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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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芃澤看到雨傘下柱子認真的臉,驀然有一種強烈的時光的感覺,這陰沈天空下的光陰是如此的薄弱,似乎將轉瞬即逝。王芃澤似乎冥思苦想了很久,最後說:

“你這麽問我,我也不知道。你不能妄想著把所有事情都問得清清楚楚,因為我們本來就活得糊裏糊塗,並不是說什麽就是什麽的。”

柱子笑了一下,又把目光投向東流的江水。王芃澤在一旁觀察著柱子,主動伸出手,牽住了柱子的一只手,不顧冷雨撲簌簌地打在兩只手上,低聲說:“柱子,你聽我的,回家過了年還來南京,看看我能幫你找到什麽工作再說。如果你就這麽走了,你的性格,我不可能放心。我的性格你也知道,我要是不放心,就會一直想著。”

柱子準備回老家的那幾天,王芃澤又找到柱子,把兩個鑰匙塞到他手裏,柱子不明白,迷惑地問:“叔,你幹什麽?”王芃澤說:“這是這個房子全部的鑰匙,你要是不回來,這房子就再也沒人進得來了。”

“你這算什麽?”柱子笑著說,“叔,你怎麽跟個小孩子似的。我要是決定不回來,你用兩把鑰匙能拉住我麽?”

王芃澤要帶柱子出去,想給他買身新衣服。柱子不去,說要自己買。王芃澤說:“你的錢掙得讓人心疼,你肯定不舍得買好衣服。”柱子說:“再不好的衣服也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聽你。”王芃澤勸道:“回家過年嘛,你父母都想看到你衣錦榮歸呢。”柱子嘆了口氣,倔強地說:“我沒有,為什麽要假裝呢?”

灣子村似乎永遠都不會有變化,唯一變動的是人的生老病死,每個人都循著亙古不變的規律在走。

柱子回到老家後,忙忙碌碌地和柱子爹備年貨之餘,耳邊一直都是柱子娘的嘮叨,一遍又一遍地講述村子裏哪個老人去世了、哪個小孩兒出生了……柱子聽得呵欠連連,直到柱子娘突然講起一個熟悉的人,才稍稍能打起精神來聽。

柱子娘說:“你知不知道,曹老頭兒的外孫都兩歲了。”

柱子正在看著英子做寒假作業,聽到這個消息,隨口問了一句:“曹老頭兒哪個外孫呀?”

“他的二女兒生的,就是以前村長老婆給你說媒你又不願意的那個。”柱子娘一想起從前的事,又抱怨起來,“要是那時候你結婚了,現在你的兒子也該有這麽大了。”

柱子有些發楞,自言自語地感慨道:“這麽快麽?”

柱子娘咄咄逼人地問:“你在南京談對象沒有?”

柱子搖搖頭,說:“不急嘛”。柱子娘怒道:“過了年你就趕緊談對象結婚,你再不結婚村裏人都會疑心你有病。”

英子看到哥哥在忍著怒氣,就大聲對柱子娘喊道:“媽,你少說兩句吧。”

柱子娘不客氣地還擊:“我不說還有誰說,你再不聽話我打死你。”

曹老頭兒二女兒的婆家就在鄰村,所以她經常帶著小孩子回娘家,臨近年關又回來一次,曹老頭兒就特意抱著兩歲的外孫來柱子家串門。柱子心想這年前年後的,第一次見到這小孩子,應該給壓歲錢才對,他以前沒有給過別人壓歲錢,也不知道給多少合適,就回屋拿了一張五塊錢,出來院子裏塞在小孩子的小棉襖裏。

在灣子村,八八年的春節給五塊錢的壓歲錢是多得令人咂舌的。柱子娘和英子在一旁看著五塊錢就這麽沒了,驚訝得目瞪口呆。曹老頭兒呵呵笑,柱子爹在旁邊跟著苦笑。

曹老頭兒問:“柱子在外面發財了吧?找對象沒有?”

