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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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聲說:“我以為你買完票後會考慮到這一點呢。我跟我媽媽打了好幾次電話,一直沒有你的消息,快把我擔心死了。”

天一亮兩人就起來吃飯趕路,路不好,冰雪滑溜,不能開快,需要三個多小時才能回到營地。吉普車最初是在公路上行駛,過了鄉政府後駛上一條被清理過的土路,後來土路被積雪覆蓋盡了,就辨認著模糊的路的痕跡穿行在一片冰凍的雪野上,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遠遠近近只有他們兩個人和一輛車,看不清路也辨不出方向。

有一段時間柱子恍然覺得這是一個沒有時間的地方,似乎遠離了紅塵俗世,淡漠了生生死死,可以什麽事都不用著急,沒有急躁,沒有緊迫,光陰可以拿來隨意地揮霍,慢慢地等待。他看著王芃澤的臉,王芃澤正皺了眉頭聚精會神地開車,眼睛和鼻梁沒有被帽子和口罩遮住,被太陽光和雪的反光照射得亮亮的。柱子暗自笑了笑,他不在乎這車要開到什麽時候,他只察覺到自己很喜歡這個地方,因為沒有其他人,只有他和王芃澤。

考察隊所居住的營地是借用的市氣象局的觀測站,遠遠地就看到白皚皚的雪野上有一個孤零零的小院落,在密布著重重疊疊雲層的天空下像個被拆散的舊玩具似的散落著,看起來似乎很近,真要趕過去時才發覺非常遠。王芃澤一路上沒有說什麽話,眼看著距離營地越來越近了,突然笑起來,轉過頭來對柱子說:“柱子,給你介紹三個朋友。”

話音剛落,便有淩亂的犬吠聲在冷風中熱烈地傳過來。柱子定睛看去,只見前方出現了三只土狗,迎著吉普車一路狂奔而來,跑近了,繞著飛轉的車輪歡快地奔跑和吠叫。

王芃澤給三只狗分別起名為小黑、小白和小花,柱子隔著車窗玻璃觀察了一下,不解地問:“怎麽我看到三只都是花的?”王芃澤笑道:“一跑起來,就有區別了。”說著搖下了車窗,強勁的冷風呼地灌了進來。王芃澤探出頭去,對三只土狗大聲命令:“別叫了,前邊開路。”然後趕緊把車窗重新搖上。

也不知三只土狗聽懂沒有,但很快便追逐到了前邊,像三個絨球在雪地上跳躍著往前奔跑,果然是一黑一白一花。

中午小黑用頭頂開房門,從門縫裏擠進來的時候,王芃澤和柱子正圍著火爐坐著取暖,火爐上有個大鍋,鍋裏咕嘟嘟地燉著排骨。王芃澤伸手揭開鍋蓋,在騰騰的水蒸氣中用筷子夾了一個大骨頭,扔給小黑。小白和小花聞到了香味,紛紛從門縫中鉆了進來。小黑叼起骨頭就跑,三只體型碩大的土狗就在房間裏繞著圈爭奪撕打,撞開了椅子,又把王芃澤的臉盆“咣當”一聲撞落在地,然後又從門縫裏擠出去了。王芃澤阻擋不住,無奈地說:“嗨,又亂了。”

柱子站起來,忍住笑撿起地上的臉盆,放在椅子上。他很喜歡看王芃澤的屋子,無論條件多簡陋,都是整整齊齊、幹幹凈凈的,讓你察覺到一種認認真真生活的氣息。柱子很早就發現了這一點,那時還在灣子村,每次從科考隊的院子裏回到家裏,看著淩亂的一切,就不能不感嘆並非每個人都能給別人以生活的感覺,許多人也在生存著,但你卻感覺不到他們在生活。

王芃澤讓柱子坐下來,對他說:“柱子,你有沒有為自己每天安排一些事做?”

柱子“哦”了一聲,不明白王芃澤在說什麽。王芃澤解釋道:“因為我還有些工作要做,許多資料要整理,還要幫氣象站抄表,查看數據,不能總是陪著你。”

柱子笑道:“我知道啊,叔你放心吧,我都想好了。”

王芃澤給柱子盛了一碗燉菜,又把饅頭拿來放在火爐上烤熱。吃飯的時候柱子突然想到自己剛剛好像沒有完全理解王芃澤的意思,他腦中反覆地回放著王芃澤的那句話,“不能總是陪著你”“不能總是陪著你”,漸漸地飯菜越吃越沒味道。仔細去想的時候,竟然發覺這句話裏帶有那麽多的冷漠,有些事情本來不緊要,為何要如此明確地指出來?他反省自己是不是過於疑神疑鬼了,但是有些感覺是那麽明顯,這次見面後,王芃澤是在有意地和他保持距離。

