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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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選,自然深受重視。另外這個研究所是半軍事化性質,直接隸屬於中央的一個機構,並不歸南京市管轄,與南京市的政府機構平日裏不免有些磕磕絆絆,什麽都不懼。

十一月底的時候,這件事情的關鍵點已經集中在沙老師身上,就看沙老師能夠做出怎樣的證明。王芃澤覺得這一步有些殘酷,沙老師是個歷盡劫難的人了,讓這樣一個老人從平靜得與世無爭的生活中站出來,重新把給自己帶來無盡羞辱、與世俗格格不入的秘密拿出來給人做證據,王芃澤如論開不了口去要求。

王芃澤想先和柱子談談看怎麽辦,但是天天晚上去找柱子的時候,總是看不見人。這一天下午王芃澤提前幾分鐘下班,只跟老趙說了一聲,悄悄地出了研究所。那時候柱子已漸漸習慣了擺地攤的生活,不覺得有什麽丟人了,出攤的時間越來越早。王芃澤騎著自行車,距離前方要拐入小巷的那個路口還有很遠的時候,看到柱子騎著自行車從小巷出來,沿著大街拐向了相反的方向,自行車後座上捆著一個大包裹。

王芃澤心下生疑,盡管那人穿得厚厚的看不出體型,戴了帽子和口罩,把臉捂得嚴嚴實實的,但王芃澤仍能夠一眼認出那是柱子。他有些緊張,覺得自己似乎撞見柱子的一個秘密,又不舍得放棄,就用力蹬了幾下自行車,悄悄地跟在後邊。

天微黑之後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一條人流密集的街。柱子在一個丁字路口的路燈下抖開舊床單,嫻熟地把小商品分門別類地擺好,又拿出一個小凳子坐下來,天冷,把手抄在袖子裏,靜靜地等待有人來買。

王芃澤站在遠處的黑暗中,目睹柱子旁若無人地做著這些事,心裏難受得不行,驀然間似乎又見到了三年前柱子第一次賣冰棍兒的那一幕,三年過去了,中專都畢業了,怎麽仍是這麽沒出息,一點兒都不長進。他一激動,就想過去制止,但是轉念又想到柱子不把這事情告訴他,一定也是怕他知道,要是這麽冒冒然地突然闖過去,柱子的自尊心一定會受到打擊。王芃澤覺得自己過於沖動了,柱子一向都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已經讓他無地自容了,出來擺地攤也是迫不得已,一個大小夥子了,總不能每天只會吃飯睡覺吧。

王芃澤心裏難過,不走過去,也不走開,就在遠處站著一直望,半個小時內看到柱子賣了四五件小商品,漸漸覺得驚訝。看到後來王芃澤也不覺得難過了,驚奇地發現柱子還挺會賣東西的,就找個水泥花壇坐下來觀察,看著看著反而覺得想笑。

晚上十點鐘的時候街上已經沒有什麽人了,柱子開始收攤。王芃澤看著柱子收拾完,捆到自行車後座上,騎上車走了,便也騎車遠遠地跟在後邊。

第二天中午王芃澤去找柱子,敲了門沒反應,柱子一大早去批發市場了,回來後要補充睡眠,這會兒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王芃澤用鑰匙開了門進去,輕手輕腳地進到臥室,只看到柱子在睡,沒有看到擺地攤的貨物在哪裏。王芃澤心想柱子一定是把貨物藏到床下了,俯下身撩起床單看了看,果然看到個大包裹。直起身來偷偷笑了笑,也不說破,坐在床沿拍著柱子的肩,輕聲喊道:“柱子。”

柱子睜開眼,看到王芃澤的笑臉就在眼前,驚喜地坐起身來,笑著問:“叔,你怎麽來了?現在什麽時候了?”

