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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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低聲問:“你現在這麽冷,完全可以和我睡在一起,冬天很多人都這樣,並沒有別的什麽,可你卻不這麽做,你覺得有什麽不對麽?”

想了好大一會兒,王芃澤才回答:

“那時候你是小孩子,抱著你是在逗你玩呢。現在你是個大人,我不能那麽隨隨便便抱你了,兩個大人抱在一起算什麽。”

柱子生氣地翻過身去,毫無睡意,睜著眼等待天明。

天亮後兩人沒有馬上起床,一直等到炕的溫度變涼了才各自起來。王芃澤做了簡單的早飯,然後兩人各忙各的。柱子繼續牽著老鼠檢查墻裏的暖氣通道,王芃澤帶著小黑小白小花短暫地出去察看了一下,很快就回來了,沒有跟柱子打招呼,而是直接去打開倉庫,從裏面搬出來一個木架子,拿了鋸子和錘子又敲又打地修理。

兩人處在同一個荒野上,站在同一個院子裏,彼此間又不說話,這讓柱子心裏很難過,捅暖氣通道的時候狠了點兒,“嗵嗵嗵”地特別大聲。王芃澤也不擡頭看,只顧拿釘子加固那個奇怪的木架子,也是翻來覆去地“梆梆梆”地敲。

中午王芃澤回到屋子裏做飯,又是燉菜,做好後喊柱子吃飯。柱子進到屋裏,坐在火爐邊上悶頭吃飯,看都不看王芃澤。王芃澤有心跟柱子說說話融化一下氣氛,就問:“暖氣通道修得怎樣了?”柱子“嗯”了一聲。王芃澤又說:“不好修就不用太較真了,現在只有這間屋子住著我們倆,其他都是空的,真要燒起暖氣來,有點兒浪費煤了。”柱子又“嗯”了一聲,把碗舉高了往嘴裏撥飯。王芃澤說:“你嗯來嗯去算什麽?一個問題也沒有回答我。”柱子把碗放在桌子上,立刻站起來出去了,氣得王芃澤沒有胃口吃飯。

柱子覺得自己的火氣越來越大,唯一的發洩方法就是趕快修好這個房子的暖氣。他爬高上低,半下午的時候終於全部疏通了,又在通往其他房間的暖氣通道上插入兩塊兒鐵皮隔開,這樣就不用為那些沒人住的屋子浪費暖氣了。

修完後他滿頭滿臉的灰塵,沒好氣地對王芃澤喊了一聲:“我修完了。”說著就要去屋裏洗手。王芃澤喊道:“柱子你過來。”

柱子轉過身來慢騰騰地走過去,看到王芃澤往那個木架子上鋪了好幾個草墊子。王芃澤脫掉手套,拍打掉身上的灰塵和草沫兒,指著木架子對柱子說:“我給你做了個雪橇。”

這個雪橇需要小黑小白小花的體力來充當動力。剛開始的時候柱子擔心三只土狗沒有這麽大的力氣,跑起來之後才發覺根本不用擔心,三只狗體型壯碩,拉起雪橇來虎虎生風,換了王芃澤的體重坐上去,也擋不住它們興高采烈地往前沖,十二只爪子踩得雪地喳喳喳地一直響。缺點在於無法控制方向,小白和小花以小黑為方向,小黑往哪兒跑,就會立刻帶領著雪橇往哪兒滑,柱子大聲喊左轉左轉,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坐在雪橇上被三只活蹦亂跳的大狗拉得距離氣象站越來越遠。

王芃澤站在氣象站的院門口,瞇著眼笑著觀望,覺得距離過於遠了,才把口罩拉下來,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哨子來吹。哨聲在冷風中傳到遠處後變得很微弱,但是小黑小白小花都聽清楚了,立刻掉轉方向奔了回來,拉著雪橇飛速地沖向王芃澤。雪橇回來後三只狗興奮地往王芃澤身上撲,王芃澤看到柱子凍得眼睫毛都結了白霜,頓時不覺得好笑了,迎過去想扶他一把。柱子費力摘下口罩,興奮地哈哈大笑,連聲喊:“太好玩了,太好玩了……”

