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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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後來怎麽都回憶不清他是怎麽回到宿舍的,從賀主任家裏到宿舍之間的路,有關那天晚上那條路的記憶完全從大腦裏刪除了,或許是因為當時並不存在任何記憶,聽到這樣的消息之後,他整個人都陷入了麻木與僵滯。

後來的記憶從宿舍裏開始續接。宿舍裏只有柱子一個人,周秉昆的東西已經搬走了,只剩下一張空空的床,垃圾和零碎的雜物扔在地上沒有收拾。柱子坐在床沿,像個木頭人似的一直坐到淩晨,他望著屋子裏濃郁的黑暗,覺得自己的人生失敗得如此可笑,別人應該都聞所未聞吧。

年少時他不明白人生中那些重大的轉折是如何開始的,那些別人眼中的“轟轟烈烈”或者“悲慘淒絕”,身在其中的人是不是都有過充分的準備,去仰望著等待那些神聖而嚴肅的來臨。而此刻他明白自己的人生不過像一堆沙子,只會被汙水一粒一粒地浸透,不知不覺,毫無察覺,預料不到,也完全沒有挽回的機會,就這麽一敗塗地。他想起幾天前他還在為瑣事或沾沾自喜或郁悶傷感,現在看來全都顯得世俗而邪惡,他自己終於也被世俗給邪惡地拋棄了。

淩晨的時候他下意識地伸手擦眼角,發覺根本沒有眼淚。他站到窗前去張望這個城市的黑夜,宿舍樓只有兩層,他只能看到不遠處巷子裏昏沈沈的路燈,但是懊悔與痛苦又一次氣勢洶洶地襲來。他曾在北京的雨中站在王芃澤的傘下朦朦朧朧向往過的城市,這四年來被王芃澤當做一種希望執著地傾註在他身上的城市,讓他幻想著以後能在這裏拿出無窮無盡的禮物回報給王芃澤的城市,在他還是一個寄住在宿舍樓裏一無所有的人的時候,就這麽突然間站到了遙遠的對立面,陌生而可怕。

他還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走投無路的一天,他一直懷揣著一種捉摸不定的希望,若即若離地圍繞著王芃澤。和周秉昆穿上制服去街上催繳稅款的時候,他偶爾還會有些虛榮和驕傲,夾雜在關於未來的希望與失望之間。而這一切此刻全都不存在了,他比所見過的任何人都失敗,在他們眼中也比任何人都醜陋。他必須考慮自己明天的溫飽,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不,是今天。

該選擇以後去哪裏了。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無法使用,就用右手從床下拿出兩個包,把衣服和書裝在一個包裏,把其他零零碎碎的用品裝進另一個包裏。他把床單對折了,把被褥包在裏面,跪在床上,右手抓緊床單的一角,用牙咬住另一個角,艱難地打了兩個結。可是接下來他犯愁了,三件行李,他一只手,怎麽拿走呢?

他已經決定了,等到今天有人通知他被開除,他就立刻走,決不帶著恥辱在這裏作絲毫停留。他寧願回到西北的山溝裏去,接著四年前的自己繼續生活下去,只當這四年來的辛苦榮辱是一場夢。不管有多痛苦,不管有多無望,他也不願再去找王芃澤,他再也無顏面對王芃澤了,王芃澤給了他希望,他卻只能讓王芃澤失望;以前他曾暗暗抱怨王芃澤不是他真正的希望,而現在的他又能給誰以任何希望呢。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又要流眼淚,就坐在床沿的木板上,趴在行李上又一次哭了。

黎明的時候,出於一種怯懦的憤怒與一種絕望的期盼,他突然很想給周秉昆打個電話。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話要說,但是他想聽聽周秉昆能夠說些什麽。他下了樓,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起。他小跑著出了稅務局的大門,用路邊的公用電話打到了周秉昆的家裏。

接電話的是周秉昆的媽媽,不冷不熱地“餵”了一聲。柱子緊張地問:“周秉昆在家麽?”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人在小聲地跟另一個人說:“是王玉柱。”然後周秉昆的媽媽聲音冷冷地問道:“請問你是王玉柱麽?”柱子回答:“是。”周秉昆的媽媽立刻說道:“請你不要再找周秉昆了。我們也不會讓周秉昆和你這樣的人交往。”話音一落,電話也“啪”一聲掛斷了。

柱子感到脊背發寒,忍了半天才忍住氣憤,又小跑著回宿舍,一路上唯恐被人看見。

上午過了上班時間後柱子去找賀主任。賀主任讓他坐,柱子不坐,站在賀主任的辦公桌前問我應該去找誰問消息。賀主任看著柱子裹了石膏的左臂掛在胸前像個殘疾人似的,似乎有些同情,就笑了笑說還要找誰問呀,那就我來通知你好了。

賀主任問柱子:“你上大學的時候是不是和一個姓沙的老師經常來往?”