“都中午了。”王芃澤笑道,用手愛憐地撫摸柱子的頭,又說:“我得抓緊時間和你談談沙老師。”

有一天研究所裏有幾個其他省市兄弟單位的領導來參觀訪問,王芃澤陪著吃晚飯,所裏出錢,選了一個相當體面的酒店,路遠,所裏派了個大車接送。晚飯時間不長,下班後乘車過去,天黑之後不久就走出了酒店的門。

那天晚上柱子剛好也在那個酒店附近擺攤,遠遠地看見了研究所的車停在燈火輝煌的酒店外面。他有些警惕,擺開攤後就坐在遠處偷偷望著。過了一會兒,看見一群人從裏邊出來了,王芃澤走在中間,被其他人簇擁著有說有笑。

那一刻柱子驀然察覺到一種莫名但卻強烈的緊張,盡管有夜色掩護,他還是急忙站起來躲到花壇後邊去,也不管自己的攤位了。那群人並沒有在酒店門前多停留,說著笑著上了車,很快就朝著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柱子從花壇後邊走出來的時候,研究所的車已經遠得看不見了。柱子楞楞地看著路上匆匆駛過的車輛,突然間心灰意懶,對一切事情都失去了興趣。他一點兒都不想在這裏待了,想立刻收攤,從棉衣袖子裏伸出手去揀拾地上的貨物,看到滿地的枯葉在夜晚的冷風中簌簌地抖動,隨風呼啦啦地滾過來。這些平時不在意的情景,此刻似乎在重重地向他強調冬天已經來了,這麽冷的天氣是不適合出來擺攤的。

本是要回家的,可是他腦子裏一直浮現著剛剛王芃澤被眾人簇擁著走出酒店的那一幕,騎上自行車走著走著竟迷路了。懊惱地停下來,掉頭往回騎,又望見那家酒店時,漸漸察覺到來自精神深處的一種強大的壓力。那是一種顧慮,讓他沒有勇氣從酒店的門前坦然經過。

他心煩意亂地騎到一棵樹下,雙手一軟,車把就歪了,差一點兒要摔倒,急忙扶著樹幹站穩了,手忙腳亂地護著後座上沈沈的大包裹,不讓它掉下來。手接觸到包裹的時候,他突然難過起來,他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那一天為何會有那種將要失去王芃澤的感覺。答案剛才就在眼前,如此明明白白,猝不及防,有些殘酷。

他和王芃澤,仿佛已經有了各自不同的世界,隔著一條隨物質與身份而來的鴻溝。他想象著,如果剛才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相遇,王芃澤會怎麽做。如果王芃澤拉著他的手,不管是出於支持還是出於施舍,堅持向別人介紹:“這是我的幹兒子。”他並不會因此而變得有勇氣,他會從對比中感覺到一種羞辱。如果王芃澤裝做不認識,從他身邊不言不語地經過,或避開眾人給予他小小的暗示,他又會因王芃澤的顧慮而感到絕望。無論如何選擇,人力都填補不了心靈的距離。或許王芃澤會認為這是小事,不必在意,可是對他來說卻是如此重要的時刻,他原本就單薄的勇氣因此而完全退縮了。

連著兩天他都沒有出去擺攤,在家裏從早坐到晚,越想越覺得自己沒有未來,也找不出任何理由繼續留在王芃澤身邊。他心想自己幻想與做夢的年齡該從此結束了吧?他必須得面對現實地去尋找自己以後的路,他覺得自己死了一次,又在漸漸地覆蘇。這種決絕的想法反而讓他能夠短暫地平靜下來。他決定了,就讓自己的過去與現在隨著八七年的結束而結束,到了明年,他將是另外一個與過去無關的王玉柱。

於是他刻意地避開王芃澤可能會出現的地方,再擺攤時,選擇的地點來來往往的多是學生和年輕人。只是他會有另一重顧慮,他擔心會在這些地方遇到肖春瑩。他慌亂地想這種擔心會不會是一種預感,因為這一天很快就來了。

