿骨折,幾乎完全殘廢了,無法用力,行動吃力,走路得靠雙拐和輪椅,不得不丟掉了工作。因為是在工作途中出的車禍,算工傷,所長又憐惜這個人才,就幫他申請了較高額的撫恤金,可是十年間的物價如雨後春筍,節節攀升,如今再看這點兒撫恤金已經沒有多少實際意義。

失去了研究所的工作,王芃澤又不甘心後半輩子在家養病,就聽從老趙的建議開了這家茶葉店。王芃澤以前根本不懂做生意,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的信用好就能一點點地做好。王芃澤從前在工作中交往過的人敬重他的人品,出於同情紛紛過來幫忙,最初兩年每到夏天發降溫費,好幾個單位都會來這裏訂購茶葉,王芃澤也是薄利多銷,把分量給得足足的。然而同情是種最容易消失的情感,特別是在講究利益的商業行為中更是難有存活的可能,兩三年後,最初那些紛至沓來問候和幫忙的身影中,只有兩個人一直認真地堅持到現在,一個是退休了的老趙,一個是在研究所裏已升為主任的小彭。

不過王芃澤畢竟是個愛動腦子的人,那時候也總結了一些生意經,他最終發現自己薄利多銷的觀念是狹隘的,要掙錢養家,就得提高檔次,賣高檔茶葉。於是拿出積蓄裝修了店面,印制了專用的包裝袋和包裝盒,擴大了店內茶葉的種類,雖然一直沒有掙大錢,倒也平平安安地經營至今。

車禍之後的第三年,姚敏和王芃澤離婚了。那時候茶葉店已經經營了一年多,漸漸穩定下來,似乎姚敏認為過去所忍耐的一切終於累積到不得不放下的時候了,就向王芃澤提出離婚,兩人都很平靜,王芃澤說:“你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權利。我知道這幾年你是出於責任一直在堅持著,我得謝謝你。”兩人悄悄簽了離婚協議。王芃澤要把房子給姚敏,姚敏說什麽也不要,趁夜裏老太太和王小川睡熟後,提著行李流著淚離開。那一夜王芃澤沒有睡覺,失魂落魄地坐在輪椅裏一直想到天明,不知道該如何向老太太和王小川解釋:為何一覺醒來後家裏只剩下三個人了?

考慮到每天要在茶葉店和家之間來回往返不方便,姚敏走了之後,王芃澤就把家裏的兩室一廳和筒子樓裏的房子全都租了出去,帶著老太太和王小川搬到了茶葉店後邊的房子裏。茶葉店的門面房本來就分為裏外兩間,外邊的大間是店鋪,裏面的小間可以住人,再往後是個院子。王芃澤陪著老太太住在小間裏,可以隨時照顧她,又在院子裏向房東租了兩間小房子,一間給王小川住,一間做廚房。才住進來的時候王小川上四年級,王芃澤不放心,每天晚上都要望著窗外,看到王小川房間的臺燈熄滅了,自己才能安下心來躺下睡覺。

王芃澤離婚之後,老太太的老年癡呆癥越來越嚴重了。王芃澤需要對老太太進行全面照顧,開始的時候老趙擔心王芃澤照顧起來不方便,說:“要不我幫你去農村找個小姑娘來照顧老太太?你畢竟是個大男人,許多事不方便。”王芃澤不讓,說:“我照顧我媽媽,哪裏會有什麽事不方便?”王芃澤一邊忙著店裏的事,一邊把老太太照顧得無微不至,有時候他望著老太太茫然無知的表情,會慶幸老太太得了老年癡呆癥,避免了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兒子的遭遇而繼續難過。

老趙推著輪椅,和王芃澤一起走進裏間的時候,看到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坐在床上,幹瘦的手正在認真地織著一片兒毛衣。老趙笑著向老太太打招呼:“嬸子,你還認得我麽?”老太太擡起頭仔細端詳了一下,用微弱的聲音笑道:“是老趙啊。”說著放下手中的活兒,試著掀開被子下床來。老趙急忙過去坐到床邊,扶著老太太不讓她下來,覺得老太太的兩只胳膊像枯柴一樣,沒有一點兒力量。

