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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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王芃澤又想提生老病死,考慮到柱子昨天晚上的反應,想了想還是不講了吧。

兩人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柱子看到王芃澤一直沒睡,睜著眼睛望著屋子裏的黑暗,就問:“叔,你今天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想家了?”

“是啊。”

“想誰了?”

“想我媽媽,想我兒子。”

柱子一陣心涼,不再追問了。王芃澤笑著看他,又說:“也想你了。”

柱子問:“真的假的?”

“是真的。”王芃澤說,“生病的時候是最怕孤單的,一個人的時候我就在想還好有你在這裏,一直在盼著你快點兒回來。”

柱子枕在王芃澤的臂彎上睡了一會兒,又睜開眼睛,對王芃澤說:“叔,你側過來。”

王芃澤側過來睡,兩人面對面地躺著,望著柱子的眼睛,柱子問:“昨天晚上你說,如果我實在想親你的話,可以大膽點兒,這句話還算不算?”

“算。”王芃澤說,“只要你喜歡,我可以配合你,除此之外我也沒什麽可給你的。”

柱子認真地望著王芃澤的眼睛,輕輕地貼上王芃澤的嘴唇,兩人開始吻。

吻了許久,柱子扶著王芃澤的肩膀放開他,迷茫地問:“你真的沒有感覺?”

王芃澤笑道:“有啊,我覺得蠻有趣。”

柱子有些難受,翻過身去睡。王芃澤主動從後面把他緊緊抱在懷裏,問:“你到底在要什麽感覺?”

半夜裏,柱子發覺王芃澤燒得更嚴重了,擔心地在王芃澤的耳邊“叔,叔”地喊了好多聲。王芃澤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一句,柱子什麽也沒有聽清,提心吊膽地望著王芃澤的臉好長時間,心想還能說話,應該是沒事吧,因為發燒這種病本來就容易在夜裏加重的。

他無法放下心去睡,伸手到王芃澤的頸下,把王芃澤抱在懷裏,充滿憐惜地撫摸著他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後來他想起剛剛的那個失望的吻,決心再試一試,就又一次去貼近王芃澤的嘴唇,用舌尖啟開王芃澤緊張的牙齒,深深地溫柔地反覆地吻,王芃澤在半昏迷狀態中出於本能淺淺地回應著。柱子把手伸到王芃澤的胯下,輕輕貼著身體伸進內褲裏,覺得王芃澤最隱秘的部位還是有反應的,只是在高燒的狀態中,反應不可能劇烈。

柱子突然想哭,就抱緊了王芃澤發燙的身體默默地流淚。他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為何要哭,這眼淚,究竟因何而來。

第二天早上柱子走到院子裏,看見昨天扔在雪地上的魚骨還在,似乎一點兒都沒有被動過,他很驚訝,吹了聲口哨喚小黑小白小花過來,把魚骨重新撿起來扔到它們面前。三只狗都低下頭嗅,但是並不感興趣,又都充滿期待地擡起頭來,搖著尾巴等柱子扔別的東西。

柱子有些生氣,轉身走回去,看到王芃澤白天精神好了點兒,穿了衣服,正坐在床上疊被子。柱子走過去問:“昨天我做的魚,是不是很難吃?”

王芃澤凝神一想,笑了:“我覺得還行,第一次嘛。”

“不好吃你就跟我說一聲。”柱子抱怨道,“連狗都不肯吃。”

王芃澤不相信,柱子幫他穿了鞋子,扶著他到門口看了。王芃澤想笑,解釋說:“這個不稀奇,狗是不吃魚的,你看見過誰拿魚來餵狗麽?”

