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關燈
周秉昆讓柱子到客廳坐下,他自己仔細地拉上厚窗簾,把門關嚴了,客廳立刻暗下來。播放那盒錄像帶之前,周秉昆怯怯對柱子說:“王玉柱,你得答應我兩件事。”

柱子問:“什麽?”

“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你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好啊。”

“還有,你看過後,不要因此而看不起我。”

“哦。”柱子疑惑了,猜不透將會看到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喃喃地回答道,“好啊。”

周秉昆開了電視,把錄像帶插進錄像機,然後快步走回來坐在柱子旁邊。兩人都緊張地等待著,電視屏幕閃了一下,沒有任何過渡地,突然顯出了兩個擁抱著的外國男人,赤裸著,交頸相吻,強壯的胸肌與腹部緊緊貼在一起,手臂環繞著對方的肩或頭,一口一口深深地吻下去。

柱子臉紅心跳的,屏氣凝神大氣不敢出一聲。這時鏡頭尚在兩個赤裸男人的上半身,周秉昆家的電視是進口的彩色電視,圖像清晰,色彩逼真。柱子感到驚慌,他自認為這驚慌並非完全來自於被鏡頭鎖定的兩個赤裸的成年男人,這鏡頭帶有一定的侵犯性,讓無數人可以不懷好意地窺探到他們本該隱藏起來的一幕;但他更確定地認為這種驚慌部分來自於坐在自己身邊的周秉昆,他覺得周秉昆對他也是不懷好意的。

兩個外國男人吻得越來越帶勁,“嘬,嘬”地響著,“嗯,嗯”地著,柱子感到全身發熱,他的口中有了多的唾液,強忍著,不敢在周秉昆面前發出下咽的聲音。這時鏡頭開始往下移,看不到大口大口咬向對方的嘴了,上面只剩下熱情聳動的喉結。兩個貼在一起摩擦的肚臍出現了,漸漸看得到大腿與腹部之間那道敏感的明顯的溝,旁邊沒有毛,被剃光了。柱子的思維停止了,大聲地咽了一口唾液。兩個外國男人是側躺在床上的,應該私密的器官沒了遮掩,清晰地放大在屏幕上,硬硬地翹著,急切而活潑地抵在對方起伏的身體上。柱子熱血翻湧上頭頂,腦中“轟”地一下,空白了。

他身體僵直,兩眼發直,不知道誰先動了一下,那一刻他和周秉昆都慌亂而緊張地摸向了對方的手臂。

許多年後,柱子才能坦然地面對他生命中不請自來的一切,而在這之前,他一直想不明白周秉昆在他的人生旅途中究竟出演了什麽樣的角色,是為他的信念推波助瀾還是把他一步步拖入欲望的深淵?是讓他更清晰地辨別出情與欲的區別還是更加茫然無所知?他不明白他和周秉昆之間是一種什麽樣的聯系,他懷疑周秉昆根本不明白什麽是愛,還是他們兩人各有自己的理解,只是錯位了?他甚至想到這些事情只有他才會去苦苦求解,而周秉昆浮躁的大腦完全沒有想過。

那一次的錄像帶他甚至不能堅持看到10分鐘處,剩下的畫面只是一些片段的記憶:一只手從正面正中一路滑到腹部像熾熱的車輪碾過一段起伏的絲綢,握住一根蓬勃湧動的生命,從前邊,從後邊,沿著火熱的肌膚一寸一寸地吻下去,咬下去,同時接受愛撫的兩點或三點,或相對或相背的兩個完全接觸無法控制的身體,或硬挺,或松弛,毫無顧忌地深入到不曾想象過的部位;幾次在閃念中茫然地追問懷中溫暖而期待的身體是誰,有時明明白白地想起周秉昆的衣服是被他扯掉的,周秉昆的身體有奶味兒像嬰兒,他完全擁有了,可以徹徹底底地用身體掌控;周秉昆不停地,突然大喊一聲:“疼!”他知道周秉昆汗流浹背,狠狠地抱緊了,抓緊了,他也大喊了一聲,像是駛入了天堂的列車,在安靜而寧靜、昏暗而又耀眼的一處陌生的時空中沈沈睡去。

