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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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學校的時候可以在路上多走會兒,那時估計天已經黑了,多浪漫呀。”柱子接過電影票塞進口袋裏,滿心不情願,突然間納悶王芃澤怎麽會如此招人煩。

那天下午上映的電影是《金鏢黃天霸》,看完後柱子在心裏發笑,心想王芃澤這幾年一定沒有看過電影,怎麽偏偏買中了這一部,別的電影都在講好人,這部電影卻講了一個壞得令人側目的男人的故事,豈不是在告訴女人要對男人提高警惕麽。

電影院裏黑乎乎的,沒有多少觀眾。柱子心想既然是在談戀愛,是不是就該在看電影時表現得稍為親密一些,他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始終不能把註意力投入到劇情中。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讓人感覺到有些緊張了,因為他總懷疑肖春瑩其實也不是在看電影,整個身心似乎都在提防起來側望著身邊人。

柱子不知道是不是該有所表示,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別人或許會出於對女孩兒與生俱來的好感而自然沖動地做出反應,而他什麽都不明白。他只是不願讓肖春瑩感覺到被冷落,也不願肖春瑩感覺到被猥褻,於是他只會在座位上趁著黑暗的掩護,稍微側了身子距離肖春瑩更近一些,能夠讓她感覺到,卻又不觸碰到。他在心中唉聲嘆氣,難道這就是自己這一生該去履行的戀愛麽?

周秉昆最近的行蹤又變得神秘了,就算不是周末,到了晚上他也會一出去好幾個小時,也不跟柱子說,如果柱子問起,周秉昆就冷冷地丟下一句:“你不要問,反正你又不管我。”柱子猜測著周秉昆所說的“管”是什麽意思,越來越疑惑,有時候他似乎能夠察覺到周秉昆的如此行為似曾相識,帶有一種不祥的預兆。周秉昆這人,一方面因為無原則而油滑精明,一方面因為無信念而愚蠢笨拙,畢竟認識三年多了,讓柱子接近時感到厭煩,疏遠時卻又忍不住擔心。

半夜三更回到宿舍後,周秉昆常常躺在床上自慰,開始還偷偷地不想讓柱子看出來,可是激動時就忍不住哼出聲來。柱子聽到響動,坐起來看到周秉昆的被子在快速地抖動,厭惡地立刻又躺下,側過身去面對著墻睡覺。

有些秘密對於周秉昆來說是必須要向人傾訴的,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想要向柱子炫耀。那時兩人正在街上催繳稅款,去往下一家需要走完一整條街,走路沈悶,於是走到人少的路段,周秉昆就神秘兮兮地低聲問柱子:“王玉柱,你知道這幾天晚上我去哪裏了麽?”

柱子心裏暗笑,他也想知道周秉昆這段時間到底發現了什麽新事物,可是嘴上故意說:“不知道。”

“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說出來你會感興趣的。”

柱子沒有回答,兩人並肩又往前走了一段。周秉昆拉著柱子的胳膊走到路邊的花壇背後,說:“王玉柱,你猜猜看呀。”

柱子想了想,笑道:“難道你也開始談戀愛了?”

“不是。”

周秉昆湊近柱子,在他的耳邊悄悄說:“我找到了一個看黃片的地方。”

柱子心中一驚,嚴肅地對周秉昆說:“周秉昆,聚眾看黃片,是犯法的。”

這句警告讓周秉昆膽怯了一下,臉一沈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兩人默默無語地又走了一段,周秉昆又說:“其實沒事,我去了好多次了都沒事。再說又不是我聚眾,我只是看了。”

柱子說:“你別再去了。”

周秉昆很不高興,抱怨道:“我不是沒有事做嘛。”

