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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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想想我說的對不對?”

“都對。”柱子懊惱地回答,低了頭,狠狠地撞在桌角上,“咚”地一聲。

“你批評了又有什麽用,我也知道自己是這樣。叔,你不知道畢業後我心裏有多煩惱。”

“你煩惱是你自己的事。”王芃澤不客氣地說了一句,但是看到柱子難受成這個樣子,也有些心軟,就坐到柱子身邊,軟了聲音低聲勸,“你只會煩惱是沒用的,有問題就要面對,就要解決問題,人人都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怎麽解決。”

“我不是沒有幫你想過辦法。”王芃澤一想起這事又帶上了火氣,“我讓你和肖春瑩交往,你去做了麽?那次吃飯之後你去找過肖春瑩麽?”

柱子大聲反抗,喊道:“我不喜歡她,怎麽去找她?”

“你現在都敢在我面前大吼大叫了。”王芃澤表示很失望,“你不能因為煩惱而失去理智呀。你還小,對‘喜歡’這個詞理解得太狹隘了,難道你只認為一見鐘情是喜歡,而慢慢在交往中積累的相互依賴就不是喜歡麽?你不去接近肖春瑩,怎麽知道自己不喜歡?”

“我就是知道。”柱子感到傷心,愁眉不展地趴在桌子上,迷茫地說,“不是那種喜歡。”

房間裏一時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王芃澤用大手輕撫著柱子的背,耐心地給他講:“其實你和肖春瑩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是很相配的。肖春瑩對你也蠻有好感,肖春瑩這麽招人喜歡,說不定她就是能夠改變你的人呢。就算從消極的方面講你也應該和肖春瑩在一起,你忘了麽,肖春瑩還要上四年大學呢?四年之後才能談婚論嫁,所以你有充分的時間去改變自己。”

聽到“談婚論嫁”這個詞都從王芃澤口中說出來了,柱子更是傷心,他過去一直覺得這個詞與他毫不相幹,他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而現在王芃澤硬是把這一天搬來橫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讓他覺得有些悲涼。

王芃澤看柱子傷心,就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低聲問:“柱子?柱子?”

傷心難過中柱子突然覺得自己很需要王芃澤來安慰,就坐直了,笑著問王芃澤:“叔,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只要我結婚,你就可以遷就我任何事?”

王芃澤笑道:“記得。怎麽了?”

柱子笑道:“我現在想親你了,你遷就我吧。”

柱子慢慢湊到王芃澤的臉前,看到他楞楞地並沒有反對,就去吻他的嘴唇。王芃澤抓住柱子的肩膀,一把推開了,嚴肅地說:“我是答應過你,但是你結婚了沒有?”

柱子有些生氣,抱怨道:“你剛剛還說四年之後肖春瑩才能談婚論嫁,也就是我四年之後才有可能結婚,那這四年之內我能做什麽。本來我還以為可以依賴你讓我保持平靜呢,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我的生活有什麽意義。”

王芃澤怔怔地看著柱子,大眼睛一眨也不眨,也不說話。柱子看到王芃澤的神情,心裏懷疑是不是王芃澤正在改變主意呢?他知道王芃澤心腸軟,而且最禁不起軟磨硬泡,就疑惑著再次湊過去,試探著再次去吻。王芃澤伸出雙手把柱子抱在懷裏。

但是王芃澤突然神色一凜,疑惑地問柱子:“柱子,怎麽你的床上有兩個枕頭?”

柱子大驚,回頭看了看果然如此。昨天晚上周秉昆在柱子的床上和他睡在一起,早上起床後只把被子抱回去了,枕頭還留在柱子的床上。王芃澤往周秉昆的床上看了看,似乎明白了,突然間對這些事情極端厭惡,對自己剛剛的軟弱與沖動懊悔不已。王芃澤臉色蒼白,痛苦之中連話都說不流暢了,他似乎無法相信,艱難地問柱子:“柱子,你對我說謊了?”