柱子醒來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他覺得冷,睜開眼看見陌生的屋頂陌生的窗簾。他有過短暫的迷茫,很快想起這是在周秉昆的家,外面是喧鬧而明亮的世界,而此處是昏暗而凝滯的秘密。他扭頭,周秉昆仰躺著還未醒來,張嘴發出鼾聲,整個身體白白地垂落在沙發上,已經成熟的男人器官軟軟地倒在毛發中。

最初只是對周秉昆的身體有些微的厭惡,覺得房間光線的昏暗與周秉昆皮膚的虛白搭配得讓人不舒服,可是漸漸的,柱子望著冷而淩亂的房間開始陷入恐慌,像是墮入了不可挽回的罪之深淵,他無法理解自己所做過的一切。

他快速穿上衣服,急切地想離開這個不願再次面對的地方,他對這裏不熟悉,也不願去熟悉。走之前他去周秉昆的床上抱來一床棉被,抖開了,丟在周秉昆的身上,周秉昆在睡夢中扭動了一下身體,並未醒來。柱子關上門走了。

他站在大街上無處可去,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都在匆匆忙忙地趕往自己的方向,他突然傷心地明白自己的人生是沒有方向的,王芃澤雖然陪伴著他,但是王芃澤有王芃澤自己的方向,不可能陪著他一輩子。他覺得自己難過到了極點,有一種眩暈,只能向王芃澤尋求援助,此時此刻,唯有王芃澤是他靈魂的支撐。他摸摸口袋,還夠買一張去往王芃澤母親家裏的公交車票。

站在站牌下等車的時候,他清醒地認識到就算見到了王芃澤又能怎樣,他不可能把這些事情講給王芃澤聽,就算講出來了,王芃澤也不可能有解決的辦法,有些事情是命運,只能自己默默承擔。他猶豫著衡量還要不要去找王芃澤,可最終說服不了自己的腳步,公交車來了,他毫不遲疑地上了車。

他覺得額頭冰涼,從來沒有過的疲憊與困倦,就靠在車窗玻璃上沈沈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感覺到公交車走走又停停,車窗外是尚未結束的灰色的冬天。

他差點兒坐過站,擠過人群沖下車門後,從路邊的商店裏看到已經快12點了。他順著巷子低頭匆匆地往前走,走了沒多遠,聽到老太太的聲音在前邊響起來:“柱子。”柱子擡起頭,看到老太太提著個大飯盒正迎面走過來。

柱子疑惑地問:“奶奶,你要去哪兒?”“我去醫院給芃澤送飯,他住院了。”“啊。”柱子的眼淚突然間就流了出來,“我叔怎麽了?”柱子流淚是因為舊傷加新愁,正是感情脆弱的時候,又聽到這個消息,等於是往新鮮傷口上撒鹽。老太太慌了,她沒想到柱子和王芃澤的感情這麽深,本是一個需要安慰的老人,此時卻反過來匆忙地安慰柱子。

“柱子你別哭,芃澤不是什麽大病,前幾天他們單位檢查身體,他有肝硬化的跡象,所以去住院治療。其實不住院也可以慢慢調養,但他們有這個醫療的福利,所以才住到了醫院裏。你別想得很嚴重,快別哭了。”可是柱子的眼淚流個不停,用棉衣的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止住了,接過老太太手中的飯盒,陪著她一起去醫院。