柱子無奈地轉過頭向其他地方看,突然覺得有個熟悉的人影一閃,疑惑地仔細觀察,等了一會兒,看到一個壯實的小夥子正從一家小飯店裏走出來倒垃圾,柱子覺得此人很熟悉,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這是孟主任的侄子。原來他和周秉昆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研究所背後的一條街,孟主任侄子的小飯店就開在這裏,上次孟主任就是想邀請王芃澤來這裏吃飯,王芃澤拒絕了。

柱子的腦海裏浮現著孟主任的嘴臉,想到王芃澤講過的孟主任從前的斑斑劣跡,不由得心生恨意,覺得懲治這個小飯店就等於是在懲治孟主任。於是柱子碰了碰周秉昆,笑道:“我們現在有事做了。看到那個小飯店沒?要仔細查查它有沒有偷稅漏稅。”

說完之後柱子先忍不住笑了,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興奮,像對周秉昆說又像在自言自語:“絕對是有問題的。”

那小夥子出來進去幾次,白大褂上汙跡斑斑。周秉昆看到小夥子長得蠻橫又壯實,有點兒擔心,問柱子:“你自己怎麽不去?”

柱子說:“我不能被他看到,我和他認識。”

“你是報仇呀。”周秉昆很驚訝,想了想,又說,“我要是幫了你這個忙,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周秉昆湊近柱子的耳邊,悄聲笑道:“就是一起去看黃片。”

柱子心裏厭惡,快速衡量了一番,答應道:“只要你幫我這個忙,去看什麽都行。”

“那我先進去看一下。”

周秉昆進去小飯店裏,過了不大一會兒就出來了,對柱子說:“這個小夥子只是幫忙看著小飯店,營業執照上註冊的店主姓孟,上班了,今天沒有過來。”

柱子嘿嘿地笑,目露兇光,狠狠地道:“哼,那太好了!”

當天晚上柱子就陪著周秉昆去看了一次黃片。地方遠倒不算什麽,只是太偏僻,柱子沒想到南京市內還有這麽偏僻的地方。兩人需要經過一座石板橋,橋下是黑汪汪的臭水,橋頭是一片破舊低矮的房屋。周秉昆在前邊帶路,熟練地拐入一條小巷,走了好遠了還聞得到橋下腐水的臭味。第一次來,柱子覺得這條小巷實在是驚人的長,曲曲彎彎地不講究方向,眼看著前面沒有路了,走到頭又看到一個不惹人註意的拐彎。大部分路面都沒有水泥,得小心地避開大大小小的水坑。兩邊高高低低的墻是那種結滿了塵垢的黑,每一個門都是破破的,小小的,在傍晚時分靜靜地關閉著,像是都沒有住人。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遇到,柱子心裏發慌,覺得這地方跟廢墟似的,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周秉昆:“你到底怎麽找到這地方的?”周秉昆回答:“我自己當然找不到,第一次是別人帶我來的。”柱子又問:“你一個人從這裏走不怕麽?有人搶你怎麽辦?”周秉昆笑道:“哪裏有人搶呀,我走那麽多次了都沒事。”柱子聽了無奈地揶揄道:“只要是看這種東西,你膽子就變大了。你是典型的色膽包天。”

沿著一排高高的院墻往前走的時候,突然聽到墻的另一邊有火車轟隆隆地駛過,柱子心裏疑惑,問周秉昆:“怎麽我們是在鐵路旁邊麽?”周秉昆回答:“是啊,快到了。”柱子對鐵路邊上的事物沒有好感,又想起年前去東北的時候,在北京火車站附近住宿的那一晚,心裏極為反感。

周秉昆敲響了一個毫無特殊之處的破破的小木門,沒有反應,周秉昆也不急,耐心地站著等,過了一會兒木門吱扭一聲,在暮色中被慢慢打開了,柱子看到氣氛被搞得如此神秘,陡然緊張起來。開門的是一個面色沈郁的胖婦女,探頭看見柱子站在周秉昆身後,就問周秉昆:“你帶來的?”周秉昆說:“是啊。”兩人走進去,胖婦女把門關好,靠在門邊一邊抽煙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這時天色快黑了,柱子扭頭四顧,發覺這似乎並不是一個院子,仍然是一條小巷。周秉昆帶著柱子又繞了一個大彎,在一間大屋子前停了下來,敲了敲緊閉的房門。