“真的?”柱子疑惑。王芃澤拍著他的肩膀說:“好了好了,以後還是我做飯吧。瞧瞧你,做個飯都會受打擊。”柱子嘆了口氣,說:“還是你教我吧。”王芃澤同意了,上午他又坐著雪橇去抄表,冷風一吹有些頭暈,柱子在屋頂上察覺到了,急忙踩著木梯下來,在雪地上跑到王芃澤身邊,一路跟著。

快到中午時王芃澤教柱子做飯,用兩種方法做魚,手把手地教。柱子開心地把魚端上桌,隨口說了句:“太好了,等我學會做飯,就完全有能力一個人生活了。”王芃澤聽到了,一臉凝重,吃魚的時候問柱子:“你認為結婚就是找個做飯的人麽?”

“不是啊。”柱子說,“還有互相照顧。”

“還有呢?”王芃澤繼續問。

柱子發覺王芃澤有話要說,看了看他的眼睛,解釋道:“其實我都明白。”

“如果你真的都明白。”王芃澤嚴肅地說,“那你就要結婚。”

柱子不想談這個話題,低下頭來專心吃魚。他沮喪地想起來東北之前周秉昆對他說的那番話,心想如果按王芃澤的話去做,那麽他和周秉昆又有什麽區別。

但是王芃澤下定決心要讓柱子在離開之前明白這個道理,一有機會就重新提起這個話題。下午兩人圍坐在爐邊烤火,柱子用手把木柴掰得細細的丟進火爐裏,讓王芃澤看他的手多麽有力氣,過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笑著問王芃澤:“叔,你覺得我是不是太像個小孩兒了?”

王芃澤說:“男人在結婚前都像小孩兒,結婚之後才能變得成熟。”

這句話讓柱子立刻沒了興致,悶悶地想了一會兒,問王芃澤:“你已經結婚了,可為什麽奶奶仍然說你像個孩子?”

“這個很好解釋。”王芃澤呵呵笑道,“因為這種成熟是要展示給外人看的。”

柱子把話題扳回來:“就是說我在你面前像個小孩兒是沒有錯的?”

“是啊。”王芃澤回答,又繼續勸道,“但是你不可能天天只陪著我一個人,社會上那麽多人需要你去接觸,他們會覺得你身後有個婚姻才合理。”

晚上睡覺時,柱子側過身去擁抱王芃澤。過了一會兒王芃澤說:“我給你說的都是真的,你以後要工作,要做得越來越好,被領導看重,被其他人托付期望,你需要一個婚姻來成就你的社會形象。”

柱子一聽這話,立刻翻個身,側到另一邊去睡。王芃澤在他身後低聲囑咐:“你要好好考慮呀,傻孩子。”

柱子沒有說話,但是被王芃澤這一天的話攪得思緒很亂。睜著眼一直想到半夜,突然感覺到王芃澤發燙的體溫,知道他的病又嚴重了,就擔心地翻過身去,將熟睡的王芃澤擁在懷裏,耳聽著那些粗重的呼吸,輕拍著王芃澤的肩輕聲地說:“你說得太絕對了,其實你自己都沒做好。”

淩晨時分兩人被突然而來的犬吠聲驚醒,外面的三只狗好像在相互撕咬,叫聲混亂而兇狠。柱子呼地坐起來,看到王芃澤正在凝神聽著,伸手摸了他的額頭,說:“叔你還燒著呢,不要出去。”王芃澤不聽,迅速穿了衣服,和柱子一前一後沖出門去。

天還沒有亮,被積雪映得暗白的空氣冰冷刺骨。兩人出來時搏鬥已經結束了,小黑小白小花大汗淋漓地跑回來,激動未消,還在渾身顫抖著。王芃澤回屋裏拿了手電出來,仔細查看院門附近被折騰得亂糟糟的雪地,發現了另外一種讓人心驚的腳印,兩人都認得,同時喊了出來:“狼。”

王芃澤皺了眉頭道:“真奇了,這是我第三次遇到狼了,西南,西北,東北,怎麽全國各地的狼都喜歡來找我?”

柱子笑著問:“是不是因為你結婚了?”

