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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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

柱子敏捷地爬上了樹。王芃澤在樹下把王小川舉高了,送到柱子手裏。柱子左手抱緊王小川,右手抓著樹枝,輕松簡單地越爬越高,這時夕陽突然又出現了,倏地映過來一片金黃的光。小川一興奮又開始亂動亂踢,小胳膊撐著柱子的肩膀,彎下身去,看到了站在樹下的王芃澤,高興地大喊:“爸爸。爸爸。”

王芃澤急忙喊:“柱子,小心點兒。”

柱子找個樹枝坐穩了,俯身看到王芃澤正仰著頭望著這裏,他註意到王芃澤臉上凝神的笑容,突然想起了在灣子村的那個下雪的傍晚,王芃澤披著棉衣在屋檐下回過頭來,也是這樣的笑容,淒涼中有一抹真切的幸福。

柱子對樹下喊:“叔,你放心吧。”

王芃澤揮了一下手,仍是用那樣的笑容,凝望著樹梢上的兩個金黃金黃的兒子。

回家時天已經黑了,王芃澤不想回家做飯,說就在外邊吃吧,於是在家的附近找了一個飯館,點了兩個菜一個湯,給自己要了一瓶白酒,給柱子要了一大碗米飯。柱子故意問王芃澤:“叔,你拿喝酒當飯吃麽?”王芃澤望著柱子笑道:“要不你也別吃飯了,陪我喝酒?”柱子皺了眉頭,堅決地說:“我不喝。”

王小川坐在柱子懷裏,舉著一雙筷子和柱子一起吃米飯,吃得滿桌都是米粒,後來不再吃了,張著小嘴出神地看王芃澤喝酒。柱子也擔心地看著,本想一開始就勸王芃澤註意肝臟,考慮了一下心想還是別勸了,今天王芃澤一定心煩透了,喝酒至少是個解脫的方法。

看到王芃澤喝酒之後一直望著這邊笑,胳膊支在桌子上扶著腦袋,一個表情好幾分鐘了也沒變化,柱子心裏納悶,低頭檢查自己外表哪裏出了問題,此時發現小川已經開始打呵欠了。柱子急忙丟了筷子,把小川橫抱著,讓他在自己懷裏睡著。

柱子說:“叔,我們回家吧,小川要睡著了。”

王芃澤回過神來,酒已經喝了大半瓶。王芃澤付了錢,把小川接過來抱著,無限疼愛地親了一下,要柱子提好剩下的小半瓶酒,出了飯館。

這天晚上沒有王小川在旁邊幹擾,王芃澤可以靜下心來輔導柱子的功課,可是因為喝了酒頭昏腦脹,不一會兒就開始打呵欠。柱子看到王芃澤打呵欠的樣子和王小川很相像,在心裏暗笑,對王芃澤說:“叔,要不你先去睡覺吧,我遇到問題時再去喊醒你。”

王芃澤不去睡覺,把桌子上的一茶缸茶葉水咕嘟嘟地喝盡了,說:“不行,我要陪你寫完作業。”

於是柱子抓緊時間寫作業,看到王芃澤又要打呵欠了就趕緊找個問題來問,王芃澤解釋完了,頗為驚訝:“你不會做這樣的題?你昨天明明還會的嘛?”

看著柱子寫完作業後,王芃澤興致未減,收拾了一下床,要柱子躺在上面,然後他坐在床邊,拉著柱子的手,微笑著認真地說:

“我今天答應過你,不管有什麽問題我都會解釋給你聽。現在你要問什麽問題?”

柱子想了想,不知該問哪些。他望著王芃澤的臉,聞著王芃澤身上的酒氣,恍然大悟,突然明白王芃澤其實是喝醉了,剛剛的話語帶有一半酒後的膽量。

於是柱子說:“沒有啊,我現在沒有問題。”

“真的麽?”王芃澤疑惑地問,“你真的沒有問題要問我?”

柱子回答:“是啊。”

為了讓王芃澤相信,柱子又解釋道:“我覺得,如果是我應該知道的事情,你肯定早就告訴我了。”

“可是我答應過你呀。”

王芃澤丟開柱子的手,推著讓他往裏邊睡。柱子剛剛挪動了一下,王芃澤就身子一倒躺了上來,伸直了兩條腿,規規矩矩地和柱子並排躺著。在酒精的刺激下,王芃澤變得像孩子一樣愛玩,轉過頭來,調皮地望著柱子笑。

“不要緊,你慢慢想吧,我等著。”

柱子並不是第一次看到王芃澤喝醉酒,但卻是第一次知道王芃澤發起酒瘋來是這個樣子,這讓他有些緊張,但看到王芃澤如此毫無顧慮地親近過來,更多的是覺得有趣和快樂。柱子心想看來不得不找個問題來問了,想了一下,問道:

“叔,剛剛吃飯的時候,你為什麽望著我一直笑?”

“一直笑?有麽?”

“有啊,笑得嘴角都咧開了。”

“是不是這樣?”

王芃澤咧開嘴角做出怪表情給柱子看,待柱子轉過頭去笑時,又伸手捏柱子的臉讓他轉回來。

柱子笑著說:“不是這樣。”

“我知道呀。”王芃澤一本正經地說。

“我當時笑,是因為看到小川把你當成了一家人,坐在你懷裏吃飯的樣子,跟坐在我懷裏是一樣的。這孩子已經接受你了,所以我很感動,當時我在想,你要是真的是我兒子那該多好。”

“你不一直都把我當兒子麽?”

