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2)

關燈
那只貓。走近廚房門的時候,聽到老太太在對王芃澤說話。

“又不是沒有地方,柱子可以睡在客廳裏,把沙發鋪開就行,還可以給我做個伴。我說真的,你考慮一下。姚敏有些不懂事,但你們是夫妻呀,得盡力把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小的細節,就別計較了。”

王芃澤有些急了,道:“媽媽我沒有計較過。”

老太太笑著勸:“我知道我知道,你從小就不是個計較的人。只是姚敏,她比你小十幾歲,這個是事實,沒法改變,只有你多包容了。”

王芃澤道:“不管怎麽樣,這一個月的時間對柱子的未來很重要,其他的事情我也顧不了那麽多了,能做得多全面就多全面吧。”

柱子抱著王小川站在廚房外面,凝神屏氣地傾聽著。王小川看他站著不動,又開始踢腿了。柱子覺得王小川馬上就要喊出來了,急忙全速地從廚房外面閃了過去,過去後王小川的聲音才發出來:“我要媽媽。”

王芃澤大聲問:“怎麽了柱子?”

走廊的遠處傳來柱子的回答:“小川要貓呢。”

從王芃澤的母親家裏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市裏萬家燈火,每一個亮著的窗口似乎都在向路人講述著一個幸福的家庭。路燈下,王小川夾在王芃澤和柱子中間,兩個大人各拉著他的一只小手,提起來“飛”了一段,又放下了,三個人的笑聲灑了一路,仿佛也是一個溫馨的三口之家。

回到家,王芃澤讓柱子趕緊沖個澡覆習功課,然後他自己也洗了,又接了一盆水給小川洗。王芃澤想坐下來檢查柱子的學習情況,可是小川又哭又鬧,非要去找媽媽。王芃澤只好叮囑柱子先自己覆習,然後關上柱子的房門,抱著小川到另一個臥室哄著睡覺。小川一直哭一直哭,10點了才漸漸睡去。

王芃澤回到柱子的房間,柱子還坐在桌子前寫作業。王芃澤坐到柱子的旁邊,拿起課本,把兩本書的知識點詳細檢查了一遍,結束時已是11點了。王芃澤說:“趕緊休息吧。”又隨手幫柱子收拾了一下床。

王芃澤去了一趟洗手間,再回來時柱子已經躺下了,房間裏只剩下臺燈的昏黃的光。王芃澤坐到柱子的床邊,想說什麽,嘴巴動了動又沒說出來。柱子伸出手去,握住了王芃澤的手。

柱子問:“叔,我是不是不該來?”

王芃澤說:“你應該來。這一點不用懷疑了。”

柱子問:“要不我住到奶奶那裏去吧?”

王芃澤搖搖頭:

“這個月很關鍵,你住在這裏,我才好幫你覆習。你只要考慮你的主要任務就行了,其他事不要多想。人這一生,很多時候都是需要忍耐和等待的。”

王芃澤用力握了握柱子的手,然後放開,又幫他關了臺燈,出去了。

早上柱子很早就醒了,這是在王芃澤的家裏醒來的第一個早上,睜開眼後看著潔白的墻壁,有過短暫的茫然不知所之。他起床去洗手間洗臉,用王芃澤給他準備的新牙刷仔仔細細地刷了一次牙。從洗手間出來後覺得無事可做,這不是灣子村,不好到院門外去轉悠。柱子張望著客廳,看到王芃澤的臥室門沒有關好,突然很有興趣去看看王芃澤在自己家裏睡覺的樣子,便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輕輕把門縫推開得大一點。

王芃澤和王小川在大床上睡得正酣,王芃澤伸開四肢斜斜地占了大半個床,王小川躺了大床的一個小角,頭頂著王芃澤的腿。父子兩個擺出同樣的睡姿,又都穿著白背心黑短褲,看上去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大一小而已。柱子看了第一眼,已忍不住咧開嘴角笑了。突然間鬧鈴聲震耳,柱子急忙掩好房門,回到房間翻開書坐下來。

