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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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雨衣已經被攥破了。他想起這件雨衣正是王芃澤買給他的,突然暴怒起來,三下兩下地把雨衣從身上扯下來,撕成一片兒一片兒的甩在地上,然後掉頭往回跑。大雨如註,兩分鐘後,他身上的衣服完全濕透了。

夜很深的時候,這個城市一片靜寂,路上早已沒有了夜歸的行人,只剩下單純的雨的聲音在無休無止簌簌地響。後來刮起了大風,原本豎直垂落的雨點開始淩亂地飄飛,嘩啦啦地一陣一陣敲打著窗玻璃,驚醒了熟睡的人的美夢。周秉昆的母親起床去關窗戶,穿過黑暗的客廳時,突然聽到有微弱的敲門聲,仔細聽了聽,的確是有敲門聲,在風雨聲中篤篤篤地傳來。她疑惑地問:“誰呀?”沒有人回答,但敲門聲還是繼續傳過來。她有點兒害怕,拉亮了燈,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向外望,看到一個黑黑的影子,雖然看不清是誰,但那靜靜站立的姿勢,似乎並沒有什麽威脅,就打開門,看到門口哆哆嗦嗦地站著一個人,被房間裏的燈光映亮了,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楞了一下才認出來是誰,驚呼了一聲:“王玉柱。”

柱子低聲問:“周秉昆在家麽?”

周秉昆的母親回頭喊了一聲:“周秉昆。”然後連聲招呼柱子進來,不解地問:“這傻孩子,你怎麽連把傘都沒有啊?”周秉昆聞聲從臥室裏跑出來,看到柱子後嚇了一跳,大聲著急地問:“王玉柱,你早上不是穿著雨衣出門的麽?你的雨衣呢?”

周秉昆拉著柱子到他的臥室去,讓柱子把濕衣服脫下來,用毛巾擦幹身體,躺到床上去。他把柱子的濕衣服拿到洗手間去洗,擰幹後晾在廚房裏。想必是周秉昆的爸爸也在家,客廳裏有人說話,周秉昆的媽媽說:“你小聲點兒,別吵醒你爸爸。”又問:“你還會幫同學洗衣服呀,什麽時候也幫你媽媽洗洗衣服呢?”周秉昆不耐煩地催促他去睡。有腳步聲走到另一個臥室的門口,有個低沈渾厚的男人的聲音在問:“什麽事?”周秉昆的母親回答:“沒事。”

回到臥室後,周秉昆鎖了門,躺到柱子身邊,湊在柱子的耳邊連聲問:“王玉柱,你怎麽了?王玉柱,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柱子茫然地問:“周秉昆,你說我是不是生病了?”

周秉昆把自己的額頭貼在柱子的額頭上比較了一下溫度,說:“沒有啊,你是不是覺得不舒服,你哪裏疼?”

柱子說:“我心裏疼。”

又問:“如果沒有生病,我怎麽會那麽深地喜歡上我叔,而在他的眼裏我只是他的幹兒子?”

“等你以後不用依靠他了,說不定就可以忘掉他。”

“不行啊。”柱子說,“我一陷進去,就拔不出來了。”

柱子感覺到背後周秉昆溫暖的身體,突然覺得這世間的每一種溫暖都是那麽可貴,那些狠心的人,才會無情地拒絕默默守候在背後的眼神。周秉昆的手暖暖地從柱子的腰間伸過來,柱子便翻過身去,主動把周秉昆壓在身下。因為周秉昆的父母都在家,雖然有風雨聲的遮掩,但兩人還是不敢大聲。小心翼翼地做著想做的事,周秉昆低聲著,到了最後輕聲問柱子:“王玉柱,我能吻你的嘴麽?”柱子堅決地想他應該把王芃澤忘掉,至少今夜不再去想,就笑著說:“好啊。”周秉昆抱著柱子的肩吻過來,可還是失敗了。

兩人望著黑暗的屋頂躺著,過了一會兒柱子問周秉昆:“你是不是心裏很難受?”