他一眼就從漸漸走近的行人中認出了肖春瑩獨特的氣質,急忙低下頭去,拿起一本小人書假裝翻看。他有點兒緊張,但並不慌亂,覺得肖春瑩只是路過,認出他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天冷,他穿得肥厚,戴了手套和帽子,圍了圍巾,罩了口罩,又是坐著,哪裏還有從前的樣子?而且肖春瑩也絕不會想到他在擺地攤吧。

可是偏偏那一晚肖春瑩似乎在等人,不像平日裏風風火火的,而是小步往前晃悠,雙手插在棉衣口袋裏,悶悶不樂地向路兩邊看,看到路燈下有人擺攤,就過來消磨時間。柱子緊張極了,只能裝模作樣更加專心地看小人書,頭都不擡一下。肖春瑩蹲下來仔細看,拿了一個發卡問:“這個發卡多少錢?”柱子假裝糊塗,伸出一只手。

“五毛錢?”肖春瑩猜測,笑著說,“有點兒貴了呀。”又指著一小束彩色皮筋問:“這個呢?”柱子不知道肖春瑩在問什麽,又胡亂地伸出一只手。肖春瑩似乎很驚訝,“啊”了一聲,說:“皮筋兒也賣五毛,你真是亂要價。”

肖春瑩耐心地看了又看,問:“這條圍巾呢?”柱子根本沒心思去聽清楚,想都沒想地又伸出一只手。肖春瑩呵呵笑道:“真的麽?你賣東西很有意思呀,都是五毛。那我買了啊,你別後悔。”

柱子緊張得手在流汗,苦苦地盼著肖春瑩趕快離開。突然想到,如果肖春瑩拿的是一塊錢,他豈不是還要從棉手套裏抽出手來找零錢,萬一被認出來怎麽辦?這個預感偏偏又應驗了,肖春瑩真的拿了一塊錢遞過來,說:“喏,這是一塊錢,你找我五毛吧。”

柱子猶豫著不敢伸手去接,也不敢擡起頭,這時突然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嗵嗵嗵”地一聲聲重重地踏著路面。柱子一聽就知道是周秉昆,頓時火冒三丈,壓抑不住心中的憤怒,擡頭看了一下,這時肖春瑩已轉過身去,周秉昆正手裏舉著兩串冰糖葫蘆跑過來。柱子心想如論如何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就又低下頭去避免被看出來。

肖春瑩對周秉昆說:“等一下再走,我買一條圍巾,才五毛錢。”

周秉昆立刻說:“五毛錢一條圍巾?別買了,肯定有問題,以後別在地攤上買東西,這種小商小販有幾個老實的。”

說著從肖春瑩手中搶過圍巾,隨手丟在地攤上,把冰糖葫蘆給了肖春瑩一個,兩人邊說話邊走遠。

“我趕緊送你回學校吧,越晚越危險。”

柱子立刻收攤,心想這麽晚了周秉昆一定會送肖春瑩回學校,過會兒只要去守在南大的校門口,一定可以等到周秉昆。他狠狠地把貨物捆紮好扔進大旅行包裏,仿佛每一捆都在砸向周秉昆,今晚只要逮著了周秉昆,他一定要用拳頭討回公道。

走遠後,肖春瑩心裏總是有些不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問周秉昆:“你看那個擺地攤的,怎麽我們一走他就收攤呢?”周秉昆仰著胖臉笑道:“肯定是被我說中了嘛,他自己也心虛。”說話時,周秉昆註意到那個擺地攤的從樹後面推出了一輛破自行車,似曾相識,微微皺了眉頭,但是太遠了看得不夠清楚,只是疑惑了一下,並沒有多想。

周秉昆的家距離南大比較近,就沒有騎車。柱子先趕到了南大的校門口,藏在遠處目睹周秉昆和肖春瑩走進學校的大門。周秉昆一直把肖春瑩送到宿舍門口,一來一去花了好長時間。柱子在外面等得焦急,不知道為何周秉昆會這麽慢,時間一長,他的怒氣也消了不少,有些懷疑自己剛才的決定,就算把周秉昆打死了,又能挽回什麽呢?