王芃澤打著呵欠從臥室走出來,看見柱子正在覆習功課,就笑著問:“柱子,起這麽早啊,不覺得困麽?”柱子轉過頭來回答:“不困。”他看到王芃澤站在客廳裏困乏地伸了個懶腰,胳膊一舉,肚臍眼從背心下露了出來。

王芃澤要求柱子抓緊一切時間覆習功課,連下樓買豆漿都不讓他去,自己去廚房準備了簡單的早飯,喊柱子出來先吃,然後又去臥室給王小川穿衣服。王小川還沒有上幼兒園,每天都要被王芃澤送到奶奶家裏,下班了再接回來。姚敏從來不到婆婆那裏去,所以王芃澤不在家的時候,她總會喊妹妹姚瑞從鄉下過來帶王小川。

那時候王芃澤騎一輛飛鴿牌28型號大鏈盒的自行車上班,橫梁上綁著小川的兒童座。王芃澤上班的方向和柱子相反,在樓下叮囑了柱子中午還去老太太那裏吃飯,就跨上了自行車送小川去奶奶家。

柱子沒有馬上走,目送著王芃澤騎著自行車在巷子裏越來越遠,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會有一種離別的感覺,盡管心裏明白這與離別毫無關系。他看到王芃澤一邊蹬著自行車一邊攔著小川不讓他去玩自行車鈴,突然間覺得自己的生活中有許多無法填補的遺憾,說不明白,只能在某些時候隱約地察覺到。

中午的時候柱子意外地坐在了王芃澤自行車的後座上。出了校門後他看到王芃澤站在自行車旁向他招手,柱子笑著跑近了,王芃澤說:“中午我媽媽自己做飯,要我來接你。”王芃澤吱吱扭扭地蹬著自行車,寬寬的背在柱子的視野中穩穩地游向城市的深處,柱子望著道路上流逝的街景,被一種朦朧的幸福感深深籠罩著。

快吃完午飯的時候,老太太對王芃澤說:“芃澤,下午你到姚敏的家裏去一趟吧。”

王芃澤支支吾吾,說道:“姚敏現在還在氣頭上,得給她時間冷靜一下,要不明天吧。”

老太太笑道:“你就會找借口。你誠心誠意去,她自然就冷靜了,中間隔一天會更讓人多想。上午我帶小川出去了一趟,都給你準備好了。”

說完後站起來,去打開櫥櫃,王小川爭著跑過去拿,一老一少四只手擡出了一個提籃,裏面有一大塊豬肉、幾個昨天買來的桃子、兩包點心,還有個紙包,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花布。

王芃澤不高興了,放下筷子,悶悶不樂地向老太太喊:“媽媽!”

“你兇什麽兇。”老太太才不怕王芃澤生氣呢,收斂了笑容,不容違抗地說:

“這是我買來給親家的,讓你送過去不行麽。”

坐下後,又微笑著耐心地勸面前這個40歲的兒子:

“你下午帶著小川一起去,姚敏就回來了。”

王芃澤陰沈著臉考慮著,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個盤子,把菜往自己碗裏撥。撥了一下,又想起了柱子,看到柱子正望著他,就把剩下的菜全都撥到了柱子的碗裏。

柱子班上的班長是個女生,名叫肖春瑩,天天白襯衫藍褲子,頭發剪得短短的,跟個男生似的,課前10分鐘時總和文藝委員在講臺上領唱《黨啊親愛的媽媽》和《我的中國心》。文藝委員領唱得很賣力,但是其他同學都不想唱,這時肖春瑩就圍著教室轉,一個一個地催促。柱子實在不會唱,提心吊膽地看著肖春瑩走近了,猜著她會說出什麽話來,還好肖春瑩只看了柱子一眼,似乎什麽都明白,一言不發地過去了。周秉昆趴在桌子上裝睡,肖春瑩到他旁邊停住,大喝一聲:“周秉昆同學,唱歌。”周秉昆就仰起胖臉來,跟著唱一句:“你就像媽媽一樣把我撫養大。”等肖春瑩走過去,撲通一聲,又趴在桌子上了。

