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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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說:“我剛剛走著走著就迷路了,不知怎麽就走到了這裏

柱子覺得奇怪,望了望來時的路,說:“你沒有迷路呀,你再往前走一點兒就到家了。”

“是麽?”老太太走到路中間,向四周望了望,尷尬地笑道,“我怎麽突然就糊塗起來了呢?”

柱子問:“奶奶,小川呢?”

“小川?”老太太又慌亂起來,“小川呢?我不知道呀。”

下午的時間老太太經常帶著王小川去買菜,柱子猜測著問:“奶奶,你是不是和小川去買菜了?”

這一來老太太想起來了,驚慌地說道:“是的是的,糟了,我把小川忘在菜場了。”

柱子趕緊騎上自行車,帶了老太太去菜場找。菜場裏買菜的人很多,來來往往川流不息。柱子急躁而勇猛地撥開人群尋找著,終於在賣幹菜的地方找到了王小川。買幹菜的人正在不高興地數落著:“你是誰家的小孩子?你爸爸媽媽呢?你在我這裏站了一下午了。你說你爸爸媽媽是誰,我帶你去找啊,我不是壞人。”任他怎樣說,王小川就是不回答,睜大一雙眼睛,怯怯地望著來來往往買菜的人,寸步不離地守著腳下的一個裝滿了青菜的提籃。

看到柱子的身影後,王小川一下子淚如泉湧,喊了一聲:“柱子哥哥。”哭著跑了過來。柱子俯下身子一把抱起王小川,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

老太太隨後也找了過來,心疼地問王小川:“小川,你怎麽不跟著奶奶呢?”

王小川說:“奶奶你沒有提籃子就走了。”

類似的事情幾天後又發生了一次。這次是上午,周秉昆來了之後,和柱子坐在樓前空地上聊天,商量著要去哪裏玩;老太太牽著王小川轉悠,不知不覺地走遠了,但是還在柱子的視野之內。

柱子一邊陪周秉昆說話一邊望著遠處老太太的身影,看到老太太丟開了王小川的手,王小川跟在老太太身邊,一會兒遠一會兒近,過了一會兒王小川撒腿向這裏跑過來,嚶嚶地哭著對柱子說:“奶奶不要我了。”柱子心想這是老太太在跟王小川開玩笑呢,就笑著對王小川說:“是因為你不聽話吧,你愛哭,奶奶才不要你。”

說完了,又警惕地覺得不對勁,因為老太太教育王小川是很謹慎的,從來不拿這樣的話來嚇小孩子。柱子想起上次老太太把王小川忘在菜場的事,急忙抱了王小川站起來,和周秉昆一起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皺著眉頭對柱子說:“奇怪,我轉了個身,突然就找不到小川了?這孩子跑到哪裏去了?”

周秉昆笑道:“奶奶,王玉柱懷裏抱著的不就是小川麽?”

老太太凝神看了王小川好久,似乎放心了,問柱子道:“柱子,你在哪裏把小川找到的?”

柱子覺得事情嚴重了。

王芃澤的回信很長,詢問了柱子、小川、老太太的情況,接下來寫的是自己工作地的風土人情,看上去荒無人煙,走路去最近的村子得花兩個小時,但是景色很美,很壯觀,真正的北方,到了冬天估計會很冷。柱子覺得王芃澤的回信有些單調,多數內容不介紹他也能想象到,因為王芃澤這次去的是東北嘛。

他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總覺得王芃澤回信時躲躲閃閃的,故意避開了許多東西。他又把前邊的文字仔細讀了一遍,註意到王芃澤確實沒有提及姚敏和姚瑞,這才覺得遺憾的感覺稍稍淡了些,總算是從這封信中發現了一些秘密。

柱子把信帶在身上,有空兒就拿出來看,看王芃澤的字體,想象王芃澤描述的東北的風景,一旦開始想象他就不願停下來。他會突然間很討厭南京這個地方,而對王芃澤所在的遠方充滿越來越深的向往。那些孤單的風景,不應該讓王芃澤孤單一人去面對,他本應該陪在王芃澤身邊的,可是現在卻遠隔在千裏之外。

