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4)

關燈
你幹嗎背著我?怎麽回事呀?”有人埋怨他:“你還問我們,你剛剛沒有了知覺,快把我們嚇死了。”柱子問周秉昆:“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到身體不舒服?”“有啊,我頭疼。”周秉昆膽怯地用手去摸頭上的傷口,突然神色一變,又喊起來,“我的鞋呢,你們沒有把我的鞋拿出來。”有人問:“現在周秉昆醒了,還要不要去醫院?”大家看著柱子,柱子問周秉昆:“你說呢?你的身體你最了解。”周秉昆說:“不用去了,沒事兒。”但是往回走的時候遇到了匆匆趕來的輔導員,女輔導員命令道:“就算醒了也要去醫院檢查一下。王玉柱,你陪著周秉昆和我一起去醫院,其他人回去睡覺。”到了醫院,趁醫生詢問周秉昆病情的時候,輔導員出去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又進來,對周秉昆說:“我給你家裏打了個電話,你媽媽正在趕過來。”周秉昆母親的模樣讓人想到柱子娘,因為她們兩人都讓人明白女人比男人更容易長得胖,區別在於柱子娘更勝一籌,柱子娘高高壯壯的像大山,周秉昆母親矮矮胖胖的像小山。但柱子娘是木訥的,令人畏懼,而周秉昆母親是活潑的,讓人愉快。柱子原以為周秉昆母親會哭哭啼啼地走進來,卻聽到一個毫無憂郁之色的聲音在門口高聲地喊:“周秉昆,你又沒按時吃藥。”柱子轉頭一看,看到周秉昆的母親正風風火火地走進門,穿了一件粉色的短袖襯衫。

周秉昆母親昂揚的聲調一下子沖破了醫院值班室裏壓抑的氣氛,似乎空氣中突然有了生機,淩晨4點的困倦被一掃而光。

周秉昆大聲回應道:“我吃藥了。”“你不用犟嘴,不好好吃藥,就會被病折磨,反正是疼在你自己的身上。”“一點兒都不疼。”“不疼?”周秉昆母親走過來按了一下周秉昆頭上的傷疤,“這樣還不疼麽?”周秉昆“哎喲”一聲喊起來,大聲道:“這是被你摸疼的,和病沒有關系。”周秉昆母親轉身對柱子笑了一下,對他說:“瞧瞧我這個兒子,身體哪兒都虛,就是嘴巴硬,天天和我吵。”周秉昆大聲說:“媽,這就是王玉柱。”“知道了,你們學校裏跑得最快的人。”周秉昆母親挨著柱子坐下來,不那麽大聲了,笑著對柱子道:“我一進來就猜到你是王玉柱了,周秉昆每次回到家都要和我講你的事情。周秉昆有你這個朋友,也讓我很放心,學生時代的友誼是最珍貴的,你們倆都要珍惜呀。”這幾句話讓柱子心裏暖洋洋的,由衷地對周秉昆母親說:“是啊,周秉昆是我最好的朋友。”接下來的時間,周秉昆和他的母親一直在爭論,你一言我一語的,不是爭吵,而是逗趣。柱子很羨慕這種母子之間心無芥蒂的交流,有時候也羨慕周秉昆和他母親的性格,開開心心大大咧咧的。他有些懷疑自己的性格過於沈郁,或許會成長為一種悲劇。他想如果遠在西北灣子村的自己的家,如果家裏也有一個像周秉昆母親這樣的人該多好。

他坐在一邊,微笑著看面前的母子二人拿瑣碎而無意義無價值的小事來討論,這讓他強烈地感受到那些生活瑣屑竟然是如此重要,似乎蘊藏著生活的真諦,人活一世,幾十年很快就過去了,向遠處望的人為夢想而活,而低頭生活的人卻能收集到實實在在的幸福感。他覺得王芃澤偏重於第二種,王芃澤事業心強,但是更帶有一種可欣賞的強烈的生活的感覺,王芃澤在哪裏,家就在哪裏。