這天下午的課前10分鐘只唱了一首《黨啊親愛的媽媽》,然後肖春瑩和體育委員站在講臺上念了一個學校要召開田徑比賽的通知。肖春瑩說:“要參加的同學請到我這裏報名。”她在講臺上等了一會兒,沒有一個人報名。這個班有許多覆讀的學生,對學校的活動從來就不怎麽積極,況且一個月後就要考試了,壓力重重,更是沒有參加的興趣。肖春瑩似乎頗能耐得住班裏的這種反應,小臉拉得平平的,又說:“大後天,也就是星期五,運動會就要舉行了,如果誰想參加,下午到我這兒報個名。”說完匆匆下了講臺。

到了第三節自習課,還是沒有人報名,肖春瑩只好把自己的名字和體育委員的名字寫了上去,然後又去鼓動學習委員和各科的課代表。這時候周秉昆破天荒地開口對柱子說話了,先是“餵”了一聲。這是柱子進入這個班級一天時間之後,第一個跟他說話的人,可惜並不是友好的語氣。柱子轉過頭去,周秉昆趴在桌子上向他擠眉弄眼,說:

“班長好像對你有意思,你快去報名呀。”

柱子不理睬他,繼續寫作業。聽到周秉昆又在說:

“真的,班長對誰都兇巴巴的,看到你卻變得那麽溫柔,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柱子剛剛過18歲,其實也就比班裏的其他同學大了一兩歲。但柱子自己覺得好像大了一輩似的,他甚至羞於說出自己的年齡,只想趕緊熬過這一個月,立刻遠離這些小孩子們。

快放學的時候,肖春瑩又來到最後一排,對周秉昆說:“周秉昆同學,你現在有同桌了,就得安排值日,今天放學後你和王玉柱同學掃教室。”然後又對柱子說:“王玉柱同學,今天放學後你和周秉昆同學掃教室。”

柱子“嗯”了一聲,周秉昆卻大聲說:“我不和他一起掃地。”

肖春瑩說:“你要是能找人幫你掃,你就可以不掃,只怕你找不到願意幫你的人。”

周秉昆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往桌子上一趴,喊道:

“你對王玉柱有意思,你和他一起掃。”

班裏同學哄笑起來。柱子裝做沒聽到。肖春瑩臉紅了,氣得說不出話來,哼了一聲,回到前排坐下。

算著放學鈴聲就要響起,周秉昆立刻收拾書包,堅決要沖出去。與此同時,肖春瑩也在前邊做好了準備,盯著周秉昆,誓要攔住他。鈴聲一響,周秉昆立刻站起來繞到教室的另一邊,避開肖春瑩往外跑,而肖春瑩已堵在教室門口,待周秉昆沖過來時,伸手拉住了他的書包。

肖春瑩說:“你必須留下來掃教室。”

可是周秉昆身高體胖,狗熊一樣地身體一抖擻,掙開了肖春瑩的手,沿走廊向遠處跑去,肖春瑩在後邊緊緊追趕。

許多同學都跟出去看,紛紛喊加油,男生為周秉昆喊,女生為肖春瑩喊。

等肖春瑩滿頭大汗、氣憤難平地回來時,教室裏只剩下柱子一個人,正在擦黑板。肖春瑩氣喘籲籲地對柱子說:“我攔不住周秉昆,我和你一起掃地吧。”說完之後楞了一下,因為發現整個教室已經被柱子掃幹凈了。

柱子笑道:“掃地不是什麽難事,你攔不住他,就別再攔了。”

柱子背著書包出了教室,正要下樓梯時,聽到肖春瑩在背後喊:“王玉柱同學。”柱子轉過身去,看到長長的走廊上寂寥安靜,肖春瑩孤單單地站在最盡頭。

肖春瑩大聲問:“你報個田徑比賽的項目吧?”