柱子回答:“是。”

賀主任又問:“那天晚上看那種片子的時候,你是不是和周秉昆一起去的?”

柱子回答:“是。”

賀主任笑了笑,說:“那就對了,派出所一個一個通知到單位了。你做的事情給局裏造成了很壞的影響,同時也影響了周秉昆的前途,他的爸爸媽媽很生氣。所以領導們考慮到大局,做出的處罰結果是開除,即刻生效,也就是說,從現在起你就不用上班了。宿舍你可以再住兩天,兩天之後也要收回。”

本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足夠的心理準備,可真的面臨這樣的時刻,柱子還是感到眼眶要濕了,說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倔強對賀主任說:“宿舍我也用不著了,我待會兒就要走。”

“不用急,該辦的手續還是要辦的,好像還有些工資要領。”賀主任站起來,似乎想努力表現得平易近人一些,笑著說:“王玉柱,雖然從現在起我不再是你的領導,可也比你年長幾歲,算是相識一場吧,我還是勸你離開之後把心放在正途上,想辦法改掉這個毛病,不然會害人害己,你看你這次就把周秉昆給害了。”

柱子不願理睬這句話,也知道賀主任站起來是在請人走,於是扭頭就走。可是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問:“周秉昆現在怎麽樣了?”

賀主任回答:“他調走了。”

柱子楞了一下,又問:“他調到哪裏去了?”

賀主任呵呵地笑,無可奈何地回答:“這我就不清楚了。”

有幾個同事從窗口看見柱子出了賀主任的辦公室,就充滿興趣地招手讓其他同事也到窗口來看,只見柱子低了頭,匆匆地穿過稅務局的院子往宿舍走。

中午下班後王芃澤去看望柱子,剛進稅務局的大門,就看到許多人圍在一堵墻下看墻上的告示。王芃澤推著自行車疑惑地過去看,告示的文字很多,他越看越心驚,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著王玉柱被開除的消息,理由有兩個,一個是王玉柱上中專期間就與同性戀者有來往,二是王玉柱引誘無辜同事去看同性戀內容的。

王芃澤沒想到這件事情竟發展到這個地步,怒火中燒,直想去找稅務局的領導質問,但是理智告訴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去看看柱子怎樣了,就轉身跨上自行車匆匆離去。

他騎車到柱子的宿舍樓下,跑上二樓敲了半天門,也沒有回應,就下樓去問宿管員,宿管員說王玉柱被單位開除了,今天上午很早就走了。王芃澤問他去哪裏了,宿管員說不知道,他沒說,但是把行李都背走了,鑰匙也交了,應該是不再回來了吧。

王芃澤趕緊騎車出了稅務局,站在路邊也不知該去哪裏找。想了想,先用路邊小店裏的電話打到家裏,問柱子回去過沒。老太太接了電話,說沒有啊,聽到王芃澤的語氣很著急,就急忙問柱子怎麽了。王芃澤說沒事,剛剛我去找他,他不在宿舍。

掛了電話,王芃澤立刻騎車去火車站,心想柱子沒什麽朋友,極有可能是要回老家。到了火車站後他丟了自行車就往站裏闖,來不及排隊了,直接從最前邊擠進去,在候車大廳裏一排一排地找。突然聽到廣播裏說開往的西北的一趟火車已經開始進站,要旅客們去某個候車大廳裏等待檢票,就心急火燎地跑進那個候車亭,看見等待檢票的旅客正排著長隊。

那時柱子正排在比較靠前的位置,隱隱約約地聽到後邊有人在喊:“柱子。”喊聲被周圍的嘈雜聲埋沒得有些不清晰,但是他再熟悉不過了,急忙探著身子回頭看,王芃澤個子大,又體質弱,正跑得氣喘籲籲。柱子驚慌起來,本來決意要走的想法一下子被打得紛亂,腦中反反覆覆地猶豫著,卻拿不出一個最後的決定。這時已隨著隊伍排到最前邊了,慌亂中把火車票給了檢票員。