周秉昆說:“也不是很難受。”

柱子說:“我剛被人拒絕過,我知道那種痛苦。”

“我還好。”周秉昆說,“我從一開始就被你拒絕著,都已經習慣了。”

入睡前,周秉昆又對柱子說:“在你忘掉你叔之前,你可以不必對我太好,我不想像你一樣陷得那麽深。”

淩晨時分,王芃澤獨自一人離開了家,只和姚敏姚瑞打了個招呼,就下了樓,撐著傘去等公交車,要趕上淩晨的火車。走完巷子之後,他回頭望望這個灰黑色的、困睡的居民區,心想老太太和王小川還都在睡夢中呢。他不知道該不該去想象另一個人,可是關於那個人的猜測卻主動躍入了他的腦海,於是坐在公交車上時他一直在想著柱子,他不能不確認,此時此刻,這個城市只有一個人還在不眠地想著他,那就是昨天在大雨中傷心欲絕地離開他的王玉柱。

進站時,他不甘心地轉過身來,四顧著尚未被黎明點亮的火車站廣場。他心中有種期待,而他的理智又在嘲笑這種期待,他不希望柱子在這麽早的時間、這麽大雨的環境中趕過來送他,可是如果真的能夠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將會為他的旅途中點亮一段不會再有的光明。

那時候,柱子正乘著另一輛公交車往機電學校趕,身邊坐著周秉昆,胖胖的大個子滿滿地占據了一個位子還多。柱子盡量往裏坐,將頭靠在玻璃窗上,默默地望著玻璃上一顆一顆滾落的雨水。昨晚他決定不再請假去火車站送王芃澤,可是此刻他明白這個決定將會讓他更痛苦,在他的精神中,對王芃澤的拒絕所帶來的傷害,遠遠甚於被王芃澤拒絕所帶給他的打擊。他搞不清既然今天不去為王芃澤送行,是不是就該在以後踏上另一條不同的路,他只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的靈魂必須要經受痛苦的侵蝕,痛苦已經開始了,而他並不懂得如何應對。

他努力試著驅除王芃澤對他的影響,可是生活立刻變得毫無意義了,他不得不天天都去找沙老師,坐在那個簡陋的房間裏一直到天黑。多數時間他和沙老師之間並沒有話語,有一天他突然明白了所謂話語的意義,他需要的其實並不是沙老師能夠給出什麽解答、命令或建議,他的心靈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的需要,早已為他準備好了答案;他只是在和沙老師的交流中積累勇氣,只要能看著這個和自己一樣的人,他就能夠平靜許多。話語是什麽?話語只是對生活空白的一種填充,並不代表全部的判斷力,只是氤氳在答案之後的一種背景,而背景的意義是微弱的,它可以改變,但不能主宰。面對一個人,有時候沒有話語反而比話語本身更真實。

雖然多數時間是他沈默著聽鄧麗君,沙老師沈默著畫肖像,但他仍記得沙老師跟他說了許多話。沙老師說:

“有時候你會很有把握地認為某種結果是確定無疑的,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就會認為它荒謬。人都是這樣,認清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你每一天都會有新的想法。”

“你不能把事情看得太糟糕,你叔,還是你叔,你並沒有失去他嘛。”

“也不能一定要強求什麽,喜歡誰並不是一種權力。你們年輕人,總是執著得過於強烈了,或許有一天你回頭看看,會發現其實沒什麽要緊的。”

“從我的角度看,我倒是支持你叔的。就算單從這件事來看,他也是個正直的人。雖然我沒有見過他,但從感覺上也能想象出他的模樣。”

“許多所謂的道理都是靠不住的,但是有一個道理你不能不相信,那就是保護自己,當然不只是保護自己的身體。”

“王玉柱,你會保護自己麽?”

柱子心煩意亂,頭昏腦脹地過了一天又一天,他覺得自己終有一天要崩潰,只盼著每天下午早早放學去找沙老師。周秉昆從來不去找沙老師,也不想讓柱子去,說了幾次,被柱子厲聲喝斥,便不再說了,放學後就去街上瞎逛。

有一天下午上課時間,輔導員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跟上課老師打過招呼後,對柱子喊:“王玉柱,有人找。”

這句話仿佛是個魔咒,在柱子的記憶裏,在上課時間來找他的人,只有王芃澤;每次有老師站在門口喊:“王玉柱,有人找。”他走出教室,總能看到王芃澤的身影站在校園裏。

他一時神智恍惚起來,興沖沖地站起來跑出教室,扶著欄桿向下看了,校園裏並不見王芃澤的身影。他從欄桿上彎下身子仔細找,輔導員說:“王玉柱你幹什麽,找你的人在我的辦公室裏。”