寫信這樣的事情,一旦開始就會你來我往地重覆下去。柱子開始考慮下一封信,他拿不準該不該把發生在老太太身上的事情寫給王芃澤聽,他怕王芃澤知道了會發慌,他覺得王芃澤有權知道,但是知道了又會影響他的工作,老太太最怕家裏的事情影響到兒子的工作了,好幾次她對柱子說,她認為一個男子漢應該從事業中找到尊嚴。

暑假快結束時柱子把送牛奶的工作辭了,拿出更多的時間陪老太太和王小川。有一天老太太突然很像去看看王芃澤的父親,柱子便騎了王芃澤的大自行車,帶著老太太和王小川去郊外上墳,燒冥幣的時候起了一陣微風,燒了一半的冥幣半黑半花漫天飛揚。王小川以為是游戲呢,歡呼著去撿。柱子也急忙跑著撿回來,可是老太太拉住他,說不要撿,被風吹了才好,被風吹了芃澤的爸爸才能在陰間收到。

這句話讓柱子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開始思考人生這個話題,他望著眼前的一切,懵懂的王小川和他的已經陰陽相隔的爺爺,突然間似乎明白了許多道理,什麽尊嚴什麽事業,都會像這化為塵灰的冥幣一樣冰冷而無意義,遠比生命結束得早,而親人的思念還在無怨無悔地堅持著,比人生更長久,比人生更堅強。人生脆弱而又短暫,真正真實的該是陪在親人的旁邊。

回到家後,他立刻趴在桌子上給王芃澤寫信,把發生在老太太身上的令人擔心的事情仔仔細細地寫完整了。騎車趕到郵局,把信投進信箱之前他又有些猶豫,但是最後毅然決然地笑了笑,站在信箱前飛快地吻了一下信封,丟了進去,心裏默念著:叔,別顧事業了,回來吧。

九月,柱子接到了王芃澤的回信,說會在十月回南京探親,到時候會帶老太太去看醫生,在他回南京之前,拜托柱子能經常去看望老太太。於是柱子每隔兩天就騎一個小時的自行車到老太太那裏住一晚。老太太覺得奇怪,問柱子你最近怎麽了。柱子笑著說我來等我叔回家呀。老太太說芃澤十月才回來呢,想了想又笑著告訴柱子,如果芃澤能在十月中旬回來,剛好趕上過生日。

國慶節之後的一天,柱子突然預感到王芃澤要回來了,他激動不已,下午第三節課時請了假,騎自行車回到老太太的筒子樓時天色還早。他在筒子樓前的空地上沒有看到王芃澤的自行車,但他一向不用依靠這些客觀證據來做判斷,他相信他的感覺更準確。

他推開老太太的房門,頓時笑得合不攏嘴。他看到王芃澤正坐在餐桌邊品嘗老太太做的點心,聽到開門聲,回頭過來,看到柱子後立刻開心地笑了起來,像看到了一個珍寶,大聲喊道:“柱子。”

王芃澤有半個月的探親假,第二天就帶老太太去醫院檢查身體,向大夫要求住院觀察10天,10天裏他天天在醫院裏陪老太太說話。柱子納悶母子二人又不是陌生人,哪裏有那麽多話可說,但是王芃澤就可以,他能找出說不完的話題,把很久以前的事情重新講起,幫助老太太加強記憶。老太太睡著了,王芃澤就去接送王小川,回家做了飯送到醫院裏,有時候夜裏不回去,就睡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護老太太。王芃澤申請了一部電話,交了昂貴的座機費,周末柱子趕到老太太家裏的時候,電話已經可以使用了。

柱子對王芃澤說如果你工作的地方也有電話就好了,那樣奶奶就可以經常和你說話。王芃澤說我那裏是野外,怎麽會有電話呢,打電話要到鄉裏去,我會經常打電話回來的。看了看柱子,又補充道:“特別是周末,周末你也在這裏嘛。”

這一天王小川也在這裏,坐在爸爸的懷裏不願離開。王芃澤讓柱子帶著王小川出去玩,他要抓緊時間做飯。做了飯他走出筒子樓,看到柱子站在遠處,指導著王小川往一棵石榴樹上爬,他笑著望了一會兒,才喊他們回來吃飯。

柱子覺得王芃澤明顯蒼老了。以前的王芃澤皮膚白皙,可是吃飯的時候柱子仔細看著王芃澤的臉,風吹日曬後變得有些黑而幹燥,頭發更幹枯了,襯衣也有些臟臟的。柱子覺得王芃澤此時似乎多了一種匆忙與急躁,不再像以前那樣把生活收拾得整齊又從容。他看得久了一點兒,王芃澤不耐煩了,催促他和王小川快吃飯,吃完飯還要去醫院呢。說著把王小川抱在懷裏,用湯匙餵他大口大口地吃。

趁王小川去上廁所的時候,柱子問王芃澤:“叔,你有沒有去看看姚敏阿姨?”