柱子搖搖頭,不想理睬這種問題。

“沒有?”曹老頭兒誇張地大聲表示驚訝,又問,“咋回事兒呀?”

柱子心煩,在眾目睽睽之下穿過院子走出大門。在家門前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陰沈的天空下遠處灰冷的山,樹枝都是光禿禿的。後來他回頭望了一眼隔壁的院子,突然間很想進去看一看,就走過去推開大門,看到滿院深深的枯草,王芃澤曾經住過的堂屋有些坍塌了,屋脊陷落成一個大洞,殘存的灰瓦淩亂地散落著。

他茫然若失地站在院子裏的慌草叢中,怔怔地站了很久。後來英子找了過來,喊道:“哥,你別進這個院子,有很多蛇。”柱子回頭看見英子,笑道:“冬天蛇都冬眠了,哪裏還有呀。”

英子怕被隔壁的人聽到,走到柱子身邊低聲說:“曹老頭兒這人真招人煩,要過年了都忙呢,抱著外孫子過來幹嗎。”

柱子笑了笑,問:“英子,你不是心疼那五塊錢吧?算了,給都給了。”

“五塊錢只是一方面。”英子說,“他還來咱家裏亂說話。他正在跟咱媽說是因為王叔叔你才到現在也沒有結婚,王叔叔那麽好的人,竟然被這個死老頭兒這樣說。”

柱子臉上沒了笑容,無奈地仰頭望著天空,看到冷灰色的空中正飄下細細的小雪花。

“哎呀,下雪啦。”英子說,“怎麽每到過年都下雪呀?”

這個除夕夜,零點之前柱子又一次踩著厚厚的雪走進隔壁的院子,看著手中鬧鐘的指針一點一點地移過了零點。他什麽祝福的話語都沒有說,只是呆呆地望著那坍塌的房屋,覺得物是人非,又一次感覺到他的生命裏一種無法承受的壓力。

在南京,王芃澤仍是獨自看著春節晚會,零點時仍然走上陽臺,望著西北的天空輕聲說:“新年快樂,柱子!”剛說完就聽到王小川在哭。

王芃澤急忙回到臥室,看到姚敏已經把王小川搖醒了。王芃澤問:“小川怎麽了?”姚敏說:“小川睡著睡著就哭了。”

王芃澤坐在床沿,撫摸著王小川的腦袋,問:“小川你怎麽了?”王小川回答:“我做惡夢了。”王芃澤問:“什麽惡夢呀?”王小川想了想,說:“我又忘了。”

王芃澤無奈地笑:“小小年紀還會做惡夢呀。”站起來後又補充一句,“做惡夢,說明你又要長高了。”

過年時親戚串門,家裏一旦來人,必定會圍坐在火爐旁談論柱子有出息,其中一定會問起婚姻大事。柱子娘不懂得避諱,更不知道什麽叫隱私,總是當著眾人的面問柱子:“你倒是說說,打算啥時候結婚?不結婚村裏人都會認為你有什麽病,你讓大家說說,是不是這個理。”

柱子不說話,心裏都懶得抱怨柱子娘的愚蠢了,這種個人的問題,怎能擺到桌面上讓人討論。他看看屋子裏的人,似乎都是一副認為他不結婚就是有病的木訥的眼神。

端著碗吃飯時柱子娘當著親戚們的面直接問:“你說,是不是那姓王的不讓你結婚?”