下午柱子動手修暖氣管道。氣象站的這些房子用了王芃澤不熟悉的取暖方法,不是暖氣片,而是在厚厚的墻體裏留了暖氣通道,時間一長,不知道哪裏被堵塞了,屋子裏一直不夠暖。科考隊裏的人都束手無策,只能依靠在屋子裏生火爐取暖。柱子圍著房子轉了一圈,也是一籌莫展。王芃澤帽子手套口罩圍巾全副武裝地走出來,對柱子說算了,把火爐生旺了也有一樣的取暖效果。柱子不甘心,繞到房子的另一邊去看。王芃澤便不再勉強,踩著厚厚的積雪去遠處抄氣象數據。小白和小花搖著尾巴跟上去。柱子目送王芃澤在灰色的天空下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回過頭來,發現小黑留下了,站在他面前搖尾巴,仰起黑眼珠來望著他。

王芃澤回來的時候,看到柱子臉上身上都沾了黑乎乎的煙灰,墻體被撬開了一個口,柱子從裏面牽出了一根繩子,握在手裏。王芃澤走過來問:“柱子你幹嗎呢?”柱子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裏面的動靜一邊回答:“修暖氣呀。”王芃澤走近了問:“這根繩子是怎麽回事?”

繩子一直在動,過了一會兒柱子把繩子拉出來,另一端系了個肥大的老鼠。王芃澤“啊”地一聲驚呼起來,忙不疊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指著老鼠氣憤地大聲問柱子:“你這是在幹什麽?”柱子呵呵地笑道:“修暖氣呀。”

小白小黑小花一起撲過來搶,柱子急忙一把抓起老鼠,舉高了。王芃澤厭惡地說:“快扔了吧,扔遠點兒。”

“不能扔。”柱子說,“今天修不好,明天還要用它呢。”

晚上睡覺時,柱子把老鼠裝在一個小木箱裏,怕老鼠在夜裏凍死,又把小木箱放在火爐邊上。王芃澤引火把炕燒熱了,趕緊回來脫了棉衣棉褲蓋上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兩只眼睛。兩人舒舒服服地縮在各自的被窩裏,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外面世界的寒風在嗚嗚地呼嘯著,屋子裏的爐火在黑暗中閃著紅光,旁邊的木箱裏,那只大老鼠仍在悉悉索索。

王芃澤擔心地問柱子:“我聽到那只老鼠在咬木頭呢,你是不是不該把它放在木箱裏?”

“放心吧。”柱子笑道,“我知道你從小就怕老鼠,我放得絕對安全。”

王芃澤尷尬地嘿嘿笑,問:“又是我媽媽跟你說的?”

柱子問:“叔,老鼠有什麽可怕的,我真想不通?”

王芃澤皺了眉頭,瞪大眼睛道:“老鼠賊眉鼠眼的到處鉆洞偷東西,跟小人是一樣的,能不叫人怕麽?”

兩人睡著了,後來又被凍醒了。柱子支起頭望了望爐火,已是懨懨欲熄的樣子。王芃澤又把被子裹緊了一些,緊緊地挨著柱子。柱子感覺到王芃澤似乎冷得發抖,擔心起來,試探地輕聲問他:“叔,你是不是覺得很冷?”

“嗯。”王芃澤迷迷糊糊地回答,“不過天就快亮了。”

柱子問:“天亮了你就不覺得冷了麽?”

王芃澤聽出柱子的語氣裏有責備的意思,就解釋道:“天亮了就要起床了呀。”

幾秒鐘之後,王芃澤掀開被子坐起來,伸手拿棉衣,說:“那我去再燒點兒火吧。”

“別,還是我去吧。”柱子拉住王芃澤的手,觸碰的時候覺得那只手涼得嚴重,心疼起來,不由分說按著王芃澤讓他重新躺下。

柱子穿上棉衣,又穿上棉大衣,走出門時看到暗白色的雪野上沈沈的夜色,黎明似乎還早得很呢。他重新燒熱了炕,往屋子裏的爐火中放了幾塊兒煤,敲破水缸裏的冰,拿燒水的鋁壺灌了多半壺水放在火爐上,又調整了煙囪。

回到炕上時王芃澤幫他掀開被子,關切地說:“凍壞了吧?快,快躺進來。”

兩人裹緊各自的厚棉被,背對背又迷糊了一會兒。柱子翻過身來,在王芃澤的背後問:“叔。”王芃澤“嗯”了一聲,含糊地問:“什麽事?”

柱子問:“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年你在我們村過年?”

“記得。”

“除夕那天晚上你曾經說過我是個天然的火爐,抱著就可以取暖。”

王芃澤想了一會兒,似乎思維一下子變清醒了,問:“你怎麽了,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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