王芃澤一怒,柱子立刻就跑,兩人追逐著回到屋子裏。

天亮後王芃澤去倉庫裏拿了一桿獵Qiang,放在屋門後,但是這之後一直不見狼的蹤影。王芃澤對柱子說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遇到狼了,不和它們較量一下我會感到遺憾的。柱子說你經常出來考察呢,說不定還會遇到。王芃澤搖搖頭說沒有了,這是最後一次。

說的時候王芃澤目光茫然地望著外面冰封的雪原。柱子聽了心裏難受,他知道對於王芃澤來說這是個悲涼的決定,於是站在王芃澤的身後輕聲勸:“叔,不出來考察也好,你看你的身體遠不如以前了。你的事業只是你自己的,你的身體卻有很多人在關心。”

“我不再出來考察,是因為我媽媽有些糊塗了。”王芃澤說,“我擔心她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得陪在她身邊。”

王芃澤的身體到了白天似乎恢覆得很好,可是夜裏又會燒得糊裏糊塗,柱子苦無他法,只能每天監督他按時喝藥,到了夜裏就把王芃澤擁在懷裏用身體去暖。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情不自禁地去吻熟睡的王芃澤,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覺得這樣做很悲哀,那天晚上他暗暗發誓以後再不去偷偷摸摸地侵犯王芃澤的身體,如果需要,就要光明正大地向王芃澤提出來。

兩個人的生活單調而幸福,沒事做的時候就圍坐在火爐邊烤火。有一天柱子比較了西北和東北的區別,對王芃澤說:“在西北,冬天的時候可以在墻根下曬太陽;在東北,只能圍著火爐烤火。我有點兒想念西北老家了。”

王芃澤想了想,說:“你趕緊成個家,帶著老婆孩子一起曬太陽,那才叫生活。”

柱子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怒道:“你能不能不要提這些?我跟你一起曬太陽就不叫生活麽?”

王芃澤毫不退縮地說:“你會發怒,是因為你不敢面對這些事,你心裏也在猶豫,你其實還沒有做出決定。”

雖然如此回答,王芃澤還是做出了讓步,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有再提結婚成家的事。眼看著柱子回南京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王芃澤覺得身體好了點兒,就和柱子開車出去玩,手牽手走在永遠走不完的雪原上。吉普車裏,柱子坐在副座上,歪過身去,將頭靠在王芃澤的棉大衣上,說:“如果我不用回南京,就和你在這裏生活,該多好。”最後一天王芃澤和柱子開車去村裏看社火,敲鑼打鼓的,還是排練階段,沒有正式開演。每到一個村子都會遭到圍觀,兩人都不喜歡這些,就去鄉裏的大澡堂洗了澡,王芃澤身體乏力,由始至終幾乎都是柱子幫他洗幹凈的,像個孩子似的任由柱子擺弄。

洗完澡後王芃澤覺得身體很舒服,回到營地做了很多菜。兩人默默了吃了一點兒,看天黑了就上炕睡覺。柱子枕在王芃澤的臂彎上望著他的眼睛,突然察覺到濃濃的離別的傷感,就溫柔地伸出手,手臂環繞著王芃澤的脖子。

柱子說:“叔,我總是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可是真要說的時候,又覺得那些話全無意義。”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王芃澤回答,“其實我全明白。”

想了一會兒,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王芃澤對柱子說:

“我也想過我可以試著給你你想要的,可是畢竟有區別,我們每個人都不可能事事遂心。可是明天你就要走了,我不想看著你帶著遺憾離開,如果我的身體能夠說明什麽,你就拿去吧。我王芃澤有的,也就這副臭皮囊。”

柱子怔怔地望著王芃澤,有點兒不敢相信,眼睜睜地王芃澤脫了秋衣秋褲,又脫了內褲。他看到躺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這個男人,高大的、心甘情願的、體型寬整肌肉厚實的真實而火熱的軀體。他伸出有些顫抖的手,試著從鎖骨往下觸摸,王芃澤的身體緊張得抖了一下,但沒有拒絕。柱子覺得自己的身體繃直了,他的手在王芃澤的身體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警覺到眼前得這個誘人的身體始終不能放松。