可是周秉昆的大胖身影在南大校門口再次出現時,柱子立刻又是滿腔怒火,狠狠地大聲喝道:“周秉昆。”周秉昆一聽這聲音,驚慌地四處張望,看到柱子正騎了自行車從路燈下氣勢洶洶地沖過來。周秉昆“啊”地大喊一聲,拔腿就往另一個方向跑,沒跑出幾步,感覺柱子已經沖到了身後,就轉身繞著路邊的花壇跑。柱子三下兩下就追上了,跳下自行車,一把揪住周秉昆的羽絨服領子,把他的大胖身子按在了水泥花壇上。

周秉昆見了鬼似的恐懼地大聲喊:“王玉柱,我沒有害你,不是我害你的。”

柱子揮起拳頭,對著周秉昆的腦袋就是一下。這一下把周秉昆打得不輕,腦袋裏嗡嗡響,立刻大聲哭了,以為柱子的拳頭會繼續打下來,可是再也沒有第二拳。

因為柱子打了周秉昆一拳頭之後,突然間就心軟了。他聽到周秉昆喊出的那句話,突然明白他要的其實就是周秉昆的一個解釋;如果沒有解釋,也該讓周秉昆知道那件事情給他帶來了多大的傷害。看到周秉昆哭了,他也想哭,拳頭停在空中,怎麽都無力落下去。

或許面對周秉昆時,他才能充分地去想那是一種怎樣的傷害,兩個多月來度日如年的苦,周秉昆是這個城市裏唯一一個能夠傾聽,也應該傾聽的人。然而這樣做的話終會顯得更加荒謬,或許周秉昆不過是與這事有關,既不能充分理解,也不能付出同情,而他要的也並不是同情,實際上他並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麽,他只是在後悔,自己根本就不該遇見周秉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只能緊緊地把這個大胖身體按壓著,不讓他逃走。

周秉昆掙紮不掉,慌忙地繼續解釋:“王玉柱,我從來就沒有害過你,我以前只會對你好,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那件事發生後我一直都想幫助你,可是我爸爸媽媽都嚇壞了,他們也害怕,他們只允許我考慮我自己。”

察覺到柱子不做聲,似乎在慢慢平靜下來,周秉昆也不掙紮了,靜靜地趴著,沈默了一會兒,對柱子說:“王玉柱,我們談談吧?你松開我,我不會跑的。”

柱子松開手。周秉昆站起來,膽怯地望著柱子。

柱子冷冷地問:“談什麽?”

周秉昆說:“我和肖春瑩沒有談朋友,她得罪了一些小流氓,一個人出來不安全,所以我才……肖春瑩一直都是喜歡你的。”

柱子覺得心煩,大聲回應道:“你和肖春瑩的事與我無關。”

周秉昆又說:“你現在怎麽擺地攤了?剛剛我沒有認出來。”

柱子怒道:“我現在做什麽也不需要你管。”

周秉昆不知該說什麽,小心地問:“那你有沒有什麽要問我的?”

在這之前,柱子一直都想著有一天能夠當面質問周秉昆,事情發生後你為什麽要躲起來,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以前的情誼。可是此刻他覺得這些問題實在太愚蠢了,簡直是對牛彈琴,搞不明白周秉昆的胖腦袋是怎麽考慮問題的,簡直是另外一個物種,連做個質問的對象都沒有資格。他滿懷失望與懊悔,對周秉昆說:

“我沒有什麽要問你,我只後悔我會認識你。我們根本就不能算是朋友,因為我們是不公平的,從社會地位來講不公平,從思想上來講也不公平,從人格上來講更不公平。”