王芃澤穿著藍條紋的病號服,正坐在病床上看報紙,房間暖暖的,好幾張病床,可是只有王芃澤一個病人。柱子攙扶著老太太走到病房門口,急不可耐地先推門進去了,王芃澤的目光離開報紙,擡起頭來笑著向柱子打招呼:“柱子,你怎麽來了?”看到王芃澤並無痛苦之色,柱子放了心。他回頭扶老太太進來,兩人搬了凳子分開坐在王芃澤的床邊,一邊一個人,老太太把飯盒掀開,有兩層,一層是米飯和菜,一層是個湯。王芃澤問柱子:“你一定還沒吃飯。還好我媽媽每次給我送的飯都多,我給你撥一半。”柱子說:“你快吃飯吧,不用管我了,我不想吃。”柱子說的是實話,他的確是沒有胃口吃飯。但是王芃澤不理睬他這句話,拿過飯盒的蓋子,在老太太的幫助下把飯菜撥了一半到蓋子上,這時才發現沒有另一雙筷子。老太太對王芃澤說你先吃吧,吃完了我去把筷子洗一下給柱子。王芃澤看了一下柱子,笑著說也好,反正柱子不嫌棄我的口水。

柱子望著王芃澤的臉,覺得明顯蒼白了。他心裏難過,把這個發現說給王芃澤聽,王芃澤說不是蒼白,是病房的墻太白了,映得人人臉色都蒼白,醫院嘛,就算沒有病,進來以後也會覺得身體有問題。

王芃澤問:“柱子,我怎麽看都覺得你情緒不對,學校裏沒有發生什麽事吧?”柱子說:“沒有。”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突然間萬千苦楚讓他忍不住又要流眼淚,幹脆“嗵”地一下往前倒在王芃澤的腿上,把臉埋進棉被裏,讓眼淚痛痛快快地流。

王芃澤和老太太都嚇了一跳。王芃澤放下手中的飯盒,手伸過來拍了拍柱子的後腦勺,著急地問:“柱子你怎麽了?怎麽哭了?都長成大人了還哭,快別哭了,有什麽事給我講一講。”柱子淚流不止,不敢擡起頭,頭埋在王芃澤腿上的被子裏一動不動。王芃澤又說:“柱子,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老這麽只顧自己哭,不說話,只會讓叔擔心,我一擔心,肝臟就會有壓力。”老太太小聲告訴王芃澤:“柱子是不是被你的病嚇壞了?剛剛聽到你住院,就已經哭了一次了。”王芃澤“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沈默地坐著,只用暖暖的大手輕輕地摩梭著柱子的頭,從頭頂到脖頸,一遍又一遍。

後來柱子哭夠了,紅腫著眼睛擡起頭來,王芃澤的被子上被淚水濕了一大片。王芃澤和老太太不知如何是好,楞楞地望著柱子。

王芃澤說:“柱子,你吃點兒飯吧。”柱子搖頭道:“我現在真的什麽都不想吃。”王芃澤又說:“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哭?”柱子說:“我是擔心你的身體,我以後周末什麽都不做了,我只過來陪你去鍛煉身體。”“是麽?”王芃澤疑惑地問,又用手摸了摸柱子的額頭,神色更凝重了。

“你發燒了,柱子。”

柱子打算用整個上午陪王芃澤跑步,王芃澤說吃過早飯不宜馬上就運動,於是隔了一個小時之後才跑出家門。王芃澤穿了球鞋,開始的時候衣服褲子都是厚厚的,邊跑邊脫,跑到公園後身上只剩下專門為跑步而穿的薄薄的秋衣秋褲。柱子手裏抱著王芃澤的衣服,拎著一個軍用水壺,陪著王芃澤繞著公園灰色的小湖跑了一圈又一圈。王芃澤累了,就突然停下了。

柱子回頭看見王芃澤坐在湖邊的石凳上,立刻過去問:“叔,你這是在幹嗎?”王芃澤氣喘籲籲地回答:“我休息一會兒,再跑。”柱子說:“你不能坐下來休息,累了可以慢慢跑,慢慢走也可以,就是不能這麽坐下來,把運動效果都破壞了。”王芃澤不起來,不屑一顧地笑道:“亂說,這話是誰說的?”柱子嚴厲地道:“我說的。”看到柱子的嚴肅模樣,王芃澤也笑不出來了,無可奈何地站起來繼續跑步,跑一會兒,走一走。柱子擔心王芃澤會覺得無聊,就陪在旁邊找話說。