門開了一條縫,昏黃的燈光從門縫中透出來,一個男人的臉在門縫中看了看周秉昆,才完全開了門讓他們進去。房間裏亂糟糟的,一桌一床兩張椅子,一個箱子掀開著,裏面有面包瓜子餅幹汽水之類的食物,估計是拿來買給來看黃片的人的。男人站在門口。周秉昆付給他兩個人的錢,看了看柱子,又拿出一塊錢給那男人,說:“再要兩瓶汽水一包瓜子兒。”又笑著問:“今天有新片子沒?”男人抽煙抽得屋子裏煙霧繚繞,從箱子裏拿出兩瓶汽水放在桌子上,用啟子開瓶蓋,不耐煩地說:“新舊還不都是一樣。想看新的去電影院,有我的東西這麽刺激麽?”

周秉昆拿了汽水和瓜子兒,走到房間盡頭推開一扇門,頗為興奮地向柱子喊:“快過來呀,就是這兒了。”他小心翼翼地,有意地避免喊出柱子的名字。

那個房間裏有將近20張椅子,已經有六七個人在裏面,聽到有人進來,一起回過頭來看,柱子看著那幾張在電視熒光屏的輝映下忽明忽暗的臉,有老有少,頓覺手足無措。他沒有來得及看電視屏幕,先聽到了一連串的和**,急忙定睛向電視屏幕望去,與在周秉昆家裏看過的內容相似,又是兩個男人赤條條的身體,一個人的嘴巴含著一個人的器官。

柱子立刻就後悔了,周秉昆要去坐前排,柱子不去,拉著他坐在最後排。周秉昆伸長脖子一邊吃瓜子兒一邊聚精會神地看,柱子卻只註意房間裏的那些人,別人都是單個單個地獨自坐,唯有他和周秉昆是兩人一起來,並且坐在一起,這讓其他人十分好奇,過去20分鐘了還時不時地有人回過頭來。

柱子又懊惱又氣憤,想了很多,又察覺到自己思想中的一個矛盾,他不願讓別人看出他和周秉昆的關系或者說共同點,他認為這是個秘密,無關乎外界的壓力,本來就該是自己私密的生活;而另一方面,他更不想因此而墮入一種卑微的生活,他所堅持的一切,應該像是和肖春瑩一樣坦然地坐在電影院裏,而不是像此刻一樣偷偷摸摸地坐在這裏看黃片。

他碰了碰周秉昆的手,低聲勸道:“我們走吧。”周秉昆不走,喝了一口汽水說:“幹嗎?才剛來呀?”柱子又勸了幾句,無意中低頭一看,在昏暗的光線中發現周秉昆的褲襠好像頂起了小包,忍不住又要生氣了,怒道:“那我自己走了。”說著就要站起來。周秉昆急忙伸手拉住他,從另一個門出去,來到一個後院裏。

後園裏一道高墻,墻的另一邊就是鐵路。周秉昆耐心地勸柱子,說:“我第一次來也像你這樣,心裏害怕,過一會兒就好了。”

柱子爭辯道:“我不是害怕。”

“你就是害怕,除了害怕還能有什麽?”周秉昆指了指緊挨著高墻生長的一棵高樹,笑道,“如果被人發現,可以從這裏爬上去,翻過墻頭就是火車站,翻過去就安全了。”

柱子還在說:“別看了吧。”

周秉昆不高興,拉下臉說:“我錢都交過了,人家不退錢。”

看到柱子實際上已經動搖了,周秉昆又說:“其實你還是害怕,你從內心裏害怕。我們再進去看一會兒,如果你還是克服不了這種感覺,我們就走。”