柱子無話可說地註視著王芃澤震驚的眼神,猛然清醒地認識到這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過去他從未想過,從未意識到什麽,而現在這個錯誤無意中突然顯露出來,對於他和王芃澤來說就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兩人都沒有做好準備去面對。

王芃澤突然想起自己的一雙手還扶著柱子的肩,匆忙松開了,慌不疊地站起來就要走。柱子大聲喊:“叔。”王芃澤還沒有打開門,在門口站住了。柱子在驚慌中憑著一種本能開口道歉,希望能挽留住什麽,連聲說:“叔,是我錯了,我做錯了……”

王芃澤轉過身來,難過地解釋:“柱子你沒有錯,你在為你自己而活著,只是我……我……突然有些認不出你了。”

王芃澤打開門走出去,順手掩上門,然後腳步聲響起,快速地移動到了樓梯口。柱子站在房間裏發楞,越想越覺得後果的可怕,他無法逃避地陷入了絕望的漩渦,流著眼淚跪在地上,恨透了自己。

下午柱子沒有上班,也沒有請假,消失得無聲無息,他的工作是去街上催繳稅款,所以除了辦公室裏管簽到的人向周秉昆打聽了一句之外,其他人並沒有發覺。

周秉昆撒了個謊應付了辦公室的人,裝做若無其事,心裏卻焦急得很,下午獨自一人悶悶不樂地去街上溜達,什麽工作都沒有做。下班後就在宿舍裏等柱子,等了好久,後來睡著了。醒來後天已經黑盡了,房間裏一片昏黑,周秉昆拉開燈,突然發現柱子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空空洞洞地望著屋頂。周秉昆嚇了一跳,笑著說王玉柱你怎麽不聲不響得像個鬼似的。

房間裏充滿了酒氣,周秉昆聳著鼻子嗅了嗅,坐到柱子的床邊去,皺著眉頭問王玉柱你怎麽喝酒了,說著伸手去摸柱子的臉。柱子抓住周秉昆的手,厭惡地甩到一邊。周秉昆疑惑地楞了一下,又試探著伸手去摸柱子的大腿,笑道:“我非要摸。”

柱子幹脆站起來,一把推得周秉昆後退幾步倒在床上。柱子情緒暴躁,眼神兇狠,用手指著周秉昆,大聲說:“周秉昆我警告你,以後我們兩個保持距離,你別想再碰我一次。”

周秉昆望著柱子的表情,掂量著這句話的分量,不解地問:“你怎麽了?”又往前走了一步。柱子雙眼一蹬,嚇得周秉昆趕緊後退。

熄了燈之後,兩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都久久不能入睡。周秉昆想知道柱子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問不出答案,就忍耐不住地問了柱子許多問題:“王玉柱,你是不是和你叔吵架了?”柱子不回答,在黑暗中心情煩亂地躺著。周秉昆又問:“肯定是吧?能讓你這麽生氣的人可是不多呀。”

看到柱子無心說話,周秉昆就自顧自地說了好多句。

“沒見過你為了我這麽生氣過,一次都沒有。看來你沒有把我看得很重要。”

“我知道你剛剛說的只是一時的氣話,可別真的讓我不要再碰你。”

“生氣嘛,氣過了就算了。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會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你把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看成是發毒誓,其實說話嘛,算得了什麽。”

“王玉柱,你在聽著麽?”

“你下午幹嗎去了?是不是找你叔去了?”

“或者是去找肖春瑩談戀愛了?”

“難道是肖春瑩惹怒你了?”

周秉昆似乎覺得這最後一個推測很有意義,興奮地坐起來,隔著黑暗對柱子說:

“肖春瑩真是越來越漂亮了,還是個大學生。王玉柱你到底追不追?你追的話肯定能追上,肖春瑩本來就對你有意思。你要不是不追,那我就要去追了。”

“我說真的。肖春瑩最適合你,或者我了,人長得漂亮,還是個大學生。她大學要上夠四年,所以可以慢慢談戀愛,不用急著考慮結婚,這樣我就還可以和你在一起至少四年。”

柱子心裏憤憤地想如果周秉昆去追肖春瑩,那麽肖春瑩可真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他搞不明白為何周秉昆和王芃澤都把追求肖春瑩看成了一種策略,為何對條分縷析出來的毫無情感的事情如此熱衷。他心裏煩亂,在床上翻過來又翻過去,沒好氣地對周秉昆說道:“你想追你就追,肖春瑩又不是我的。”

周秉昆笑道:“哈哈,王玉柱你終於說話了。”

