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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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這天上午周秉昆沒有上課,柱子旁邊的座位一直是空著的,班長過來問:“王玉柱,怎麽不見周秉昆呢?”柱子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班長告訴了輔導員,輔導員也來班裏看了一下,把柱子喊出去,細細地問周秉昆怎麽了。柱子心想糟了,連輔導員都不知道周秉昆在哪裏,這次周秉昆也鬧得過分了。

下午周秉昆的座位還是空的。柱子坐不住了,課間他去找輔導員,想建議輔導員給周秉昆的父母打電話,可是敲開辦公室的門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周秉昆坐在輔導員的辦公室裏。女輔導員一臉陰沈,嚴肅地在跟周秉昆說什麽,看到進來的是柱子,就說:“王玉柱,你來得正好,你是周秉昆的好朋友,你也來勸勸他吧。”柱子問:“周秉昆怎麽了?”輔導員說:“他和社會上的小流氓打架了。”柱子急忙走近了看。周秉昆低著頭。柱子捧著他的頭要他擡起來,看到周秉昆的臉上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一只眼睛腫了,瞇縫著睜不開。

柱子大怒,高聲喝問:“誰把你打成這樣?”“你要幹嗎?”輔導員問,“王玉柱,你想去報仇麽?”“沒有啊。”柱子想起上次打架給王芃澤造成的麻煩,心虛地說道,“我們去公安局報案吧?”“不要報案。”周秉昆擡起頭對女輔導員說,“這事也不能全怪別人,我也有錯。讓我自己處理吧,我把東西還給他們,然後讓他們過來當著你的面向我道歉。”柱子問周秉昆:“你欠他們什麽東西?”周秉昆回答:“錢。”柱子發覺周秉昆的話語前後不搭調,出了辦公室後疑惑地問他:“你先是說欠別人什麽東西,然後又說是錢,到底是錢還是物?”周秉昆說:“一樣的,我把他們其中一個人的手表弄壞了,現在賠錢給他。”說話時,因為周秉昆臉腫著顯不出表情,柱子分不清是真是假;其實就算是周秉昆臉上沒有傷,柱子也不可能從周秉昆的臉上看到什麽線索,周秉昆說起話來,表情一向都是與思想不對位的。柱子帶周秉昆去醫務室看病,醫務室裏依然沒有紅花油,校醫還是拿紅藥水代替,抹得周秉昆一張胖臉紅紅的,柱子一直想笑,強忍著。

出了醫務室,周秉昆說:“你笑吧,我不在乎。”於是柱子哈哈地笑了出來,笑完後對周秉昆說:“還好你家裏有錢,你讓你爸媽賠錢給他們吧。”“不行,我不能向我爸爸媽媽要錢。”周秉昆望著柱子說道,“我得向你借錢。”“哦。”柱子再也笑不出來了。

周秉昆說:“你叔不是給了你一張存折麽?你先把錢取出來給我用,我一定會還你。”“不行。”柱子立即回應道,“那是我叔給我的生活費,我不借給你。”可是晚上的時候,周秉昆的手裏已經攥了柱子從存折裏取出來的生活費。兩人去了游泳館,站在場館外面空地上偏僻的角落裏等。柱子原以為能夠把周秉昆傷成這樣,對方一定有好幾個人,可是天黑之時,只有一個絡腮胡男人從遠處直接走過來,那把胡須非常搶眼,柱子立刻想起來此人來過游泳館,周秉昆曾經花了很多時間和他聊天。