柱子沒有話說,又跟著周秉昆走進去坐下來。他喝完了一瓶汽水兒,嗑了半包瓜子兒,漸漸地平靜下來,片子放完的時候,他已經覺得無所謂了。坐在前邊的人換了另一盒錄像帶,柱子驚訝地問周秉昆:“還沒有結束麽?”周秉昆說:“可以看通宵的。”柱子嚴肅地對周秉昆說:“我現在不是因為害怕才跟你說這句話,而是因為時間關系,我們真的該走了。”

按照約定,周秉昆頻頻地光顧孟主任開的那個小飯店,不知他究竟做了什麽,反正效果很快就出來了。

有一天下午下班後柱子和周秉昆在宿舍門口遇到了王芃澤,王芃澤似乎等了很久,臉色也不好看。周秉昆註意到情況不妙,就對柱子說:“你去跟你叔打招呼吧,我可不敢過去。”柱子小跑著過去,笑著問:“叔,你怎麽來了?”王芃澤似乎懶得回答,只說了一句:“跟我去吃飯。”說完就轉身往稅務局的大門走。

在稅務局附件的一家小飯店裏,王芃澤對柱子說:“今天下午,孟主任找到我,說他侄子的飯店被稅務局的人罰了一筆巨款。”

“哦。”柱子想笑又不敢笑,假裝驚訝道,“那他一定是偷稅漏稅了吧?”

王芃澤嚴肅地問:“是不是你做的?”

柱子搖搖頭,立即回答:“不是。”

“和你有沒有關系?”

柱子想了想,覺得不好撒謊,就把話說得模棱兩可:“我是稅務局的職工,那個飯店我和周秉昆也去檢查過,從工作上講我和這件事不可能沒有關系,從私人關系上講我不想和它有關系。”

王芃澤望著柱子的眼睛,又問:“那請你幫個忙,行不行?”

“那要看幫什麽忙?”

“當然是取消額外的罰款。”

柱子斬釘截鐵地說:“不——幫。”

王芃澤被柱子的這個回答嗆得無話可說,臉色發青。這時菜上來了,一盤酸辣土豆絲,一盤青椒炒肉絲,兩碗粥。王芃澤就指著桌子上的菜說:“你看看這些菜,你覺得能掙多少錢?那個小飯店人還少,那筆罰款你有沒有覺得太離譜了?”

柱子說:“這些菜是掙不了多少錢,可是這個飯店遵紀守法按時交稅。那個小飯店賣的是同樣的價錢,難道因為掙得不多,就可以偷稅漏稅了麽?”

王芃澤無可奈何,沈默了幾分鐘,又問:“你真不幫忙?”

柱子看到王芃澤為難的模樣,早就心軟了,但還是倔強地說:“不管。”

“不管算了。”王芃澤怒道,“當我沒求過你,吃飯吧。”說完端起粥碗,呼嚕嚕地喝了兩口。

柱子吃不下,看到王芃澤把粥碗放下了,就說:“誰讓你求我的,你根本就不用求我,直接命令我就行了。”

看王芃澤什麽反應都沒有,又說:“要我幫忙解決這事兒也行,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幫孟主任?那個小飯店根本就是他的。”

王芃澤停下筷子,怔怔地看了柱子一會兒,疑惑地低聲問:“我沒有跟你說過麽?”

“沒有啊。”柱子納悶。

“說過的。”王芃澤眼神中有些憂慮,似乎這是個相當重要的事情,“三年前我跟你說過了。”

柱子呵呵笑道:“三年前?三年前的事情我哪裏還記得呀。”

兩人沒有再多說話,沈默地吃飯,中間柱子關心地問王芃澤:“叔,你剛剛是不是真的生氣了?”王芃澤沒有理睬他。柱子又問:“你不能生氣呀,你的肝臟最近好點兒沒?”