說完他就想走,心懷一種厭惡,匆匆忙忙地扶起自行車,重新把大包裹系好,趕快離開,推著自行車繞過花壇,走到人行道上。這時周秉昆突然開口說:“王玉柱,你得幫我一個忙。”

柱子停住了,不說話也不回頭,深呼吸了一下,等著周秉昆把話說完。

“其實是想幫肖春瑩一個忙。”周秉昆說,“那幾個小流氓揚言要修理肖春瑩,這幾天總是出現在南大校園附近。肖春瑩害怕,讓我幫忙,可是我也害怕。”

柱子扶著自行車慢慢退回來,周秉昆表情木訥地等待著。柱子突然掄起胳膊,一拳打在周秉昆的臉上,打得周秉昆“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柱子厭惡地說了一句:“我還是想揍你。”然後騎上自行車,在夜色中孤獨的路燈下隱隱現現地遠去了。

肖春瑩與三個小流氓狹路相逢的那一天,是一周之後的事了。肖春瑩每個周末都回家,冬天天黑的早,從家返回學校時已是暮色昏暗,肖春瑩騎自行車穿過小巷,拐上大街時看到周秉昆也騎了自行車來路口等。兩人在一起時肖春瑩基本無話,都是周秉昆在一刻不停地說,兩輛自行車貌似熱鬧地駛過了一條街又一條街。

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時,肖春瑩突然低低地喊了一聲:“哎呀。”這時綠燈亮了,周秉昆正要過馬路,肖春瑩伸手拉住他的衣服不讓往前走。周秉昆嚇了一跳,急忙退回來驚慌地問肖春瑩:“怎麽了?”

肖春瑩往對面一指,說:“我認出來了,就是那三個人。”周秉昆順著肖春瑩指出的方向望過去,看見對面的一個店鋪門口,有三個小青年正靠在自行車上抽煙,對著這邊指指點點的,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和肖春瑩,正守株待兔地等他們過去。

兩人立即掉轉方向,沿著另一條街往前騎。那三個人看到了,也都扔了煙頭,騎了自行車遠遠地跟著,在路的另一邊,並沒有橫穿馬路跟過來。

肖春瑩心裏焦急,覺得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就對周秉昆說:“周秉昆,我們趕緊騎到小巷裏去,想辦法甩開他們吧。”

這時下班回家的時間已過,從經過的幾個巷口望進去,小巷裏沒有什麽人,只有路燈稀稀疏疏地亮著,而大街上還熙熙攘攘,人來車往的。周秉昆衡量了一下,試探著向肖春瑩建議:“我覺得大街上還比較安全,人多,我不相信他們敢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做壞事。”

肖春瑩問:“要是他們真的敢在大街上做壞事怎麽辦?”

周秉昆說:“那我就喊。”

肖春瑩皺了眉頭,說:“靠別人不如靠自己,還是走小巷吧。”

到下一個巷口時,肖春瑩毫不猶豫地拐了進去,周秉昆只好跟著。猛蹬了幾下後周秉昆回頭看,只見那三個人正走走停停地在車流中橫穿馬路,急忙催促肖春瑩快點兒。實際上肖春瑩的速度比周秉昆要快,貼著墻根的黑暗處倏溜溜地騎遠了,周秉昆在後邊氣喘籲籲地蹬著自行車,低聲喊著肖春瑩別跑太快,別走散了。

這邊的小巷兩人都不熟,見彎就拐地騎了一段距離後,驀然發覺前邊竟然沒有路了。周秉昆眼看著肖春瑩在前邊停了下來,掉轉方向又飛快地往這邊騎,走近了對他喊:“前邊是個死胡同,得走另一條路,快點兒。”說著已風風火火地與他擦肩而過。這讓周秉昆更緊張了,隨著肖春瑩拐入另一條黑乎乎的小巷時,敏感地聽到那三個小流氓追來的聲音,正不停地按撥自行車鈴聲,在冬夜裏隔著一排排房屋亂糟糟地回響著。