屋子燒暖後王芃澤恢覆了許多活力,似乎早已厭煩了穿得又厚又重,一進來就脫了棉大衣,有時候只穿毛衣,輕松舒適地坐在方桌前寫字和計算。柱子坐在王芃澤旁邊的矮凳上燒水洗衣服,把兩個人的襯衣內褲秋衣秋褲擰幹了,晾在屋子裏靠墻的繩子上,整整齊齊地掛成一排。他不管做什麽事都喜歡悄悄地扭頭看王芃澤,看到王芃澤露出了臉和手,眼神專註而嚴肅,大手在放在桌子上摩挲著紙和筆,這些細節讓他有種甜蜜的感覺,覺得生活就應該像這樣實實在在。特別是天黑之後,在燈光下看到身邊的這一幕,會更讓他感動,喜歡的一切近在咫尺,隨時都可以走過去接觸到。

之前王芃澤總是做燉菜,是因為屋裏冷,炒個菜很快就涼了;現在王芃澤開始認真做飯,給柱子做紅燒肉粉蒸肉東坡肉咕嚕肉……王芃澤知道自己肝臟不好,不怎麽吃肉,只看著柱子吃。柱子說要不以後咱燒幾條魚當菜吧,魚肉沒脂肪,你也可以吃。王芃澤說好啊,要過年了,吃魚代表年年有餘。柱子問是不是要開車去鄉裏買。王芃澤想了想,說要不我們自己去釣魚吧,反正時間多,開車去也不算遠。

王芃澤再出去抄氣象數據的時候,可以不用步行了,坐在雪橇上被小黑小白小花拉著趕路。柱子幫王芃澤找了一根細長的樹枝,前端綁了一塊骨頭,讓王芃澤手執樹枝把骨頭伸在三只狗的前邊,這樣便於掌控雪橇的方向。王芃澤出發後,柱子會踩著長梯子攀上屋頂,自始至終地望著王芃澤的身影。雪地上陽光耀眼,朔風勁吹,王芃澤每到一處停下來總要把骨頭扔給三只土狗去爭搶,出發去另一個地點時,再從棉大衣口袋裏掏出另一塊骨頭系上去。

柱子站在屋頂上微笑地望著,王芃澤停停走走總走不出他的視野。有時候柱子望著這片空曠的渺無人跡的雪原,會暗暗地想此時此刻他和王芃澤的關系似乎有點兒像夫妻,他就像一個癡情的村姑,天天站在望夫崖上等待丈夫歸來。柱子覺得好笑,於是笑著想自己才不願像個女人呢,王芃澤肯定也不想,這個猥瑣的想象如果說給王芃澤聽,一定會遭罵。吃晚飯的時候,王芃澤在燈下問柱子:“這幾天你怎麽天天爬到屋頂上去?”柱子說:“屋頂上風景好,望得遠。”王芃澤“哦”了一聲,盯著柱子想了一會兒,笑道:“今天我從遠處看到你站在屋頂上,旁邊還冒著炊煙,突然感覺這裏跟個家似的。”

這種離群索居的生活讓兩人都忘了究竟是哪一天過年。晚上睡在炕上時,王芃澤側過身來問柱子你是哪一天放假的,柱子說了一個日期,王芃澤想了一下,道:“哎呀,後天就要過年了。”於是第二天一早王芃澤就熬了漿糊,和柱子一起貼春聯,這個院子裏大大小小的門有十幾個,觸目皆是的紅紙黑字把這個小小的空間輝映成一種冷艷的紅。貼完春聯後兩人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都微微有些驚訝。柱子心想春聯真是一種奇妙的東西,這本是個破敗灰舊毫無光彩的院子,可是此刻春聯一貼紅紅的一片,在陰霾的雲層下醒目得讓人心裏發慌。這個院子成了這片荒蕪的雪原上最顯眼的地方,似乎所有鬼神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裏,讓它因為寂寥而顯得勢單力薄。