周秉昆小聲對柱子說:“就是他了。”絡腮胡走近了,對柱子上下打量,然後點了一支煙,抽兩口,問周秉昆:“你帶個幫手來也不行,錢帶了沒?”周秉昆把手裏的錢往前一伸,“30塊。”絡腮胡怒道:“你小子是不是還嫌挨揍少啊。你害了我你知不知道。上次我警告你的時候你他媽是不是個癡呆兒呀。我說的是30塊麽?”這種粗俗的話語把周秉昆和柱子氣得不輕,氣呼呼地站著。周秉昆大聲說:“我只有30塊,你要不要?”絡腮胡註意到柱子眼神中的兇狠,有些膽怯,僵持了好大一會兒,走過去從周秉昆手裏猛地把錢接過,數了數裝進口袋,又指著周秉昆罵道:“你他媽的是在裝傻,我不相信你是弄丟了,明擺著你是自己起壞心留下了。媽的當初老子信任你才拿給你看,你卻扭過頭咬老子一口,真他媽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遇到你這種變態老子要倒八輩子的黴。”他轉身要走,似乎突然覺得最後一句話很有意義,又一邊走一邊轉過頭來,指著周秉昆,嘴裏叼著煙卻能清晰地大聲罵道:“你絕對是個變態。”柱子和周秉昆楞楞地站著,夜色籠罩,冬天的風吹過來吹過去,在樓房之間嗚嗚地響。柱子問周秉昆:“你不是說讓這人去輔導員面前道歉的麽?現在人都不見了。”周秉昆說:“有你跟著,就不用讓他去道歉了,你只要跟輔導員說你親自看到這件事已經解決了,輔導員肯定會相信。”柱子丟下周秉昆,氣呼呼地獨自往回走,周秉昆小跑著追上去,跟在柱子身邊說:“王玉柱,你不要相信那人說的話。”柱子質問周秉昆:“你指的是哪句話?”“哪句話都不要相信。”“我不相信的是你。”柱子停下來面對周秉昆,怒道,“如果真的是弄壞一塊兒手表,那人幹嗎要罵你是個變態?你從我這裏借錢,可是對我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我遲早會告訴你的。”周秉昆爭辯。

但是這句話此時沒有什麽意義,柱子快步往前走,周秉昆在旁邊小跑著追。柱子擺脫不掉周秉昆,心煩地喝道:“你不要跟著我,我不想再和你說話。”周秉昆說:“就算我不跟著你,可是我也要回學校呀,我也得走這條路。”有兩周的時間,柱子心裏怨氣難消,一直對周秉昆不理不睬,周秉昆多次主動和柱子說話都沒用。到了周末,柱子去看王芃澤,敲門後看到姚敏和姚瑞都在家裏,王芃澤穿得厚厚的從大臥室裏走出來,笑著迎接柱子。

姚敏和姚瑞在廚房裏悉悉索索地不知在做什麽,王芃澤和柱子坐在沙發上望著電視,沒有什麽話可說,只有王小川是唯一的活躍分子,在客廳和廚房之間來回跑。

王芃澤問柱子:“你冷不冷,柱子?”說著握了握柱子的手,卻發現柱子的手比他的手要熱。柱子發覺了,疑惑地問:“叔,你很冷麽?”王芃澤望了望窗外,皺著眉頭道:“可能是感冒還沒有好完全吧,我覺得今年冬天特別的冷。”王芃澤站起來,到廚房門口對姚敏說:“我帶柱子出去走一會兒,活動活動。”姚敏說:“你們在家說話吧,待會兒我和小瑞也要出去了,去逛街。”王芃澤說:“這麽冷的天不要逛街了,你們還是在家吧。我帶柱子去我媽媽那裏,中午就在那兒吃飯了。”姚敏說:“那你把小川帶上。”王芃澤說:“好。”為了禦寒,王芃澤戴了棉帽子,圍了厚厚的圍巾,又給王小川戴上帽子和圍脖,抱起來,和柱子一起下樓。走在巷子裏的時候,王芃澤看到柱子的脖子光禿禿裏裸露著,就問:“你真的不冷麽,你還是圍條圍巾吧。”說著右手抱王小川,左手把自己的圍巾摘了下來。

“我真的不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身體。”柱子攔住王芃澤的手,把那條圍巾重新圍在他的脖子上,又把王小川接過來自己抱著。

王芃澤笑道:“南京的冬天不比你們北方,你們那裏雖然冷,但是冷得幹脆利落,穿暖了會覺得冬天很舒服,而南京只是冷,怎麽穿都覺得冷。”柱子問:“我聽奶奶說,你的身體並不好,經常這個病那個病的,是不是真的?”王芃澤笑了笑,望著小巷的盡頭若有所思,“我媽媽只是看到我家裏的狀態,其實我只要一出去考察,只要離開南京,就什麽病都沒有了。我在你家隔壁住了一年,你看到過我生病麽?”柱子說:“看到過。”王芃澤對柱子的回答表示懷疑,轉過頭來疑惑地望著他。