周秉昆註意到柱子一直不說話,就大聲問:“王玉柱,你一直在笑什麽?”柱子說:“我在看你們,你們的母子關系很溫馨。”周秉昆母親回過頭來望著柱子微笑,問:“我聽周秉昆說,你想利用課外的時間做點兒事情?”柱子點頭說是啊,找點兒事情做生活充實。周秉昆母親對周秉昆說你要向王玉柱學習,然後又轉過頭來對柱子說:“我來給你安排,你就充當我們體育中心的臨時工吧,遇到周末有職工請假回家了,或是平時突然忙起來了,你就頂上去,還有周秉昆,你們兩個好朋友都去。”“我願意。”周秉昆興奮地說,“只要和王玉柱在一起,我也願意去工作。”“你去可以,但是要記住。”周秉昆母親對周秉昆說,“那是工作,不是玩,一定要認真負責。”然後周秉昆母親給柱子安排第一個臨時工作,看守游泳場館的職工是個剛剛結婚的年輕人,家不在南京市內,一到周末就想請假回家,反映了好幾次了,但是周末正是游泳場館人多的時候,不好安排,你們就周末去頂替他吧,周末的加班費就算給你們倆了。

柱子和周秉昆相視而笑,都躍躍欲試。

周秉昆母親請柱子吃早餐,吃飯的時候反覆囑托柱子要照顧好周秉昆,看好他按時吃藥,不要和社會上的小流氓來往,堅持體育鍛煉,後來壓低聲音在柱子耳邊說:“還有,以後周秉昆再發病的時候,不要往醫院送了,照顧他醒來就行,也不要讓太多人知道,畢竟是個病。”柱子點點頭說:“好的。”可是突然間明白周秉昆母親幫他找事情做是有目的的,頓時心裏湧起一種說不完整的郁悶感覺,對周秉昆母親的好感大打折扣,對這份工作的興趣也減半了。

當周秉昆母親提到看管游泳場館這份工作的時候,柱子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可以讓王芃澤周末的時候帶王小川來玩。這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周末來臨之前,他利用課間興沖沖地和周秉昆一起去學校附近的電話亭,滿懷期待打電話到王芃澤的辦公室,聽到王芃澤的聲音後立刻激動得滿面笑容,“叔,我是柱子。”王芃澤第一次接到柱子打來的電話,很驚喜,驚喜之後又是疑惑,問柱子你現在不是應該在上課麽?柱子說現在是課間,我只能給你說幾句話就得去上課,你周末來市游泳館玩,我在那裏看管游泳館,你可以免費進去。

王芃澤疑惑而又驚訝地“啊”了一聲,問:“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去看管游泳館呢?”但是柱子沒時間解釋,周秉昆在旁邊催促:“快點兒,要上課了。”柱子趕緊掛了電話,和周秉昆往學校跑去。

王芃澤疑慮重重地放下話筒。老趙在旁邊問:“是柱子打來的電話麽?”王芃澤說:“是啊。”又皺著眉頭遲疑地說,“柱子這孩子,我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長大了就是這樣。”老趙觀察了王芃澤的表情,丟掉報紙站起來,幫他倒了杯水,笑道,“看你急得,真把柱子當兒子了。”“哦。”王芃澤回過神來,“不是一直都這樣麽?”老趙說:“以前柱子是小孩兒,現在都成人了,該不管就不管,畢竟不是親生兒子嘛。”王芃澤就當老趙是在說笑話,笑了笑,不再說這個話題了。

游泳館上午9點才開門,柱子和周秉昆7點就到了,根據周秉昆的母親事先交代過的程序清理池水,仔細地打掃了一遍,把一些器具從倉庫搬出來。兩人做完事情後不放心,周秉昆看到售票處的阿姨也早早地來了,就去請她過來看一下收拾得行不行。售票阿姨認得周秉昆,就熱心地過來看,說挺好的,現在還早,你們出去吃點兒早飯吧。周秉昆聽了就想去,柱子猶豫道還是等救生員來了之後我們再去吧,這裏不能沒有人呀。