幾天之中柱子不時地想起周秉昆那天晚上勸他的話,覺得自己確實愛把事情看得過於嚴重了,只是被批評了幾句嘛,有什麽了不起,就算那些話是從王芃澤的口中說出的又怎樣。他想自己是不是應該主動地去找王芃澤,裝做若無其事,說不定事情就可以輕描淡寫地過去了。可是他越是這麽考慮越是感覺到壓力,他明白自己是無法做到的,道理分析一千遍,也改變不了他精神深處的怯懦與執拗,人又不是完全遵循道理去運轉的,人不是機器。

他唉聲嘆氣,陷在痛苦的情緒中一天又一天,周秉昆不敢和他多說話,就盡量陪著他多工作。兩人每天要進進出出許多小店,店主們一看到周秉昆身後跟了一個面色陰郁、戾氣濃烈的人,氣焰上首先就矮了三分。遇到抗稅態度強硬的,柱子就怒不可遏地上前理論,好幾次差點兒打起架來,慌得周秉昆每次都得舍身擋在中間,充當城墻隔開他們。柱子覺得自己度日如年,他天天晚上喝酒,絕望地想著那些生活在王芃澤身邊的種種快樂,看來註定要嚴重地失去了。

而實際上這樣的時間並沒有延續多久,三天後就是周末,一大早樓管上樓來敲門,喊王玉柱接電話。柱子的第一反應是在猜測這是不是王芃澤的電話,立刻風風火火地跑下樓,果然是王芃澤的電話,要柱子今天去研究所裏他的辦公室,幫忙整理點兒資料。

這一來柱子壓力頓消,感覺整個世界都一下子輕松起來,擡頭看見窗外夏末秋初的陽光又明亮又舒適。他興奮地回到宿舍,飛快地刷牙洗臉。周秉昆說王玉柱你不吃早飯麽,我帶的有面包你吃一個吧。柱子不理睬周秉昆,也不吃面包,換了一件白襯衣高高興興地跑了出去。

周末的時候研究所裏沒有什麽人,但是走近研究所大門的時候,柱子看到孟主任正拉著你一個穿著紅背心、一臉橫肉的小夥子在說什麽,謹慎地扭頭四顧。這讓柱子不好意思走過去,就小心地避開他們,等他們走遠了自己再靠近研究所。但是孟主任和那個小夥子速度極慢,走走停停,滿吞吞地往研究所裏面走,孟主任表情嚴肅,側著身,嘴巴一直在動,像是在囑咐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小夥子連連點頭。

柱子覺得他們像是永遠也走不完似的,不耐煩了,幹脆直接現身,正大光明地大步往前走。孟主任看到了,就停止和小夥子說話,笑著註視著柱子走近,殷勤地問道:“喲,這不是柱子麽?今天怎麽有空兒來研究所了?”柱子客氣地回答:“我來找我叔。”孟主任殷勤過分地繼續問:“是不是你叔需要幫忙呀?如果需要就說一聲,我一定幫。呵呵。”

柱子本來想禮貌地說我來幫我叔整理點兒資料,可是看到孟主任相貌委瑣、笑容虛假,心裏一寒,就改口說:“趁周末嘛,我來幫我叔打掃一下辦公室。”

孟主任沒有再問,目送他走進辦公樓。拐彎時柱子悄悄回頭看了一眼,發覺孟主任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快步上樓,輕輕敲了敲王芃澤辦公室的門,聽到王芃澤聲音說了句:“請進。”就輕輕推開了門。

看過了孟主任,再看王芃澤,真是天上地下的區別,一間普普通通的屋子,只要有王芃澤的身影坐在那裏,滿屋的光影都會在柱子的眼中柔化出一種平靜而祥和的色澤。他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似乎好久沒有見過王芃澤了,就站在門口怔怔地望了一會兒。王芃澤笑道:“你怎麽了,柱子?快過來呀。”

看著柱子走近了,王芃澤微笑著,低聲對柱子說:“所裏的領導讓我申報副所長的位置,有很多資料要整理,所以讓你過來幫忙。”

“啊。”柱子驚喜極了,大聲喊,“真的麽!”