出了小飯店,王芃澤要送柱子走到稅務局大門口。往前走了一段路,王芃澤突然嘆了口氣,無奈地對柱子道:“我跟你說過的話,你總當做耳邊風。”

“怎麽了?”柱子笑著問,“叔,我真忘了,你當時到底跟我說什麽了?”

“跟你講的人生道理呀。”

“那你再講一遍吧。”

“不講了。講了也沒用,你得自己經歷過了才會記住。”

走到稅務局門口時,王芃澤去推自行車,柱子在旁邊站著。王芃澤似乎隨口問了一句:“你最近沒有做什麽壞事吧?”

柱子立刻想起了前幾天和周秉昆一起去看黃片的事兒,他不願在王芃澤面前撒謊,就支支吾吾的,什麽也沒有回答。

王芃澤似乎有些驚訝,本來在彎腰按壓自行車輪胎看還有多少氣,這時疑惑地直起腰來,但並沒有站直,彎著背,擔心地問柱子:“不會真的有吧?”。柱子看到王芃澤的這個動作,在黑暗中似乎有一種衰老之態,外衣上的扣子沒有系好,兩只大手在輪胎上沾了灰塵,慢慢地互相拍著。柱子就湊近了,幫王芃澤系好外衣扣子,輕聲說:“沒有,你看你想哪兒去了。”

王芃澤無奈地對柱子說:“我看你是不撞南墻不死心,年輕氣盛,不知道這個社會的深淺。你多做壞事吧,多受點兒教訓,陷入絕境了我才開心。”

王芃澤說的是氣話,柱子笑笑也就算了。兩人都沒有想到,陷入絕境的那一天,已經是如此的近了。

柱子叮囑周秉昆說還是那件事,你把額外的罰款取消吧,罰一點兒意思一下算了。周秉昆說好啊這事我去辦,但你得再陪我去看一次黃片。有了第一次的經驗,柱子已經不覺得那個齷齪的地方有什麽令人難為情的,隔了這麽多天不去,心裏還微微有些沖動,就說行啊,去就去嘛。

這是十月底,南京的夜晚已經開始涼了。周秉昆提議看個通宵,柱子還沒因為這東西而熬通宵呢,覺得新鮮,就說:“好啊。”這一天兩人出發比較晚,走到橋頭後天已經黑了,沒有路燈,只有月光,兩人辨識著破舊得奇形怪狀的房屋往前走,小心地註意著路面上反射月光的地方,討論那是不是水坑。

一路上有幾個木門透出微微的燈光,像是房屋奄奄一息的低垂的眼睛。柱子猜測著這樣的地方會住些什麽樣的人,心裏發虛,就小聲地問周秉昆:“你說這屋子裏住的會是什麽人?”周秉昆回答:“窮人唄。”柱子急忙糾正道:“我是問裏面會不會是壞人?我突然有點兒慌。”“什麽壞人不壞人的。”周秉昆笑道,“難道我們現在就是好人麽?”柱子聽了一楞,對周秉昆的回答非常不滿,但不得不承認此刻兩人做的確實不是正大光明的事。

等待那個抽煙的胖婦女開門的時間比上次更長。開門後胖婦女伸著頭望著兩人來時的路,在月光下影影綽綽的看不明白,又問周秉昆:“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麽人?”周秉昆說:“沒有。”細細咂摸一下胖婦女的話,周秉昆有些擔心,又問:“怎麽了?”胖婦女倚在門上抽煙,紅紅的煙頭在黑暗中乍明乍滅,像個男人一樣揮揮手道:“沒什麽,放心好了。”

這天晚上人很多,20張椅子快坐滿了。兩人坐在最側面看了一會兒,柱子嫌屋子裏的空氣實在渾濁,就站起來,想去後院裏活動一下。後園裏已經有另外幾個人出來透氣,各自占著一個地方,其中一人在抽煙,時不時地看柱子一眼。柱子揣測著那些目光的含意,雖然看得不真切,但是越想越覺得尷尬。