柱子怒道:“你別聽曹老頭兒胡說八道。”

看到柱子發怒,別人都不敢說話了,但是柱子娘又說:“過完年我跟你一起去南京,我好好問問那姓王的。”

柱子說:“那你自己去,別和我一起。”

英子一看要吵起來了,趕緊不耐煩地說:“媽,你去南京丟人現眼呀。”

一個親戚試著勸道:“反正柱子你也去南京見過世面了,把你爹你媽帶出去看看也好呀。”

柱子辯解道:“我才從學校畢業半年。”

柱子娘說:“你就不該去上學,耽誤得老婆孩子都沒有。”

柱子“嗵”一聲把碗擱在地上,氣呼呼地出去了。

柱子覺得自己沒法兒在家裏待下去,有些路,一旦踏出去就不能回頭,回頭盡是失望。他既然離開了灣子村,就應該永遠離開,還回來幹什麽。他心裏極度煩躁,到了初六就開始收拾行李。柱子娘看到了,問:“現在就收拾行李?你想啥時候走?”柱子沒好氣地說:“明天。”

可是過了一個又一個“明天”,他還是坐在灣子村的家裏,天天望著外面消融不了的厚厚的積雪。柱子娘看著這一切,頗有些趾高氣揚,一旦再和柱子發生爭執,就大聲說:“你不想聽我說話你就走啊,你快滾。”柱子氣得臉色鐵青,無可奈何地走出院門,望著遠方白茫茫的世界,他心裏苦澀,絕望地想著世界那麽大,為何竟然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曹老頭兒又抱著兩歲的小外孫來串門了,又和柱子娘站成一個陣線,共同追問柱子結婚的事兒。曹老頭兒想進屋坐,但是小外孫非要在院子裏玩雪,於是曹老頭兒和柱子娘在院子裏站著,對著屋子裏的柱子有一聲沒一聲地問,柱子和英子圍著火爐取暖,一句也不回答,任他們說去。後來曹老頭兒仿佛語重心長地說:“柱子,人活著一定要多個心眼兒,有些人看上去是對你好,其實是在害你呢,有些話聽起來是真的,其實是假的,這個你得想明白。”

英子畢竟年幼,一聽這話就火了,跳出門檻指著曹老頭兒就罵:“死老頭兒你說誰呢?你才是在害人呢。”

曹老頭兒立刻惱羞成怒,問柱子娘:“這是你閨女說的話麽?換成是我閨女早就打斷腿了。”但是柱子娘不覺得有什麽,慢吞吞地沒有反應。柱子站起來,牽著英子的手穿過院子,走出院門,在墻根下站住了,嚴肅地對英子說:“英子,你不能這麽說話,你怎麽罵人呢?”英子不服氣地回答:“曹老頭兒本來就該罵,你聽聽他說的話。”柱子說:“他說話不好聽,你不用理睬就行了,如果你也罵人,那你和他們有什麽分別?”英子似懂非懂,不說話了。

兩人在墻根下靜靜地站著,過了一會兒聽到有人走出來,柱子爹站在門口喊:“柱子。”柱子和英子扭過頭去看。柱子爹說:“你想做啥就做吧,不要管你娘咋說,誰都知道她說話沒有腦子。”

柱子“嗯”了一聲,怔怔地望著柱子爹。後來柱子爹又回院子裏去了,柱子收回目光,柱子爹的話讓他感到一些安慰,卻又更加難過,因為他並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他覺得自己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迷茫。

英子問:“哥,你到底什麽時候走?”

柱子望著遠處白雪覆蓋的山坡,喃喃地回答:“明天。”

英子又問:“怎麽走這麽早呢?”

柱子說:“我得上班嘛。”

第二天柱子離開了灣子村,柱子爹和英子送他到村口,目送他背著行李,沿著積雪的路一步一步地越走越遠。

這一路上柱子覺得很疲憊,在火車上睡了一路,下了火車,回到筒子樓裏還是覺得困,就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醒來後窗外是黑夜,房間裏亮著燈。柱子納悶自己怎麽睡覺前忘了熄燈了,翻過身來,突然看到王芃澤正坐在床沿望著自己笑,嚇了一跳,大喊道:“叔你快把我嚇死了。你怎麽進來的?”

王芃澤說:“我有鑰匙呀。”

柱子怒道:“你不是把鑰匙全都給我了麽?”