柱子想都沒想,立刻喊道:“我不能報,我沒有時間。”

柱子心想姚敏應該已經回來了吧,這個猜測讓他覺得三樓的那個家突然變得冷冰冰的。他猶豫了一會兒,聽到王小川在裏面大喊大叫,才鼓起勇氣敲門。

開門的是王芃澤,圍著圍裙,另只手裏拿著兩根絲瓜。王芃澤擔憂地問柱子:“怎麽這麽晚?再過5分鐘不見你,我就要出去找了。”

王芃澤給柱子拿了拖鞋,指著和王小川一起坐在沙發上的一個女人,介紹道:“這是你姚敏阿姨。”柱子趕忙問:“姚敏阿姨你好。”他想面帶笑容地說這句話,問過了,又懷疑自己的笑容不自然。

可是姚敏的笑容更是勉強,蜻蜓點水似的,微微點了點頭,回答:“你好。”然後就面無表情了,繼續和王小川一起看電視。

王芃澤讓柱子去覆習功課,然後又到廚房去了。

從長相上看,很難想象姚敏和姚瑞是親姐妹,姚瑞長得呆頭呆腦,可是姚敏身材勻稱、皮膚白凈、鵝蛋臉,比姚瑞有靈氣多了。只是說起話來,才讓人發覺姚敏和姚瑞有許多共同之處。

柱子在自己的房間坐下來,感覺到空氣裏滿是緊張的氣息。他想起在北京林慧珍家裏的時候,有個晚上看過王芃澤三口之家的照片,裏面的姚敏還是一個表情木訥的鄉下婦女,可是眼前的姚敏已經完全是一個城市的女人。這種變化裏似乎藏著某種淩厲的鋒芒,讓柱子感到某種捉摸不透的惶恐。

有姚敏在家裏,柱子就不敢到客廳去,除了被王芃澤喊去吃飯,他都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裏覆習功課,想去洗手間的時候,要先看一下姚敏在不在客廳。飯桌上的氣氛遠不如在王芃澤母親家的時候和諧,姚敏只管餵王小川,對王芃澤和柱子都愛理不理;王芃澤偶爾拿一些問題來問柱子,柱子總是三言兩語就回答完了。柱子匆匆吃完了飯,對王芃澤說:“我吃飽了。”王芃澤看了看姚敏,對柱子說:“那你去學習吧。”

晚上王芃澤過來檢查柱子的功課,結束之後看看還有時間,就想和他聊聊天,於是問他今天在學校裏認識什麽朋友沒有。柱子講了肖春瑩的事。

“田徑比賽?”王芃澤眼睛一亮,問,“柱子,你為什麽不參加?”

柱子說:“太浪費時間了吧。”

“可是你會收獲到很多其他的東西。”

王芃澤笑了笑,雙手扶著柱子的雙肩讓他坐直,上下打量了,似乎突然看清了某種玄妙的未來,興奮地道:

“柱子,你應該參加這次田徑比賽。”

王芃澤去大臥室裏翻箱倒櫃,回來時拿著一套紅色的運動背心和運動短褲。柱子接過了,展開來,背心的後背上寫著一個大大的阿拉伯數字8。王芃澤笑道:

“這是我以前穿的,那時沒有現在胖,你試一下,應該能穿。”

柱子關上房門,就在王芃澤面前脫得只剩一條小內褲,把運動背心和短褲穿上了。王芃澤怔怔地望著柱子,長時間地望著。

柱子低聲問:“叔,你怎麽了?”

“你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王芃澤嘆了一聲,聲音低沈地道:

“轉眼間我都40歲了,真是不敢想。”

柱子問:“你說我該報什麽項目呢?”