柱子笑了一下,低聲道:“叔,既然你說了,就要做到。”王芃澤沒有說話,閉上眼睛不看他。柱子要王芃澤側躺著,手漸漸繞到了王芃澤的背後,順著脊椎慢慢摸到椎尾,又從下邊移到正面,握了一下又松開。柱子笑著對王芃澤輕聲說:“叔,那我要開始了。”王芃澤睜開眼睛,一臉驚恐地望著他。柱子並沒有大動作,拿出在周秉昆的身上積累到的經驗,用在王芃澤的身上開始挑逗,感覺到王芃澤漸漸有了反應。

但是王芃澤一把擋開了柱子的手,充滿歉意地慌忙道:“不行柱子,我做不到。”

“我早看出來了。”柱子呵呵笑道,“我是在逗你呢。”

柱子笑趴在枕頭上,笑了一會兒又哭出聲來。王芃澤穿上內褲和秋衣秋褲,看到柱子哭得如此劇烈,無奈地道歉:“對不起,柱子,是我不好。”

“我不是難過。”柱子哽咽著說。

王芃澤伸出手,輕輕撫著柱子的肩。柱子哭夠了,就側過身來緊緊抱住王芃澤,輕聲說:“叔,你還是不了解我,只要是你不喜歡做的,我也不會喜歡。”

兩人擁抱了一會兒,柱子又說:“其實我也想明白了,我並不是要你做什麽,我只是害怕有一天會失去你。”

王芃澤輕拍著柱子的背,輕聲說道:“我也擔心有一天你會從我的生活中離開。你不能倔強了,你得聽我的,不然這一天可能很快就會到來。畢業後你就考慮成個家吧,只要你答應我這個要求,其他的事我都可以遷就你。”

如此動情的時刻,柱子是沒有勇氣抗拒王芃澤的勸說的,就依偎在王芃澤的懷裏點點頭,茫然地回答:“好,我答應你。”

睡到後半夜,突然又從外面傳來混亂而劇烈的犬吠聲,王芃澤從昏睡中突然變得清醒了,穿著秋衣呼地坐起身來,伸手拍柱子的肩喚醒他,大聲激動地說:“快起來,狼又來了。”

其實柱子早就醒了,正凝神聽著外面的聲音,覺得這次小黑小白小花的叫聲似乎比上次要兇狠,心下生疑,穿衣服之前先趴在窗玻璃上向外看了,回過頭來緊張地對王芃澤說:“好像不是一只。”

柱子伸手在墻上摸燈繩,被王芃澤伸手制止了,一邊忙著穿衣服一邊說你一拉亮燈,狼就會跑。兩人摸黑把衣服穿上了。柱子打開門,王芃澤抓起門後的獵槍,搶先沖了出去。經過門口的那個瞬間,王芃澤的身影讓柱子驀然感到從未有過的高大,把門外呼嘯的冷風擋了個嚴嚴實實。

柱子怕出事,緊緊跟著王芃澤沖出去。氣象站的大院是沒有院門的,大門口只是黑乎乎的一個石頭砌成的拱形門廊。兩人跑到門口,看到搏鬥現場距離氣象站大約500米遠,這時仍是寒冷的黑夜,星和月都被雲層遮盡了,憑著積雪從地上映出的微弱光亮,只能看到幾個黑乎乎的影子在蹦跳著相互撕咬,發出淒厲的叫聲相互恫嚇。但是辨不清數量,這些血腥的四足動物把地上的積雪攪亂到了空氣中,望過去是朦朦朧朧一片白。