這讓柱子突然間很想去擁抱王芃澤,就走到王芃澤身邊輕聲喊:“叔。”王芃澤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仰起頭來張望天空。於是柱子走到王芃澤的前面,伸開雙臂抱住了他,王芃澤也不拒絕,目光越過柱子的肩膀,穿過院門,茫然地望著雪野的盡頭。

兩人都穿得太厚,像兩個笨拙的布娃娃,並不適合擁抱。很快王芃澤便掙開柱子的胳膊,說:“我現在去抄表,回來後我們包餃子。”說著便走出院門,從口袋裏掏出口哨吹了兩下,小黑小白小花立刻興奮地奔跑到雪橇旁。柱子過去幫忙把三只狗套在雪橇上,回屋去拿來幾塊骨頭,對王芃澤說:“那你註意安全啊,我在家裏等你。”

有的是時間,兩人就慢慢悠悠地包了許多餃子。柱子踩著木梯把餃子送到屋頂,凍硬了就裝進麻袋埋在雪裏。半下午的時候王芃澤有些疑惑,問柱子:“是明天過年麽?我怎麽沒有感覺呢?”柱子說:“是你算的呀。”王芃澤又拿筆在紙上仔細地算了一遍,笑道:“算錯了,少算了一天,後天過年。”

晚飯吃餃子,王芃澤看著碗裏的餃子,動筷子之前對柱子說:“這樣也好,明天我們剛好有時間去釣魚。”

第二天上午10點了才動身,因為王芃澤得去倉庫裏找魚竿,找到魚竿後又要做魚餌。從氣象站一直往北,開車大約一個小時後,王芃澤說:“到了。”柱子下了車,看不到河在哪裏,跟著王芃澤往下坡處又走了十幾分鐘,驀然發覺腳下就是河,很寬的一條河,冬天結冰了,又被雪覆蓋著,所以從遠處不容易看見。

兩人都沒有在這種季節這種地方釣魚的經驗,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拿錘子和鑿子在冰面上鑿了一個洞。這時又是中午了,兩人回到車裏吃了點兒幹糧,稍稍休息了一下,又去到冰面上,看到冰洞的旁邊有一條魚,尾巴吧嗒吧嗒地無可奈何地上下拍打,應該是從洞口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了,結果被困在了冰面上。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兩人都很興奮,王芃澤說看來這魚很好釣,到了冬天魚都餓壞了,看到餌會爭著去咬。事實證明果然是這樣,王芃澤把魚鉤伸進水裏,5分鐘不到就覺得猛然一沈,用力拉上來,是一條很大的魚。

兩人忘記了寒冷,興致高昂地一直釣到半下午。後來王芃澤看到一片雪花落在了手套上,警覺地仰頭一看,發現遠遠近近的天空下都在飄雪花,就收了魚竿,對柱子說好了不釣了,我們得趕緊回去,要是雪下大了就不好趕路了。柱子把釣來的魚裝了兩個麻袋,和王芃澤一起擡過去裝進吉普車裏。王芃澤發動車子,嗡嗡地響,卻點不著火,皺了眉頭自言自語道:“麻煩,看來天真是太冷了。”

二十分鐘後雪越來越大,王芃澤下了車,掀開前廂檢查引擎,後來拿了一條麻袋鋪在吉普車底下的雪地上,爬進去,仰躺著修車,只把兩條腿露在外邊。柱子蹲在旁邊,看到王芃澤局促地躺在車底下,脫掉手套,光著一雙手拿著扳手修車,伸手去擰什麽,縮回來時滿手油汙。風掀起了地上的積雪,呼呼地從車底刮過,把雪粒吹到王芃澤的眼睛上。柱子心疼地問:“叔,你是不是很冷?”王芃澤說你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快去車裏待著。