“去看?”王芃澤說,“我去哪兒看?我是回家看。”

“我說的不是這種看。”柱子試圖解釋。

“看就是看,還有多少種?”王芃澤打斷柱子的話,悶悶不樂地說,“我現在正忙著呢,難道還要抽出時間來仔細看?”

王芃澤顯然不想提他和姚敏的事,可是柱子決心要問出來,在醫院裏,下午的時候外面太陽不錯,老太太想牽著王小川下樓去在院子裏走走。王芃澤和柱子坐在臺階上遠遠地看,柱子又問:“叔,你和姚敏阿姨以後會怎麽樣?”

王芃澤微微驚訝地望了柱子一眼,又不高興地轉過臉去,靜默地望著遠處的祖孫二人。過了一會兒,王芃澤低了一下頭,把手指伸到短短的頭發裏抓了幾下,又放下。動作小,可是柱子看得清清楚楚,他很少看到王芃澤如此急躁不安。

下午剩下的時間裏,不管柱子問什麽,王芃澤都沒有心思回答。柱子說:“叔,你該理發和洗澡了。晚飯後我陪你去吧。”王芃澤當做沒有聽到,不理不睬的。

老太太笑著說:“芃澤,你這幾天太累了。剛好周末柱子也來了,今天晚上你不要睡在醫院裏,讓柱子陪你說說話,好好休息一下吧。”

回家做了晚飯,王芃澤看著柱子和王小川吃完了,就提了留給老太太的那一份往醫院送,順便把小川送回家。柱子在樓下等,以為王芃澤要和姚敏說會兒話,可是很快就看到王芃澤匆匆地走出了樓洞。等老太太吃完飯後,兩人提著空飯盒出了醫院,去理發。

但是並沒有去公共浴池洗澡,回到老太太的家後,王芃澤燒了一盆熱水,洗了頭,洗了腳,又脫了上衣簡單地擦了擦背,換了背心短褲就想睡覺。這讓柱子心裏一陣黯然,因為他覺得王芃澤對他起了防範之心。想了一會兒,氣憤起來,拉住王芃澤的手不讓他去臥室,強行把他按倒在沙發上,強硬地說:“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再睡覺。”王芃澤問:“什麽問題?”柱子問:“你和姚敏阿姨會不會離婚?”

王芃澤一聽,幹脆身子一歪躺在沙發上說:“看來我今天晚上進不了臥室了,你去睡臥室吧,換我睡沙發。”

柱子說:“我不去,我等著你跟我說。”

柱子往椅子上一坐,望著王芃澤,開始等待。王芃澤側過身去,很快就發出了微微的鼾聲。柱子無奈,只得去臥室拿來薄被子,為王芃澤輕輕蓋上。

沙發沒有放開成一張床,王芃澤只能蜷縮著睡,睡了沒多久又醒過來,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柱子坐在椅子上還在望著他,就翻了個身,側向這邊躺著,怔怔地看了柱子一會兒,突然笑了。

柱子問:“你說不說?笑什麽?”

“真是拿你沒辦法了。”王芃澤招手讓柱子過來,柱子就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王芃澤問:“柱子,你是不是什麽都知道了?”

柱子說是的。

“我媽媽是不是也知道了?”

“是啊。”

王芃澤嘆了一口氣,在燈下眼神迷惘地想了好久。

“我和你姚敏阿姨,也沒說要離婚。”

“哦。”柱子覺得無法理解,“那現在算什麽?”

“我和她都需要分開一段時間,好好想想要不要在一起生活下去,如果能安全渡過這些事情,就還在一起,如果她有信心過更好的生活,就分開。”

“那你自己呢?”柱子問,“她找到好的了就分開,她做好準備了可是你沒有,這樣做對你是不公平的。”

“什麽公平不公平的。”王芃澤勉強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憂郁起來,“我和姚敏,本來就是互相利用,她想來城裏工作,我想要一個家庭給別人看,我們之間非常簡單。現在想來我和你林慧珍阿姨也沒有什麽區別,都把婚姻給利用了。”

“我想不通。”柱子問,“你和姚敏阿姨之間沒有愛情,為什麽還要在一起生活下去?”