於是柱子盯著高墻邊的那棵樹觀察,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回到屋子裏把周秉昆叫出來,指著樹問他:“你說如果有人來這裏查的話,可以爬上這棵樹翻到墻的另一邊去,可是你不會爬樹怎麽辦?”周秉昆撓了撓胖腦袋,問:“那怎麽辦?”柱子說:“我現在教你吧。”然後指著樹的各個部位,說你應該這樣這樣。周秉昆不耐煩,一著急就喊出了柱子的名字:“王玉柱,爬樹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麽?”說完又轉身進屋了。

夜裏11點的時候走了幾個人。柱子熬夜熬得難受,去後院了好幾次,來來去去地走,後來他爬上那棵樹看了,他知道墻的另一邊是火車站,所以一眼就能認出那是火車站的樣子,而實際上在黯淡的月光下,眼前只是一片荒涼的空地,臥著幾條鐵軌,遠處才有火車的車廂。

柱子無事可做,就翻到高墻對面去,四下裏觀察了,發覺其實不需要樹也能爬到墻頭上,於是從墻的另一處又翻進院子裏。他把這當成游戲,翻出翻進了三趟,覺得無聊了,才進到屋子裏坐下來,繼續看那些沒有情節只有欲望的。

快到淩晨1點的時候,外面屋子的那個收錢的男人突然推門進來,急匆匆地催促:“有情況,可能有警察過來查了,都從後院翻墻進火車站,快。”

滿屋子的人都慌了,蜂擁到後院裏,只有一棵樹,人人都在爭。周秉昆緊張極了,驚恐地問柱子:“我不會爬樹呀,要是翻不過去怎麽辦?”柱子看到樹上同時爬了那麽多人,把樹都壓彎了,就對周秉昆說:“我們直接翻墻過去,只要上了墻頭,就可以隨便往下跳。”

柱子蹲下來,讓周秉昆雙手扶著墻,雙腳踩在他的肩膀上。柱子雙腿一用力,肩負著周秉昆將近200斤的體重站了起來,周秉昆嚇得大喊一聲:“慢點兒呀,我的臉都被墻蹭破了。”柱子看不到上邊的情況,只能問:“夠著墻頭沒?”周秉昆回答:“夠著了。”柱子著急地喊道:“快往上爬。”可是察覺到周秉昆的兩只胖腳只是毫無效果地輪換著擡了兩下,周秉昆又驚又怕地喊道:“我怕不上去。”柱子懊惱地說:“等一下。”然後站穩了,雙手抓住周秉昆的雙腳,用力往上托了一下,大聲命令:“再爬。”周秉昆使上全身力氣,可是雙臂虛弱,只能掛在墻頭上,覺得逃跑無望,雙腳又被柱子抓得生疼,忍不住哭了起來,哭著向柱子哀求道:“王玉柱,我真的爬不上去。”

這時其他通過爬樹逃跑的人快走完了,只剩下兩個人還在樹上試探著往墻頭上跨。柱子心想急也沒用,就對周秉昆說:“那你下來吧,我們也爬樹過去。”說著慢慢往下蹲,周秉昆雙手扶著墻慢慢落地。

月光下柱子看到周秉昆滿臉淚痕,又是惱火又是同情,抓住他的雙肩大聲道:“爬不上也要爬,拼了命你也要爬,爬上去後摔斷腿也要往下跳,否則到了明天人人都知道你看黃片。”說完這句話,柱子自己都覺得悲哀,又憤怒地加了一句,“而且是這樣的黃片。”