“當然是騙你的。”

王芃澤嘿嘿地笑,脫了鞋,也坐到床上來,又脫了棉大衣。柱子趕緊掀開被子讓他躺進來,蓋好了,抱著他的身體,把頭枕在他的胸口。王芃澤用胳膊把柱子的頭摟緊了,嘆息道:“我天天都在擔心,還以為你真的不回南京了呢。”

柱子低聲道:“曹老頭兒說你壞話,本來我還挺生氣呢,現在看來也不是沒道理。”

“喲。”王芃澤詫異道,“曹老頭兒還記得我麽?他說我什麽壞話了?”

“他說,有些人看上去是對你好,其實是在害你呢,有些話聽起來是真的,其實是假的。”柱子說,“就像你,說是把鑰匙全給我了,其實還留了一把。”

王芃澤呵呵笑了笑,問:“那我是不是看上去對你好,其實是在害你呢?”

柱子嘆息道:“不管你是真是假,我都認了。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了,只能回到這裏。”

王芃澤看他如此感嘆,也不說話了,兩人就這麽靜靜地躺著。過了一會兒柱子把手伸進王芃澤的襯衣,摸了一遍,王芃澤沒有制止,任他摸。但是柱子的手突然又往下摸,試圖伸進王芃澤的褲子裏,被皮帶阻擋了,夠不著關鍵部位,就又騰出手來解皮帶。王芃澤呵呵笑著抓住他的手,問:“你又犯神經了,好好躺著吧,又不老實。”

柱子笑道:“犯神經又怎麽了?反正前途未蔔,先把想做的事情做了,管它明天是生是死。”

“瞧你說什麽呢?”王芃澤不高興了,推開柱子的手,“還是生是死呢,有我王芃澤在,你用得著考慮這些問題麽?你再說我要揍你了。”

可是王芃澤給柱子找工作遠沒有以前順利了。年前化工廠的黨委書記滿口答應,可是年後不知怎麽就聽說了王玉柱的事情,再次見到王芃澤時,猶豫地問:“你說的王玉柱,是不是被稅務局開除的那個人?”於是化工廠的工作就泡湯了。

王芃澤不敢跟柱子說,柱子問起的時候,王芃澤說:“我考慮了一下,覺得化工廠的工作不好,有輻射,我還是再去運輸大隊看看有沒有機會吧。”王芃澤又勸柱子:“你也得出去和人多說說話,你去看看我媽媽吧,不能總是悶在家裏呀。等工作找著了,你遲早也得出去見人呀。”

柱子唉聲嘆氣,他也知道王芃澤的話有道理,可是他又實在做不來。他仍是每天在家,除了買菜,很少出筒子樓。他總是對自己感到失望,望著窗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何時才有轉機,這種躲躲閃閃的日子,到哪裏才是盡頭。

有一天晚上刮風,窗外的禿樹枝呼啦啦地碰撞著。柱子望著外面月光下影影綽綽的黑影,突然想到了沙老師,心想自己至少可以去沙老師那裏坐坐呀,但是立刻又否定了這個想法,他覺得自己如今的境況讓沙老師看了是會失望的。他想了很多,以至於夜裏做夢都夢見了沙老師,沙老師在路邊擺了個地攤賣畫,對他說:“王玉柱,我畫的都是你,你怎麽不來拿走呢?現在只好拿出來賣掉了。”他仔細看那些畫,畫裏並沒有自己,明明是些瓶瓶罐罐。

醒來後他心驚肉跳的,總擔心會發生什麽事。中午下班後王芃澤沒有回家,直接來看柱子,進門後神色凝重,對柱子說:“柱子,有個壞消息。”

“什麽壞消息呀?”柱子燒了開水,一邊等著王芃澤說詳細,一邊提著水壺往暖水瓶裏灌水。

王芃澤說:“我今天上午聽到消息,沙老師前天晚上過世了。”