王芃澤隨口回答道:“只要是跑步的,你都報名。”

第二天上午到學校後,柱子站在肖春瑩的課桌前,問:“田徑比賽現在還能報名麽?”

“可以啊。”肖春瑩急忙站起來回答,“我去團支部說一下就行了。”

“那我報名。”

“你報什麽項目?”

柱子說:“只要是跑步的我都報。”

肖春瑩怔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正在考慮是不是該問個仔細,這時柱子看到周秉昆又在最後排向他做鬼臉,便轉身走了。肖春瑩有些顧慮,但一想這個班裏報名的人本來就少,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趁上課鈴還沒響,出了教室向團支部跑去。

這個上午周秉昆不停地拿言語嘲笑柱子,他從不學習,天天上課睡覺,就把對柱子和肖春瑩關系的隨意杜撰當成了一種游戲,冷言冷語不奏效之後,就往柱子的座位上扔橡皮,扔圓規,扔書。柱子哭笑不得,就把周秉昆當成小孩兒,也不生氣,只覺得這家夥真夠煩的,連王小川都沒有如此招人煩過。

中午柱子回到家的時候,王芃澤還沒有回來。姚敏在廚房做飯,她回娘家之前請了假,假期包括今天,所以沒去上班,也沒讓王芃澤把王小川送到老太太那裏,此刻王小川正抱了姚敏的腿鬧個不停。

姚敏給柱子開了門,對柱子說:“你先別去看書呢,幫我照顧一下小川吧。”

柱子笑道:“好啊。”急忙換了拖鞋,把書包放到房間,去廚房把小川抱了出來。

這天小川不知怎麽了,拉著柱子的手一直喊:“我要騎馬。我要騎馬。”柱子以為小川要玩什麽玩具,就把他抱在懷裏哄,拿沙發上的橡皮玩具給他。小川都不要。姚敏在廚房大聲道:“小川要騎馬,你就給他騎一下吧。”

柱子“哦”了一聲,沒有明白過來。姚敏又說:“就是你爬在地上當馬,讓小川騎在你背上,他過去這樣騎過王芃澤。”

柱子聽了,心裏有些不情願,倒不是在乎被小川當馬騎。他覺得是因為這些話被姚敏以不耐煩的語氣說出來,冷冰冰的,讓他心裏有些難以遵從。

猶豫了一下,他才爬在地上,一只手扶著王小川騎在自己背上,坐穩了。小川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興奮地喊:“駕。駕。”柱子雙手雙膝撐地,從客廳爬到自己的房間裏,轉個彎,再爬回客廳。

這時有人在用鑰匙開門,然後王芃澤推門進來了,左手裏托著一個西瓜。看到眼前的一幕,王芃澤楞住了,忘了關門,木然地站著。

王小川玩得正高興,雙腳亂踢。柱子在客廳裏轉了個彎,又往自己的房間爬。

可是突然聽到西瓜摔到了地上,然後背上一輕。柱子急忙擡頭看,只見王芃澤右手抓了王小川的衣服,像抓一只小猴子似的,在空中扔出一個弧形,把小川扔到了沙發上。

王芃澤的目光嚴峻得可怕,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用爆發前的低沈聲音向柱子命令道:

“你給我站起來!”

姚敏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王小川的哭聲還沒有發出,僵硬地仰著頭,一口氣還沒有順過來。姚敏嚇怕了,丟掉手中的菜,撲上去用力揉著小川的胸脯,驚慌地喊:“小川。小川。”柱子也急忙繞過沙發,湊過去緊張地等待著。王芃澤站在原地,轉過身來看。

終於“哇”地一個長聲,王小川哭了出來。

姚敏已經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推開柱子,把小川抱在懷裏。王芃澤渾身無力地坐到沙發的邊緣。