老太太只得坐回去,充滿歉意地說:“你是客人呀,我現在起不來,就讓芃澤給你倒茶吧。”“不用啊。”老趙說,指著那片兒毛衣問,“你在給孫子織毛衣呀?”老太太笑道:“小川的毛衣我已經織好了,想再給芃澤織一件,我得織快點兒,說不定那天就不行了。”老趙急忙說:“怎麽會呢?你可得長命百歲呀,我還盼著你給我也織一件毛衣呢。”老太太笑著回答:“好啊,只要我能活著,我就給你織一件。”

老趙回過身來悄悄問王芃澤:“老太太的思維不是挺清楚的麽?”王芃澤低聲告訴他:“不是啊,這片兒毛衣已經織了兩年了。”

老太太繼續低頭織毛衣,老趙和王芃澤沈默不語地看著,老太太漸漸睡著了。王芃澤搖著輪椅到老太太的床前,伸手輕輕地要把那片毛衣拿過來,這時老太太又醒了,驚訝地對王芃澤說:“芃澤,你要幹嗎?我得趕緊織好,天越來越冷了,你得穿毛衣呀。”王芃澤笑道:“媽媽,現在是春天呀,天是越來越熱的。你不用著急,來,給我。”

從裏間出來的時候,王芃澤對老趙說:“我這幾天提心吊膽的,總覺得最糟糕的事情會發生。上次我媽媽心臟發病,在醫院搶救過來時,我就覺得是撿回了一條命,要是再來一次,我怕她會挺不過去呀。”

老趙深深嘆氣道:“我這幾天哪兒都不去,我就在家候著,一旦有事,你趕緊給我打電話。我知道小彭也是時刻準備著過來,可是他比我遠。”

王芃澤說:“小彭比你有力氣呀,到時候你來陪著小川就行了。”

老趙想了想,對王芃澤說:“老王,你不能老想著別人,你也50多歲的人了,我怎麽看都覺得你臉色蒼白,你自己也得註意身體呀。你要是出了什麽事,你想想小川可憐不可憐?”

眼看著王芃澤的眼圈紅了,老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急忙向旁邊“呸”了一下,懊悔地說道:“唉呀,你瞧瞧我說的算啥。算了,我先回去了。不過我說的話你還是要想想啊。”

王芃澤搖著輪椅把老趙送到店門口,目送他走遠,看看天色就要黑了,剛剛在這裏喝茶的人們也都已經走了,就對小惠說:“小惠,你也下班回家吧,待會兒小川就要回來了,他能幫我看會兒。”

小惠把茶壺茶杯都洗幹凈,放好了,才離開。王芃澤拄著雙拐站起來,坐到櫃臺後的一張活動椅上,望著門外浮動的暮色發楞。過了一會兒,一個挎著書包的人影低著頭慢吞吞地從外面的暮色中走進店裏的燈光下,王小川回來了。

每次面對王小川,王芃澤的內心都會湧起深深的自責。有一種郁結的傷痛,王芃澤覺得就算用上自己剩下的全部人生也沒有力量去化解,他不知道該怎麽做,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布滿傷痕的年輕心靈在這十年裏迷失得越來越遠。

王芃澤出車禍的時候王小川上小學一年級,王芃澤和姚敏離婚的時候王小川上小學四年級。之後的幾年裏,附近的人們經常看到王小川低著頭推著王芃澤的大輪椅出門,遇到上坡或是上臺階,就弓著小身子用力推;下雨的時候,輪椅裏的王芃澤把手裏的大傘傾到後面遮住王小川,自己身體的大部分都暴露在雨中。看到這一幕的人都覺得這樣的父子親情很能感動人,而實際上並非如此,王芃澤很早就發現在他和王小川的父子感情中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越來越明顯,越來越難以彌補。

王小川在學校裏總是沈默寡言,對各種事情都忍氣吞聲,回到家裏也不說話,但是暴躁易怒。王小川發怒時從不在話語上表現出來,不和王芃澤頂嘴,仍是一句話都不吭,也不拿眼睛狠狠地瞪誰,他避開王芃澤的目光,但是身影中會驀然散發出一種冷酷與絕望,讓王芃澤不寒而栗。每當這時王芃澤總會想到柱子,他覺得王小川的性格與柱子是類似的,可是問題要比柱子更嚴重。很多時候王芃澤想和王小川談談心,回顧一下家裏的事情,囑咐他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他想開導王小川,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說,因為很顯然問題的根源在他身上,他的話越多,越容易引起反作用。