於是兩人坐在游泳館裏的椅子上等,周秉昆無聊地走進值班室又出來,說我餓了,要不我先去吃飯吧,回來給你捎兩個包子。周秉昆走到門口,忽然喊起來:“王玉柱,我看到你叔了。”柱子跑到門口,果然看到王芃澤騎著自行車帶了王小川越來越近,一邊蹬自行車一邊低頭和王小川說話,他撇下周秉昆,滿心歡喜地去迎接,跑出了門,可是要下臺階的時候突然發現王芃澤的身後還有一輛自行車,是姚瑞在騎,後座上坐著姚敏。柱子的興奮勁兒一下子沒了。

他停在臺階上,手扶著水泥欄桿站著等待,居高臨下地看著王芃澤在靠近臺階的地方停了自行車,抱王小川下車之前瞇著眼擡頭望向這裏,身邊浮動著十月的微風和陽光。王芃澤這一天穿了一身新的中山裝,深灰色的,上衣沒有系扣子,衣襟被風吹動,裏面是潔白的襯衣。王芃澤牽著王小川的小手一步步上臺階,向柱子走過來,在南京的秋天裏展示出一種過去未曾流露過的迷人與瀟灑。柱子從來沒見過王芃澤的這身衣服,那麽筆挺,應該被姚敏熨燙過吧,這讓他想到他對王芃澤的生活只是一知半解,姚敏才是真正站在王芃澤身邊的人,盡管不完美不和諧,也依然擁有著夫妻生活的事實。

他覺得自己做錯了一件事,他把王芃澤和姚敏的不愉快看得過於惡劣了。打電話邀請王芃澤來游泳館玩的時候,他完全忘記了姚敏,似乎那是一個不該存在的人;而現在王芃澤出人意料地帶來了姚敏和姚瑞,似乎在明確地提醒他姚敏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既然是夫妻,一定分享著別人不可能知道的快樂與親密。

那一刻柱子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想怎麽做了,如果自己真的為王芃澤著想,如果自己真心希望王芃澤生活得幸福快樂,他就應該為眼前的一幕而由衷地感到欣慰,他應該考慮著同時為王芃澤和姚敏兩個人付出。然而他忽略不掉心中的那種迅疾而來的痛,他欺騙不了自己,他站在陽光中渾身發冷,他驀然覺得自己正在失去王芃澤。

王芃澤嫌王小川上臺階太慢,高一腳低一腳的,就把他直接抱起來,大步走過來,對柱子說:“還沒吃早飯吧,我買了包子,夠你們倆吃了。”王小川手裏一直捧著一個紙包,這時從王芃澤的懷裏探身過來,把紙包給柱子。

柱子笑著接過,不忘摸摸王小川的頭誇一句小川真懂事。周秉昆大喊:“太好了,我正餓著呢!”用胖手抓了兩個肉包子,又對王芃澤獻殷勤,“叔,你穿這身衣服真是太帥了。”王芃澤不為所動,正要說什麽,這時王小川不願意了,他認得周秉昆,小手拉住周秉昆的衣服非要把包子要回來。王芃澤急忙拉回王小川的手,說:“剛誇過你懂事,怎麽突然又變得這麽小氣。”周秉昆轉身跑到游泳館裏面去了。