情況緊急,王芃澤擔心小黑小白小花的安危,立刻從口袋裏摸出哨子,用力吹響了一聲。小黑小白小花聽到了,掉頭往回跑,後邊有動物在緊緊追趕,在雪地上簇簇地躍了幾下。柱子看了大驚,對王芃澤喊道:“糟了,好像遇上狼群了,有四五只呢。”

王芃澤在門廊下端起槍瞄準,發覺太亂了,根本分不清哪是狗哪是狼。這時柱子已經搬來了木梯,靠在距離大門口最近的房屋的墻上,催著王芃澤上房頂,然後自己也慌忙爬了上去。

兩人居高臨下地觀望,看到小黑小白小花並不是跑在最前面,有一只體型碩大的狼與小白並排跑著,不停地從側面咬過去,咬得小白慌亂地躲閃。王芃澤大怒,端起槍在微弱的光亮中鎮靜地瞄準,等距離近了,“嗵”地一聲射出了子彈。那只攻擊小白的狼被這一槍震得飛了起來,慘叫一聲,落在雪地上後便無聲無息了。

這支獵槍聲音太大,柱子蹲在王芃澤旁邊被震動得耳朵嗡嗡響。狼共有四只,剩下的三只警惕地停住了,稍稍遲疑了一下,意識到了危險,便掉頭往遠處跑。

王芃澤坐在房頂上的積雪中,從從容容地裝了一顆子彈,瞄準其中一個落在後面的黑影,“嗵”一聲又掀翻了一只。然後放下槍,轉過頭來望著柱子呵呵笑。

柱子舒了一口氣,揉著耳朵說:“好了,安全了。”

話音剛落,小黑小白小花似乎發現雙方力量發生了逆轉,立刻“哐哐哐”地叫著向遠處追去。柱子從王芃澤的棉大衣口袋裏摸出口哨,吹了好幾聲也沒有用。王芃澤望著三只狗的身影無奈地說:“窮寇莫追呀,真是三只笨狗。”

可是回過頭來,伸手拍在柱子的肩上,興致勃勃地道:“走啊,我們也追上去。”

難得王芃澤如此有精神,柱子就去院子裏拿了一把平日裏劈柴用的斧頭,當做武器,跟著王芃澤鉆進了吉普車。

小黑小白小花已經追出了好遠。王芃澤打開車燈,燈光的範圍達不到三只狗在前面奔跑的距離。王芃澤今晚異常興奮,踩足油門把速度開到最大,漸漸地車燈照到了三只狗奔跑中晃動的尾巴。前邊的昏暗中,兩只狼正在驚慌地逃竄,看到吉普車快追上了,就扭頭往另一個方向跑。王芃澤就轉動方向盤往同一個方向追,並不著急開槍。雪太深了,其實狼和車都不能跑出平時的速度。

遠遠地看到前方有一片黑魆魆的樹的影子,柱子說叔你再不開槍就要追到樹林裏去了。王芃澤聽了呵呵地笑,松開方向盤,任吉普車自己往前行駛,他打開車窗,迎著猛地灌進來的凜冽的寒風,探身出去端起獵槍,近距離準確無誤地射中了,又一只狼被打死在雪沃裏。

最後一只狼拼著最後的力氣迅速地向樹影奔去。

王芃澤坐回來搖上車窗玻璃,握了方向盤向前方看了看,皺了眉頭,對柱子說:“柱子,這不是樹林。”

柱子這才看清剛剛被自己誤以為是樹林的地方,其實是一塊墳地。不知是誰家的老墳,占了很大的一塊土地,密密地長滿了柏樹,在這渺無人跡的地方,隨著寒冷的夜風僵硬地搖曳。

王芃澤掉轉了車頭,說:“算了,還是別在古人面前殺生了。”停住了車,從車窗探出身去吹哨子,吹了半天也不見小黑小白小花跟上來。三只狗已經追到老墳叢中去了,似乎已經發現在第四只狼的影蹤,風中又傳來了撕咬的聲音。