王芃澤笑了笑,說:“你現在還年輕,把愛情和婚姻等同了。有一天你會明白愛情並不是一切。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情感呢。”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王芃澤睜著大眼睛,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個孩子似的仰視著柱子的臉。

柱子低聲說:“叔,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要認真回答我。”

王芃澤說:“你問吧。”

柱子問:“你這一生,是不是只愛過林阿姨一個人?”

王芃澤想了想,笑了笑,反覆了幾次,最後沒有正面回答柱子,只是說:“你現在怎麽滿口愛情愛情的,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說完呼地坐起來,大手推開柱子的身體,低頭在地上找拖鞋。說:“我不和你瞎扯了,我睡覺去。”站起身來走進了臥室。

柱子跟進了臥室,看到王芃澤已經躺在了床上,就坐在床邊問:“叔,你真的不覺得難過麽?”王芃澤閉上眼睛,沒有反應。柱子等了一會兒,聽不到回答,就默默地走出來,關上臥室的門。

他睡不著,就把王芃澤換下的襯衣拿去洗了,晾在窗口,又想到這已不是夏天,或許不能一夜晾幹呢,反正無事可做,就拿了一把扇子去給襯衣扇風,後來覺得困了,才抻開沙發,熄燈睡下。躺下後又發覺還是睡不著,睜著眼睛望著房間裏的黑暗,最後鼓足勇氣站起來,推開臥室的門,聽著王芃澤的鼾聲,輕聲地喊:“叔。”

喊了好幾聲,王芃澤才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問:“怎麽了柱子?”

柱子說:“我想睡在你旁邊。”

“那你過來吧。”

柱子拿了枕頭和被子過來,挨著王芃澤躺下。王芃澤幫他蓋好被子,才躺下,很快又疲憊地發出了鼾聲。

柱子心想看來王芃澤真的是太累了,但他有些話很想問,就湊到王芃澤的耳邊低聲說話,如果王芃澤聽不到,就算了。他問:“叔,你是不是有些怕我?”

王芃澤的鼾聲停了一下,好幾秒之後才反應過來,不解地問:“你在說什麽?我怎麽會怕你呢?”

“那你怎麽不和我一起去洗澡了?”

看到王芃澤遲疑著不回答,柱子又問:“是不是因為我和你不是一樣的人?”

說著說著就成了難過的聲音。王芃澤側過身來,伸出大手扶著柱子的肩:“柱子,那不是怕,那只是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停頓了一下,又在黑暗中認真地對柱子說:“一樣不一樣又怎麽了?我們每個人都有要去承擔的命運,只不過內容會不一樣而已。你現在跟我的親人是一樣的,這幾年你一直在我的生活裏,我都離不開你了,說實在的,一想起有一天你會從我身邊離開,我就會感到傷心。我不會怕你,更不會防備你。”

後來王芃澤又睡著了。柱子安心地伸出手去,握住王芃澤的手。他覺得很幸福了。此刻的他已不是當初那個對性生活茫然無知的人,可是越如此,他越迷惑。他覺得很奇怪,那些在他和周秉昆之間反覆用過的接觸方式,那些激烈而侵略性的方式,面對王芃澤的身體時卻全然無用。他最想做的,似乎就是陪伴在王芃澤的身邊,介入這個人生活,擁有這個人的身體,像珍寶一樣保護著,溫柔地去撫摸。

他小心地靠近王芃澤的身體,貼近那張沈睡的面孔。他聽著王芃澤均勻平靜的呼吸,用手慢慢地去感受這個溫熱的生命的一起一伏。不知王芃澤是否已經察覺到,總之沒有拒絕,就在柱子的懷裏沈睡到了天明。

這段時間裏,如果下午不去看望王芃澤和老太太,柱子就去找沙老師。他覺得他有很多問題需要沙老師幫忙給出答案,可是面對沙老師的時候,他又覺得其實自己只有一個問題,只是這一個問題他一直問不出口。他總是沈默地從下午將盡坐到天黑,聽鄧麗君的歌,看沙老師無休無止地畫肖像,天黑就走,壓力重重地回到宿舍去找周秉昆。這樣過了幾天,沙老師似乎看明白了,看柱子要走的時候喊住他,問:“王玉柱,你是不是有問題要問我?”