但這時王芃澤已經跑到跟前了,跳過一排椅子,一把抓住柱子肩上的行李,把他拉出了隊伍。柱子跌坐在椅子上,驚慌地望著王芃澤,行李甩得老遠。檢票員問:“餵,你這同志怎麽又出去了?票已經剪過了,你還要不要?”王芃澤向檢票員搖搖手,大口喘氣,說不要了。王芃澤累得氣不打一處來,揪著柱子的領子,掄起胳膊就是一拳,怒道:“就算要走,你也不能這麽懦弱地走。”

候車大廳裏的保安人員立刻跑了過來,把兩人拉開了。

王芃澤要柱子跟著他回去,說完後扭頭就走。他知道柱子會跟上來,可是走了幾步回頭一看,柱子還在艱難地把行李往肩上挎。原本有三件行李,後來柱子用一根繩子把兩個包拴在了一起,可以一前一後地搭在右肩上,同時省出右手提著裝了被褥的包袱。

王芃澤返身走回來,楞楞地看著柱子這個樣子,低聲問:“你就是這樣來火車站的?”

柱子點點頭,不看王芃澤,眼淚又要往外流。

王芃澤把柱子的行李全接過來,肩上扛著,手裏提著,大步往前走去。柱子跟在後邊,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火車站。

下午上班時間,在稅務局的院子裏,王芃澤拿了個相機,對著墻上的那張告示拍了許多照片,遠景近景都拍了;又拿了筆和本子,把告示的內容認認真真地抄寫下來。有些員工看到了這情況,好奇地圍過來瞧熱鬧。門口傳達室的人過來制止,問:“餵,你這個同志是幹什麽的?你不能在這裏拍照。”王芃澤大聲回答道:“王玉柱是我的幹兒子,他的事情我得負責。我有權力也有責任把這些東西記錄下來。”

傳達室的人覺得王芃澤似乎是來鬧事的,就趕緊給賀主任打了個電話。賀主任出來看了,笑著邀請王芃澤到辦公室去。坐下後,嘆了口氣,笑著解釋說王玉柱的事情我們也很遺憾,要說王玉柱平時也是個不錯的同志……王芃澤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說道:“請你不要打這種無意義的官腔,我們直接入正題。”

然後一只手翻開本子遠遠地展示給賀主任看,嚴肅地問:“你們加給王玉柱的兩條罪名,第一條是王玉柱上中專期間就與同性戀者有來往,第二條是王玉柱引誘無辜同事去看同性戀內容的。其中第一條含糊不清,你能不能具體解釋一下?”

賀主任尷尬地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低聲問:“你剛剛說你是王玉柱的什麽人來著?”

王芃澤繼續道:“如果這兩條罪名是你們經過認真調查之後得出的,請你們向我出示證據。如果拿不出證據,我王芃澤將會追究到底。”

天快黑的時候,王芃澤和柱子回到了老太太以前住過的筒子樓。開了門,拉亮燈,好幾個月沒有住人了,屋子裏到處都是灰塵。還好搬走的時候,老太太拿舊床單蓋了床和沙發,收拾起來不難。

王芃澤把行李放在地上,接著就去開了窗,去臥室裏收拾床鋪,把柱子的被褥鋪在上面。柱子站在客廳裏,隔著臥室的門默默地看著王芃澤的背影。王芃澤收拾好了,轉過身喚柱子:“你進來,休息一會兒吧。”柱子走到臥室,臥室很小,王芃澤給他讓出路。王芃澤臉上沒有笑容,兩人似乎都很小心地不接觸到對方。柱子一進來,王芃澤就出去了。

柱子也真的是累了,身體累,精神更累,側躺在床上,望著王芃澤在客廳的燈光下走來走去地忙碌。王芃澤把各種廢舊礙事兒的小東西收集在一起,用報紙卷了,出去扔垃圾,高大的身影一走出柱子的視線,柱子頓覺疲倦得昏天黑地,閉上眼就睡著了。