終於跑足了一個上午,結束時望望四周,他們是公園裏僅有的兩個鍛煉到中午的人。王芃澤汗流得把秋衣都濕透了,扶著光禿禿的樹坐到樹下的石凳上,這時柱子又過來了,對王芃澤說:“叔,你站起來,石凳那麽涼,你先把衣服穿上再坐下吧。”王芃澤辯解道:“我身上這麽多汗,現在穿衣服會把衣服弄臟的。”柱子不客氣地問:“那你說是健康重要還是衣服重要?”王芃澤沒有興趣回答這個問題,呼地站起來,從柱子手中接過棉衣棉褲穿上了,重新坐在石凳上,悶悶地低著頭不說話。柱子把水壺遞到王芃澤的眼睛下,囑咐道:“水涼了,不要喝太多。”王芃澤接過水壺,並沒有喝,而是對柱子說:“柱子,你有沒有發現你變了很多?”柱子有些迷惑,“我哪裏變了?”“你以前是個很乖的孩子,很聽我的話;可是現在反過來了,你總是想讓我聽你的話。”柱子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是為了讓你多鍛煉一會兒。人都會有惰性的,需要別人監督。”“我哪裏有惰性了。”王芃澤不高興地呵斥柱子,又壓低聲音道,“我不是單指這件事,你這個樣子很久了。”“哦。”柱子楞了,默默地看著王芃澤擰開水壺的蓋子,喝水,又把蓋子擰上。最後柱子的語氣松動了,說:“那也應該誰有道理聽誰的吧。”“不行。”王芃澤說,“你在我面前就得聽我的。什麽誰有道理聽誰的?人又不是機器,不是依據道理轉動的。”柱子悶悶不樂地望著初春的公園裏闌珊的游人,心裏翻來覆去想著王芃澤的這句話。

王芃澤看到柱子不高興了,有心安慰,卻又不願示弱,就說:“你好好想想吧,你會想明白的。”

另一個周末,柱子清晨出了校門要去找王芃澤,到公交站牌下等車時意外地看到沙老師在附近的路邊坐著。他遠遠地望見了,覺得這對於沙老師來說是個比較異常的行為,沙老師從來不在人前停留,更別說是在街邊席地而坐了。他猶豫著,拿不準該不該上前去打個招呼,他覺得沙老師也註意到了他,但是沙老師一向是個比較孤僻的人,不喜歡和人說話。這一點周秉昆跟他說過,他自己後來也感覺得到。

公交車來了,又走了,但柱子並沒有上車,還在站牌下佇立著。他終是覺得不放心,遠遠地望著那個白發蒼蒼、孤獨而又瘦小的身影,決定過去問一問。

沙老師發現柱子走了過來,就凝神望著他慢慢走近。

柱子問:“沙老師,你怎麽了?”沙老師回答:“我沒有事。”“你怎麽坐在這裏?”“我腿疼,休息一會兒。”“你的腿怎麽了?”“早上出來鍛煉,摔倒了。”沙老師似乎不喜歡柱子來幹擾他自己的生活,柱子問一句,他才回答一句。柱子有些擔心,不去在意沙老師這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繼續問下去。

“你走路好好的怎麽會摔倒呢?是不是有人撞到你了?”“是那人騎車不小心,天黑,他不是故意的。”“你坐在這裏多久了?”沙老師擡起瘦瘦的手腕看表,認真而保守地回答:“有一個小時了。”柱子感到迷惑,他搞不明白一個小時後仍坐在這裏這種情況究竟能說明什麽問題,想了一下又問:“沙老師,我扶你回去吧?”“不不,不用了。”沙老師眼睛裏流露出一絲少見的淡淡的笑意,感激地拒絕道,“王玉柱同學,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柱子“哦”了一聲,覺得自己在這裏站下去也沒有什麽意義,看到公交車又開過來了,就急忙和沙老師告別,沖過去上了車。