緊張過後,柱子想起剛剛的事情,經過這一鬧,他突然明白那是一種被羞辱的感覺。他再也無法繼續待在客廳裏,匆匆走進房間,關上門,跪在床前,把頭埋進毛巾被裏,悲傷難過地流下淚來。

哭了幾秒鐘,柱子又想到,就算這樣躲藏著也是藏在別人家裏。他突然間開始恨這個地方,站起來背了書包,一言不發地穿過客廳,看都不看沙發上的人,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時候姚敏和王芃澤已經爭執了幾句,姚敏情緒激動,大聲指責,王芃澤只簡單回應。王芃澤知道姚敏真正的情緒還沒有開始爆發,結婚後多數時間兩人都在吵吵鬧鬧中度過,姚敏一旦動怒,就會陷入歇斯底裏的尖叫,又打又罵又摔東西,說話沒有邏輯,每次吵架都避不開這個高潮,像是一個更改不了的程序。王芃澤擔心會被柱子看到,但他別無他法,橫下一條心來等待著,心想看到就看到吧,這時看到柱子氣呼呼地就這麽出去了。

王芃澤急忙跟到門外,柱子已噔噔噔地下了樓梯。王芃澤沖下樓梯,柱子已走出了快100米。王芃澤著急地大聲喊:“柱子。”

柱子突然想到,自己就算再生氣也不該拿王芃澤來出氣,何況還是在王芃澤情緒不好的時候,就站住了,轉過身來。王芃澤跑過去,問:“你要去哪兒?”

柱子只顧跑出來,還沒想過要去哪裏,隨口回答:“去學校。”

氣憤之中,王芃澤也沒有好主意,就對柱子說:“好,你既然說去學校,就要說到做到。”王芃澤翻遍了口袋,只有買西瓜剩下的一毛三分錢,捏在手裏,遞給柱子,說:“你拿著,路上看看能不能買到什麽吃的。”

柱子看著王芃澤手裏的錢,心裏懊惱得又要流眼淚。他覺得自己最大的錯誤就是接受了王芃澤的施舍,無論施舍溫情還是施舍物質,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接受。他本該在西北的山村裏耐心而卑微地生活,卻錯拿王芃澤的施舍當恩賜,落到現在的身處異鄉,寄人籬下。他沒有接王芃澤的錢,低聲卻激動地回應:“我再也不要你的錢了。”

中午的太陽下人影寥寥,有兩個行人正沿著小巷越來越近。王芃澤已無法保持往日的鎮靜,他高大的身影可以跨過工作中的狂風巨浪,可是支撐家庭瑣事時卻是如此慌亂和淩亂。他狼狽地把一毛三分錢放回口袋,望了望四周,向柱子湊近了,盡量平心靜氣地說話:

“柱子,我現在腦子很亂,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我知道你心裏難受,我只請求你晚上一定要回來,不管你有什麽問題,晚上我都會解釋給你聽。”

王芃澤扶著柱子的肩膀,輕輕把他推轉過去,在他耳邊低聲說:“現在,你去學校吧。”

中午的時候教室鎖上了,柱子進不去,就又出了校門,沿著馬路走來走去,又怕碰到在路上走的同班同學。後來看到路邊有殘破的水泥花壇,就走過去,找個植物相對茂密的邊沿坐了,把往事前思後想。一個小時後,他估計教室門已經開了,就站起來往學校走,眼睛紅紅的,情緒還沒有平靜下來,任何一點小刺激都能重新激起他的怒火。

肖春瑩每天中午都會早早地過來開教室門,此刻正在寫作業,教室裏還有其他幾個同學。肖春瑩看到柱子可怕的表情和有些紅腫的眼睛,心下生疑,暗暗地多看了兩眼。

這天中午柱子拿出課本後,卻無心做作業,也學周秉昆那樣趴在桌子上睡覺,過了一會兒,聽到周秉昆特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砸得樓板“咚咚”地響。