然而三個小青年最終也沒有追趕上肖春瑩和周秉昆,就在他們大聲按撥鈴聲嚇唬前邊四處躲藏的兩個人的時候,他們的身後也有一輛自行車飛快地越來越近,騎車的人戴齊了棉帽圍巾口罩,只有帶著兇狠神色的雙眼沒有被遮住。這輛自行車很破很舊,行駛起來吱扭作響,三個小青年聽到了,卻沒有在意,後來其中一人聽到這輛自行車已經很近了卻仍不減速,就疑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騎車人的黑色身影帶有一種威風凜凜的氣勢洶洶,驚怕起來,“啊”地喊了一聲。

肖春瑩和周秉昆在橫七豎八的小巷裏左拐右拐地繞迷了,路上的建築物都毫無特色,記不清哪些地方是經過了的,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會兒,竟然又遇見了三個小流氓。那三人的三輛自行車壞了兩輛,不得不推著往前走,每個人都鼻青臉腫,其中一個人頻頻地舉起手擦臉上的血,嘴裏罵罵咧咧的,說沒想到肖春瑩這小妮兒還認識這麽厲害的一個人,***的能打架。

兩人躲在暗處看他們走遠了,肖春瑩迷惑地問周秉昆:“怎麽回事呀?”周秉昆想了想,猶豫著猜測道:“會不會是王玉柱和他們打架了?”

黑暗中肖春瑩楞了一下,輕聲問:“王玉柱,他怎麽會知道?”

周秉昆並不打算隱瞞,立即回答道:“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晚上你在一個地攤前想買5毛錢一條的圍巾?”

肖春瑩等了一會兒,似乎對周秉昆的故弄玄虛很不滿,帶著怒氣催促道:“你說呀。”

周秉昆急忙說:“那個擺地攤的就是王玉柱。”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沈默,漸漸地肖春瑩哭了,剩下的路她是推著自行車走完的,在寒冷的夜裏一邊走一邊流淚。周秉昆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邊,不敢勸說,也不願離去。

八八年的元旦一天天地近了。有一天晚上柱子擺地攤結束後回到家,把自行車停在外邊,背著裝滿貨物的沈沈的大包走進筒子樓。拿出嘩啦啦作響的鑰匙正要插進匙孔,門突然開了,燈光下王芃澤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地望著柱子說:“回來了柱子。”

柱子一陣驚喜,驀然又想到了什麽,不由自主地往外躲了一下。王芃澤急忙跨出一步,伸手把他拉進去,從他肩上取下那個大包裹,笑道:“躲什麽?我早知道你在擺地攤了。”

王芃澤往臉盆裏倒了熱水,催促柱子洗臉洗手。他把包裹提到臥室去,像柱子平時做的一樣塞到床下,又回到客廳時看到柱子已經洗好了,就伸出雙手按著柱子的肩,兩人一起坐到飯桌旁。桌子上是王芃澤做的四菜一湯,還有一瓶酒。

柱子驚訝地問:“叔,你又要喝酒呀?”

王芃澤笑道:“今天有高興的事情嘛。”

柱子立刻猜到了是什麽事,淡淡地笑了一下,卻並沒有高興起來,又從心底裏襲來一陣濃濃的傷感。王芃澤擰開酒瓶的塑料蓋,倒了兩杯酒,然後望著柱子的眼睛,說:“這件事情終於有結果了,明天稅務局的院子裏會貼出兩條告示,一個是修改過的處罰決定,只保留看了不道德這一項;另一個是給你的公開道歉信。上頭給了賀主任一個警告處分,另外還有你的一些補償金,等他們的財務通知我了,我帶你去領。”

王芃澤端起酒杯,對柱子笑道:“來,我們喝酒慶祝一下。”柱子回過神來,急忙說:“你不能喝酒呀。”