王芃澤急忙示意讓柱子聲音小點兒,低聲說:“當心隔墻有耳。”柱子壓低了聲音,笑道:“沒事,孟主任正在樓下和人說話呢。”王芃澤望著柱子笑了一下,指了指對面老趙的椅子讓他坐下。

柱子明白王芃澤讓他幫忙整理資料是假,主動修覆兩人的關系是真,於是整個上午心裏都有一種暖融融的幸福感。資料其實並沒有多少,很快就整理完了。兩人對坐著沈默了一會兒,柱子說我們把你的辦公室打掃一遍吧。王芃澤的辦公室並不臟,兩人就爬高上低地把平時不容易打掃的衛生死角仔細地擦了一遍。又坐下了,相對著發楞。

過了一會兒王芃澤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有些猶豫地對柱子說:“柱子,這是上次在湖邊拍的照片,洗出來了。”柱子接過來,呵呵笑著認真看了一遍。王芃澤觀察著柱子的表情,等他看完了,又把照片拿過來,挑出和肖春瑩有關的合影照,在桌子上拍成整整齊齊的一摞,望著柱子的眼睛,說:“你抽時間把肖春瑩的照片送到她家裏去,順便問一下她的開學時間,到時候你去送她入學。”

柱子“嗯”了一聲,聽話地接過來,又找出自己和肖春瑩合影的那一張,從桌子上遞給王芃澤:“其他的我送過去,這一張你留著。”

王芃澤接過來看了,笑道:“這是你和肖春瑩的合影呀。”

“這不是我和肖春瑩的合影。”柱子認真地說,“這是你和林慧珍阿姨的合影。”

王芃澤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凝重地望著柱子,長時間地思忖著這句話。這時突然有人敲門,王芃澤急忙把照片放進抽屜,大聲說:“請進。”

門慢慢被推開了,孟主任殷勤地笑著站在門口。王芃澤見狀,就站起來迎接。孟主任轉身喚進來一個人,柱子認出來就是早上和孟主任在一起說話的那個小夥子,紅背心不見了,換成了一件襯衣,看起來文明幹凈多了。孟主任指著小夥子向王芃澤介紹道:“這是我的侄子,剛從鄉下過來,周末呢,來看看我。我平時跟他講過很多你的故事,他很仰慕你呢。”又回頭對小夥子說:“這就是王主任。”小夥子極不自然地面帶笑容,向王芃澤問好。王芃澤急忙擺手說別這樣,快坐下吧,我給你們倒水。

孟主任不坐,繼續介紹說我侄子在附近開了小飯館。王芃澤表示驚訝,笑著稱讚小夥子有出息,而且人長得誠懇和氣,生意一定好,和氣生財嘛。

柱子看王芃澤和孟主任一來一去地說得如此無聊,心裏冷笑,扭過頭去看著窗外城市的樓群,聽到孟主任又笑著說:“王主任,中午一起去我侄兒的店裏吃個飯怎麽樣?也幫忙提提意見。沒有別的意思,自家人嘛。”

王芃澤笑了笑,扭頭看了一下柱子,柱子正在看窗外。王芃澤對孟主任說:“應該去的,但是今天就這麽不巧,我的幹兒子也來找我。新意我先領了,另找時間去打擾吧。”

孟主任呵呵笑道:“就是柱子嘛,我是來邀請你們兩個人一起去的。”柱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過頭對孟主任說:“我也是來找叔去和我的同事們吃飯的,本來就要出去了。”

這個理由找得如此充分,孟主任尷尬地笑了笑,說那太遺憾了,改天吧,帶著侄子出去了。

柱子對王芃澤說:“這個孟主任沒安好心,早上我看到他和他侄子在樓下說話,像商量陰謀似的。”

王芃澤嚴肅地望著柱子,說:“沒有根據別亂猜,把提防放在心裏就行了。你現在還不知道人心有多險惡。”

中午吃飯的時候柱子搶著要付錢,終是強不過王芃澤。柱子說我現在掙錢了,就讓我付錢吧。王芃澤說你得攢錢,你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柱子本想追問什麽重要的事情呀,可是開口之前先猜到了答案,心想王芃澤肯定又要提結婚的事情,心中一灰,就沒有問出來。

午飯後兩人在街上走了一會兒,路過百貨商場時柱子想到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就興奮地說:“叔,我們進去看看西服吧?”他習慣性地想去拉王芃澤的胳膊,突然間又意識到在兩人之間出現的那道無法彌補的隔閡,手在空中停住了,但仍是興高采烈地和王芃澤並肩走進百貨商場人頭攢動的大門。