姚瑞已經在臺階下停好了自行車,姚敏望著柱子禮貌地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就又和姚瑞站在臺階下說話。王芃澤看柱子吃完了包子,就問道:“說吧,你怎麽會找到游泳館這個工作呢?”柱子講了周秉昆的媽媽,他略過了周秉昆生病的事情,只說周秉昆的媽媽是體育中心管人事的,有時候他們缺少人手。王芃澤聽了皺著眉頭,疑惑地追問:“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吧?她為什麽要幫你?不可能無緣無故。”柱子本來想為周秉昆的病保守秘密,他考慮著講給王芃澤聽算不算是洩密,最後還是講了。王芃澤笑著拍了拍柱子的肩,說道:“周秉昆的媽媽還是不了解你呀,換成是我,跟你說一聲就可以放心了,根本不用幫忙找工作來交換。”柱子也跟著笑了,過了一會兒問王芃澤:“叔,你這身衣服是新買的麽?”“你姚敏阿姨給我買的,謝謝我幫她妹妹找了工作。”王芃澤湊近柱子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非要我今天穿上,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熱,你看看我頭上的汗。”說著低下頭讓柱子看。

柱子讓王芃澤一行四人先在外面等,9點之後他出來向王芃澤招手,帶著他們一家人從一個小門進去。王芃澤去更衣室給自己和王小川換了泳褲,出來後坐在長椅上鼓著嘴巴吹王小川的游泳圈,王小川看到游泳圈漸漸鼓了起來,興奮地大呼小叫。柱子覺得有趣,等王芃澤吹完了才走過去笑著說:“叔,其實你不用這麽費勁,我這裏有氣筒,是免費使用的。”王芃澤佯裝發怒地抱怨道:“怎麽不早點兒說,吹得我頭都暈了。”姚敏和姚瑞很少在游泳館游泳,換了泳衣出來後還有些不好意思,姚瑞走路都有些不自然。兩人坐在游泳池邊沿矜持地往身上撩水,這時王芃澤把游泳圈往王小川身上一套,站起來“撲通”一聲,飛身投入水中,水花全濺到了姚敏和姚瑞的身上,姚敏笑著抱怨:“你幹什麽,沒個大人樣兒。”這一幕完整地落入柱子的眼中,他望著王芃澤快快樂樂的樣子,心裏又是欣慰又是難過。他實在不明白姚敏和姚瑞平日裏究竟在計較什麽,像王芃澤這樣的一個丈夫,這樣的一個姐夫,這一輩子你們還能遇見第二個麽?

這個上午游泳館裏人很多,柱子和周秉昆在場館內走來走去,看到有人扔廢紙了就撿起來,有人挪動長椅了就重新擺正,有人需要什麽東西了就幫忙去找去買……柱子走來走去,目光盡在王芃澤一家人身上。姚敏和姚瑞不敢往深水區游,只有王芃澤帶著游泳圈裏的王小川四處游動,教王小川認識別的小朋友。柱子看到王芃澤胸肌厚厚的,胳膊粗粗的,頭發短短的,五官端正,玩起來跟個小夥子似的,在游泳池裏吸引了不少女人的關註,許多人和他搭話,主動讓自己的孩子和王小川一起玩。姚敏對這一切全然不顧,只在角落裏和姚瑞不停地低語。

柱子嘆了口氣,去值班室裏把一張涼席拿出來,在水龍頭下刷幹凈了,晾在外面的陽光下。

12點過後藥敏和姚瑞想去逛街,就先走了,讓王芃澤在游泳館裏等他們。王芃澤也累了,帶著王小川去更衣室沖澡,穿好衣服出來,和王小川在長椅上坐下來,看著忙忙碌碌的柱子,漸漸地覺得疲倦,一大一小兩個人都打了個呵欠。柱子在遠處看到了,跑過來低聲說:“叔,值班室裏有張床,你去那裏躺一會兒吧,不會有人進去的。”柱子出去把那張晾幹的涼席收回來,鋪在值班室裏的床上。王芃澤坐下去,涼席還殘留著陽光暖暖的餘溫,王芃澤笑道:“柱子,你算到了我會用到這張涼席麽?”“游泳很累嘛。”柱子說,“我把涼席洗幹凈了預備著。以後你們游泳累了,都可以進來休息。”王小川又在打呵欠了,不高興地哼哼著往王芃澤的懷裏鉆。柱子讓兩人都躺下來,他把王芃澤的新外套蓋在王芃澤身上,又把自己的外套蓋在王小川身上,低聲說:“你們睡一覺吧,別著涼了。待會兒姚敏阿姨回來,我會來進來喊你們的。現在我要出去工作了。”說完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兩個人,轉身出去了,輕輕地帶上門。