柱子身子一震,手抖了一下,滾燙的開水沖在手上,把手都燙紅了。

天冷的時候沙老師總是生爐子取暖,為了保暖把墻壁上所有的縫隙都用紙和布塞嚴實了,一年一年都是如此,可是今年不知怎麽的就煤氣中毒了。該上課了不見沙老師去教室,有老師擔心,就去敲沙老師的房門。最後把門撞開了,看到沙老師小小的僵硬的屍體蜷縮在門口。有人猜測說可能是門鎖不好用,又加上煤氣中毒渾身無力,沙老師那天晚上察覺到不對,又打不開門,就這樣在慌亂中結束了生命。

學校在殯儀館裏設置了一個小小的靈堂,去的人不少,但多數都是機電學校的老師和學生,真正算得上是沙老師的親戚的只有兩個人,柱子以前見過的,沙老師的外甥和外甥媳婦。

王芃澤和柱子都去了殯儀館,進門之前柱子停了一下,毫不猶豫地把口罩帽子圍巾都解了下來。王芃澤本來圍了圍巾,看到柱子這樣做,也跟著摘掉了。

柱子以前的輔導員迎上來,對柱子說:“沙老師生前朋友少,你是為數不多的一個,你能來看他,他一定感到很欣慰。”柱子點點頭,“嗯”了一聲,眼淚立刻彌漫了雙眼。輔導員望著靈柩,唏噓著對柱子說:“去看沙老師最後一眼吧。”柱子擦著眼淚不敢過去,王芃澤走在後邊推著他,兩人一起走到沙老師的靈柩旁邊。

看到屍體,柱子反而不怕了。他驚異於人的身體為何會與靈魂發生如此徹底的分離,沒有靈魂的時候,身體變得完全陌生了。他苦思冥想,跟著王芃澤繞著沙老師的屍體轉了一圈,到旁邊站著時,還在猜測著沙老師的靈魂會在哪裏,既然昨晚能夠托夢給自己,是不是就表示還停留在這個城市裏,或是尋找到了另外一個棲居的物體。他反覆想著昨晚的夢,於是走到輔導員身邊悄悄地問:“沙老師生前畫的那些畫呢?我想要一幅。”輔導員指著沙老師的外甥,說:“應該全都被他外甥拿走了吧。”柱子又去問沙老師的外甥:“我能不能要一幅沙老師畫的畫?”這個滿臉橫肉的男人還認得柱子,冷淡地回答:“在我家門前扔著呢,你想要可以全部拿走。”

柱子回到王芃澤身邊,低聲說:“叔,待會兒我要去沙老師的外甥家裏一趟。”

王芃澤正心裏難過呢,一邊拿手帕擦眼睛一邊問:“去那裏幹嗎?”

柱子說:“沙老師昨晚給我托夢了,讓我去拿一幅畫。”

王芃澤“哦”了一聲,疑惑地望著柱子。

出了殯儀館,兩人騎車去沙老師的外甥家。柱子還記得路,覺得那裏毫無變化,只是更破了。在那排房屋前面,沙老師的油畫和一堆廢木頭堆放在一起。柱子把所有的畫都立起來,一張一張地比較。王芃澤覺得奇怪,站在一旁問:“柱子,你在選什麽?”柱子大聲問王芃澤:“叔,你覺得哪一張最像我?”王芃澤納悶道:“又不是畫的你,怎麽會像你呢?”柱子說:“叔,你站遠點兒看,一定有一張像我,沙老師在夢裏跟我說了。”

王芃澤站遠了,比較了半天,說:“我還是看不出來。你自己選吧。”柱子聽了,又在一長排油畫前走來走去,最後終於選了一幅靜物。王芃澤猶豫著問:“你真覺得這一幅像你?”柱子說:“不是啊,但是它很像我夢裏見過的那一幅。”

然後柱子又說:“我覺得沙老師的靈魂就在這幅畫裏,所以他托夢給我,讓我把他帶走。”

王芃澤想著柱子這句話,有些後怕,擔心地問:“柱子,你是不是傷心過度了?”