柱子還是蹲下來,讓周秉昆踩著他的肩膀,用這樣的方式把周秉昆送到樹上。上了樹後周秉昆就踩著樹杈自己往上摸索著爬。柱子三下兩下地跟上來了,先去騎在墻頭上,伸手向周秉昆,說:“快過來。”周秉昆緊抓著細細的樹枝不敢動,看了看樹與墻的距離,猶豫著,膽怯地對柱子說:“我不敢呀。”柱子怒斥道:“你快點兒過來呀。”說著身子往前一探,拉住了周秉昆的手指。周秉昆嚇得甩著手要把他甩開,哭著大喊道:“我太胖了,再往前一點兒樹枝會斷的。”“不會斷,那麽多人踩過了都沒有斷。”柱子實在覺得忍無可忍,恨不得把周秉昆淩空拉過來,直接丟到火車站裏邊去。

柱子忍住火氣,再一次為周秉昆鼓勁:“你再往前一點兒,我會把你拉過來的。其他人肯定也會擔心樹枝會斷,可最後不都過去了麽?你快點兒呀,我們沒有時間了。”柱子扭頭看看火車站裏,那些黑色的人影正四散著往遠處跑。

周秉昆擦了擦眼淚,似乎下定了決心,往前挪了一步,樹枝“哢嚓嚓”地響了。周秉昆驚懼地喊叫,哭了幾聲,再也不願動了。柱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等待著,周秉昆說:“王玉柱,我動不了,你過來把我扔過去吧,摔死我我也認了。”柱子聽到這句話與自己剛剛的念頭如此相像,頓時頭腦裏漫過一陣絕望,搖搖頭,說:“我做不到呀。”

這時屋子裏突然鬧嚷起來,似乎有許多人闖進來。周秉昆回頭看了,又扭過頭來流著淚對柱子說:“王玉柱,你走吧,不要管我了。”話音未落,許多警察已跑進了後院裏,手電筒的光亂紛紛地照得人頭暈,一聲聲厲喝道:“下來,下來……”

墻的另一邊,柱子看到遠處也突然出現了許多手電筒的光,呈半圓形包抄過來,剛剛往遠處逃跑的人們此刻正驚呼著往回跑。此刻柱子反而冷靜下來,低聲對周秉昆說:“太晚了,我們都走不了。”

有人擡腳往樹身上跺了一腳,樹枝一搖晃,周秉昆直接掉在了地上,疼得大哭。柱子從墻頭上跳下來,看到一根警棍正從左邊打過來,下意識地用左手護住頭,警棍擊中了胳膊,竟然發出“當”一聲響,像是兩根金屬在互相敲擊。柱子感到鉆心的疼,疼得臉都抽搐了,眼淚直往下掉。他忍著疼痛,扶起周秉昆,兩人後退著挪到堆滿雜物的墻角,被那麽多手電筒的光全身上下地照亮了。兩人都是滿臉淚痕,像是兩只走投無路的老鼠,被迫暴露在強烈的光線下,無可逃避地等待著註定要到來的劫難。

那個在外間收錢的男人雙手被手銬銬了,被人推搡著來到後院裏,一看到柱子和周秉昆就破口大罵:“媽拉個逼,你倆是豬啊,連個墻頭都爬不過去。”話剛說完,臉上就挨了一拳頭。有人喝斥道:“爬過去也跑不了,我看你們都是豬。早就知道你們會翻墻頭逃跑。”又走到柱子面前,冷冷地喝道:“我還知道你叫王玉柱呢。”

柱子迎著手電筒白花花的光看了一眼,看到這人就是曾在這個後院裏站著抽煙的那個人。

那時候柱子還不明白這件事情究竟會帶來什麽後果,他只顧想著王芃澤了,一想到王芃澤將會因為這件事而對他感到極度的失望,他就心如刀絞。被帶到派出所後,所有被抓的人都臉朝墻屁股超外地蹲在院子裏。柱子悄聲問周秉昆:“周秉昆,是不是要我們喊家裏人過來?”周秉昆悄聲回應:“好像是。”柱子說:“我絕不會讓我叔知道這事的。”