周秉昆捉弄柱子的興趣還沒有落下去,走到柱子的座位邊停下來,喊道:“看。”柱子坐起來,冷冷地看著他。肖春瑩突然預感到要出事,急忙站起來向最後排望著。

周秉昆手裏拿了一瓶牛奶,喝了一口,然後嘴巴一張,幾滴乳白的牛奶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柱子的課本上。

肖春瑩跑過來大喊:“周秉昆,你怎麽這麽骯臟。”

周秉昆扭過頭去,咽下牛奶,蠻橫地回敬肖春瑩:“關你什麽事呀,這麽瞎積極。”

說話的時候,周秉昆突然感覺到柱子站了起來,帶著一種可怕的犀利氣勢。周秉昆忙轉回頭來看。柱子伸出右手,閃電般地抓住了周秉昆腦後的肉,一下子就把他的腦袋按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周秉昆是班裏最胖大的男生,比柱子還要高一點,平時蠻橫無理,是因為自恃力氣最大,可是此時在柱子面前軟弱無力得跟塊兒肥肉似的。柱子一只手按倒他,簡單得就像按倒一個棉花包,速度快得讓人覺得周秉昆好像突然間縮短了幾尺,就那麽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班裏的幾個學生嚇壞了,圍了過來,卻不敢過去勸架。肖春瑩驚慌地喊:“王玉柱,你快放手。”肖春瑩沖過來扳柱子的胳膊,覺得跟塊兒鐵似的,根本扳不動。

周秉昆喘氣困難,說不成話,丟掉手裏的牛奶瓶,兩只胳膊死命地撐著桌子試圖站起來,急得一張臉紅得像豬肝,兩只大腳在地上亂蹬,踢翻了兩張課桌。

有人著急地說:“去喊老師吧。”說著就要往外走。肖春瑩急忙喊住那個同學,低聲道:“先別喊老師。”然後對柱子說:

“王玉柱,你再這樣做下去,是會受到處分的。你放開手,讓周秉昆給你道個歉好了。你要是有其他要求,你就說。”

周秉昆使了半天的勁,還是一點兒都起不來,便放棄反抗,老老實實地被柱子按在桌子上。

柱子對周秉昆命令道:“把你的牛奶舔回去。”

周秉昆伸出粉紅的舌頭,“吧嗒吧嗒”地舔幹凈了柱子課本上的兩滴牛奶。

這種乖乖的反應超出了柱子的預料,本來想等周秉昆爭辯兩句後就放開他,此刻的形勢讓柱子突然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慌忙縮回了手。周秉昆白胖的脖子上留下了幾個紅紅的指印。

周秉昆眼含淚花,站起來後不想讓別人看到,低著頭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沈重而機械地往桌子上一趴。

肖春瑩站在柱子和周秉昆之間,板著一張小小的瓜子臉努力調解。

“王玉柱同學,周秉昆同學,這件事你們兩個都有責任,希望你們到此為止,冷靜下來之後互相道個歉,都是同學嘛,不要把關系搞得緊張。以後彼此說話做事都要和氣,人都是需要尊重的嘛。”

肖春瑩這麽做,其實是為了柱子好。周秉昆蠻橫無理、仗勢欺人,整個學校都是有目共睹的。肖春瑩怕周秉昆羞怒之下跑到班主任那裏去告狀,柱子又不是這個學校裏正式的學生,到那時候立刻被趕走都說不定。

好幾天後,班裏的一個學生告訴柱子:“那天你太危險了,周秉昆的爸爸是局長,連校長都護著周秉昆。”

那天下午周秉昆並沒有去找老師,整整一下午都一動不動地趴在桌子上,課間也不出去鬧。柱子雖然坐直了聽課,但心裏有愧,無心聽講,心思一直都在周秉昆身上,看他一動不動,不知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不由得擔心了兩節課。