上午柱子還是陪著王芃澤去公園跑步,王芃澤的身體好多了,不再像剛開始那樣跑一段兒走一走,後來還是柱子說:“叔,休息一下吧。”兩人靠著大樹休息,空中是滿樹春天的翠綠。柱子把水壺遞給王芃澤,順便把早上遇到沙老師的事情跟他說了。

王芃澤疑惑地喝了一口水,望著樹梢想了想,突然有些生氣地問柱子:“你怎麽不早點兒跟我說?”“怎麽了?”柱子不解地問。

王芃澤有些著急地解釋道:“你的沙老師,他的腿可能摔斷了。”“啊。”柱子皺著眉頭道,“不會吧,你上次摔到了腿不是沒事嘛。”“我上次有在地上坐一個小時麽?你現在趕緊回去,看看沙老師是不是還在那裏。”趁這個時機,王芃澤不忘教訓柱子兩句:

“有不懂的事情要及時問我,不要以為自己懂道理了就什麽都能做,道理能代替經驗麽?”柱子心急火燎地趕上公交車回學校,下車後看到沙老師蒼老的身影果然還在原地坐著。

柱子跑過去,蹲下來著急地扶到沙老師的背,問:“沙老師……”沙老師沒等柱子問完,就膽怯而無助地低聲求援道:“王玉柱,我的腿可能摔斷了。”柱子立刻說:“沙老師,我背你去醫院。”說著就要把沙老師從地上抱起來。

沙老師急忙用雙手抓住柱子的手,痛苦而慌張地解釋道:我可能是骨折,得用醫院的擔架才行。麻煩你給職工醫院打個急救電話;另外,我現在無法去銀行取錢,得有人墊付醫藥費,還要麻煩你回學校找個工作人員趕到醫院。

從沙老師倒地的地方可以看到機電學校的大門,柱子覺得有兩個越來越近的女生就是從那門裏走出來的,就跑過去攔住她們,急匆匆地大聲直接問:“你們是機電學校的麽?”兩個女生嚇了一跳,猶豫著回答:“是。”於是柱子快速地向他們解釋這邊的情況,要她們幫忙去學校找個工作人員過來。女生說現在是周末估計不好找。柱子說你們就去某某宿舍直接找我的輔導員吧。兩個女生回頭往學校走,柱子也轉身沖向路邊小店的公用電話。

救護車來了之後,醫生指著柱子問沙老師:“這是不是你的親戚?”沙老師看了看柱子,搖搖頭道:“他是我的學生。”醫生問:“得有人跟著你去醫院裏辦手續。”沙老師回答:“過一會兒,會有學校的工作人員趕過去。”醫生又問:“他們什麽時候能趕到?”柱子挺身而出地對醫生說:“我去吧。”幾個醫生動手把沙老師綁在擔架上,把受傷的腿牢牢固定了,擡上救護車。救護車裏,柱子註視著沙老師瘦小的身體、恐慌的臉、斑白的短發下蒼白松弛的皮膚、緊緊抓住擔架的手,突然間強烈地感知到衰老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他有一種深入到精神中去的難過,反覆地在想人活一世,忙忙碌碌地究竟意義何在;沒有快樂和幸福,只有孤獨和回憶,難道沙老師的求生意志僅僅來自於對於傷痛的恐懼;如果換了是他,到了這一天會不會沒有勇氣活下去?