在三樓的一家高檔西服專櫃前,柱子讓服務員把一套黑色的西服拿下來,交給王芃澤去試。王芃澤似乎感到意外,指著自己,睜大眼睛疑惑地問柱子:“讓我試?”柱子說:“是啊。”王芃澤看了看標簽上那嚇人的價格,不滿地對柱子說:“我以為你自己想買西服呢。”柱子避開服務員,低聲在王芃澤耳邊催促:“你就去試一試嘛,我想看一看你穿西服的樣子。”

王芃澤只得進去試衣間換衣服,出來後站在鏡子前,似乎連自己都覺得驚奇,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先笑了。柱子笑著走過去和王芃澤站在一起,問:“叔,你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穿西服的樣子吧?”王芃澤隨口回答:“是啊。”頗有些自戀地對著鏡中的自己做了個精神點兒的表情。柱子微笑著,低聲在王芃澤的耳邊一字一句地說:“等你當上了副所長,我送你一套西服。”

一聽這話王芃澤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轉身就進到試衣間把西服脫下,出來後不做任何解釋地交給服務員,也不理睬柱子,大步往外走。柱子小跑著跟上去陪他走出百貨商場。

到了人少的地方,王芃澤咄咄逼人地問柱子:“我要你一個明確的答覆,你現在究竟有沒有打算好去爭取一個婚姻?”

柱子猶豫了半天,低著頭,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一樣口不對心地低聲回答:“打算了。”

“那你就要把這當成重要的事情,一步一步地開始去做。請你分清主次,把不重要的事情丟到一邊不要再想了。”

王芃澤這一天火氣太大,說著說著突然間感到身體不舒服,用手按壓了肝臟的位置,出於掩飾的目的轉過身去,冷冷地對柱子說:“你現在回家去吧,我回辦公室還要忙點兒別的事。”說完也不等柱子回答,忍著疼痛就往研究所的方向走。

柱子沒有馬上離開,站在路邊怔怔地望著王芃澤大步遠去的背影,最後看不到王芃澤了,就看著同一個方向的行人和車輛。之前從未與王芃澤如此匆忙而冷漠地告別過,恍惚中柱子想象著自己應該追問王芃澤一句:“你讓我回家,你所說的‘家’,指的是哪裏?”他腦中一片茫然,驀然有種無處為家的感覺,現在沒有,未來也不會有,盡管世界是如此之大。

晚上周秉昆從家裏回到宿舍,看到柱子軟弱無力地躺在床上,眼睛腫著,像是哭過了,就走過去喊:“王玉柱。”一連喊了好幾聲,才聽到柱子不耐煩地回答:“別喊了,我心裏正難受呢。”周秉昆坐到柱子的床沿,伸手去摸柱子的額頭,一邊問:“是不是生病了呀?”柱子突然覺得厭煩,反感地擋開周秉昆的胖手,又坐起來把周秉昆推離自己的床沿,大聲道:“我已經警告過你了,不要再碰我。”

這一推讓周秉昆站立不穩,跌坐在地上。周秉昆站起來,生氣地問:“你真的以後再也不讓我碰你了麽?”

柱子怒道:“我重覆得已經夠清楚了,你覺得我是在哄小孩兒麽?”

周秉昆大聲問:“我又沒做過什麽錯事,到底因為什麽你這麽煩我?”

柱子覺得周秉昆說這些話的時候跟個女人似的,忍不住一陣厭惡,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們做過的事情都是錯事,我一想起那些事我就恨我自己。”

八月底,王小川開始上小學一年級,學校離家不遠,王芃澤從來不接送,讓王小川天天背個小書包在學校與家之間像個小鳥似的跑來跑去。王小川上學時,老太太牽著他的手送到樓下;王小川回家時,也是只看到奶奶在自家樓下耐心地等。

柱子有一次埋怨王芃澤,說:“我看到小川的學校門口有許多家長接送孩子,就你不去,小川長大了恨你怎麽辦?”

王芃澤振振有辭地回答:“難道養個兒子就是為了讓他以後愛我麽?只要小川能夠健康成長就行了。”

柱子勸道:“不就是去學校接送幾次麽?”

“你是不知道。”王芃澤解釋說,“小川所在的學校有種很不好的風氣,小孩子們喜歡拿爸爸媽媽來比。誰家不是有喜有憂啊,我不想讓小川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他現在不是挺好嘛。”

柱子笑道:“叔,你去學校接送,小川只會覺得驕傲。”

“是麽?”王芃澤笑,“那我更有理由不去了。”

還是八月底,柱子去給肖春瑩送照片,在肖春瑩家的炒貨店裏坐了一會兒。似乎肖春瑩的媽媽也喜歡柱子,熱情地招待,接口要回家裏拿些東西,讓肖春瑩看著店鋪,她出去後,店裏就只剩下肖春瑩和柱子兩人了。

肖春瑩看了照片,疑惑地問:“不是還有一張我們倆的合影麽?”