王芃澤把家具都擦拭了一遍,把地拖了,又把碗筷和其他生活用具拿到水房去洗。去臥室拖地的時候,看到柱子睡得昏昏沈沈,就站在床前神色凝重地看了一會兒,伸出手去,想撫摸一下柱子受傷的左臂,可是並未觸碰到,又縮回手來,無奈地嘆氣。

後來柱子從昏睡中被搖醒了,看到王芃澤坐在床邊,低聲在問:“怎麽睡得這麽死,我喊了好幾聲,你都沒反應。”柱子沒說話,目光遲鈍地看著燈光下的王芃澤。王芃澤又說:“起來吃晚飯吧,吃了飯你再接著睡。”

客廳已經打掃幹凈了。沒有煤氣,晚飯是王芃澤出去買回來的。王芃澤說:“也沒法兒燒熱水,你多喝點兒粥吧。”又說:“明天我給你送罐煤氣過來,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裏,你得自己做飯,自己照顧自己。”

柱子沒有胃口,一根一根地夾菜。王芃澤皺著眉頭看到最後,說不想吃就不要勉強吃了,菜就放在這裏,你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再吃。王芃澤讓柱子先回臥室,過了一會兒他也拿著筆和本子進去,看到柱子坐在床上,也脫了鞋坐上去,面對面地望著柱子,認真地低聲說:“我要和你好好談談。”柱子擔心起來,緊張地望著王芃澤的眼睛,問:“談什麽?”王芃澤翻開本子讓柱子看,說:“上午你走得太急,沒有看到他們在背後是怎麽做的吧?”

還沒看完,柱子的眼眶就濕了,不願再看下去,把本子還給王芃澤。王芃澤不接,勸道:“你得看完。你得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柱子低頭擦了眼角,說:“還是算了吧,越鬧下去,越是有更多的人知道。”王芃澤嚴肅地說:“該追究的,絕不能怯懦。如果背負著這個名聲,你在南京只能是壓力越來越大。”柱子說:“我本來是要離開南京的。”

兩人沈默了,王芃澤的眼神越來越凝重,耐心地繼續勸下去:“你不要老是說離開離開的,如果任何事情都能一走了之,那這個世界就簡單多了。”停頓了一會兒,王芃澤微微激動起來:“我不能讓你就這麽離開,三年前我決定帶你來南京的時候,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夠衣錦還鄉的,而不是這麽狼狽地回家去。”

王芃澤說著說著難過起來,覺得自己失態了,匆忙轉入其他話題:“今天晚上你把以前和沙老師之間的交往,還有和周秉昆去看黃……去看的前前後後,詳細地講給我聽,有多少講多少,什麽都不要保留。”

王芃澤差點兒說出“黃片”一詞,又忙不疊地改口了。柱子看到王芃澤的尷尬表情,“撲哧”一聲笑出來,但是立刻又感到淒涼,憤憤地對王芃澤說:“講多少我都不怕,我又沒做虧心事,可是別人看我跟看怪物似的,我說的話誰會信呢?”

王芃澤臉色一沈,“啪”一聲合上本子:“我信。”

這一夜柱子一直講到淩晨一點,才覺得沒有什麽可補充的了。王芃澤剛開始還拿筆不時地在本子上寫幾個字,聽到後來也不記錄了,伸開腿躺著,閉著眼背靠在被子上。好幾次柱子以為王芃澤睡著了,試探著喊:“叔。”王芃澤總是說:“你繼續講,我沒睡。我哪裏睡得著呀。”柱子最後說:“我講完了,再也想不起別的了。”

王芃澤睜開眼睛,憤憤地道:“這幫小人,這次真把我惹火了。”

王芃澤要回家了,對柱子說:“你睡吧,不要多想了,這件事我幫你討回公道。”王芃澤讓柱子不要起來送,但是柱子還是跟到客廳去。王芃澤開了門,回頭對客廳裏的柱子說:“好了,就送到這裏。”走出門,又回過頭來,囑咐道:“現在天冷了,記得蓋好被子。”

柱子跟到門口,伸手扶著客廳的門,等著王芃澤離去。可是王芃澤望著黑暗悠長的走廊發楞,楞了一會兒轉過身來,身心疲憊地喚道:“柱子。”