柱子跟著輔導員去辦公室,在有些昏暗的走廊上一眼便看到了老太太的身影,腳邊放著一個提籃,站在辦公室外面靜靜地等。

柱子心想一定是王芃澤讓老太太來看自己的,只覺得又悲又喜,站在老太太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老太太不便當著輔導員的面提及來看他的原因,只說柱子你這麽久沒有回家,我想你了,所以來看看。柱子聽了這話心裏懊悔,鼻子一酸,眼眶也熱了,他無言以對,趕緊蹲下去把籃子裏的東西拿出來,是水果和點心,還有老太太自己做的小包子,滿滿地托在懷裏。老太太笑著說柱子你不用這時候拿出來,待會兒我跟你去宿舍,等你放好了我再走。

到了宿舍,老太太並不急著走,坐下來,拉著柱子的手,微笑著問:“柱子,芃澤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本來柱子已經料到老太太肯定會問起這段時間他沒有回家去的原因,卻沒有想到這句話會問得如此輕描淡寫,似乎在老太太的眼中,他和王芃澤是兩個身份相等的孩子,發生的一切不愉快只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錯誤。似乎終於找到了可以理解他的委屈的人,沒錯,這些事就是“委屈”,柱子的情緒一上來,忍都忍不住,就坐在床沿彎下腰去,任眼淚默默流,後來鼻涕眼淚多了,就啜泣著哭出了聲。

老太太把手絹給柱子,撫著他的背安慰道:“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芃澤也不跟我說,只是一聽說這兩周你沒有回家去,他就著急了,在電話裏一聲聲地催著我來看你。現在看來真的是發生什麽事情了,芃澤一定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吧?”

嘆了一聲,又道:“柱子,這幾年來我們跟一家人是一樣的,我不怕在你面前抖我這個兒子的底兒,都40多歲了,可在許多事情上還是個死心眼兒,改都改不掉,從小到大,他這個毛病把我氣得不輕。我是他的媽媽,都拿他沒辦法,所以如果發生在你身上,就更不用看得太嚴重。

“如果芃澤對你說了傷人的話,那肯定是一時沖動,過後肯定會後悔。我太了解芃澤了,對他來說你是個很重要的人,以前他總扳著個臉,從來不開玩笑,可是你來南京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

柱子一下子止住了眼淚,紅腫著眼睛擡起頭來問:“真的麽?”

“是真的。”老太太仍是微笑著安慰,“其實除了小心眼兒之外,芃澤什麽都好,善良,正直,這些優點你們倆真的很像。芃澤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他不會存著壞心去對待你的。”

柱子打斷老太太的話,道:“奶奶,我對我叔也沒有什麽恩,你不要老提這一點了。反而是我叔給了我很多,如果沒有他,我現在還在老家放羊呢。”

“你們倆互相感恩就好了。”老太太看到柱子沒有情緒了,舒了一口氣,笑著說,“多想想彼此的好,就不會生氣了。”

住子看到手裏的手絹剛剛用來擦眼淚擦臟了,就對老太太說:“奶奶你先坐,我去洗把臉。”去水房洗了臉,又洗了手絹,回來把擰了水的手絹搭在床頭,又對老太太說:“這手絹先晾在我這裏,周末我跟你捎回去。”

“好啊。”老太太道,想了想又問,“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現在能告訴奶奶麽?”

柱子笑著回答:“沒有。沒有什麽事。”

到了周末,柱子像以前一樣又回到了老太太的家裏,把王小川也接了過去。上午三人都沒有出去,一邊逗王小川玩一邊等王芃澤的電話。王芃澤每到周末的上午必會開車到鄉裏往家打電話,風雨無阻。

電話終於打了過來,柱子已等得焦急了,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時他激動得顫抖了一下。老太太起身去接電話,柱子開始緊張,心想如果老太太把電話給他,他該說些什麽給王芃澤呢?他想不出答案,覺得說什麽都避免不了尷尬,發生的那件事將會成為他和王芃澤之間永遠抹不去的一層隔膜。

看來王芃澤在電話裏說了很多話,老太太只能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著,最後說:“在啊。”轉過頭來微笑著向柱子招招手,把電話給了他。

柱子接過來,盡量裝做若無其事地喊了聲:“叔。”然後就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估計王芃澤在那邊也覺得尷尬,沈默了一下,說:“柱子你回來了。”停了一下又問:“你兩周沒有回家,是生我氣了吧?”等了等,仍沒有聽到柱子的回答,就又問:“不會現在還生氣吧?”柱子說:“沒有。”

似乎聽到王芃澤笑了笑,然後說:“不生氣了就好。周末還是要回來,人都是要吃飯穿衣的,就算生氣也離不開這些。不回來拿怎麽行?”