柱子早已預料到肖春瑩會這樣問,從容地回答道:“那一張晃得太厲害,底片太模糊,就沒有洗出來。”

肖春瑩聽了只笑一笑,沒有追問下去。柱子註意到肖春瑩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這個謊話很笨拙,因為肖春瑩可能會誤解,以為是他把照片私藏起來留做紀念了。

柱子問肖春瑩:“你報道的時候,帶的東西多不多,要不要我來幫你拿一部分?”

肖春瑩想了想,笑著回答:“本來我是不想拿太多東西的,學校也在南京嘛,需要的時候回來拿就行了,可是我媽,他一向為我考慮得太周到,非要把行李一次拿齊。”

柱子問:“有多少行李呀?”

肖春瑩回答:“很多。”

柱子心想肖春瑩的行李不會多得兩個人拿不完吧,心裏一急怕出漏子,離開炒貨店後就去找王芃澤。王芃澤將信將疑,最後回答:“多?不怕它多,我開車去送你們。”

九月初,王芃澤真的開了個吉普車送肖春瑩入學。王芃澤和柱子趕到肖春瑩的家裏時,發覺行李比想象中的少多了,兩個人完全提得動,肖春瑩尷尬地向王芃澤解釋:“我沒想到叔你會開車過來,行李反而顯得少了。”柱子擔心王芃澤會不高興,偷偷看王芃澤的表情,卻發現一種刻意掩藏的喜悅。

王芃澤笑道:“這樣正好呀,你要是再多點兒行李,我就開大車過來。”

肖春瑩的媽媽望著王芃澤笑,端來水果讓給他和柱子吃。王芃澤笑著說:“現在不吃了,帶上車在路上吃吧,反正有車嘛,我們四個人今天一起去看看南大。”

一路歡聲笑語地駛進南大的校門,肖春瑩要和媽媽去報道填表,之後才能去寢室卸行李。王芃澤目送這對母女下車走遠,回過頭來望著柱子嘿嘿笑,說:“這下好了,我連親家母都見到了。”

柱子勉強地笑了笑,其實一點兒也不感到興奮,扭頭望著車窗外,校園裏亂哄哄的,盡是來來往往夢想著未來的父母和子女。

王小川每天上學下學的總是高高興興,蹦蹦跳跳,其實根本不用王芃澤去學校門口接送來增加驕傲感,他自己憑借著學習上的聰明勁兒就已經深受老師們的喜歡。王芃澤當著王小川的面沒有說什麽,避開眾人後卻會驕傲地笑著對柱子說:“看到沒?這是我媽媽的功勞。”也會在柱子面前嘆氣,說:“我媽媽比我有耐心。”

開學時間不長,王小川就從學校裏帶回來一張市算術比賽的大獎狀。那天晚上王芃澤打電話讓柱子過去吃飯,燒了很多菜,一家人像過節一樣興高采烈,王小川更是精神昂揚,改不了小時候的習慣,從王芃澤的懷裏爬到老太太的膝上。王小川一興奮就愛大喊大叫,這時王芃澤才止住笑容教育幾句。唯有姚敏顯得落落寡歡,在沒人註意的時候不聲不響地去了大臥室。後來老太太也累了,王芃澤勸她早點兒休息,柱子便站起來攙扶老太太去小臥室,如今姚瑞住廠裏的宿舍,小臥室就給了老太太。經過大臥室門口的時候,柱子忍不住往裏面瞄了一眼,看到姚敏坐在床沿,正在縫補王小川的小褲子。

王芃澤抱緊王小川讓他安靜下來,突然無比遺憾地對柱子說:“哎喲,今天晚上應該把肖春瑩也喊過來才對。我給忘了。”

老太太聽到了,又從小臥室裏走出來,望著柱子笑了笑,又對王芃澤說:“芃澤,你十月還要過生日呢,到時候也可以喊肖春瑩過來嘛。”

“對呀。”王芃澤笑道,又望著柱子的眼睛,“柱子,通知肖春瑩的事就交給你了。”

十月,王芃澤過生日的那天,柱子一大早就起來收拾,把衣服從陽臺上收回來,換了衣服和皮鞋。周秉昆躺在自己的床上,睜著眼不滿地望著柱子忙忙碌碌,問道:“王玉柱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現在和肖春瑩交往,是為你自己考慮還是為你叔考慮?”