這一天輔導員不在宿舍,不好找,周秉昆不知怎麽得知了消息,反而先一步趕到了職工醫院。那時柱子正站在**室的小窗口外,為兩毛錢發愁,他一向都很清楚自己口袋裏有多少錢,接過沙老師從兜裏摸索出來的零錢後,立刻知道把自己的那點兒錢加上去仍是缺少兩毛。就硬著頭皮排進取藥的隊伍裏,挨到窗口時低聲問:“缺兩毛錢,先把藥取了吧,待會兒我把兩毛錢給您送來。”賣藥的婦女不耐煩地擺擺手,對柱子後邊的人喊:“把你的單子給我。”柱子不走開,楞是把窗口遮擋得嚴嚴實實的,繼續懇求道:“就兩毛錢嘛,我一定會給您送過來的。現在病人等著用藥,大夫還在等著呢。你先把藥給我吧。”“去去去。”賣藥的婦女又擺擺手,大聲對後邊的人,“你,快點兒把單子給我。”後邊的人被柱子擋了伸不過去手,只好無奈地指著柱子向賣藥的婦女示意。賣藥的婦女就開始教訓柱子:“這個小同志你想幹什麽,耍賴皮呀?你急別人就不急麽?這裏是醫院,你說誰的事不急呀?不收你的兩毛錢,到頭來不還是得我自己墊上,你這是在給我找麻煩你知不知道?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就不懂道理呢?”後邊排隊的人們也紛紛開始指責柱子。似乎突然間被人們孤立了,不得不站在道德的反面,這讓柱子臉紅起來,但他決心要把藥取出來,仍是緊貼窗口站著不走。賣藥的婦女氣憤地推他,推不動,又開始數落:“你站到天黑也沒用,耽誤了我的工作你還得負責。你講點兒道德好不好?你錢不夠和我有什麽關系?現在知道兩毛錢的重要了?平時少喝一瓶汽水不就省出來了?”周秉昆就在此時趕過來,拿了兩毛錢扔進櫥窗,大聲不客氣地回敬道:“你也花點兒錢去喝瓶汽水吧,好好涮涮你的唾沫星子。”柱子拿了針劑去交給大夫,又出來,周秉昆正站在走廊裏靠著墻壁在等。柱子走過去,真誠地對周秉昆說:“謝謝你啊。”旁邊有人正在路過,等那人走遠後,周秉昆拉著柱子到一個僻靜處,說:“王玉柱,待會兒輔導員來了我們就走吧,你不能管沙老師太多事。”柱子問:“怎麽了?”“其實沙老師自己也不喜歡別人和他接近。”周秉昆說,“你也知道嘛,和他接觸多了就會被人議論,我們兩個這樣的人,如果有了議論,對我們以後很不利。”只要一聽到周秉昆說“我們兩個這樣的人”,柱子就會心頭湧起一陣厭煩,似乎這代表著周秉昆在懦弱而一廂情願地把他拉入弱者的行列。但這次他沒有表示不滿,他覺得自己應該感激周秉昆,他想了想,說:“好吧。”可是這一天輔導員一直趕不過來,天快黑了仍是柱子坐在病房裏默默無語地陪著沙老師。沙老師的腿被暫時固定了,要等到明天做手術。沙老師看看窗外的天色,對柱子說:“王玉柱,你回學校去吧,謝謝你。”柱子犯愁了,道:“你沒人照顧不行啊,上個廁所都沒有辦法。”“我可以找護士幫忙。而且,你的輔導員很快就要來了。”沙老師似乎在努力找理由,停頓了一下找不到其他的,“你趕快回學校吧,天要黑了,我不要緊。”柱子問:“沙老師,你有沒有親戚在南京?”沙老師的表情陷在暮色的陰影裏,猶豫著想了好久,低聲說:“有,我有個外甥。”說完又靜默了一會兒,才從外衣口袋裏掏出紙和筆,寫了個地址,疲憊無力地說,“王玉柱,麻煩你去找一下這個地址吧,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哪裏,你把口信帶到就行了。”柱子站起。沙老師並沒有把寫了地址的紙遞過來,僵僵地拿在手裏放在被褥上。柱子伸手從他手裏拿過來,不知該說些什麽,無語地走了出去。走廊上,周秉昆的大胖身子無聊乏味地坐在長椅上,快睡著了,正在張嘴打呵欠。