王芃澤身高一米八幾,而王小川長到一米六二就不再長高了。王小川很為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雖然他不說,這幾年來他很少和王芃澤說話,也很少有笑容,但是王芃澤仍能感覺到王小川很在意自己的身高,這種在意又與對這個家庭的覆雜難解釋的怨恨糾纏在一起。王芃澤明知身高是個生理上的事,但有時候他也懷疑會不會是家裏的情況給了王小川太多壓力,由心理影響到了生理。

進到店裏後王小川習慣性地走到櫃臺後王芃澤身邊,他一向都是低著頭不看任何人,默默地拿出作業鋪在櫃臺上來寫。平時都是這樣,王小川看著店,王芃澤去做飯,可是這天王芃澤有點兒心慌,對王小川說:“小川,你去看看你奶奶吧,再出來寫作業。”王小川又把課本一本一本地慢慢塞進書包,提著書包低著頭去裏間了。

王芃澤望著王小川的背影,悵惘地回過頭來,心想小川畢竟還是個孩子,只要懂事和善良不變,性格中的暴戾與怨恨、自卑與絕望是會隨著時間慢慢改變的,只是發生改變的那一天不知什麽時候會到來?這讓他又想到柱子,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柱子現在怎樣了?

吃晚飯的時候,王芃澤把輪椅搖到床邊,端著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地餵老太太。他沒法坐到床沿,必須把探著身子把胳膊伸得很長才能夠著老太太,他覺得王小川在偷偷地看他的這個姿勢,眼神冷冰冰的,轉過頭去看,又發現王小川是坐在門口吃飯,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店鋪。

飯後王芃澤小心地問王小川:“小川,昨天你不是答應了要去看你媽媽麽?你打算什麽時候去啊?”

王小川沒有回答,把所有的碗碟堆成一摞,要去洗碗。這時老太太突然低聲喚道:“小川。”

王小川擡起頭來,望著老太太喊了一聲:“奶奶。”走過去坐到床沿,問:“什麽事呀?”

老太太問:“你怎麽沒有穿毛衣?我給你織的毛衣呢?”王小川輕聲回答:“我明天穿上。”

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這件毛衣,是老太太想象出來的。老太太又用微弱的聲音囑咐道:“你記得穿上啊,不要著涼了。你得聽你爸爸的話,他的毛衣我還沒有織好呢。”

老太太望著王小川笑,用手伸進他的袖子裏看他穿得夠不夠厚。王小川轉過身來,眼淚汪汪地端著一摞碗出去了。王芃澤擔心地望著他,很快又聽到廚房裏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王小川在洗碗,卻又似在發洩。

聲音停止後,王小川又去店裏的櫃臺上做作業,身影在門口一閃而過。王芃澤拄著雙拐去廚房,看到碗並沒有破,整整齊齊地擺在櫥櫃裏,只是案板上有許多水,就拿了一塊幹布,默默無語地擦掉了。

這段時間為了預防出事情時措手不及,王芃澤總是穿著衣服睡覺,這一晚也是,看著老太太安靜地睡著了,也去床上躺下。淩晨的時候,王芃澤敏感地醒了,覺得老太太的呼吸聲不對。

很快院子裏響起了王芃澤推開窗戶的聲音,大聲喊:“小川。”王小川也是和衣睡的,房間的門“砰”地一聲打開了,晃動著矮小的身影飛快地跑出來,闖進王芃澤和老太太的房間裏時楞了一下。

王芃澤正坐在床上,拿著電話聽筒飛快地撥號碼,急匆匆地命令王小川道:“快,幫你奶奶穿衣服。”王小川沖到老太太的床邊,握著老太太幹瘦的手焦急地大聲喊:“奶奶。”王芃澤不耐煩地呵斥他:“你快幫你奶奶穿衣服。”又急忙對著聽筒說:“彭主任,我媽媽情況危機,你開車過來幫我一下吧。”

王小川抱著老太太坐起來,把厚衣服披到她身上,聽到王芃澤在打電話求援,厭惡地回頭看了一眼。王芃澤註意到了,他一直都知道王小川的這種怨憤的心理,但是情況緊急不容他猶豫,立刻又撥通了老趙的號碼。