柱子回到車裏坐著,湊近車窗向外看,後來看到王芃澤的腿動了一下,似乎要出來,就急忙推開車門下去,幫著王芃澤從車底下爬出來,用手噗噗地幫他拍掉身上的雪,忙碌中抓住他的手,覺得像冰一樣涼,估計凍僵了。王芃澤坐到駕駛座上,試著發動車子,還是嗡嗡嗡地點不著。王芃澤懊惱地要下去繼續修,柱子說叔你等一下,快速地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套在王芃澤的手上,又把那雙手抱在懷裏,說:“先暖一下,再去修。”王芃澤說我的手上凈是油汙,這手套以後還怎麽戴。柱子回答說沒事,回去我洗。

或許是車子壞得實在太嚴重,王芃澤鉆車底鉆三次了,還是沒有修好。每次失敗後都要坐在車裏思考一會兒,柱子就趁機把暖熱的手套給他戴在手上,抱在懷裏暖。眼看著天慢慢變黑了,王芃澤又冷又急,變得煩躁易怒,看到柱子又蹲在雪地上愁眉苦臉地望著自己,生氣地呵斥道:“不是讓你坐在車裏麽,還不快去?”柱子不去,在上風處坐下來,為王芃澤擋住車底的風雪。

雪落得越來越密,被強勁的冷風撕扯著四下裏亂闖,打得人不敢睜開眼睛,就算睜開眼睛也看不清別的東西,只能在黯淡的光線裏看到呼一聲狂卷過來的雪花。這是危機四伏的時刻,柱子有些害怕,提心吊膽地想難道這就是暴風雪?這時聽到王芃澤又打開車門坐進了車裏,急忙站起來跑到駕駛座外面看。王芃澤又一次發動車子,終於正常發動了,舒了一口氣,一邊戴手套一邊對柱子喊:“快上來,走了。”柱子抽出車底的麻袋,打開車門扔進車裏,又到前邊去坐在副座上。

開了車燈,只能看到密密的大雪花在冷風中橫七豎八地飛舞,方向是不可能看到了。王芃澤說我們來的時候是往北,面向東停了車,現在我們往右轉,一直開就回去了。柱子擔心地提醒:“叔,我們來的時候並不是直著走的,我們拐了幾個不明顯的彎。”王芃澤神色凝重,說:“那也會距離營地越來越近,走走再說吧。”

就這樣在風雪的包圍中懵懵懂懂地不知開了多久,柱子剛開始很緊張,精神抖擻地望著前方,後來慢慢困了,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盹。似乎並沒有睡多久,醒來時,發覺王芃澤把車停下了,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抄在袖子裏取暖。柱子一看就知道這是迷路了,但他並不擔心這個,而是擔心王芃澤會難過和自責,於是湊過去,輕聲地問:“叔,你不要緊吧?”

“我們還是迷路了。”王芃澤說,“再走下去可能會越錯越遠,只有等天亮了再走。”

兩人沒有準備晚飯的幹糧,不得不餓著肚子在吉普車裏熬過這天寒地凍的一夜。把棉大衣的領子豎起來,圍巾包住臉只露出眼睛,棉帽子的扣子緊緊系了,戴好了手套不言不語地坐著。過了一會兒柱子轉過頭盯著王芃澤看,很快脫下手套,伸手過去抓住了王芃澤的帽子。王芃澤急忙問:“幹嗎呢柱子?”柱子把王芃澤的火車頭帽子前邊的那塊兒毛絨絨的裝飾拆了線,讓它垂下來遮住王芃澤的眼睛,然後解釋說:“這樣會暖和點兒。”

王芃澤不高興了,責備道:“這才能暖和多少?你把好好的一頂帽子給拆壞了。”

柱子振振有辭地反駁:“能暖和一點兒是一點兒,這種地方又沒有別人看,你還講究什麽?”

“我才不是個講究的人。”王芃澤無奈地解釋道,“我不是講究,我是覺得你有點兒小題大做了,碰到個事情就急得不得了,你幹脆把魚也扔了,把裝魚的麻袋也拿來禦寒得了。”

柱子眼睛一亮,故作驚訝地喊道:“是啊,我怎麽沒有想到呢!”