王芃澤脫下手套,伸手摸柱子的額頭。柱子推開他的手,大聲說:“我說的是真的。”

騎著自行車回家時,柱子把那幅畫系在背上,騎車時凈招風了。王芃澤一路上望著那幅畫,眼神始終無法平靜下來。在一個人少的路段,王芃澤突然覺得渾身無力,停下來不走了。柱子聽到王芃澤在後邊好像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又騎回來,看到王芃澤很傷心的樣子,低聲問:“叔,你怎麽了?”

王芃澤望著行人稀少的街,神色恍惚地說:“我總是覺得沙老師的死,與我有關。”

柱子說:“沒有啊。”

“我老是做錯事。”王芃澤難過地說,“年前我還要沙老師去市紀委,為他最不願面對的事情做證人,年後他就過世了。”

“那也和你無關呀。”柱子勸道,“叔,你別胡思亂想,沙老師也不會怪你的。”

“就算他不怪我,這發生過的事情也是事實。”王芃澤煩亂地說,“我覺得我會遭報應的。”

柱子心中一凜,把自行車也丟了,抓住王芃澤的手,堅毅地說:“和你無關,全都是我的事。如果要遭報應,就報應到我身上好了。”

一周之後的一個上午,南京的大街上出現了一個體型異常壯碩的農村婦女,憑著一種淳樸、簡單、愚蠢、笨拙交織在一起的,沒來由的無懼無畏,逢人就問:“稅務局在哪兒?”

她盲目而從容地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不緊不慢地仰起頭來,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冷漠與空洞無物的傲慢,瞇著眼向遠處望。她長得高,讓人誤以為她一定看得遠,於是越發覺得她高而壯的身材像一座小山,那安放在小山上的頭顱一定也貯滿了許多神秘的智慧。只是這種錯覺一戳就破。她穿著自己縫制的黑色的棉衣棉褲棉鞋,胳膊上挽著花格子布的小包袱,腦後垂著兩條枯黃而細小的麻花辮,她在同一條街上走過來走過去,三次向同一群坐在路邊聊天的老頭兒們低頭詢問:“稅務局在哪兒?”

人群裏開始有人發笑,漸漸地有小孩兒圍觀,後來一些無班可上的閑散人們也跟在後邊嬉笑著看熱鬧。她也不嫌煩,也不驅趕,看到一個水泥花壇那裏陽光明亮,就走過去,用手掃了掃浮灰,坐下來,看到圍觀的人們站在兩米遠處充滿興趣地望著自己,又一次用濃重的西北口音大聲問:“誰知道稅務局在哪兒?”圍觀的人們同時開始哄笑,她重覆道:“稅務局呀。”

有好心人過來幫忙,把她送上了一輛公交車,掏錢給她買了一張車票,把情況跟售票員詳細地講了,又對她叮囑道:“待會兒下了車,你繼續問稅務局在哪兒,就問到了。”她不會說謝謝,只顧著低頭問一個小孩子:“你是誰家的孩兒?你爹娘呢?”滿車廂的目光都望了過來,小孩子噤若寒蟬,不敢說話,就站起來到一邊去,把位置讓給她。

一個小時之後,稅務局的門衛正坐在值班室裏低頭做事,突然覺得一個黑色的大大的人影正在旁若無人地走進稅務局的院子,急忙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著已穿過院門的那個壯碩的農村婦女大聲喊:“餵,你幹啥呢?”農村婦女在陽光下往這邊看了看,停了一下,又繼續往院子裏走。

門衛大聲喊:“你給我站住。”跑過去推了一把,竟像是推在一棵大樹上,對方紋絲不動。門衛個頭兒不高,此時才驚訝地發現這個小山似的婦女比自己高了整整一頭,有點兒心怯了,冷靜地問:“這是稅務局呀,不是來玩兒的,你有事兒沒有?”