老趙和小彭很快就趕來了,兩人都急急惶惶地開著車,老趙開著他兒子的兩廂車,小彭這幾天一直把研究所裏最好的車借出來停在家門口,預防緊急情況的出現,接到電話後立即動身,幾乎和老趙同時趕到。那時候王芃澤和王小川已經用輪椅把老太太推到了店門口等著,房東和同院鄰居都在旁邊幫忙。

小彭30多歲了身體也並不強壯,仍是瘦瘦弱弱的,但畢竟年輕,還是比老趙有力氣,跑過來抱起老太太就往自己的車裏送,匆匆忙忙地向老趙解釋說:“老趙,我的車穩,用我的車。”老太太身上的毛毯滑落到了地上,王小川跑過去撿起來,跟著小彭鉆進車裏。

老趙扶著王芃澤走過去,幫著他坐在老太太旁邊。老趙怕王小川會再一次受到打擊,隨口說:“小川,你來坐伯伯的車吧。”王小川只顧扶著老太太的身體,狠咬著嘴唇望著那張昏迷的臉,對老趙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小彭匆匆忙忙地發動了車子,老趙急忙關上車門。

一路上小彭把車開得飛快,路兩邊的廣告燈亂紛紛地在車窗玻璃上滑過,在車裏老太太的身上投射出光怪陸離的晃動的影子。王芃澤握著老太太沒有知覺的手,感覺到生命的跡象正在慢慢模糊,心裏一酸,眼眶裏噙滿了淚水。王小川緊緊抱著老太太的身體,傻楞楞地呆坐著。

老太太被送到急救室裏搶救的時候,王芃澤、老趙、小彭都默默無語地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消息,王小川遠遠地離開三人,倚靠在遠處的墻上,在昏暗處獨自落淚。

等了好長時間,沒有任何消息從急救室裏傳出來。王芃澤有種不詳的預感,他不能不去擔心即將到來的結果會加給王小川怎樣的傷痛,這孩子把生活的不幸承受得過於早了,當初王芃澤在研究所做主任的時候,樓上樓下的鄰居遇到王小川都會誇兩句,這種虛榮與驕傲,在王芃澤出車禍之後很快就拋棄了王小川。以前許多人來求王芃澤辦事,車禍之後王芃澤不得不經常拄著雙拐去求別人幫忙,這一切王小川都看在眼裏,小小年紀就嘗到了人情的冷暖。

王芃澤拄著雙拐站起來,慢慢走到王小川的面前,低聲喚道:“小川。”

王小川沒有反應,低著頭看著窗外樓下的夜色中的街。

王芃澤說:“我們很久沒有談過話了,爸爸想和你好好說會兒話。”

看到王小川依然沒有反應,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表示反對,王芃澤就繼續說下去:“小川,奶奶可能要離開我們了。”

王小川擡起頭,轉過臉來望著王芃澤的眼睛,不是震驚,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極為覆雜的漠然與憂慮摻雜的眼神,與往日不同。可是王芃澤沒有註意到,他反覆地考慮著該說的話,小心翼翼地說下去。

“如果真的是這種結果,爸爸怕你會太難過。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事,奶奶80多歲了,如果這一次挺不過來,那也是時間到了,這個年齡,應該算是個沒有遺憾的結束吧。”

王小川哽咽著想哭,又轉過臉去低頭看窗外。王芃澤又走近一些,他以為王小川或許會需要父親的愛撫和擁抱,可是他拄著雙拐遙遙欲倒的身影早已不是個可倚靠的形象。王小川依然是自顧自地擦著眼角的淚水,小小的身影可憐巴巴地靠在墻壁上。

王芃澤說:“小川,事實或許很殘酷,我們都要做好準備。你從小都是個心思很重的孩子,家裏出的事情又多,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你必須得學會化解,要不然這些壓力會繼續傷害你,爸爸不想看到你再承受更多的壓力。爸爸知道這些話對你來說可能不會有什麽效果,只怪爸爸一直以來做得不夠好,不像個爸爸。你就想想奶奶嘛,如果她現在還有意識,如果她要對你說話,也會是這些。”