王芃澤推開車門跳下去,柱子也從另一邊跳下車,搶在王芃澤面前往前走,他忍不住看了幾眼老墳陰森森的氣氛,只覺得手腳冰涼。

柏樹叢中很暗,還好撕咬的聲音並不遠,循聲找了一會兒,便看到小黑小白小花正圍著第四只狼試探著攻擊。王芃澤又大力地吹響了哨子,三只狗才聽話地跑回來,露出縮在草窩裏的第四只狼,惡狠狠地呲牙向柱子恫嚇,似乎想要撲上來,柱子已握緊了斧頭等待著。可是王芃澤一把推開柱子,毫不畏懼地搶在柱子的位置上,用威嚴的目光與狼對峙,他不願在墳地裏開槍,就把獵槍握在手裏當棍子使,只要這第四只狼敢撲上來就給它一槍托。

最後一只狼兇狠了一會兒,似乎看出來對方並沒有攻擊的意思,慢慢地安靜下來,後來轉身孤零零地跑了。

看不見狼的影子了,王芃澤才牽住柱子的手,帶著小黑小白小花從柏樹叢裏走出來。

離開了墳地,上車之前王芃澤看到了雪地裏第三只狼的屍體,突然有些傷感,迷惘地回頭望了望最後一只狼離開的方向,問柱子:“柱子,我剛剛好像跟瘋了似的,你有沒有覺得我太殘忍了?”

“沒有啊。”柱子笑道。突然沖動起來,從王芃澤的背後跳起來抱住他的脖子,在王芃澤的背上大笑著喊道:“叔,你終於恢覆成三年前的你了。”

王芃澤笑著擺脫柱子,讓他站在自己面前,在夜色裏伸手扶著他的肩膀,認真而動情地說:“是啊,我的病也好了,你可以放心地回南京了。”

可是回到營地後王芃澤又覺得頭暈,或許是耗費了太多體力,又困又累。天還未亮,兩人又在炕上睡了一會兒,柱子摸了摸王芃澤的額頭,還是燙,不過身體看起來終究比以前好多了。

天亮後王芃澤先起來了,煮了餃子,叮囑柱子多吃點兒,又把小黑小白小花喚進來餵了,看到小白身上好幾處傷口,就拿來剪刀和紗布給它包紮。

柱子問:“叔,我走之後你每天一個人都做什麽?其他同事要過幾天才能來呢。”

王芃澤說我要做的事情很多呀,有工作要做,還要養病。

王芃澤望著柱子笑,說今天就不做這些事了,今天送你去車站。柱子不同意,不讓王芃澤送那麽遠,說你的病還沒好呢,你得在家裏好好休息,我可以到鄉裏坐長途車去火車站。王芃澤說那我至少要把你送到鄉裏。兩人爭執了一會兒,柱子說我乘雪橇去鄉裏就行了,然後讓小黑小白小花把雪橇拉回來,它們認得路。

王芃澤幫柱子收拾了行李,拿了一些錢放進去,說這裏沒有可以帶在路上吃的東西,這些錢你拿上,上火車之前記得買些餅幹。

柱子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便嚴肅地問:“叔,要是這幾天又有狼來了怎麽辦?”

王芃澤笑道:“我有獵槍呢,你又不是沒見識過我的厲害。”

“但是你一個人呀。”

於是柱子不急著走了,去氣象站外找到狼的屍體,用棍子挑起來,支在距離院門100米左右的雪地上,對王芃澤說:“殺雞還能駭猴呢,狼看到它們同類的屍體應該怕了吧。”

王芃澤送柱子到院門口,柱子把行李丟在雪橇上,回頭望著王芃澤。王芃澤笑著揚手讓他抓緊時間,可是柱子走到王芃澤身邊,沮喪地說:“叔,我還是不想走,我覺得走不了。”說完後又去擁抱王芃澤,兩人不言不語地擁抱了很長時間。