兩人找不出其他話題,王芃澤就讓柱子把電話給王小川。老太太抱著王小川接過話筒。柱子坐到旁邊去,悶悶不樂,他原以為王芃澤會在電話中向他道歉呢,哪知道根本一句都沒提。

王小川不知道電話是用來幹什麽的,聽到王芃澤的聲音後大哭起來,踢蹬著雙腿,對著話筒流著淚不停地大聲喊:“爸爸,爸爸……”王小川已經6歲了,老太太抱不住他,只能告訴他:“和你爸爸好好說話呀,小川你哭什麽?”柱子過去想把王小川從老太太手裏接過來,三人一亂,王小川拿不住話筒,“啪”地一聲不小心掛斷了。

三人只好繼續坐著等待,但是電話並沒有再打過來。柱子心想這下好了,王小川倒是不哭了,估計王芃澤該在那邊哭了吧。

這之後每個周末,柱子都會去老太太家裏等待王芃澤的電話,漸漸地在電話裏聊得越來越多,似乎兩人的關系又像以前一樣坦然和自然。有一天在電話裏柱子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立即問王芃澤:“叔,你十月份回來了一次,是不是表示你過年就不回來了,又留在那裏看場子?”王芃澤想了想,猶豫著說:“是。”

掛了電話,柱子轉身望著老太太和王小川,覺得這個消息實在不容易說出口,因為對面前的一老一少會是個沈重的打擊,這樣一想,他自己先愁眉苦臉了,對老太太說:“我叔他過年要留下來看場子,估計不能回來過年了。”

老太太說:“我早知道了,芃澤一直都是這樣。他看場子,別的同事就可以回來,只要他覺得對,就讓他做吧,工作嘛,再說他還是個領導。”

柱子啞口無言。回到學校後,一周的時間裏他都在想王芃澤的這個決定,越想越氣憤和不安。周末又在老太太家裏接到王芃澤的電話時,他直接在電話裏說:“叔,既然你過年回不來,我也不回西北老家了,我去東北陪你過年。”

王芃澤說:“我過年不回家是工作需要,你不回家算什麽?”

電話掛斷後,老太太擔心地問柱子:“你是說真的麽?”

柱子點點頭,說:“是的。”

“那怎麽行啊?”老太太道,“你一年只能回家一次,過年的時候你的父母都在盼著你回去呢。”

“我會跟他們寫信。他們知道了我是去看我叔,一定會同意的。”說話時,柱子氣呼呼地望著窗外。

他知道自己為何而生氣。他見過王芃澤獨自一人在西北過年的情景,那種淒涼與悲涼,為何非要重新來一次?如果是不得不承受,他就不能眼看著王芃澤一人去承擔。

但是王芃澤似乎不買賬,接下來的幾個周末裏,每次打電話都在勸柱子別來,有幾次發火了,在電話裏聲音大得老太太站在旁邊都能聽到。

王芃澤吼道:“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我不能回家是工作需要,你別跟我耍小孩子脾氣。”

柱子不客氣地回擊:“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說過要去,就一定會去。”

“你來了,我也要趕你回去。”

柱子怒道:“你有本事你就趕。”

老太太看到兩人都吵到這份上了,知道自己的意見已沒什麽意義,只好沈默不語。

柱子開始準備去東北的事情,先寫了一封信寄給灣子村的村長,讓他把信念給柱子娘聽。又打電話到研究所王芃澤的辦公室,老趙接了電話,聽了柱子的意思,嘆了口氣,道:“好吧,我把地址問清楚了寫給你。”過幾天柱子去找老趙拿地址,老趙還給他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圖。柱子在沙老師家裏用直尺量著中國地圖算了又算,想知道路上需要花多少錢,沙老師看他算完了,說:“你不用為錢擔心,我可以借給你。”柱子說:“不用了,我暑假掙的錢加上我叔給我的剩餘的錢,完全夠我來去一次了。”沙老師看了看數字,疑惑地問:“你算的結果,對不對呀?”“差不多。”柱子說,“我是按最便宜的來算的。”