王芃澤說完就要先喝,柱子立刻伸手抓住王芃澤拿著酒杯的右手,王芃澤就把酒杯換到左手,待柱子抓住左手時,又把酒杯換到右手裏,如此游戲似的爭了一會兒,柱子不耐煩地直接抓住酒杯,奪了過來,低著頭不說話。王芃澤嘿嘿地笑了兩聲,看到柱子一點兒也沒有笑的意思,自覺無趣,也沈默下來。

王芃澤似乎早已預料到柱子的這種反應,有心認真地安慰幾句,就輕聲喚道:“柱子。”

柱子說:“叔,你肝臟不好不要喝酒,你就看我喝好了。”

王芃澤說:“這個結果雖然並不能讓人滿意,警告處分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你的工作也恢覆不了,但畢竟我們是勝利了。”

柱子說:“我知道啊。我心裏挺高興的。”

“你知道什麽呀?我還沒有說完呢。”王芃澤皺了眉頭,繼續說下去,“我知道你心裏難受,這件事情處理到後來我自己都懷疑它的意義了,我知道不管是什麽結果,你都會受傷害的。”

柱子轉過臉去,王芃澤伸手扳他的肩膀讓他轉過來,但是沒用,柱子倔強地把臉朝著另一邊。王芃澤說:“柱子,你想哭就哭吧,在我面前你還擔心什麽。”柱子不哭,轉過臉來一點淚水都沒有,拿起桌上的兩杯酒一飲而盡。王芃澤怔怔地看了,說:“那你喝酒吧,喝醉了,就把這些事情忘掉了。”

王芃澤拿著酒瓶給柱子倒酒,也不勸柱子少喝,倒了一杯又一杯。後來柱子喝醉了,就趴在桌子上低聲哭泣。王芃澤伸出手溫暖地摩挲柱子的頭和背,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喚著:“柱子。柱子。”

他原本以為柱子需要靠在他的懷裏哭的,但是始終沒有。後來看到柱子不哭了,他就去臥室幫柱子鋪了床,囑咐道:“都淩晨1點了,你睡覺吧。”柱子不睡,紅腫著眼睛送他到門口。他不願開門,他知道這是柱子最需要他的時刻,他能感覺到柱子內心的孤獨無依,但是更能感覺到柱子那種堅決不說出口的倔強與堅硬。於是他主動說:“柱子,要不我今晚不回去了,我留下來陪你吧?”柱子拒絕了,低著頭說:“你要是不回去,奶奶他們都會擔心的。”王芃澤堅持了一下,輕聲道:“現在都1點多了呀。”柱子微微張了張嘴,但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靜靜地低頭站著等他離開。於是他只好走了。

距離元旦還有兩天的時候,王芃澤帶柱子去稅務局領取賠償金,柱子依然用帽子圍巾口罩把臉遮了個嚴嚴實實。騎車走在路上的時候,王芃澤說:“你不能總是躲躲閃閃的,你還要繼續在南京生活下去呢,你得有勇氣面對別人的議論。”看柱子沒有反應,王芃澤又說:“柱子,把口罩摘了吧?”

柱子不願意,低聲說:“我沒有想過要在南京繼續生活下去。”

王芃澤沒有聽清楚,問:“什麽?”

柱子沒有再說一遍,沈默地騎著車。王芃澤想了一路,臉色陰沈。

取了賠償金之後,王芃澤送柱子回到住處,對他說:“後天元旦呢,你到我家裏去吃飯吧,我媽媽很想見你呢,我考慮到你的心情,攔了她好幾次,要不然她早就來看你了。小川也想你。”柱子“哦”了一聲,遲疑了一下,說:“好吧。”

王芃澤笑了笑,又補充一句:“到時候我過來接你。”