王小川低聲啜泣,極力地壓抑著哭聲。王芃澤把拐杖夾在腋下,伸出手去想撫摸王小川短短的毛茸茸的頭發。如果不論身高,王小川其實遺傳了王芃澤的很多特征,頭發黑黑的密密的,總是王芃澤給他理發,理得短短的貼在頭上。

然而這時急救室門上的燈滅了,有醫生開了門走出來。王芃澤急忙轉過身,和王小川一起往那邊走。醫生問:“誰是病人家屬?”王芃澤大聲回答:“是我。”一邊拄著雙拐用最快的速度往前移動。醫生說:“搶救無效,病人已經死亡了。”

王芃澤雙手一抖,站立不穩,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王小川哭著大聲喊:“爸爸。”匆忙伸手扶了一下。他抓住了王芃澤的胳膊,可是力氣太小,王芃澤高大的身子太重了,摔在地面上“啪”地一聲響,拐杖甩出去老遠。

接下來的事情完全是小彭和老趙幫忙料理的。小彭憂慮地對王芃澤說:“王老師,醫院裏讓趕緊把病人屍體運走,可是房東那邊也不讓放。”他想說要不就盡快送到殯儀館吧,可是望著王芃澤和王小川傷心的樣子,又實在說不出口,就問,“怎麽辦呢?”

王芃澤茫然地望著小彭,悲痛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老趙對王芃澤說:“老王啊,人都有這一遭,留也留不住,剩下的事我老趙要替你做主了。你和小川都不要太悲傷了,小川還小,你多勸勸他吧。”

於是老趙去聯系殯儀館,小彭去和醫院交涉報銷費用的事情。老太太的屍體暫時放在一個空置的病房裏,王芃澤和王小川坐在旁邊陪著,望著老太太已永遠不會微笑不會說話不會再織毛衣的越來越僵硬和冰冷的身體,恍若隔世。

王芃澤問王小川:“小川,你有沒有聽過奶奶講從前的事?”

王小川回答:“沒有。”

於是王芃澤開始講,從他所能記得的最遠的小時候講起,講到林慧珍,講到王小川的爺爺王曜恩,講到後來一家人三地相隔,有段時間音信全無,講起那些年代那些匪夷所思的信念與情感,講到王曜恩被人折磨致死,講到如何來南京,講到王小川出生,講到在西北遇上柱子……老趙在殯儀館裏為老太太設置了一個小小的靈堂,但是前來吊唁的人不多,因為王芃澤一家在南京沒有親戚,在北京的幾個遠親十幾年不聯系了,就算通知了也不能及時趕過來。王芃澤怕麻煩別人,沒有把這件事向人多說。所以靈堂上人影寥寥,老趙四處打電話通知,才又來了一些人,老太太生前的幾個鄰居,研究所裏幾個老同事,包括退休了的老所長和孟主任。按道理王芃澤應該跪在靈堂上還禮,但是雙腿殘疾跪不了,就由王小川代替,王芃澤坐在輪椅裏在旁邊陪著,誰看了都唏噓不已。

吊唁時間快結束的時候,誰都沒想到的一個人出現了。那時候肖春瑩已經是個大學老師,不知道怎麽聽說了老太太去世的消息,戴著白花進來,不是鞠躬,而是跪下來磕頭。王小川不認得這是誰,王芃澤急忙搖著輪椅過去攙扶。肖春瑩起來後站在一旁,不停地拿紙巾擦眼淚。

王小川望了肖春瑩一會兒,擡起頭問王芃澤:“爸爸,為什麽我媽媽沒有來?”

王芃澤一楞,才發現大家都把姚敏給忘了,一直都沒有人去通知。他望著王小川,在王小川的眼神裏發現了一種似乎是對姚敏的恨,就安慰說:“時間太緊,可能沒有通知到。”小彭在旁邊聽到了,趕緊過來向王芃澤問姚敏家裏的電話號碼,用手機打了過去,打了好幾次沒人接,回過頭來無奈地向王芃澤搖搖頭。