王芃澤聽著游泳館裏傳來的模糊的喧鬧聲,又望了望窗外的秋天的陽光,獨自笑了笑,心想柱子真的是越來越像個大人了。他察覺到某種久違了的感動,40歲的年紀了,突然被柱子像照顧小孩子一樣照顧著,那是一種怪異、而又幸福的感覺。

此刻,值班室外面的柱子也被幸福感籠罩著,看到有人舉著癟了的游泳圈招手示意,便急忙拿了氣筒走過去。他臉上的笑容從內心深處流出,想著值班室裏在困倦中沈睡的兩個人,他覺得自己的忙碌突然間有了實實在在的意義,如果王芃澤父子兩個需要他如此照顧,他願意在這種幸福感中無怨無悔地忙碌一生。

他貼著值班室的門聽了好幾次,似乎傳來王芃澤微微的鼾聲。他覺得他的生命中充滿了溫情與力量,他面帶微笑地掃視著游泳館,遠處,周秉昆正和幾個陌生人聊得起勁。

周秉昆似乎有著交朋識友的天賦,每個周末都能在游泳館裏認識許許多多的人,見什麽人說什麽話,柱子覺得周秉昆的話很幼稚,存在諸多破綻,可是周秉昆用來說給別人聽卻非常有效。有一天柱子對周秉昆說:“你別和陌生人隨便聊天了,你忘了你媽媽怎麽交代的,讓我看著你別接觸社會上的小流氓。”周秉昆爭辯道:“我沒有接觸小流氓呀,你又不了解,怎麽亂說別人是小流氓。”柱子無言以對,只好不說了。

因為周末要在游泳館工作,柱子和王芃澤見面的時間也只能在游泳館,王芃澤每周都要帶領全家人來一次。可是天漸漸涼了,姚敏和姚瑞不來了,只剩下王芃澤和王小川。很快就是冬天,游泳館裏只有冬泳愛好者還在堅持,王芃澤也不願下水了,只是每兩周一次地來游泳館看望柱子,有時候把厚衣服和被褥送到柱子的寢室。

轉眼間寒假就要來了,王芃澤和柱子商量寒假回老家的事情,王芃澤說你第一次回家,多帶些南京的東西,在你回家之前我給你準備好。柱子說你別準備,我現在掙了一點錢,我來買吧。王芃澤說瞧瞧你怎麽又來這一套了,我買給你家人,是個禮物,你要是想買,就在你們鄉裏買點兒年貨帶回去吧。

柱子說:“叔,我要是回家過年,就見不到你了。”王芃澤笑道:“你回家過年,可以見到你爹娘呀,他們半年沒看見你,肯定想你了。”柱子說:“叔,你答應我一件事吧?”王芃澤道:“你盡管說。”柱子說:“在除夕晚上12點整,我會在老家對你說新年快樂。那時候,你也要在南京對我說這句話。”王芃澤想了想,笑了笑,眼神中亮晶晶的,回答道:“好啊。”上火車時王芃澤買了站臺票進去送柱子,在窗外指揮著他把行李放對面的架子上,把吃的東西拿出來放桌子上,這些事情做完後,王芃澤就站在窗外看著柱子,等待火車開走。柱子問王芃澤:“叔,你別忘了我給你說的事。”王芃澤一下子沒明白過來,問:“什麽事?”柱子怒道:“你這麽快就忘了?”王芃澤這才想起來,急忙說:“沒有,記著呢。”柱子又說:“不只是這一次,以後每年都是如此。”“哦。”王芃澤笑道,“這句話你上次可沒說。”火車開了,柱子從窗口探出頭來望著王芃澤,王芃澤揮著手示意他把頭縮回去,他一直佇立在站臺上,直到火車的影子完全消失於視野,才低了頭孤單地往回走。