如此憂郁而帶有依賴感的聲音,柱子覺得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了,他不知道王芃澤要做什麽,於是只能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王芃澤走過來一步,伸出大手把柱子擁在懷裏,緊緊抱了一下,又松開,轉身走了,只在柱子的耳邊留下了一句尚在呼吸的話語:“你千萬不要出什麽事。”

柱子關上門,流著眼淚轉過身來,望著被王芃澤打掃得幹幹凈凈的房間,心中突然間充滿了生活的信心。

可是早上醒來後,他又重新陷入了絕望與畏懼之中。他覺得關於自己的那些不好的傳言已經流傳到了這個筒子樓裏,早上他去上廁所,在走廊裏遇到筒子樓裏的其他住戶,大部分人都驚訝地笑著問:“喲,王玉柱!”一聽到這種聲音,他就覺得心慌,本來一只手上廁所就不方便,這下更慢,上完廁所之後,就躲在房間裏再也不出去了。

中午王芃澤來送煤氣罐,開門進去,看到柱子還躺在床上睡覺。他從來沒見到過柱子一覺睡到大中午,心中疑惑,就過去建議道:“柱子,今天天氣不錯呢,陽光明媚,你也出去走走嘛。”柱子支支吾吾地,說:“我晚上再出去。”

“晚上出去能做什麽?”王芃澤笑著問,心中已明白了。坐在床邊望了柱子一會兒,拍拍他的臉,笑道:“我現在陪你出去走走,你去不去?”

柱子戴了口罩,走在王芃澤前面,在11月的陽光下專揀偏僻的小巷走。王芃澤無奈地勸:“柱子,你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你不用害怕什麽,也不能害怕什麽。”柱子不理會不回答,只管往前走。兩人走進了一個小公園,王芃澤走累了,就在水塘邊坐下來。看看四周無人,柱子就低聲問王芃澤:“叔,事情現在怎麽樣了?”王芃澤搖搖頭,說:“還沒進展,和這群小人打交道,你得有耐心,一步一步來。”柱子問:“這群?都有誰呀?”王芃澤說:“昨晚聽你一講我就明白了,這件事情,一定有周秉昆的家人在裏面搞鬼。”

這個推測讓柱子半天說不出話來。兩人沈默地坐著曬太陽,過了一會兒王芃澤站起來,活動活動雙臂,說:“走吧,該回去了,下午我還要上班呢。”柱子站起來,湊近王芃澤問了一個問題:

“叔,你覺得肖春瑩會不會也知道了?”

王芃澤像個木頭人一樣地楞住了,一句話也回答不上來。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老太太去陽臺上收晾曬的衣服,看到樓下不遠處有個靜靜站立的身影很像肖春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就試探著喊了一句:“是肖春瑩麽?”王芃澤正在廚房修理水槽,對這個名字十分敏感,大吃一驚,急忙跑到陽臺上去看,果然是肖春瑩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王芃澤暗暗在心裏喊:“糟了。”老太太還在問:“芃澤,你看樓下那姑娘,怎麽這麽像肖春瑩呀?”王芃澤望了望老太太,點點頭,說:“嗯。”老太太又問:“不會是我看花眼了吧,如果是肖春瑩,我剛剛問了一句,她怎麽沒有反應呢?”

不等王芃澤回答,老太太就從陽臺回到了大臥室,一邊說:“我還是下樓去看看,這姑娘是怎麽了?”王芃澤急忙去廚房洗手,換了鞋,要陪著老太太下樓去。老太太已經在下樓梯了,王芃澤正要出去,王小川丟下作業跑過來問:“爸爸你去哪兒?”這時姚敏也正從洗手間走出來,疑惑地問:“怎麽了?”

老太太先到樓下,走近了,看到肖春瑩失魂落魄地站著,雙眼腫著,像是哭過了。老太太心疼極了,握住肖春瑩的手連聲問:“肖春瑩,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王芃澤應付了王小川和姚敏之後下樓,看到老太太正牽著肖春瑩的手往家裏走,肖春瑩木然地在後面跟著。王芃澤明白肖春瑩的來意,但是家裏還有姚敏和王小川,到了家裏更不好解釋,考慮至此,下意識地攔了一下。老太太沒有看出來,把兒子輕輕推開了。

幾分鐘後,家裏所有人都圍著肖春瑩坐在客廳,姚敏給肖春瑩端來了一杯水,老太太握著肖春瑩的手緊張地問:“肖春瑩,你說句話呀,我都擔心壞了。”