柱子作了許多計劃,有一天他和老太太商量,問是不是應該把王小川也帶去,被老太太堅決地否定了。王芃澤還在電話裏頑固地勸柱子別來,一月的時候柱子把自己的準備工作給王芃澤說了,王芃澤的語氣終於軟了下來,無可奈何地說那你來吧,我去火車站等你。

剩下的時間裏柱子繼續做準備,把行程詳細地安排了,如何乘車如何住宿都想好了,在電話裏讀給王芃澤聽,王芃澤又幫他修改了許多。周秉昆幫柱子找來了棉大衣、皮靴、厚圍巾和厚帽子,都是他爸爸的舊衣服,他撿最厚的拿出來。老太太為王芃澤準備了年貨,裝了兩個皮箱,覺得太多了,又拿出來,柱子說沒關系,我力氣大提得動。他去火車站訂了車票,打算考試一結束就走。又帶著老太太和王小川去照相館裏照了一張合影,決心替換掉小相框裏他和周秉昆的哪一張。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他去向沙老師道別,沙老師問不是明天早上的火車麽?柱子說我得住到周秉昆家裏,離火車站近。

沙老師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到柱子面前說:“我知道你的錢不多,這是我給你準備的。你不用推辭,就當是我借給你的,你工作之後再還我。”柱子心裏一熱,接過了。走出職工宿舍樓的時候又聽到沙老師的聲音在喊:“王玉柱。”柱子回過頭去,看到沙老師在大冷天裏推開了窗子,在窗前對他喊:“一路順風。記得保護好自己。”柱子笑著揮揮手,離開了。

轉過身來,他的笑容便消失了。剛剛他驀然覺得職工宿舍樓在冬天裏像是一個城堡,而沙老師並不像是城堡的主人,而像是城堡裏的囚犯,連推開一次窗戶都讓人覺得那麽不易。這個恍惚的發現讓他頓時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出征的戰士,背負了許多秘密的使命就要踏上一條迢遙的征途。

晚上住在周秉昆的家裏,夜深人靜的時候周秉昆問他:“王玉柱,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值不值?”

“怎麽了?”柱子疑惑地問。

“你以後都是要結婚的,到那時候,現在你做的一切都會結束。”

柱子問:“你怎麽知道我要結婚?”

“你肯定要結婚。”周秉昆說,“你和我都得結婚,畢業了就得考慮結婚。”

“那不一定。”柱子不高興了,冷冷地對周秉昆說,“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但他不想惹得周秉昆不高興,在他要離開的時候,不想留下任何遺憾給別人,就翻過身去,擰了擰周秉昆的胖臉,伸手在那個胖身體上摩挲了一遍,笑道:“好了不說喪氣的話了,現在不抓緊時間,一個月之內你就不會再有機會。”

淩晨天未亮兩人就起來了,周秉昆騎著自行車帶著柱子去火車站,一路上蹬得滿頭大汗。柱子上了火車後,周秉昆就在站臺上,隔著窗子和柱子說話,在黎明的朦朧中跺著腳禦寒。柱子突然覺得周秉昆胖胖的臉很可愛,有時候他會恍然發覺其實人和人都是一樣的,像這種離別的時刻,不管站臺上的人是王芃澤,還是周秉昆,都會一樣的感人。

在柱子的計劃中,到達北京火車站的當天就可以轉乘另一趟火車去東北,兩趟車的時間相差5個小時,該是很從容的一個選擇。可是去北京的火車晚點了,整整晚了5個小時。隨人潮從出站口擁擠出來之後,柱子提著行李心急火燎地跑進售票處排隊,那趟車已經開走半個小時了,只好買了第二天的。