雪橇走出很遠後,柱子在雪橇上回頭望雪野上的那個孤零零的氣象站,看到王芃澤還在院門外站著,一直在目送。

柱子走後王芃澤感到一種很難過的失落,似乎一點一點地放大了人生中無法揮去的孤獨。他沒有關房門,整個上午什麽也沒做,只坐在火爐邊望著外面的寂靜的世界。

快到中午時小黑小白小花拉著空空的雪橇回來了。王芃澤站起來迎上去,望著雪橇楞了很久,最後淒涼地笑了一下,把三只大汗淋漓的狗從雪橇上解下來,然後扛了雪橇去放到倉庫裏,出來後鎖上了倉庫的門。

他回屋拿了紙和筆,系緊了圍巾和棉帽子,獨自步行去抄表,在雪地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小黑看到了,在冷風中跑過去,搖著尾巴跟在身後。

五月,王芃澤結束田野考察回到了南京,那時柱子和同學們都在等待畢業分配,結果尚未宣布,寢室裏天天在猜測,各種悲觀的捕風捉影搞得人心惶惶。王芃澤回到南京的第一個周末,就在老太太家裏詢問柱子的畢業分配的事,柱子說我什麽都不知道,現在學校裏的消息都是流言。周一的時候王芃澤去了柱子的學校,拜訪了幾個領導試探著打聽確鑿消息,結束後就站在教學樓下臉色沈郁地等柱子下課,鈴聲響了之後去教室裏喊柱子。兩人去到走廊的最盡頭避開眾人,王芃澤說不等學校宣布結果了,我去托個關系,把你分到運輸大隊吧,就在市裏邊,工資也不錯,還是個技術活兒。柱子對這些並不懂,說行啊,你幫我做主吧。

可是到了6月初,有一天晚上柱子和周秉昆去操場跑步,周秉昆突然問:“王玉柱,你也去稅務局工作吧?我可以跟我爺爺說一聲,他只要去人事局跑一趟,就能把咱倆都安排到稅務局。”

柱子疑惑地問:“你爺爺是做什麽工作的?”

周秉昆回答:“我爺爺退休前是人事局的局長。”

柱子心想也難怪周秉昆的父母都是幹部。他對周秉昆這種不認真學習事事依靠家庭背景的行為本來是很看不慣的,但是回頭一想自己的工作不也是依靠著王芃澤的關系麽,而且周秉昆如此為他著想,讓他有些感動。

於是周末的時候,柱子在老太太家裏問王芃澤:“叔,稅務局的工作好,還是運輸大隊的工作好?”

王芃澤疑惑地看了一眼柱子,還沒回答,老太太已搶先說:“當然是稅務局好了,工作不累。”

王芃澤問:“柱子,你問這個幹什麽?”

柱子就把周秉昆給他說的話告訴了王芃澤。王芃澤聽了不說話。老太太問:“周秉昆?就是以前來過家裏的哪個胖胖的男同學麽?他的話可靠麽?”

客廳裏只剩王芃澤和柱子的時候,王芃澤讓柱子坐在身邊,問他:“周秉昆為什麽要幫你找這個工作?”

和周秉昆的隱秘關系從來都是柱子心裏的秘密,對王芃澤也沒有說過。此時柱子當然也不會說,只回答道:“周秉昆和我是好朋友呀,中學是好朋友,到了中專也是好朋友。”

“只因為你們是好朋友?”王芃澤不相信,又問,“我記得你剛剛來南京上中學的時候,這個周秉昆對你可是不夠友好。”

柱子心中有些發慌,搞不懂王芃澤是不是在暗示什麽,就強裝鎮靜地解釋:“那時候彼此不了解嘛,其實周秉昆挺實在的。”

王芃澤不問了,但是看起來很不高興,最後嚴肅地對柱子說:“你有秘密我管不了。但是我要告訴你,稅務局是個好單位,許多有家庭背景的年輕人想進都進不去,這麽大的好事不可能輕輕松松地落到你頭上。那個周秉昆,我一直不覺得他是什麽好孩子。”

柱子回憶著周秉昆的模樣,心想就算壞又能壞到哪裏去,自己和周秉昆並非普通朋友,被一種共同擁有的秘密緊緊聯系著,應該是最穩固的情誼了吧,只是王芃澤無法切身感受而已。

似乎答案仍然沒有確定,柱子著急。老太太和王小川進來了一下,看到兩人正規規矩矩地坐著說話,就又提著籃子出去買水果了。柱子又問王芃澤:“那我到底該不該答應周秉昆?”