柱子點點頭,說:“是啊。”

“為什麽你一直不問。”

“我差不多知道答案了。”柱子說,“我有些不敢問。”

“到底什麽問題?”

“沙老師。”柱子凝視著那雙隱藏在斑白的頭發下的滄桑的雙眼,鼓起勇氣問道:

“如果我叔離婚了,我能不能去和他生活在一起?”

沙老師停止了畫肖像,拿著畫筆的手凝滯在了空中,喃喃地問:

“你能確定你真的想這麽做麽?”

“我能確定。好幾年了我一直在想象這一天,我想生活在他身邊,一天都不願離開。”

“可是你叔,他,他不是……”

“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柱子急匆匆地打斷沙老師的話,“我不需要我叔給我什麽,我只想在他身邊照顧他,安慰他。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沒有我,他會死的。”

說完最後一句,柱子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會在沖動之下說出這麽可怕的話語,受了驚嚇之後,閉口不語了。沙老師走近柱子,倚靠著桌子站著,對柱子說:

“王玉柱,你不是來問我的,你只是想從我這裏尋找一些支持。”

柱子點點頭,擡起眼睛望著沙老師的臉,似乎是在問:“你會支持我嗎?”而沙老師一貫冷漠的神情,似乎是在回答:“我不會。”柱子又失望地低下頭去。

沙老師繼續說下去:“你來問我,說明你心裏害怕。雖然你說起話來理直氣壯,但是心裏明白,事情並不像你想的這樣單純。”

柱子嘆了一口氣,難過地望向窗外的黑夜。

“王玉柱。”沙老師低聲勸道,“你問我沒有用,你應該去問問你叔。”

柱子“哦”了一聲,驚慌地問:“我能問麽?”

沙老師微微笑了笑,道:“你現在不問,等他一走你會更難受,就算為自己考慮,你也應該去知道一個從你叔的口中說出的答案。再說你和你叔之間的感情那麽牢固,不可能會因為這個問題而中斷。你其實不必擔心什麽,問什麽都可以,什麽時候問都可以,只是,你要做好失敗的準備。”

沙老師伸出手去拍了拍柱子的胳膊,想給他一些安慰和鼓勵。可是柱子全然沒有感覺到,因為沙老師的力氣小得像是蚍蜉撼大樹,遠遠比不上王芃澤的大手一握,溫暖的感覺就來了。

柱子皺了眉頭,問道:“我一定會失敗麽?”

“我不知道。”

“沙老師。”柱子試探著問,“你也像我這樣去問對方這樣的問題麽?”

沙老師嚴肅地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柱子又問:“那你後悔過麽?”

沙老師又嚴肅地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這一來柱子放心了,說:“那我一定要問問我叔。”

柱子走後,沙老師望著寂靜的房間楞了好長時間,最後突然想笑,就微笑著自言自語道:

“其實我沒有問過,我說了謊話。”

然後拄了拐杖蹣跚地走到房間中央。

“王玉柱,你比我勇敢。”

王芃澤說過在走之前過一次生日,要柱子到老太太那裏去吃飯。柱子不知道該給王芃澤買個什麽禮物,還得有意義,還得自己負擔得起。周秉昆出主意說你去買個小相框吧,再去照相館拍一張照片夾進去。柱子心想這樣做豈不是和戀愛中的小青年一樣了麽?他不好意思送這種東西,要周秉昆再想一個。周秉昆說你要是不好意思,就換成咱倆的合照,夾在小相框裏送給你叔。柱子想了想,覺得這樣也好,又能讓王芃澤天天看到自己,又能坦然地拿周秉昆做掩飾,可以對王芃澤說:這是我和我的好朋友。

兩人就去到照相館裏,正襟危坐在海南島的布景前拍了一張合影。拍完照之後聽到天空中劈劈啪啪一聲驚雷,兩人走到照相館門口,看到空中密密下落的雨點,南京開始下雨了。這是一場連綿的秋雨,到了周末下得更大。柱子一大早就起來,穿了雨衣,把小相框藏在懷裏,乘公交車去了老太太家。

王芃澤看了照片,忍不住呵呵大笑了好半天,說柱子你送我相框呢,就放你一個人的照片多好,幹嗎把你同學的照片也放進去,我每天看你就行了,可沒有興趣天天看到他。柱子聽了暗自後悔,在心中對周秉昆恨了又恨。

還是老太太、王芃澤、柱子、王小川四個人吃這頓生日飯,不見姚敏和姚瑞,吃到最後也沒有人提起他們。柱子問王芃澤:“叔,你明天走是吧?東西都收拾好了沒?要不要我幫你收拾?”