元旦那天中午,柱子打開床下的包裹,揀最好的貨物拿了幾個,當禮物帶著。王芃澤在旁邊看著柱子從床下拖出那個大包裹,突然竟覺得有些傷感,一路上把那幾個禮物從柱子手裏拿過來,自己提著,到家之後分發給老太太、姚敏和小川,大聲說:“這是柱子給你們帶的禮物。”

這次相聚,氣氛終究與從前不同,飯桌上似乎人人都小心翼翼的,說話前都在反覆考慮,只要王小川不懂這些事,自始至終笑鬧著,過去王芃澤總會訓斥他兩句,這次也不說了,任憑他越鬧越瘋。

飯後王芃澤送柱子到樓下,似乎有話要說,看柱子騎上了車,回頭說:“叔,我走了,你回去吧。”王芃澤急忙說:“柱子你等一下。”然後想了一下,對柱子說:“我昨天遇到了化工廠的黨委書記,過年之後我想再去和他聊聊,看能不能給你找個化工廠的工作。”

柱子不知該如何回答,背對著王芃澤不說話。

王芃澤又問:“你是怎麽想的?”

“我還不知道。”柱子回頭看了王芃澤一眼,說,“叔,我走了。”

柱子騎車很快就拐個彎消失了。王芃澤又站了一會兒,才心事重重地上樓去。

接下來下了好幾天的雨,柱子無事可做,只能悶坐在家裏看書。王芃澤來了好幾次,每次來的時候都看到柱子剛剛從床上下來,王芃澤有些生氣,對柱子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有志氣的人天天躺在被窩裏。”柱子尷尬地笑,辯解道:“天冷嘛。”

王芃澤帶柱子去看長江,兩人沒有騎車,下了公交車後撐著傘往前走,在能眺望到長江的地方停下來。江水越發雄渾壯闊了,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在空曠的大地上流淌,豁達而永恒,喧鬧得毫無心事。

下雨天,兩人各自撐著一把傘,默默地凝望了一會兒江水,王芃澤問:“柱子,我想知道你這段時間心裏在想什麽,你能不能說?”

柱子沒說。王芃澤又問:“你會不會回家過了年之後就再也不來了呢?”

那些在心底始終猶豫不決的念頭就這樣被猜中了,柱子扭頭望著王芃澤的臉,此刻遠遠近近只有他們兩個人,王芃澤溫暖的身影的背後,是籠罩在雨中的城市的剪影,灰舊的,廢墟一般,這讓柱子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許多年以前,在西北,那一天晚上他和王芃澤從鄉裏回灣子村,黑夜裏肩並肩牽手走在山路上的時候,也是這樣一種感覺,那時候他認為他看到了自己的人生之路,唯有王芃澤會默默地走在自己身邊。而現在他明白那並不是人生之路,而是一條現實的路,你只能走著,沒有地方可以停歇。

柱子突然笑起來,輕聲喊王芃澤:“叔。”

王芃澤看到柱子的表情,迷惑地問:“怎麽了?”

柱子伸出手去,輕輕拉住了王芃澤垂在身體一側的手,握在手裏,如此溫暖而厚實。可是此刻又是如此不合適,雨水沿著傘骨流下,冰冷地落在王芃澤的手上。於是柱子又把那只手送回去,松開了。

柱子對王芃澤說:“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暑假的時候,在你家裏,我們不小心吻了一下?”

“哦。”王芃澤尷尬起來,匆忙地看了柱子一眼,“你怎麽突然想起這事了?”

“那天從你家裏出來後,我就來江邊了。”柱子望著王芃澤慌亂的模樣,笑著說,“到了江邊我突然想哭,就在這裏哭夠了,才回到奶奶那裏。”

“你笑著講你哭的故事?”王芃澤瞪大眼睛問柱子,“你怎麽回事呀?你那時候哭什麽?”

柱子笑道:“我不知道呀。”

過了一會兒不笑了,柱子就認真地問王芃澤:“叔,我很想知道,那一天你為什麽要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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