肖春瑩看了看老太太,又把目光轉向王芃澤,問:“叔,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所有的目光都看著王芃澤,王芃澤不說話,坐著發呆,一時間頭腦中閃過萬千感慨,不知道那些苦苦追求的目標,還要不要迎著更大的謊言支撐下去。他看到老太太的眼神漸漸變得焦急了,心一橫,心想那就幹脆說了吧,柱子承受的壓力已經夠多了,說出來,至少可以卸掉由謊言編織的負擔。

王芃澤從口袋裏掏零錢,對王小川說小川去打醬油吧。王小川正充滿興趣地等王芃澤說出什麽驚人的事情呢,極不情願地去到廚房,喊道:“爸爸,醬油還有滿滿一瓶呢。”王芃澤不耐煩地回應道:“那你去看街上有什麽好吃的隨便買點兒回來。”

王小川不想去,哭喪著臉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姚敏的臉上掠過一絲淺淺的笑,站起來,對王小川說:“小川,走,媽媽和你一起去買。”說著走到門口換鞋。王芃澤驚訝地望著姚敏,突然發覺自己笨得可憐。

那時候,柱子正在夜色的保護下,走在南京的一條人流密集的街上。他晝伏夜出,生活完全變了。王芃澤不能天天過去,白天的時候柱子總是躺在家裏,苦苦等待黑夜的來臨,天色一黑他悄悄地走出筒子樓,希望能夠在這個城市裏發現讓自己快樂起來的理由,可是沒走多遠他會重新陷入痛苦之中。

他覺得繼續留在南京完全是個錯誤的選擇,或許別人可以不在乎周圍人們的眼神,頂著閑言碎語重新拋頭露面,但是他自己做不到,至少此刻此刻還沒有足夠的勇氣。他原本向往一種體面的生活,像王芃澤一樣處處受人尊重,讓王芃澤為他感到驕傲,當兩人走在一起的時候,別人會認為這是兩個成功而高尚的人,可如今事實完全相反,他的尊嚴與理想,已經被踐踏得完全不可收拾。經過一家百貨商場的時候,他想起不久前他還有一個雄心勃勃的決定,打算送給王芃澤一套昂貴的西服,而現在這個想法對於他來說不過是一個奢華的夢想,他註定要失去很多東西,連如何生活下去都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

如果那一天他能夠乘火車順利地離開南京,如果現在他在西北老家,或是另外一個地方,在無人知曉他的秘密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他絕不會像此刻這樣壓力重重,天天承受著恥辱與怯懦的折磨。或許在其他地方少了王芃澤的照顧,生活會更苦,苦不算什麽,他堅信自己能夠承擔一切物質的苦,怎麽都會勝過在這個跌倒的地方忍受精神的痛苦。然而那一天王芃澤偏偏那麽及時地找到了他,這是把他牽系在這個城市的唯一的理由,這個理由讓其他所有逃離的理由都顯得軟弱無力,任他怎麽想,都只是妄想。

那天晚上,當王芃澤在家裏向肖春瑩和老太太坦白,唏噓不已地講述柱子的秘密與所經受的屈辱時,柱子走過一條平時不怎麽去的街,看著路燈下那些在路邊擺地攤的老太太們的木然的臉,他突然想到自己也可以在這裏擺地攤,既然在夜晚才有出門的勇氣,那麽這個掙錢的方式是最適合自己的,他不能天天窩在家裏,不願像個無能的人一樣總是接受王芃澤的幫助,他得首先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

只是他認為這是個非常低賤的掙錢方式,如果以後要這樣生活下去,那麽何必辛辛苦苦地上那三年中專,自己兜兜轉轉三年,最後竟然還站在原地的卑微處。這個想法讓他感到傷心,回家的路上傷感地在想:他只能向王芃澤隱瞞,他想如果王芃澤知道了,將會比他還要失望。

第二天晚上,柱子帶了紙和筆,在路燈下的地攤前蹲下來,向老太太們仔細地問那些小商品的價格,也不買,問完了就躲開到遠處,把本子放到裹著石膏掛在胸前的左臂上,右手拿筆憑記憶記錄下來,漸漸心裏有了底。