第三節自習課的時候,柱子在一張紙上寫下“對不起”三個字,疊起來,伸長胳膊放到周秉昆的手邊,又輕輕推了推周秉昆。周秉昆擡起眼睛,把那張紙抻開看了,轉向柱子,用兩只胖手把紙撕成碎片,扔在地上,然後又撲通一聲趴在桌子上。

柱子慚愧極了,心想今天怎麽凈是倒黴的事情,在家受氣,到學校也受氣,兩個地方都沒法安安靜靜地待下去,自己又沒有朋友,全部生活都系在王芃澤一個人身上,要是王芃澤也生氣,自己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在柱子的情緒裏,對周秉昆的愧疚早已壓住了對姚敏的憤恨,臨放學時,憤恨的情緒已消失了大半。他隨著人潮下樓梯,心裏猜測著王芃澤會不會就在校門口等他。出了校門,果然看到了王芃澤,一手抱著王小川,一手拿著一個紙包。

王芃澤往前走了幾步,笑著迎上柱子,把手裏的紙包遞給他。柱子打開來看,是兩個油餅,還是溫熱的。

王芃澤湊過來睜著大眼睛問柱子,像在問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還生不生氣呀?”

柱子本來在擔心看到王芃澤後會不會很尷尬,被王芃澤這麽一問,顧慮全消了,嘿地一下笑容上了臉,有些難為情了。

柱子主動對王芃澤說:“我們回家吧。”

王芃澤仰頭看看天色,六月的太陽無聲無息地懸在無風的城市的上空。王芃澤說:“時間還早,我帶你去公園玩會兒吧,你還沒有仔細看過南京呢。”

柱子覺得王芃澤的反應有些異常,就問:“姚敏阿姨呢?”

“又回娘家了。”王芃澤坦然爽快地回答,然後又笑。

“現在剩下我們三個自由的男人,當然可以去玩了。”

在王芃澤的懷裏一聲不吭、頭歪在爸爸肩膀上的王小川,也被說成是男人,這讓柱子又覺滑稽又覺淒涼,就站在太陽下苦澀地笑。他大口吃完了油餅,一路上跟在王芃澤身後逗王小川。王小川中午被王芃澤摔了一下之後,一直到現在都安安靜靜地不吵不鬧,兩只黑眼珠遲鈍地望著柱子,只要看到柱子一接近,就開始哭。王芃澤回過頭對柱子說道:“別浪費精力了。小川這孩子,小小年紀,就這麽倔。”

柱子看到小川的眼角還有淚痕,突然想到中午受委屈的不是自己一個人,還有王小川。

到了公園之後,王小川才恢覆成以往的活躍,那些在大人們看來缺少吸引力的秋千滑梯蹺蹺板,王小川總是興奮得尖叫著跑過去。兩個大人陪著他玩,漸漸受到這種快樂情緒的感染,中間王小川撅著屁股、手腳並用地往滑梯上邊爬,王芃澤伸手把他抱下來,檢查一下,道:“哎呀,褲子又破了,不能玩滑梯了。”

夕陽被遠處的建築遮住時,三人沿著湖邊往前走。王芃澤讓王小川騎在他的肩上,往前一段助跑,跳起來,讓小川去抓高處的樹葉,王小川好不容易揪下一片樹葉,高興得大喊大叫,手舞足蹈。王芃澤累了,想辦法轉移王小川的註意力,就指著樹上說:“看,那裏有個蘋果,現在小川要爬樹上去把它摘下來。”

於是王小川心甘情願地把游戲換成了爬樹,王芃澤把他放在一個矮矮的樹杈上,王小川像一只小考拉似的立刻把樹枝緊緊抱住。王芃澤松開手站在旁邊喘口氣,嘿嘿笑著對柱子說道:“看到沒,只有讓他爬樹我才有時間休息。”

可是王小川很快就不願意了,喊起來:“爸爸我要爬到上邊。”

柱子被王小川的樣子逗笑得停不住,看到這棵樹還比較大,就說道:“小川,哥哥帶你往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