兩天之後,柱子又看到了埋藏在自己生命深處的灣子村。他提著大包小包站在山崗上,看到冬季天空下的灣子村瑟縮在寒風中。灣子村荒涼而陳舊,與車來車往的南京相比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仿佛昭示著一種完全不同的命運。柱子想著自己爹娘的過去與未來都無法走出這個懵懂的村莊,想著想著已潸然淚下,他居然會在回到家的時候流淚,這一點他事先完全沒有想到。

他沿小路走到家門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先被在院子裏玩耍的英子看到了,驚喜得要哭,帶著哭腔無比大聲地喊道:“哥。”柱子娘和柱子爹聞聲跑了出來,一家人圍著柱子哭成一團。鄰居們也過來看,紛紛誇柱子有出息,半年來變成大人了,又勸柱子娘和柱子爹別哭了,這麽好的兒子,不知道別人多羨慕呢。

離開家半年時間,這次回到家後柱子覺得自己和柱子娘的關系融洽了許多,那些所謂的隔膜不攻自破,柱子娘給柱子燒熱水洗臉洗腳,給柱子包餃子,花上很多時間細細詢問柱子在南京的生活細節,抹著眼淚感嘆王芃澤真是好心人……柱子似乎重新發現了柱子娘,眼前的一切讓他覺得應該好好珍惜了。第二天一早他和柱子爹趕了兩只羊去鄉裏的集上賣,用賣羊換來的錢買了許多年貨,裝在兩個大包裏,下午的時候和柱子爹一人背了一個從鄉裏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天色陰沈,走著走著天空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雪花。柱子似乎突然間發現了天地之間某種富有靈性的美,並且無聲無息地延伸在他的生命之中。他激動地站住了,驚喜地望著眼前空曠永恒的世界。柱子爹也在前邊停下來,默默無語地轉過身來等著他。

柱子用自己掙來的錢在鄉裏買了一個鬧鐘,一家人把它當做珍寶,每天要來撫摸好幾次。鬧鐘被柱子娘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堂屋桌子上的正中央,可是除夕的夜裏吃過晚飯後,柱子把鬧鐘拎到了自己的屋子,小村莊裏沒有什麽方式,到了晚上就是睡覺,睡覺之前,柱子把鬧鈴定在夜裏11點40。

南京,王芃澤帶著姚敏和小川在老太太家裏吃過年夜飯後,回到家。姚敏也不願意熬夜,帶著王小川早早地休息了。王芃澤獨自一人在客廳看電視裏的春節晚會。

夜裏鬧鈴聲響了,柱子立刻起床,興奮地打開門,外面還在飄雪,除夕的黑夜裏沒有星沒有月,世間萬物被厚厚的雪覆蓋成一種靜穆的瑩白。柱子穿得厚厚的,提著鬧鐘走出去,踩著咯吱咯吱作響的積雪走出大門,夜空中光禿禿的樹枝縱橫交錯,樹枝上的積雪在黑夜裏勾勒出一幅奇妙的圖畫。柱子望著夜空笑了笑,又推開隔壁荒廢的院門,走到王芃澤曾經站著看雪的屋檐下。他望著鬧鐘的指針,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12點整的時候他擡起頭,在黑夜裏對著屋檐大聲喊:“叔,新年快樂!”與此同時,在南京,王芃澤走到陽臺上,望著西北的夜空輕聲說:“新年快樂,兒子!”千裏之外的灣子村,柱子仿佛聽到了王芃澤的聲音,他覺得自己過去的一年什麽都不缺了,於是快樂地走回去,熄了燈,帶著幸福的幻想入睡。