柱子問王芃澤:“叔,你冷不冷?”

王芃澤沒好氣地回答:“不冷。”

“不冷才怪呢。”柱子把自己的手伸到王芃澤的手套裏去握他的手,握了一會兒,難過起來,低聲問:“叔,你的身體到底怎麽了?”

等了等,王芃澤沒有回答,柱子又說:“你的體溫總是這麽低,你也不想想辦法。”

王芃澤掀開眼前的障礙物,在黑夜裏大風雪映射進車裏的微光中能夠看清柱子的眼神,看到他有著急的神色,就笑道:“人過了40歲身體就會一天不如一天,我不可能像你這個年齡一樣強壯,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

“你說得那麽遠幹什麽?”柱子怒道,“怎麽都聯系到生老病死了?”

“生老病死很遠麽?”王芃澤問柱子,“這是很現實的事情,我得考慮,你也得考慮。你姚敏阿姨的父母之所以嫌我的年齡大,就是因為我會比你姚敏阿姨早死十幾年,到時候,他們的女兒就孤寡老人了。”

這個話題對於柱子來說太沈重了,雖然也經常把“生死”二字掛在嘴邊,但他從來沒有嚴肅認真地考慮過眼前的這個人有一天會死去。他楞楞地望著微弱光亮中的王芃澤,看不到臉,只能看到被厚棉衣包裹得臃腫的身影。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像是鏗鏘有力的誓言:“姚敏阿姨不管你,我管你。”

王芃澤有些困了,帶著睡意回應道:“我有小川呢。你還是好好考慮你自己的將來吧,你的情況比我糟糕。”

柱子站起來,手扳著椅背,費勁地從兩個座位中間跨到後排。王芃澤轉過頭來問:“又要幹什麽,柱子?”

柱子說:“魚都凍成冰棱了,只會讓車裏更冷,我把它扔出去,用麻袋來禦寒。”

王芃澤哭笑不得,伸手拉住柱子的棉大衣,說:“你怎麽還當真了,快過來坐下,不要動我的魚。”

柱子伸手推開車門,風雪呼嘯著灌了進來,王芃澤忙著縮回手來按緊棉大衣,柱子跳下去,又把兩個麻袋拖出去,立即關上車門。王芃澤把眼睛貼近車窗玻璃看著外面的黑夜,看到柱子站在風雪中,把麻袋裏那些凍成了冰坨的魚全倒在雪地上,抖掉了兩只麻袋上的雪粒和冰碴,又拉開車門鉆進來。

把所有的麻袋都鋪在後排的座位上後,柱子說:“叔,你到後排來躺著休息吧。”

王芃澤回頭望了一下那個黑魆魆的座位,問柱子:“那你呢?”

“我坐在前邊,和你說話呀。”

看到王芃澤猶豫著不動,柱子不耐煩了,大聲道:“你快點兒過來躺下。”

王芃澤只得站起來,扶著柱子的手,彎著腰從兩個座位中間跨過去,蜷縮在後排的座位上,對柱子說:“我們輪流著睡吧,過會兒你喊醒我。”

柱子在王芃澤的臉前蹲下來,握住他的手,突然變得傷心起來,唏噓不已地說:“叔,你剛剛說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事,你為什麽不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怎麽辦?”

黑暗中王芃澤的眼睛亮晶晶的,怔怔地望著柱子,半天沒有說話。柱子等了一會兒,沈默地去坐到前排的座位上。

半夜裏王芃澤醒了,用微弱的聲音喚道:“柱子,該你過來睡會兒了。”說著就要坐起來,像平時一樣地用力了幾下,竟然沒有擡起身子。

柱子聽聲音就覺得不對,跨到後排去,用手一摸王芃澤的額頭,嘆息道:“叔,你又發燒了。”

王芃澤終於用手撐著座位坐了起來,只覺得渾身無力,頭沈甸甸的,腦子都有些迷糊了。柱子摟著王芃澤的肩,又讓他躺下,感覺到他冷得發抖,心疼地問:“冷不冷啊,叔?”王芃澤聲音模糊地回答:“冷。”