這個失誤讓柱子很擔心,因為王芃澤是按照預定的時間去那個小地方的火車站接他的,這一來要在那裏空等一天了。他垂頭喪氣,只想著省吃儉用,完全沒有想到往老太太家裏打個電話說一下情況,這樣王芃澤打電話回家問的時候也可以知道他有沒有買到票。有好幾個人熟絡地圍上來問他要不要住宿,柱子說我想住最便宜的,你們誰最便宜,問完後被一個老頭兒一把抓住胳膊拉走了,毫不客氣地排開眾人,對柱子伸出一個指頭,嘴巴在寒風中結巴了半天,說:“1塊錢。”

旅館距離火車站比較遠,一個房間裏只有一張長長的大炕,已經擠了十幾個人,被褥臟得可以擠出油來。柱子雖然是第一次住旅館,但也覺得這1塊錢花得有些不值,就跟老頭兒提意見,索要一條幹凈的被子,老頭說沒有了都是這樣。柱子說那我去其他地方住,話音剛落就看到呼地圍上來了幾個人,有男有女,個個都跟流氓似的。老頭兒不客氣地說:“其他哪地方?這地兒都是這樣住的,我這兒算是最便宜的。”

柱子只得在炕上找空隙躺下來,睜著眼不敢放心入睡,因為這不是一個可以讓人放心的地方,炕上躺著的人奇奇怪怪,有斷腿的,有豁嘴的,有人表情癡呆,一直坐在那裏望著他,好幾個人在墻角小便,尿桶滿了也沒人去倒。柱子在王芃澤的身邊時間長了,受王芃澤的影響早已習慣了講衛生,此刻聞到空中濃烈的尿騷味,忍不住想幹嘔。半夜的時候外面有人打架,男人女人都在吆五喝六,但這個房間的人老老實實地沒有出去看。這種情景柱子以前也見過,可是此刻驀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與他們不同了,他恨恨地想:等以後自己工作了,有錢了,再不來這種下三濫的地方。

他沒有脫衣服,直接穿著厚厚的軍大衣躺著,軍大衣外面蓋著臟棉被。他緊緊地摟著行李睡了一夜,醒來後看到行李還在,只是身上發冷,棉被不知被誰扯走蓋了。

從北京再往北便看到冰封的大地,下過了大雪,平原上的冰雪一望無際,在冬日的陽光下冷得徹骨,白得耀眼,把火車車廂裏輝映得敞亮敞亮的。柱子不覺得冷,只覺得新奇,他腦中一直想著王芃澤在信中描述的東北的模樣,他不能不把這片白色的平原和王芃澤聯系在一起,心想這是個與南京完全不同的地方,與山溝裏的灣子村也不一樣,兩個人在這樣的天寒地凍中,該是互相依偎著才能生活吧。

柱子在心裏默數著時間,終於一分一秒地結束了旅程。火車慢慢停下時他激動得可以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這不是終點站,只有他一個人下車。出了小站後,放眼望去又是空曠的雪野,近處只有孤零零的幾座房屋,但是在小站的出口,顯眼地停著一輛吉普車,面向車站的車窗上貼了一張紙,用毛筆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大字:王玉柱。

這顯然是王芃澤開了吉普車來接他,柱子踩著咯吱咯吱作響的積雪,興奮地繞到吉普車的另一邊,看到吉普車裏有一個人,穿著厚厚的軍用棉大衣,戴著厚厚的軍用棉帽子,圍了圍巾戴了口罩,歪在座位上睡得正酣。柱子一眼就認出這是王芃澤,頓時笑得幾乎合不攏嘴,欣賞了一會兒王芃澤的睡姿,才伸手敲了敲玻璃。王芃澤醒了過來,柱子喊道:“叔。”王芃澤的眼中立刻有了笑意,把手從棉手套裏抽出來,然後把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嘴,湊到車門邊笑著喊道:“柱子。”呼出的熱氣化為一片白霧,短暫地迷蒙了窗玻璃,王芃澤用手套擦掉了,繼續對柱子笑。

這次見面後兩人話少了,柱子總覺得有些拘謹,他知道原因很多,但寧肯把主要原因歸結到天氣上,這麽冷,誰願意多說話呀。他能感覺到王芃澤的不自然,只是王芃澤在盡力做到不表現出來。

王芃澤下車把柱子的行李放到後邊的座位上,又坐回來,讓柱子坐在副座上。兩人都穿得厚,感覺像是把座位塞得滿滿的。王芃澤拿出準備好的口罩給柱子戴,然後開車去附近的縣城,天太冷了,吉普車不好發動,嗡嗡嗡地響了好長時間。