年後返校,柱子覺得周秉昆變化很大,有些神神秘秘的。

在南京下了火車,柱子先回到了學校。他穿著柱子娘縫制的新棉襖,擁擠在火車上和公交車上時沒有想什麽,可是下了公交車,背著一個包袱走進校園的時候,他有些懷疑自己的形象不好。這件棉衣並不合身,有些大了,而且臃腫,領子怎麽穿都貼不到脖子上。那時候柱子突然開始註意自己的外表了,他一邊走一邊用手在身上反覆地抻,後來心一橫管它呢,至少王芃澤和周秉昆不會笑自己。

可是周秉昆並不在寢室,柱子問了好幾個人,都回答說沒有看見周秉昆。柱子覺得奇怪,在他的印象裏周秉昆應該早早地在宿舍裏等他了。他有一種淡淡的失落感,獨自去食堂吃了午飯,回到寢室還沒有看到周秉昆,便不再等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把柱子娘讓他帶給王芃澤的葡萄幹拿出來,裝進書包裏,然後背了書包動身去王芃澤的母親家。柱子的家鄉產一種非常大個兒的葡萄,晾曬的葡萄幹遠近聞名,但並不是每一家都有,送給王芃澤的這些還是柱子爹拿糧食去鄰村換來的。

老太太看到柱子帶來的葡萄幹,很驚訝,回憶起王芃澤的爸爸王曜恩曾經也帶回來過這樣的葡萄幹,年輕的時候外出考察帶回來一次,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那時候被下放到西北,偶然間和她聯系上了,寄來這樣的葡萄幹給她和王芃澤,可是王芃澤已經不在身邊了。

柱子沒想到會勾起老太太的傷心往事,就換了話題,問:“我叔現在是不是已經上班了?怎麽沒有送小川過來?”老太太說王芃澤覺得她身體不如以前了,年後就把小川送進了幼兒園,不過王芃澤自己今天沒上班,感冒發燒了,在家裏養病呢。老太太嘆息道:“芃澤老說我身體不好,也不想想他自己的身體又能好到哪兒去,年紀輕輕的,經常這個病那個病。”柱子便告辭了老太太,出了筒子樓後急切趕到王芃澤的家裏。

王芃澤開了門看到是柱子,立刻笑了起來,問候道:“柱子你回來了。”柱子看到王芃澤的褲子皺巴巴的,松松垮垮地系在上衣下邊,就知道他又是穿著衣服睡覺了。王芃澤也註意到柱子的衣服,笑道:“柱子,這是你娘給你縫的新棉衣麽?”“是啊。”柱子低聲說,“不好看。”“好看。”王芃澤說,“你自己看不到自己全貌,其實挺好看的,來我穿了你看看。”王芃澤和柱子換了棉衣,把柱子娘笨拙的手藝穿在身上,笑著問柱子:“怎麽樣?好看吧?”王芃澤個兒高,肩膀又闊,本來就是個衣架子,穿什麽都好看。柱子笑了,看到王芃澤又要脫,急忙制止道:“你不要脫來脫去了,你還躺床上睡覺吧。”他習慣性地把王芃澤往小臥室裏推,推開門後突然想起這裏已經是姚瑞的房間。王芃澤說:“錯了。”柱子又拉著王芃澤進到大臥室。王芃澤本想坐著和柱子說話,但是柱子一定要他躺下,仔細地幫他把被子蓋嚴實了,只露出腦袋,又把葡萄幹拿過來餵給他吃。柱子想起剛剛老太太講的以前的事情,就轉述給王芃澤聽。