這是夜正深沈的時刻,天地之間嗚嗚地回旋著冰冷沈重的氣流,席卷著,摧毀著,無邊無際,無窮無盡,卻撼不動這片雪野上吉普車裏的這個小小的避難所。柱子湊近王芃澤的臉,在他的耳邊輕輕說:“叔,你不用怕我,你不喜歡的事,我絕對不會去做。”

他丟開手套,脫了自己的棉大衣,又把棉衣脫下來裹住王芃澤的雙腳;然後解開王芃澤的棉大衣和棉衣的扣子,隔著毛衣緊緊擁著王芃澤的身體躺下來,又把自己的棉大衣當做被子蓋住兩個人。

王芃澤掙紮了一下,含混不清地說:“柱子,你抱我抱得太緊了,我有點兒喘不過氣。”

“沒辦法呀。”柱子笑著解釋道,“地方這麽小,我要是不抱緊點兒,就會掉下去。”

他稍稍放松,調整了一下位置,讓王芃澤的腿能夠蜷縮得舒服一些,把王芃澤的頭抱在懷裏暖著,王芃澤便沈沈睡去了。

柱子一夜沒睡,他的姿勢極不舒服,根本不可能睡著,但這一點他全然不在意。他陶醉在濃釅而真實的幸福之中,一遍又一遍激動地用手摩挲王芃澤的臉,把眼睛貼在王芃澤發燙的額頭上。好幾次他想吻王芃澤的嘴,又覺得不是時候,最後終於按耐不住地偷偷去吻,吻著吻著王芃澤醒了。黑暗中柱子突然發現王芃澤一直睜著眼看他,驚訝得渾身哆嗦了一下,王芃澤似乎有些不高興,無奈地輕聲說:“如果你實在想親我,可以大膽點兒。”柱子望著王芃澤的眼睛,猜測著這句話是在肯定還是在否定,最後笑了笑,輕輕地吻了過去,兩人配合了一個長長的、實實在在的吻,只是這個吻還未結束呢王芃澤已經又一次睡著了。柱子心裏暗自發笑,心想王芃澤如此反應算得上古今奇聞了。他用手輕拍著王芃澤像是輕拍著一個熟睡的嬰兒,有幾次想伸手去撫摸王芃澤身上的其他部位,突然想起王芃澤現在是個燒得有些糊塗的病人,忍不住開始狠狠地埋怨自己,不再有私心雜念了,認認真真地貼近王芃澤的身體,溫柔地抱著他直到天亮。

柱子在困倦中稍微睡了一會兒,聽到王芃澤的聲音在耳邊輕聲喊:“柱子。”才醒了過來,看到天已經亮了,雖然仍是冷風呼嘯,但是天空中只有零零星星的雪花。王芃澤嫌柱子抱得太緊,就試著動了幾下,無濟於事,就說:“你還不放開?”

“我還真的不想放開你。”柱子笑著說。把臉貼在王芃澤的額頭上,輕聲說,“你還是很燙,看來得臥床幾天了。還好有我在,可以照顧你。”

王芃澤大聲道:“你怎麽不說因為有你在,害得我現在發高燒?”這一大聲,發覺嗓子也嘶啞了。

“你不要大聲說話了。”柱子囑咐道。想了想,又說,“有時候我真搞不明白,你生病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生病,難道你還覺得是好事麽?”王芃澤懊惱地抱怨了一句,不高興地呵斥道,“快起來,我要開車回去了。”

柱子幫王芃澤系好棉大衣和棉衣上的扣子,把他扶起來,王芃澤雙腿麻木、身體虛弱,連坐著都覺得頭暈。柱子說你待會兒開車就行了,別的工作我來做,說著推開車門出去,又啪地一聲迅速關上。