那一天,一輛嶄新的黑色馬自達駛入了南京,帶著一種意氣風發的從容與歸心似箭的急迫,穿過南京的大街小巷,熟練地一直開到了王芃澤七年前所住的單元樓。開車人推開車門出來,擡頭望著天空中暖洋洋的春末的陽光,又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打量眼前這座被歲月的風雨吹打得斑斑駁駁、與周圍的新樓相比更顯破舊的單元樓。他站在馬自達旁邊,身影高大而壯實,似乎蘊藏著讓人猜測不完的力量。他瞇著眼睛向前看,短短的頭發下面,眼神裏有種從精神深處自然流露的威大晚上的,車中人拿出一副墨鏡戴上,遮住眼睛,低聲而不容置辯地說:“我是王玉柱。”

然後打開車門讓小彭坐進後排,他的背影蓄滿了悲傷,似乎在努力抵制那些沖動地尋求出路的痛苦的力量。

“彭主任,你告訴我,這十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夜裏王芃澤睡不著覺,看到王小川的房間裏也亮著燈,就進去勸他早點兒睡,順便把王小川的衣服拿出來洗。

他在院子裏使用洗衣機,靜靜地坐在旁邊,一直等到甩幹的聲音嘀嘀地響起。他回過神來,拄著雙拐去廚房裏拿了一個塑料盆和一把衣撐,倚在洗衣機邊上把衣服一件一件撈出來。

這個院子很大,有個側門通到巷子裏,租房子的人都是在附近做生意的,有些人夜裏收攤兒很晚,所以院門到淩晨才能鎖上。王芃澤撈完衣服時註意到一個人影站在側門那裏望著這裏。他看了一眼,也沒有在意,坐到輪椅上,端著裝滿衣服的塑料盤去院子的另一邊晾衣服。

王芃澤用衣撐撐好一件襯衣,用竹竿挑起來,小心地掛上拴得高高的一根鐵絲,又側了一下身體去拿第二件。這時門口那個人影突然大步走了過來,氣勢洶洶地端走了塑料盆,拿走了衣撐。他脫了西服外套,丟在石板上,挽起襯衣袖子裸露著有力的手臂,細心地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展了,撐開來掛在鐵絲上。他個子高高的,手一伸就夠到了鐵絲。

王芃澤從背後望著這個身影,越看越熟悉,最後眼睛裏閃著淚光笑了,問道:“柱子,是你回來了麽?”

王玉柱轉過身來,笑了一下,動情地對王芃澤說:“叔,以後我再也不走了。”

王小川還沒有睡,在房間裏聽到王芃澤在外面喊柱子,就穿上拖鞋,疑惑地開了門出來看。王玉柱聽到身後有人開門,轉身一看,王小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王玉柱興奮地喊道:“小川,還認得出我麽?”王小川還沒有回答,王玉柱已經大步走過去,一把將王小川抱了起來,笑道:“你長得可是不夠快呀,讓我趁機再抱你幾年吧。”

涉及到身高的話語是王小川平時最敏感和煩心的,王芃澤在旁邊聽得有些擔心,但仔細看了王小川的反應,好像沒有什麽氣憤和厭煩,王小川此時只有相逢的喜悅。在王玉柱懷裏激動地笑了又笑。可是王小川很快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從王玉柱懷裏掙脫出來,拖鞋剛剛掉落到一旁了,他就赤腳站在地上生氣地說:“你那個信封我還留著呢,明天我還給你。”

“你幫我保存了十年呀?”王玉柱笑著問,俯下身幫王小川撿拖鞋,蹲下身去幫他穿上了,又站起來,站在王小川面前唏噓著說,“怨我,該罰我。”又笑著去摸王小川的頭,開玩笑道:“明天你罰我吧,我把頭鉆到那個信封裏去。”王小川聽了這話一邊哭一邊笑,王芃澤看到王小川笑了,也在一旁欣慰地笑。

看來這個晚上三個人都難以睡著了。王玉柱推著王芃澤的輪椅,牽著王小川的手,一起回到王芃澤和老太太的那間屋子。開了燈,昨晚送老太太去醫院時,匆忙中搞得亂糟糟的,晚上回來後王芃澤心裏難受,無心收拾。此刻滿屋子的淩亂,又讓王芃澤想起了老太太坐在床上打毛衣的樣子,頓時又是心情沈重,王小川又在偷偷擦眼淚。

王玉柱若無其事地走進去,要王芃澤躺在床上,王芃澤就把掛在輪椅後的拐杖拿過來,支撐著身體要站起來,王玉柱笑著說:“叔,我回來了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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