周秉昆看了看地址,驚訝道:“這個地方很近呀,就在學校旁邊。”兩人在暮色中抓緊時間去找,找進了一條小巷,兩旁盡是低矮的平房,最後在一處不大的空地上停了下來,空地上有個瘦瘦的男人在搬動蜂窩煤,一個女人從繩子上收了晾曬一天的褥子,抱在懷裏愁眉苦臉地站著和一個老太太說話,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手拿一個饅頭,一邊大口地嚼一邊和瘦男人討論蜂窩煤,一個小男孩兒也在旁邊站著看,面無表情地啃著饅頭。

空地邊上有一排平房,看上去像是舊庫房改造的。柱子和周秉昆沿平房走了幾步,發覺家家戶戶都沒有門牌。周秉昆自言自語道:“門牌都沒有,怎麽找啊?”兩人回過頭,看到空地上的人都在警惕地看著他們倆。

瘦男人問:“你們是在幹嗎的?”柱子把沙老師寫的地址讀了一遍。

愁眉苦臉的女人迷惑地問:“找我們?你們有啥事兒?”柱子心想這女人應該是沙老師外甥的老婆吧,就說:“你是沙老師的親戚麽?沙老師的腿骨折了,住在職工醫院裏,需要人照顧一段時間,讓我們來送個口信,你去看看他吧。”愁眉苦臉的女人轉過身去,和滿臉橫肉的男人嘀嘀咕咕了幾句,似乎面臨著一個重大的選擇。過了一會兒,愁眉苦臉的女人又轉過身來問:“他找我們幹什麽?”柱子覺得奇怪,小心地回答:“我剛剛已經說了呀,希望你們能去照顧他一段時間。”

或許真的是因為周秉昆的話語的鼓動,有一天柱子在沙老師的家裏聽完了一整盤鄧麗君,鼓足了勇氣,試探著對沙老師說:“沙老師,我有一些問題,想和你討論一下。”沙老師正坐在椅子上以柱子為模特畫頭像,轉過頭來微笑道:“好啊,你說吧。”柱子不知如何開口,沈默了好長時間。沙老師似乎知道他在猶豫什麽,安慰道:“王玉柱,不管你問什麽問題,我都不會在意的。”於是柱子說:“我喜歡上了我叔。我該怎麽辦?”柱子緊張而難過地望著沙老師。沙老師斑白的短發下是凝重的眼神,皺紋似乎聚在了一起,組成一張雕刻般的、看盡人生風浪的面孔。

柱子開始講述關於王芃澤的故事,從八三年春天大西北的那個山坡上講起,細細地描述著每一個細節。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講完,每次去看沙老師,只能坐在大圈椅裏講完其中一段。每一次,沙老師都是一邊畫畫一邊聽,聽的多,講的少。他們兩人之間總隔著一張茶幾,放了一杯綠茶,茶少了,沙老師就默默地拄著拐杖過來,提起暖水瓶幫柱子加水。

柱子覺得他的生活可能就這麽延續下去了。暑假的時候他還是賣冰棍兒,還是每天去給王小川送雪糕。王芃澤似乎有意在柱子面前避免某些事情的發生,再也沒有帶柱子去公共浴池洗過澡。他要柱子抽出一天時間不要賣冰棍兒了,跟著他去棲霞山,柱子滿懷希望地去了,卻發現這是個家庭活動,姚敏和姚瑞也在。姚敏和姚瑞總是姐妹倆在一起走路和說話,把王芃澤和王小川拋在一邊。柱子直接問王芃澤你帶我出來是不是因為姚敏和姚瑞都不理睬你,王芃澤只笑不回答。柱子望著王芃澤的模樣也笑了,他並不覺得這個理由有什麽遺憾,只要能和王芃澤在一起,才不管它什麽原因呢。