多半個車輪都被雪淹沒了,柱子拿出神力,獨自一人站在後邊推車,嘿喲一聲往前推動了一個短短的距離,手一松四個輪子又倒了回來。王芃澤在車裏笑道:“柱子,你別忘了我們釣來的魚,吃了這麽多苦頭都是因為它們,現在該是使用的時候了。”柱子明白了,從積雪中扒出那些凍成了冰塊的魚,墊在車輪後邊,就這樣慢慢地把吉普車推到了雪地上。

柱子把剩下的魚裝入麻袋又扛進車裏,爬上車頂向遠處望,試圖看清氣象站在哪裏。王芃澤開車的時候,柱子彎腰伏在駕駛座的靠背上牢牢地扶著他,生怕出什麽事。王芃澤說我能出什麽事呀,你就喜歡把事情搞得神神經經,昨天都說過你了。柱子回答道我不管你怎麽說,只要能安安全全就行。

花了半上午的時間才回到氣象站,遠遠地看到小黑小白小花在雪地上奔跑過來迎接。王芃澤嘆息說終於回來了,我覺得我都快不行了。柱子說叔你放心,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柱子背著王芃澤,踏著積雪一步一陷地走向院子,突然看到院門上紅紅的春聯,才想起現在是大年初一,笑道:“叔,我忘了對你說一句話了。”

然後認真地大聲喊:“叔,新年快樂!”

王芃澤也想了起來,在柱子的背上擡起頭看了看春聯,笑著說:“新年快樂,柱子!”

低了頭伏在柱子的肩上,又充滿歉意地低聲道:“瞧這個年過的。你大老遠地來陪我過年,除夕卻在外面忍饑挨餓地凍了一夜。”

“這個年我過得很幸福呀。”柱子說,“我唯一擔心的是你生病了。”

重新把屋子燒暖了,柱子照顧著王芃澤睡下,又煮了兩碗餃子端到王芃澤面前。王芃澤沒胃口,吃了兩個就不願再吃了。柱子說:“你得多吃點兒呀叔。我要去幫你找個醫生,不知道中午能不能回來,你要是餓了怎麽辦?”王芃澤問:“找醫生?你去哪裏找醫生?”柱子說不知道,先去村裏問問吧。王芃澤說不用去,我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柱子說不行,我說去就一定會去。

王芃澤拿柱子的這種脾氣沒有一點辦法,只得坐起身,要柱子把紙和筆拿過來。柱子拿來紙和筆,又脫了鞋上炕,坐到王芃澤的身後,拿棉大衣把王芃澤裹住了,要王芃澤靠在他的懷裏。王芃澤就在柱子的懷裏詳細地畫出了附近幾個村子的地圖,把方位和距離都標註了,對柱子說你就在這幾個村子裏找,找不著醫生就算了,久病成醫,我自己也會給自己看病。柱子說就算你會看病也得有藥嘛。

把地圖裝好了,棉大衣也穿上了,開門之前柱子向王芃澤揮手告別,說:“叔,我走了,你好好休息。”開門,關門,十幾秒鐘後柱子又突然出現在窗外砰砰砰地敲窗戶,把王芃澤嚇了一跳。柱子隔著玻璃喊:“叔,你要多喝水多休息,開水在你床頭的桌子上。”

柱子坐了雪橇去找醫生,後來看到三只狗跑累了,就下了雪橇走路,在冷風中展開王芃澤畫的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問,到了中午才找到一位老中醫。老中醫人很好,一聽是考察隊的人,就熱情地留柱子吃午飯。柱子心神不定地吃了豬肉燉粉條,小心翼翼地建議早點兒上路,對老中醫說:“我叔一個人在家,可能連午飯都吃不上。”

老中醫讓他的兒子趕了一輛馬車,柱子又把雪橇搬到馬車上,三個人便匆匆地趕往氣象站。小黑小白小花一身輕松地陪著馬往前飛奔。回到氣象站後柱子急切地推開門,王芃澤聽到有人回來,正慢慢地坐起身,果然沒有吃午飯。