王芃澤說:“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決定吧。”

“叔。”柱子不高興地喊道,“我連稅務局是做什麽的都不知道。現在正是我需要你幫我做決定的時候,你怎麽不管了。”

“我說的是真的。”王芃澤說,“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周秉昆是否可靠,畢竟周秉昆在你面前和在我面前是不一樣的。如果你覺得可靠,你就答應。”

柱子想了一會兒,低聲說:“我覺得周秉昆還是挺可靠的。”

沈默了一下,王芃澤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把老太太家裏的沙發罩都揭下來,端在臉盆裏去水房洗。柱子緊緊跟上去,看看水房沒有別人,就低聲問:“叔,運輸大隊那邊,你問得怎麽樣了?”

“他們已經答應了。”

“啊。”柱子有些心虛了,擔心地問,“那怎麽辦呀?怎麽跟他們……”

“那就是我的事了,不用你操心。”王芃澤打斷柱子的話,突然發現自己除了臉盆和沙發罩之外什麽都沒帶,就指著柱子說,“去,把肥皂給我拿過來。”

半個月後柱子和周秉昆接到通知,果然被分配到了稅務局。兩人興奮地在一個下午去外面吃飯,喝了一瓶白酒,天黑之後回到校園裏,柱子扶著東倒西歪的周秉昆走在操場上。周秉昆哇哇大吐了好幾次,稍微清醒一點之後雙手摟著柱子的肩膀說:“太好了,以後我們可以天天住在一起了。”柱子問:“你不是說你要結婚麽?”周秉昆說:“是呀,結婚之前天天在一起。”柱子說:“那你趕快結婚吧。”周秉昆笑道:“結婚之後,我還要和你偷偷摸摸在一起。”

柱子甩開周秉昆狗熊般的胖身子,想罵他兩句,可是突然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有所改變,他依仗過周秉昆的家庭背景,已經沒有罵他的膽量了。

王芃澤建議柱子去看望一下周秉昆的父母,表示謝意。柱子問那我應該買點兒什麽禮物帶過去呢。王芃澤笑道你不用買什麽,在周秉昆的父母面前你還是個孩子,又沒有錢,他們不會在意這一點的。柱子呵呵笑著問你不是也覺得周秉昆的父母挺好嘛,幹嗎把他們幫我安排工作的事想得那麽糟。

王芃澤楞楞了看了柱子一會兒,無奈地道:“搞不懂你是不是真的傻。我都沒法兒和你解釋了,你慢慢就會明白,這個社會裏藏了太多的學問。”

又憐惜地摸了摸柱子的頭,憂郁地說:“以前你姚敏阿姨家的人怨我找的工作不好,我還不以為然。可是現在不能不服,叔太無能了。”

“你說哪兒去了。”柱子察覺到了王芃澤的情緒,忙笑著回應道,“我一直認為你無所不能呢。”

柱子一直沒見過周秉昆的爸爸,跟著周秉昆去家裏向他父母道謝,也只見到了周秉昆的媽媽,那個神秘的男人又是不在家。

周秉昆的媽媽得體地微笑著把柱子讓到客廳坐下。柱子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感覺出了問題,他總覺得周秉昆的媽媽變得不一樣了,面前的這個富態的婦女,以前像個媽媽,而現在像個領導。周秉昆的媽媽邀請柱子吃盤裏的水果,表情和語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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