暑假之後周秉昆的媽媽又給柱子和周秉昆找到了周末的工作,這次是看守乒乓球館。柱子又喊王芃澤周末過來。乒乓球館裏人多,但是柱子囑咐了周秉昆,兩人總能留出兩個臺子,一個給姚敏和姚瑞,一個給王芃澤。姚敏和姚瑞仍是在上午10點之後出去逛街。王芃澤不去,他的乒乓球打得很好,穩穩地占據了臺子,興致勃勃地掃平了諸多挑戰者,汗流浹背地玩到中午還精神百倍,脫了襯衣,只穿背心。王小川在旁邊興奮地大喊大叫為爸爸加油,柱子在遠處微笑地望著。

有時候為了工作方便,柱子和周秉昆會住在乒乓球館的值班室裏,晚上一關上門,兩人就上床抱在一起。柱子竊喜自己有些不可告人的成就感,因為發現他自己某些本領越來越強,他只需掌控周秉昆的一只手,就能讓周秉昆渾身酥癢,激動得喊出來。

有一天晚上周秉昆突然問柱子:“王玉柱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喜歡你叔?”柱子嚇了一跳,掩飾性地問:“你在說什麽?”周秉昆說:“你慌什麽,喜歡你叔也不奇怪呀,長那麽帥。我早就從你的眼神裏看出來了,我可是個聰明人。”柱子怒道:“你的確是個聰明人,可老是在我面前做不聰明的事兒。你再說一次我就揍你。”周秉昆眼光直直地望著柱子,不識時務地又說:“你就是喜歡你叔。”柱子揚手“啪”一下打在周秉昆的腦袋上,喝斥道:“你敢再說。”周秉昆嘿嘿地笑了起來。柱子突然明白了,無奈地轉身去做別的事,丟下一句:“真拿你這種人沒辦法。”冬天的時候王芃澤又戴上了棉帽子,到春天了覺得冷不敢輕易卸掉,就換了一頂薄薄的軍帽。哪知春天開學後南京的幾所中專開始邀請研究所的知識分子們去搞講座,高大英俊的王芃澤自然成了地質科的不二人選。王芃澤很擔心自己的形象,問柱子說我戴著帽子是不是很傻,柱子說不是啊,你戴帽子看起來更帥了,說著還把王芃澤推到鏡子前讓他自己看。

柱子說的是心裏話。王芃澤所在的研究所與軍隊有關聯,屬於半軍事化性質,發放的帽子衣服都是軍裝。王芃澤穿上這些衣服就像是黑白革命電影裏的那些男主角,濃眉大眼國字臉。王芃澤望著鏡中的自己整理了一下帽子,縮了縮微微凸出的小腹,皺了眉頭,柱子在旁邊幸福地笑著,他覺得王芃澤比電影裏的那些男主角還要帥,因為王芃澤不只是長得帥,還多了一種知識分子的氣質。

凡是有王芃澤的演講,不管在哪個學校,柱子都和周秉昆趕過去從頭看到尾。周秉昆時不時地扭頭看柱子,柱子一直微笑地盯著臺上的王芃澤,王芃澤舉手投足間精神抖擻,滔滔不絕的口才展開來,似乎每句話都風趣幽默。王芃澤的演講惹得師生一片歡呼時,周秉昆指著柱子對其他人大聲介紹:“王芃澤是我同學的叔叔。”柱子望著周秉昆受了委屈似的臉,強硬地低聲對他說:“你要是不喜歡看,就不要跟來了。”最後一場演講之前王芃澤感冒了,雖然在臺上依然講得意氣風發,可是講臺下的柱子漸漸察覺到一種淒苦,他有一種感覺,他覺得王芃澤意氣風發的年齡實際上已經完結了,那些光鮮的魅力只在表面,走下講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