自從兩人不再有身體接觸後,反而越來越相敬如賓了。柱子認真地回答周秉昆:“都有吧。”

“哪個多?”

柱子想了想,沒有回答,坐在床沿用鞋油擦皮鞋。

周秉昆長長地嘆氣,不客氣地說:“王玉柱,我懷疑你的腦子是不是一直有問題。你叔他能給你什麽?什麽都不能給你,現在不能,以後也不能。而我至少現在可以和你在一起,可你卻用這種態度對我。現在還有模有樣地去追肖春瑩,你也不考慮考慮你自己的能力?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跟個木偶一樣?你到底有沒有為你的一輩子考慮過?”

柱子本來想發火,又忍住了,默默無語地擦完鞋,站在穿衣鏡前,從鏡子裏看到周秉昆偷偷坐起來望他,就冷冷地說:“你用不著來氣我,該想的我都想了,我自己的命我認了。”

王芃澤曾經叮囑過柱子,說談戀愛的時候等待是不必著急的,許多姑娘家都愛讓小夥子等,如果有一天約會時你需要等肖春瑩,就耐心點兒。而實際上肖春瑩從來不讓柱子等多久,柱子到了肖春瑩的宿舍樓下,托一個女生上去通知了,很快就看到肖春瑩飛快地下了樓。為了去王芃澤家做客,肖春瑩換了新衣服,還塗了一點口紅,第一次化妝讓她有些難為情,看到柱子後放慢了腳步,微笑著慢慢走過來,柱子聞到撲面而來的香水的氣息。

這一天姚瑞也來了,自始至終地陪著姚敏,在廚房,在飯桌上,在大臥室,姐妹倆一直在嘀嘀咕咕地只顧著自己,像是在分享許多秘密似的。以前柱子看到這種情況往往會生氣,可是自從上次看到姚敏坐在臥室裏為王小川縫補小褲子之後,他越來越覺得姚敏也不是個罪大惡極的人,和王芃澤一樣,都被婚姻與責任給牽絆住了。

王芃澤早已習慣了姚敏與姚瑞兩姐妹的旁若無人,吃飯時只管和肖春瑩多說話,問她在大學的學習情況,老太太給肖春瑩夾菜,肖春瑩給王小川夾菜。王芃澤看看柱子的碗,笑著催王小川道:“小川,你也去給你柱子哥哥夾菜呀。”王小川離開座位,繞過去幫柱子夾了一個雞腿。老太太站起來給姚敏和姚瑞都夾了許多菜,姚敏急忙站起來用碗接,笑著道謝。柱子看到桌子上只剩下自己碗裏的這個雞腿了,不好意思吃,對王芃澤說:“叔,剛剛那個雞腿就是我吃的,這個還是給你吧。”不由分說地把雞腿夾給了王芃澤,王芃澤又把雞腿夾到老太太碗裏。老太太笑道:“我都老了,不宜吃肉。小川,快過來吃雞腿。”

似乎一切都其樂融融,肖春瑩看了心裏感動,扭頭對柱子笑了一下,又轉過去對王芃澤說:“叔,你家裏好溫馨呀!”王芃澤“哦”了一聲,表情覆雜地看了一下柱子,笑著對肖春瑩說:“覺得溫馨,就多來嘛。”

柱子在心裏嘆息,心想如果王芃澤的家庭能夠一直這麽維持下去,倒也不是什麽壞事,生活總不可能事事遂心的,完美的家庭似乎真的不可能有,只要王芃澤和姚敏有一起生活下去的理由,或許真的就已經足夠了。

飯後姚敏和姚瑞在廚房洗碗,不讓老太太和肖春瑩幫忙,肖春瑩就陪著老太太在客廳裏看電視說話。王芃澤在大臥室裏喊:“柱子你過來一下。”柱子走進去,王芃澤掩上門,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書,從書裏翻出兩張電影票,對柱子說:“今天下午你帶肖春瑩去看電影,電影結束後你再請她吃飯,然後送她回學校。”停頓了一下,又聳動著眉毛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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