王芃澤笑道:“我沒有什麽行李,下午回家很快就能收拾好。下這麽大的雨,吃完飯你也早點兒回學校。”柱子“嗯”了一聲,心裏有些著急,他想問那個問題,但看這情形,似乎不可能有和王芃澤單獨相處的時間。

聽到王芃澤又是這樣和柱子說話,老太太有些擔心,就說:“也不用那麽急嘛,柱子這麽遠趕過來,你也陪著說會兒話,時間還早著呢。”

柱子說:“沒事啊,也沒什麽要說的,平時差不多都說完了。”王芃澤看了看柱子,伸出手抱著他的肩,對老太太笑道:“聽到沒?媽媽你太過於擔心了,柱子是我的幹兒子。要是像你那樣什麽都考慮,就變成客人了。”

柱子尷尬地笑。

飯後洗了碗筷,王芃澤穿上雨衣,抱著王小川,和柱子一起離開老太太的家。一路上王芃澤東一句西一句地囑咐柱子好好學習好好吃飯,再有一年就畢業了,不過不用擔心工作分配,我會幫你。走到一個路口需要分手,王芃澤得回家,柱子得回學校,王芃澤說:“好了,柱子你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

柱子不走,遲疑地對王芃澤說:“叔,我想和你說一些話。”

“剛剛你不是跟我媽媽說你的話平時都說完了麽?”王芃澤笑道,“說吧,什麽事?”

柱子道:“我想跟你一個人說。”

王芃澤看了看老老實實趴在自己懷裏的王小川,道:“小川又不是外人。”但突然意識到柱子可能有特別的秘密要說,就改口道,“那你跟我回家吧,到家裏和我說。”

柱子想起要見到姚敏和姚瑞,就不想去,支支吾吾地建議道:“我跟你一起去你家的樓下,你把小川送回去,然後下來,我跟你說。”

於是王芃澤和柱子往同一條路上走。王芃澤覺得柱子這個建議很奇怪,簡直是小孩子的游戲,心裏覺得好笑,又怕笑出來了對柱子造成傷害,就走在前邊,回到家裏把王小川交給姚敏,又走出門來,順手拿了桌子上的一包鵝肝。走出樓洞時,看到柱子穿著雨衣站在遠處的墻根下,承受著鋪天蓋地的雨絲,顯得孤孤單單、心事重重的。

王芃澤疑惑地走近了,問柱子:“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了,你說吧。”

剛剛看到王芃澤上樓去之後,柱子一直在緊張地等待著,他覺得一些都還沒有準備好,時間地點都不對,如此急匆匆地說出來,王芃澤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會不會被嚇壞。他想退縮,預料到說出來後肯定是一個尷尬的場面,但事已至此,又不能不說。他有一種被逼上梁山的感覺,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叔,如果以後你孤單一個人,你願不願意讓我和你生活在一起?”

因為緊張,柱子的語速有些過快,王芃澤聽得不太清楚,大聲問:“什麽?我沒有聽清楚,你聲音大點兒再說一遍。”

柱子尷尬極了,嘴巴張了張,沒有勇氣再問一次。

這麽互相張望了一會兒,王芃澤似乎突然明白了,嚴肅起來,鎮靜地低聲問柱子:

“柱子,你是什麽意思?你說和我生活在一起,是指我們繼續保持父子關系呢,還是指別的什麽?”