第三天上午,王芃澤帶柱子去醫院拆石膏,拆完後讓柱子站在自己面前,把兩只手臂裸露出來。王芃澤後退幾步站遠了,看了又看,皺了眉頭對柱子說:“總是覺得有點兒不對呀,好像兩邊有區別。又沒有動手術,只不過是加固了一下,怎麽就出問題了呢?”這一來又想起林慧珍,王芃澤忍不住要喃喃自語:“看來還是你林慧珍阿姨的水平高。”

本來說好拆了石膏之後王芃澤去上班柱子自己回家,可是王芃澤看著柱子的左臂,心中有愧,就改變主意要送柱子回去。柱子堅持不讓,反反覆覆地催王芃澤去上班,催得王芃澤起了疑心,心想是不是柱子有什麽不願讓自己知道的事情,就不再勉強了。

王芃澤一走,柱子立刻趕往批發市場,把梳子鏡子棉拖鞋棉帽子發卡胸針小孩子的橡皮玩具之類的小商品買了一大堆,又買了一個大旅行袋裝了。許多年後柱子回憶這一天,會覺得他在稅務局工作的幾個月還是有用的,不僅讓他積攢了幾個月的工資做資金,而且讓他對南京的形形色色的市場都很熟悉,知道在哪裏批發東西最便宜。

只是當時他不能這樣想,他只是覺得悲壯,他是一個被命運擊倒的人,只能彎下身來匍匐在命運的腳下。

下午下班後天色已經微黑了,王芃澤沒有直接回家,先騎了自行車去看望柱子。路上他拐進了菜場,想買一些鹵肉帶給柱子。那時柱子戴了口罩,正騎著那輛無法再破舊下去的自行車,從同一個菜場門口飛快地掠過,自行車後座上捆著一個鼓鼓的大包裹。

所以王芃澤用鑰匙開了門後沒有看到柱子,房間裏空無一人,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王芃澤皺了眉頭,心想柱子一定又是白天不敢出去,天一黑又出去四處亂走了,無奈地獨自嘆息,從櫥櫃裏拿出一只碗,把鹵肉放在碗裏,鎖上門走了。那時,柱子到達了南京最繁華的路段,在來來往往的行人面前,在街邊的路燈下,微冷的空氣中,“呼”地抖開了一條舊床單,把批發來的小商品擺在上面。他望望不遠處其他擺地攤的愁眉苦臉的人們,痛苦的情緒在心中洶湧,他從未向往過的所謂的新的生活,就這麽開始了。

王芃澤每天都要去稅務局,一層一層地反映情況,耐心地等待,從容地談問題。這件事在稅務局裏鬧得沸沸揚揚,關於王玉柱的事情開始有了多種猜測。賀主任和王芃澤的關系已經相敬如冰,隨著事情的進展,王芃澤已不需要和賀主任再直接交涉,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更為核心的人物。王芃澤對官場辦事方式的熟稔和沒有結果決不罷休的態度終於有了效果,有一天賀主任給王芃澤打電話,說:“我看你對官場這一套是很老練的,你肯定也明白有些事情點到即止就行了。你看這樣好不好?我代表我們局裏給王玉柱同志做出道歉,局裏賠償一定損失,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行不行?為王玉柱恢覆工作是不可能的。”

王芃澤笑道:“我倒覺得你們並不認為我是個老練的人,或者說你們還沒有看到我真正老練的時候。我的要求已經向你們講過許多次了,第一,以稅務局的名義向王玉柱公開道歉;第二,懲罰相關責任人,該批評的批評,該警告的警告;第三,賠償損失。理由我就不用再重覆了,那是每一個有良心人都能夠想到的理由。”

賀主任說:“你的前兩條要求我們是無法滿足的。”

王芃澤仍是笑著說:“沒有不可能的事,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有可能了。”

接下來,王芃澤把這件事鬧到了市紀委。有一天王芃澤去向研究所的所長匯報這一階段的工作,所長也聽說了這件事情,看到匯報完工作後辦公室裏只有他和王芃澤兩個人,就問關於王玉柱的消息究竟是怎麽回事,王芃澤照直說了,所長笑道:“真是又遇上了一幫齷齪的人。王玉柱也算得上是參與過我們科研工作的人了,我看我能不能幫上點兒忙,市紀委裏有幾個人我打過交道,我就催一催,希望他們盡快解決問題吧。”王芃澤在研究所裏人緣甚好,又是副所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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