高而壯的婦女用濃重的西北口音回答:“有啊,我來找我兒子。”

“你兒子是誰?”

“就是柱子,在這兒上班呢。”

門衛想到了年前的那件在稅務局裏鬧得風風雨雨的事,疑惑地問:“你兒子是王玉柱?”

柱子娘看也不看門衛,躊躇滿志似的環視著稅務局的院子,語氣漠然地說了一句:“我叫他柱子。”

門衛有點兒擔心,因為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女巨人是為了兒子的事來這裏吵鬧的,於是試探著對他說:“但是王玉柱他不在這裏呀,我們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柱子娘不知道柱子已經被開除了,以為門衛的意思是柱子暫時出去了,就說:“那我進去等一會兒,你不用管了。”說完就朝著最大的那座辦公樓走去。門衛攔了幾下攔不住,這一來越發覺得柱子娘是來鬧事的,只好趕緊回到值班室,給賀主任打電話。

賀主任放下電話的時候,柱子娘正站在辦公樓的走廊裏,對著長長的走廊大聲喊:“柱子——”這個聲音響徹了整個辦公樓,幾乎所有辦公室的門都吱吱扭扭地打開了,許多人驚疑不定地探頭出來看。賀主任趕緊走出辦公室,看到走廊裏一片灰暗,矗立著一個高高的黑影,似乎蠻橫逼人,看得他暗暗心驚。

賀主任和柱子娘的談話一直是牛頭不對馬嘴。賀主任小心地解釋,謹慎地遣詞造句,柱子娘往那兒一坐,只會“嗯嗯”地發出反應,瞇著眼四處看,油光光的大臉上沒有一點兒笑容,等賀主任解釋完了,就問:“那柱子啥時候能回來?”賀主任納悶,說:“王玉柱不回來了呀。”柱子娘說:“他在這兒上班,咋能不回來呢?”賀主任搞不明白柱子娘是故意找碴兒呢,還是真的糊塗,難道自己前邊那番話都白解釋了?賀主任一生氣幹脆把硬話撂出來,直白地把“開除”和“同性戀”兩個詞重覆了又重覆,終於明白這個農村婦女的腦子像木頭似的,到最後忍不住訓斥起來。

其實柱子娘的腦子也不至於那麽遲鈍,只是她根本沒有想過柱子會被開除。她一直以柱子在城裏上班為榮,這次風風光光地來看望兒子,腳上的鞋都是新做的。過了好半天她才充分註意到“開除”這個詞,驚慌地問賀主任:“你把柱子開除了?”賀主任怒道:“開除了,你去其他地方找吧,快點兒走。”

結果那天上午,稅務局大院裏的人都聽到從賀主任的辦公室裏突然傳出一嗓子強悍的嚎啕大哭,一浪強過一浪,綿綿不斷,經久不息。上午剩下的時間簡直沒辦法上班了,許多職工忍不住地跑過來瞧熱鬧。賀主任厭惡地要柱子娘快出去,柱子娘不走,躺在地上哭。賀主任找來幾個力氣大的男同事,一起把柱子娘擡出去,剛開始柱子娘過於悲慟,一動不動地任他們擡出辦公樓,到了院子裏突然撒起潑來,哭喊中雙腳一蹬,誰也擡不住,場面一時間不可收拾,大街上的人也都聚到稅務局的大門口,隔著大門幸災樂禍地往裏看。

賀主任擔心這樣鬧下去影響可就大了,處理不好會讓領導們看見。實際上那時候局長就在三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這一切,他往門衛值班室打了個電話,對門衛說:“你給賀主任說一下,找個車把這個婦女送到研究所去,看王芃澤如何處理。”

一輛吉普車直接開到了柱子娘身邊。賀主任蹲下身,大聲對柱子娘說:“別哭了,上車吧,送你去找王芃澤。”

柱子娘止住了哭,問:“你說的是王老師?”