“真的看到過。”柱子說,“身體不好就是身體不好,你找再多理由也沒用,你得鍛煉身體了。”柱子問王小川:“小川,你說你爸爸是不是身體不好?”王小川聲音清脆地回答:“是。”

王芃澤無奈地笑。

王芃澤在廚房做飯的時候,柱子在旁邊幫忙,那時王小川非要奶奶帶著他去筒子樓前的空地上玩。老太太牽著小孫子出去了,過了一會兒神色慌張地回來,看廚房裏沒有別人,就緊張地問王芃澤:

“小川是怎麽了?剛剛他和另一個小孩子爭凳子,突然開口罵了一句很粗俗的話。”“哦。”王芃澤問,“怎麽罵的?”

老太太說:“我不好跟你模仿。”

王芃澤就彎下腰問王小川:“小川,你剛剛怎麽罵人的?”

王小川清晰而大聲地回答:“我×你姥姥。”

柱子愕然,以為王芃澤肯定會生氣,卻看到王芃澤忍不住嘿嘿地笑出聲來。老太太不高興了,瞪了王芃澤一眼,牽著王小川去客廳開展道德教育去了。

吃飯的時候一片沈默,老太太還在為王小川的那句罵人的話而不高興。為了活躍氣氛,王芃澤開玩笑道:“還好小川那句話裏說的是姥姥,而不是其他人。”柱子聽了呵呵地笑。老太太放下筷子,嚴肅地教訓王芃澤道:“芃澤,你對小川的教育太不重視了。你小的時候要是敢罵人,你爸爸可是一定要打你屁股的。”

“我開個玩笑嘛。”王芃澤看老太太生氣了,就停住笑,認真地說,“我心裏也著急。明天我就去小川的幼兒園,我得向老師了解一下,首先教育那些說臟話罵人的小孩兒。”

冬天快過去的時候,有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周秉昆把30塊錢還給了柱子,趴在他的床頭悄悄地說:“王玉柱,明天你去我家裏玩吧?我爸爸媽媽都出去開會了,家裏沒有人。”

柱子問:“去你家裏幹嗎?”

周秉昆湊到柱子耳邊悄聲說,唯恐別人聽見,“你不是想知道上次的事情到底是因為什麽東西麽?我明天就拿給你看。”

周秉昆的家很大,三室一廳的結構,這一比較柱子才明白王芃澤家裏算是擁擠了,特別是小臥室給了姚瑞之後,王芃澤每天只能從臥室走到客廳,再從客廳走到廚房。周秉昆家的客廳有個大書櫃,裏面放著各種各樣的花瓶,這讓柱子覺得頗為新鮮;他看過林慧珍的家,林慧珍愛幹凈和整齊,不喜歡往桌子上和書櫃裏放許多東西;王芃澤家的客廳也有書櫃,但是放的多是王小川的玩具,王芃澤順手撿起什麽都往裏面放,書反而是放在臥室裏。

柱子驀然覺得周秉昆家的客廳因為這些光亮亮的花瓶而變得嚴肅和氣派起來,他看到大茶幾上的香煙,大煙缸裏的煙灰,感覺到房子的主人必然是個與王芃澤不同類型、並且在氣勢上蓋得過王芃澤的人。這讓他覺得拘謹,有些不喜歡這裏。他心想拿王芃澤來和這所房屋的主人比較完全是個錯誤,王芃澤根本談不上氣勢,是個在生活中謙虛禮讓的人,對誰都是毫無威脅。

周秉昆沒有邀請柱子在客廳坐下,而是直接拉他進了自己的臥室。

“你能猜到我把那東西藏在哪兒麽?”周秉昆笑著問,沒等柱子回答,就抱著大衣櫃的一側開始挪,費力挪開一條縫後,又把胳膊伸到大衣櫃的背後,伸到盡頭處,摸索著摘下一個東西,拿出來,是個鼓鼓的牛皮紙做的文件袋,從裏面掏出一個黑色的盒子。

柱子問:“這是什麽?”

周秉昆回答:“錄像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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