在一家旅館的門前停了下來,王芃澤對柱子說:“下來吧,今晚我們住這裏。”柱子覺得奇怪,問:“我們不回營地麽?”“現在都下午四點了,怎麽回去?”王芃澤笑道,“你不知道路有多遠,跟你說不要來你偏不聽。”柱子下車時棉大衣掛住了車門,王芃澤拉住他,幫他把衣角從車門上取下來,順手幫他打掉背上沾染的灰塵。

這家旅館也是一個房間一個大火炕,能睡十幾個人,王芃澤說不要緊,這小地方住宿的人不多,能住夠五個人就算不錯了。兩人在炕上坐了一會兒,大眼瞪小眼地沒有話說,王芃澤就說去買年貨吧,現在買了,明天上午可以早點兒回去。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破舊的街上,買了火柴鞭炮年畫花生豬肉香菇之類的東西,裝了一大包,柱子拿過來扛在肩上。回到旅館裏吃晚飯時仍是找不到可說的話題,三言兩語說完了,就變得沈默,柱子這才明白:兩個親密的人之所以話多,是因為可以從廢話中找樂趣,而冷靜下來去找有意義的話題時,是不容易找到的。

王芃澤突然放下筷子,把手伸進領子裏去摸,不安地摸索了一會兒,對柱子說:“柱子,你過來幫我看看,怎麽我突然覺得癢呢,像被什麽咬了一口。”柱子急忙走到王芃澤的身後,讓他把衣服扣子解開幾顆,翻開他的領子仔細看,最後發現了一個虱子,已經在王芃澤的肩上咬起了一個包。柱子說:“呀,你身上有虱子。”說著把虱子掐死了,讓王芃澤趕緊扣上扣子別著涼。

王芃澤一邊系扣子一邊疑惑地自言自語:“我身上怎麽會有虱子呢?”然後瞪著柱子,不客氣地問:“是你從哪裏帶來的吧?跟你說了多少次了要講衛生。”柱子說:“我已經很講衛生了。”突然想起在北京住宿的那一晚,就仔仔細細地跟王芃澤講了一遍。

於是王芃澤只得又帶柱子去大澡堂洗澡,脫衣服時兩人似乎都有點兒羞怯,柱子先脫光了去池子裏泡澡,隨後王芃澤也進來了,和柱子並肩坐在池子裏。感覺已經泡了很久的時候,王芃澤對柱子說:“來,我給你搓背,洗幹凈點兒,營地那裏沒法洗澡。”

柱子先出來坐在池子的邊沿,然後王芃澤站起來在他背後坐著,拿了毛巾仔細地幫他擦。柱子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所承受的壓力,好幾次在心裏埋怨自己,可是錯誤已經發生,想塗抹都沒有辦法。臨近新年,澡堂裏人很多,柱子望著面前那些或坐或立或走動的男人們光溜溜的軀體,覺得無比討厭。

王芃澤說自己昨天已經洗過了,讓柱子繼續好好洗幹凈,他要去換衣間裏檢查兩人的衣服,把虱子全捉到。柱子洗完後,離開池子想去外間穿衣服,走到門口時看到王芃澤專註地坐在椅子上,正在檢查他自己的襯衣,翻開棉布的針腳仔細地找。王芃澤沒有穿衣服,全身赤裸著,只有襯衣的衣角垂落在大腿上。王芃澤氣質憂郁而無邪,在男人堆兒中顯得極為不同,怎麽看怎麽舒服。柱子想多看幾眼,卻又怕被王芃澤發現,於是退回來,又跳進浴池裏繼續泡。

晚上旅館裏果然人少,除了王芃澤和柱子外,另有兩個陌生人躺得遠遠的。王芃澤似乎和老板很熟絡,又付了一點小錢,讓他拿來兩床幹凈的被子。兩人在燒熱的炕上躺下,王芃澤問柱子是不是對這火炕不習慣,柱子說還好,王芃澤笑了笑說睡一次你就習慣了,很舒服啊。

柱子側過去睡,過了一會兒睡不著又側過來,看到王芃澤沒有睡,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望著他。王芃澤低聲問柱子:“你在北京沒有買到當天的票,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媽媽說一聲?”柱子支吾著沒有回答。王芃澤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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