過了一會兒,柱子難過地問:“你會不會喊你爸爸過來?”周秉昆小心地回答:“好像必須得這樣。”

有人走過來狠狠地往兩人的身上踢,又拿警棍抽。周秉昆大聲求饒,哭喊著說:“我不說話了,不敢了。”柱子悶聲不吭地承受了,等身後的警察走到一邊時,又低聲道:“周秉昆。”周秉昆不敢說話,微微轉過頭來望著柱子。黑暗中,柱子近乎哀求地問周秉昆:“如果你爸爸來了,你能不能跟他說一下,把我也帶走?”周秉昆淚眼婆娑,沒有回答。

院子裏蹲著的人被一個一個地抓進去審問,交待家裏人的聯系方式。輪到柱子時,柱子說:“我家裏人都在大西北呢,這兒只有我一個人。”管審問的警察說:“那你就在這兒蹲到你家裏人從大西北過來。”柱子沈默了一下,開口說自家在大西北的位置,說了一半兒就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怒斥道:“你還真的以為誰要去你的大西北呀。不老實,就打到你老實為止。”

柱子堅持說在南京沒有親人,被踢了幾腳,又被抓回到院子裏蹲著。被抓的人們的家屬陸陸續續地趕來了,院子裏亂糟糟的,幾個警察大聲喝斥著讓安靜下來。過了不久,有警丅察走過來拍周秉昆的肩,異常友好地問:“你就是周秉昆?”周秉昆點點頭,警察說:“跟我來吧。”

周秉昆站起來就走,柱子急忙轉過身去,望著周秉昆的背影,渴望他能回過頭來給自己一點希望的暗示。可是周秉昆頭都沒有回。一個警察走過來,對著柱子又是一頓劈裏啪啦的警棍。

天快亮的時候,派丅出所的院子裏只剩下柱子還在蹲著。警察們都懶得看守,就又把柱子抓到了一間小屋子裏,上午的時候有兩個警察輪流進來往死裏揍。後來那個曾在昨晚混進黃片聚點的警察過來了,看到柱子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就蹲下身來勸道:“我看你倒是挺有義氣的,明明自己能逃,卻為了朋友留下來。可是你這個朋友根本靠不住,他自己早就被家裏人帶走了。現在就剩下你一個人,打死了也沒人管。你還是趕緊找個人來把你帶走吧。”

柱子聽了這話,眼淚立刻就流下來了。警察出去後,他肚裏餓,身上疼,把這件事情前思後想幾遍,坐在墻角裏哭了一場。

下午警察上班後,又有人開門進來,問:“你還不說?”柱子擡起頭,拿出自己最後的希望來回答:“我叔在南京,他會來帶我走的。”

那個警察上來揪住柱子的頭發,又是狠狠的幾拳:“媽的我讓你倔,你咋不倔到底呢。”

那天淩晨王芃澤做了個惡夢,醒來後滿頭是汗,他沒有多想,認為原因在於自己的睡姿不舒服,因為一只胳膊被王小川的小身體壓著,都麻木了。但是從那時起他就開始心慌,時間還早,無法再睡,就小心翼翼地起床,不驚醒姚敏和王小川,獨自穿了衣服到陽臺上去看星星,看到西北方向的一顆星忽明忽暗,似有隕落的跡象。

上午上班到11點鐘時,老趙在外邊聽到了一個消息,回來後就當做笑話講給王芃澤聽:“派出所昨天晚上搗毀了一個聚眾看黃片的窩點,據說抓了40多個人呢,派出所的小黑屋子不夠用,只好蹲在院子裏。看的不是一般的黃片,是同性戀,真沒想到南京有這麽多同性戀。嗯,王老師,你知不知道什麽是同性戀?”

聽到老趙一口氣說了三次“同性戀”,王芃澤想到了柱子,有些不高興。但是老趙並無惡意,只是覺得新鮮,王芃澤就笑了笑問他:“這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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