柱子沒想到王芃澤會這麽咄咄逼人地發問,把他膽怯、驕傲而脆弱的愛如此擺在兩人之間讓他做冰冷的拆解。他一下子懵了,剎那間大腦空白一片,沒有任何思維地僵在雨中,更不能回答出一句話。

看到柱子震驚而絕望的眼神,王芃澤意識到自己過於殘酷了,但他認為他必須得硬下心來把事情說明白,於是繼續說下去:

“你不要怪我此刻說的話太無情,我不能給你一種虛假的幻想,讓你誤以為你還有努力的可能。柱子,不管我是不是孤單一個人,我和你都可以生活在一起,可是在我眼裏,那始終都是一種父子關系,別的關系我無法接受,對你來說這是不公平的。還有,我現在還沒有離婚呢,我也不想離婚,我還是想和你姚敏阿姨好好生活下去。”

柱子還是一動都不能動,整個人像被雷擊了一樣。王芃澤伸出手,隔著雨衣搖著柱子的肩,喚道:“柱子。”喚了兩聲不見動靜。王芃澤著急了,用力地推了一下,大聲問:“柱子,你能聽到我說話麽?”

柱子回過神來,臉色蒼白,眼神呆滯,低低地回答:“嗯。”

王芃澤突然而來一陣劇烈的心痛,柔聲對柱子解釋道:“我以前處理事情太隨便了,容易讓你誤解,都怪我不好。不過我們今天這樣說開了也好,你並不是做了錯事,正相反這是很必要的。我知道你肯定會難過,但你還是我的幹兒子,不要因此而去做什麽不好的事,更不要一氣之下離開我這個爸爸,好麽?”

柱子大口呼吸了一下雨中冷冷的空氣,臉抽搐著想露出一絲不在乎的笑意,但那種笑的表情微弱得像是煙火的餘燼,在冷雨中一閃即滅。他倔強地對王芃澤說:

“我剛剛說的……就是父子關系。你想哪裏……想哪裏去了。”

他感到嘴裏有鹹鹹的味道,是說話時顫抖得太厲害,把嘴唇咬破了。他不想讓王芃澤看到,就轉過身去把背影對著王芃澤,眼淚刷地湧了出來。

此刻任何話語的安慰都是無意義的。王芃澤望著柱子的背影想了想,湊近他的背後,把那包鵝肝塞到他的手裏,低聲說:“這是你姚敏阿姨買給我,讓我在火車上吃的,可是我肝臟不好,不能吃這種心肝肺之類的,你拿到學校裏去吧。”

柱子木然地接過,他一刻也不想再留在這裏,他想狠狠地對背後的王芃澤說:“我走了。”又怕一開口哭出聲來,就不作聲地擡腳往前走。聽到王芃澤在後面喊:“柱子。”就又習慣性地站住了。

王芃澤擔心柱子如此激動難過地離去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來,有心囑咐幾句,又覺得這並不是合適的時候,另外也突然意識到此時自己也不是合適的人,一時間不會說話了,忙亂地對柱子說:“明天我要走了。”話音未落便覺得這是一句廢話,急忙追加一句,“你不要去送。”說完後覺得這句話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懊惱中往自己的頭上打了一拳頭,才順順利利地對柱子說:

“真的,你好好學習,有心事就跟我寫信。總有一天,你想要的一切都會有的。”

柱子拔腿跑去,迅疾的身影在雨幕中很快變得模糊一片。

王芃澤低下頭去,大口呼吸著濕漉漉的空氣,擡起頭來時,覺得眼前的世界是一種慘烈的灰白。他心想自己無法現在回去,就在樓下的雨中來回徘徊,突然聽到一個快樂的聲音在喊:“爸爸。”擡頭望去,看到王小川站在陽臺上,雙手握著鋼筋欄桿興奮地又蹦又跳。

柱子沒有乘車,整整一個下午他在不停地用雙腳往前走,回學校的路騎車需要一個小時,他走了三個小時。他完全沒有累的感覺,只在絕望與憤怒中一步步機械地邁動雙腿,他有著使不完的被憤怒激發起來的力氣,穿行在灰色的雨中時像是一個快速漂移的鬼魂。

漸漸望見籠罩在雨中的機電學校的大門時,他停了下來,驀然覺得那並不是一個能夠容納他的地方,那些三三兩兩的從身邊走過的歡笑的人,沒有誰能夠理解他此刻的痛苦,甚至沙老師,也不能夠理解。他感到右手酸疼,低頭看去,才發現這只手攥了一顆雨衣上的扣子,狠狠地攥了一個下午,攥出了血,和著雨水從指縫間流到雨衣上。伸開手,又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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