看病的時間很長,老中醫一邊長時間號脈一邊和王芃澤聊天,似乎對科學充滿了興趣,號脈之後也不說是什麽病,就讓柱子跟著他去抓藥。柱子乘著馬車去,又坐著雪橇回來,懷裏抱了大包的中藥。這時已是半下午了。

柱子一進屋就丟了藥,坐到炕沿上,握著王芃澤的手,抱怨道:“我知道你不喜歡當著外人的面吃東西,所以中午什麽吃的都沒做。早上讓你多吃點兒餃子你偏不聽。”王芃澤納悶道:“你說什麽呢?你們走了之後我自己熱了飯吃了。”柱子看了看桌子,那碗剩餃子果然沒了。

王芃澤對柱子說:“我是你叔,40多歲了,你看你說話做事總把我當小孩兒。”

柱子說:“你現在是病人嘛。”

“我不是病人的時候你也這樣。”王芃澤怒道,“你以後再這麽對我說話,我就要揍你了。”

柱子熬藥時,王芃澤披著棉衣坐起來,招手道:“拿過來我看一下是什麽藥。”柱子把藥捧到床前,王芃澤一個一個拿起來仔細看了,皺了眉頭道:“這個老家夥,他是不是把稀奇古怪的藥都賣給你了?”柱子不解,問:“怎麽了?”

“我記得這個藥,你姚敏阿姨生了小川之後在她娘家吃過,叫穿山甲。”王芃澤把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舉到眼前,疑惑地說,“可以治婦女沒有奶水,我吃它有什麽用呀?”

“醫生說你需要好好補一補。”柱子解釋道,想了想也覺得荒謬,就問,“那這個藥你還吃不吃?”

王芃澤把穿山甲放下,嘆口氣,道:“吃,或許醫生認為有別的用途呢。”

然後不失時機地教育柱子:“以後再遇到這種奇怪的東西,就要問清楚,不能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柱子無奈地笑著走開,把藥倒進藥鍋裏。

照顧王芃澤喝了藥之後,柱子說要燒幾個菜,過年呢,得好好吃飯。他要王芃澤在旁邊指導,王芃澤就側躺著望著爐子,詳細地告訴柱子怎麽做,放什麽料,放多少鹽。柱子手忙腳亂地做得太慢,王芃澤看了一會兒暗暗發笑,突然一陣頭暈,就又睡著了。再醒來時看到柱子捧了一盤黑乎乎的魚,在熱氣騰騰中湊到床前,笑著說:“叔,我把魚做好了。”

柱子把被子和枕頭放到王芃澤的身後讓他躺得高一點兒,不讓王芃澤動手,他拿了筷子把魚刺剔掉,把魚肉餵給王芃澤吃。王芃澤吃了兩口,柱子問:“好不好吃?”王芃澤點點頭,笑著說:“好吃。”柱子笑道:“那你把魚吃完吧?”王芃澤微微怔了一下,又笑著回答:“好。”於是柱子耐心地剔魚刺,把所有的魚肉都餵進了王芃澤的嘴裏。

剩下的魚骨柱子拿出去扔到門口,小黑小白小花看到了,拔腿向這裏飛奔。柱子笑著看了一眼,帶著十足的成就感回到屋裏。

晚上躺在炕上時,柱子想起了穿山甲,就和王芃澤開玩笑,說:“叔,你吃了穿山甲,要是真的有了奶水怎麽辦?”

王芃澤瞪著柱子,說:“那明天我不吃穿山甲了,分給你。”

“我不吃穿山甲。”柱子笑道,“你要是有奶水了,我就吃你的奶水。”

王芃澤也覺得今天的事情好笑,嘿嘿笑了幾聲,把自己的被子掀開一點兒,對柱子低聲說:“睡過來吧,我今天一直都覺得冷。”

柱子睡過去,隔著秋衣秋褲抱著王芃澤發燙的身體,說:“你看起來抱起來都這麽壯,實際上身體卻這麽虛弱,真的是愁出來的麽?”

“我有你說的那麽多愁麽?”王芃澤道,“不是跟你解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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