王芃澤認真地聽了,說:“你們那裏本來就是地層考察的好地方,許多工作隊都去過。”想了想,唏噓不已地道:“真沒想到,我們一家與你的家鄉還真有淵源。”柱子摸了一下王芃澤的被窩,已經暖了,就說:“叔,你把外衣脫了睡吧?生病了嘛,更要睡得舒服點兒。”王芃澤不脫,但是看到柱子語氣強硬地催促,就坐起來脫了單衣單褲,只穿著短褲背心睡覺。王芃澤說:“早跟你說了這樣不方便,待會兒怎麽送你呀?”柱子說:“我不要你送,我等你睡著了再走。”柱子搬了個椅子坐到床頭,給王芃澤做頭部按摩,覺得他的額頭燙手,燒得不輕。王芃澤感覺到柱子並不是在瞎按,疑惑地問:“你真的會按摩?你跟誰學的?”柱子想著答案,忍不住笑道:“周秉昆。”輕輕按了一會兒,王芃澤就睡著了,睡意沈沈地發出微微的鼾聲。柱子不想走,就到廚房去,看到暖水瓶裏的開水不多了,就輕手輕腳地燒了一壺開水灌進去。又灌了一個暖水袋放到王芃澤的腳邊。

他打算走,又穿上柱子娘給他縫的棉襖,剛剛被王芃澤穿過後,似乎突然間多了某種惹人羨慕的品質,也不覺得那麽難看了。他獨自笑著穿好了,望著王芃澤熟睡的臉,感到實在是不願離開,於是又把手伸進王芃澤的被窩,摸索到王芃澤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了很久。

天黑之後仍然不見周秉昆,柱子心裏著急,無心看書,熄燈之前去宿舍門口看了好幾次。相貌猥瑣的樓管問他:“你是不是在找周秉昆?”“是啊。”柱子以為希望出現,驚喜地回答,“你今天見過周秉昆麽?”樓管開玩笑似的說:“沒有,不過你也不用急,你們兩個不是習慣了在熄燈的時候回來麽?”柱子覺得這個玩笑真無聊,就轉過臉,面無表情地上樓去了。

但是還真被樓管說中了,熄燈的時候宿舍樓裏習慣性地一片驚呼,周秉昆就在這驚呼聲中撞開寢室的門,呼哧呼哧地進來了。其他人受到驚嚇,揶揄道:“周秉昆,你同黑暗一起到來,你見不得光呀?”周秉昆不理睬他們怎麽說,彎下身子手忙腳亂地鋪床,放假前柱子幫他把被褥用床單包起來放在床的一角,床單的四個角系得緊,黑暗中周秉昆怎麽解都解不開。

柱子跳下床去,落地時拍了一下周秉昆的背,低聲問:“周秉昆,你怎麽這麽晚才來?”周秉昆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後,興奮地笑著對柱子道:“王玉柱,你來了。”柱子讓周秉昆打著手電照亮,他彎下身去把床單解開,幫周秉昆鋪了床。周秉昆拿了手電和臉盆去洗手間洗臉洗腳。柱子跟過去,看洗手間沒有別人,又問:“你到底怎麽了?你怎麽跟以前不一樣呢?”周秉昆擰開水龍頭嘩嘩嘩地接水,轉過身來面對柱子認真地說:“王玉柱。”這架勢嚴肅得讓柱子心中一凜,急忙問:“怎麽了?”周秉昆說:“我發生了一件大事。”柱子“哦”了一聲,緊張地等待他繼續往下說。但是周秉昆接下來說道:

“可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我以後一定會告訴你的。”柱子壓低聲音,沮喪地催促:“你還是現在告訴我吧,你就說這麽兩句,更讓我心裏著急。”“不行,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周秉昆轉過身去關了水龍頭,把冷水嘩啦嘩啦地撂到臉上。

柱子疑惑地用手電筒去照周秉昆的臉。周秉昆用濕手擋了一下,手上的水全甩在柱子的身上。

夜裏鼾聲四起的時候,柱子感到自己的床在微微地晃,咯吱咯吱地輕輕響著,節奏急促。柱子聽力敏銳,立即醒了過來,他知道這是周秉昆在下鋪弄出的聲音,於是睜著眼,從開始一直聽到結束。

早上醒來柱子往下鋪一瞅,又不見周秉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