賀主任不耐煩地說:“是啊。”

柱子娘又問:“他知道柱子在哪兒?”

賀主任說:“他要是不知道,那就再也沒人知道了。”說著招呼剛剛那幾個力氣大的男同事,共同扶起柱子娘,把她塞進吉普車裏。吉普車發動的時候,柱子娘探出頭來,當著裏三層外三層圍觀者的面,大聲問賀主任:“我問你,柱子這麽大了也沒結婚,是不是和那姓王的有關?”

這句話似乎非常關鍵,惹得許多人心裏犯嘀咕。賀主任點了一支煙,吞吐出一陣煙霧,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招手讓司機先停下車,隔著遠遠的距離問柱子娘:“哪個姓王的?”

吉普車熄了火,四周安靜下來,柱子娘唯恐賀主任聽不到,在圍觀者面前大喊著回答:“就是王芃澤。”

研究所裏,上午快結束時大劉提著暖水瓶下樓來接熱水,熱水冒著白色的蒸汽從水龍頭裏嘩嘩地流著,他站在旁邊看著等,突然間覺得自己被一陣陰雲籠罩了,急忙轉過身去,看到是一個又高又壯的身影擋住了陽光。

他楞了一下,才認出這是柱子娘,驚訝極了,急忙熱情地問:“呀,大嬸,你什麽時候來南京了?”柱子娘說:“我來找你們王老師。”

大劉笑道:“我猜你就是來找王所長的,我帶你去。”提著暖水瓶,接過柱子娘的包袱往前走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這時有陽光照在柱子娘的臉上,大劉看見柱子娘的眼睛哭得紅腫。大劉心裏疑惑,就問:“大嬸,你找王所長有什麽事呀?”

柱子娘眼圈一紅又要哭,氣憤地大聲說:“我來問問姓王的,為什麽不讓柱子結婚。”

大劉心中一凜,急忙停下來,扶著柱子娘站住了,低聲說:“大嬸,這是研究所,人多嘴雜的,你不能在這裏說這些。結婚這種問題,你可以問柱子呀。”

柱子娘說:“我還沒看見柱子呢。姓王的把柱子藏起來了。”

柱子娘一向嗓門大,普普通通的聲音此時此刻在大劉聽來都顯得駭人。大劉幹脆不問了,心想到了王芃澤的辦公室後再說。轉過身去又往前走,卻看見孟主任提著暖水瓶站在前面,笑著望著這邊,很明顯是聽到了也看到了剛剛的一幕。

孟主任笑著走過來向柱子娘點點頭,問大劉:“大劉,這位是誰呀?”

大劉是個比較冷靜的人,心想柱子年前剛剛發生過那場事,不太好四處向人介紹柱子娘,就說:“這是我們過去田野考察時認識的老鄉,來南京了,就順便來研究所參觀一下。”

孟主任的笑容顯得更熱情了,立即向柱子娘噓寒問暖,滿臉堆笑地問:“老鄉從哪裏來呀?”柱子娘回答:“西北。”

大劉說:“孟主任,剛剛我看接開水的人不多,不過你要再去晚點兒,估計就要排隊了。”

大劉拉著柱子娘往前走,孟主任想了一下,又快步從後邊跟上來,熱情地笑著問:“你是柱子的母親吧?”柱子娘回頭回答道:“是,柱子是我兒子。”

這時快下班了,有人已從辦公室裏走出來,站在走廊上。大劉拉著柱子娘上到三樓,一路上遇到了小劉。小劉看到柱子娘,又驚又喜地迎上來,正要問候呢,大劉給他使了個眼色。小劉就不說話了,和大劉陪著柱子娘一起去王芃澤的辦公室。

小劉敲了門,王芃澤正在門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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