“是啊。”

這番話讓柱子心裏一熱,他看到王芃澤不僅因為喝了酒變得大膽而放縱,還因為困乏而顯出睡意朦朧,突然一個念頭跳出了腦海。

柱子說:“你沒有把我當成兒子,你對待小川和我不一樣。”

“瞎說。”王芃澤揚了一下手,拍打在柱子的一只手上,“一樣啊。”

柱子說:“你剛剛親了小川,怎麽不親我?”

王芃澤側過身來,身體一動,壓得單人床吱吱響。王芃澤望著柱子嘿嘿笑,然後用嘴唇在柱子臉上開玩笑地啄了一下,笑道:“現在一樣了。”

柱子的心“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他也向這邊側過身,如此貼近地面對著王芃澤沈重而闊大的身體,臉紅道:“不是這樣。”

然後他抱住王芃澤寬厚而有力的肩膀,就像是在灣子村過除夕的那個天寒地凍的夜裏一樣,輕輕地去吻王芃澤的嘴唇。那一晚柱子是偷偷地吻,而這一次,他吻得光明正大。

王芃澤睜著雙眼,閉著嘴巴,當柱子的嘴唇湊上來時,四目相對,他開始有些想笑,堅持了兩秒,三秒,四秒,到極限了。他大手抓著柱子的肩膀一下推開,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我實在忍不住了。柱子,你親得我快癢死了。”

柱子尷尬地陪著笑,漸漸地一種莫名的傷心襲來,他笑不出來了,翻過身去,面對著墻。

王芃澤看到柱子不高興了,忙安慰道:“好了好了,我讓你像小川一樣躺在我懷裏睡覺好了,反正你阿姨今晚不在家,有的是時間。”

王芃澤伸出胳膊讓柱子當枕頭。柱子仰躺著,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便猶猶豫豫地拿來問王芃澤:

“叔,你什麽時候去接姚敏阿姨回來?”

“什麽時候?”王芃澤閉上眼睛思考這個問題,“什麽時候呢?”

看到王芃澤遲遲拿不定主意,柱子建議道:“就明天吧,反正遲早得接……”他想把話說完,卻突然聽到鼾聲傳來,擡頭觀察王芃澤的臉,發現王芃澤已經睡著了。

柱子擡起半個身子,仔細看著王芃澤熟睡的臉,覺得他越睡越沈。柱子把王芃澤的胳膊彎下來,順在腰間,王芃澤鼾聲陣陣,任他擺弄。柱子笑了一下,大膽地把胳膊伸到王芃澤的頸下,輕輕用力,慢慢扳過來,王芃澤在睡夢中本能地翻了個身,一條長腿伸過來壓在了柱子的身上。

柱子伸出另一只手扶著王芃澤的身體,感受著王芃澤呼出的陣陣平靜而均勻的氣息,激動地想:現在,他終於將王芃澤完全地抱在懷裏了。

如此靜靜地抱了一會兒,柱子覺得不滿意,扶在王芃澤身體上的那只手開始沿著王芃澤的側面輕輕地往下觸摸,經過腰,經過臀部,最後停在在王芃澤壓在他身上的那條大腿上。他小心翼翼地聽著王芃澤的呼吸,一旦有異常,就立即縮手回來。王芃澤安靜地睡著,並沒有察覺到。

柱子又撩開王芃澤的背心,把手輕輕地放在白白的肚皮上,感覺溫暖而柔軟,一起一伏地微凸著。他又大膽地拉開王芃澤短褲上的松緊帶,勾著頭朝裏面看了,兀自狡黠地笑了笑,然後手貼著王芃澤大腿根部的體毛,輕輕地摸了進去。

一年前,柱子還膽怯地不敢觸碰到王芃澤的肚皮,覺得那是一種褻瀆。可是現在柱子和王芃澤的關系遠比一年前自然而坦然,某種牢不可破的東西已經將兩人緊緊地聯系在一起,這讓柱子有了足夠的勇氣。他用手撫摸到王芃澤的隱私部位,恍然明白這才是一種真正的擁有的感覺。

17歲時,對於愛,柱子幾乎是懵懂的,在此之前從沒有接觸的機會,也沒有人講給他聽,他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他的那些淺淺的奢望完全出自本能的驅使。但是感覺是欺騙不了的,那個晚上,在那張原本為王小川準備的單人床上,當柱子以極大的勇氣和冒險撩開王芃澤薄薄的衣服,突破任何距離將這個40歲的男人近乎赤裸的身體擁入懷中時,他認為那就是深刻到極致的徹底的幸福。

他感覺到王芃澤的身體漸漸有了反應,放在王芃澤隱秘部位的手所接觸到的溫軟,似乎要蓬蓬勃勃成一種硬朗,這讓他越來越緊張。這時突然聽到王芃澤粗重地呼吸了一下,柱子慌忙縮回了手。

王芃澤在睡夢中煩躁不安地翻了個身,翻過去,又翻過來,拳頭一輝正打中柱子的肋骨,又翻過身去,然後很快又坐了起來,轉過頭看到柱子眼神緊張,縮在床的最裏面。

王芃澤急忙問:“我剛剛是不是打中你了?”

柱子緊張得滿臉是汗,望著王芃澤輕輕點了點頭。

“我不是有意的,剛剛是在做夢。”王芃澤解釋道,“我在夢裏看到有人過來和我打架,就揮了一拳頭。打得疼不疼?”

柱子回答:“不疼。沒事。”

“沒事就好。”王芃澤下了床,笑道,“說著說著居然睡著了,看把你擠得,你把我喊醒過來就行了嘛。”

王芃澤讓柱子往中間躺,又幫他掖了毛巾被,這才滅了燈出去。柱子聽聲音,知道王芃澤去了洗手間小便,然後又回到大臥室睡覺。

柱子用毛巾被蒙住頭,開心地笑了一夜。

淩晨酒醒之後,王芃澤又重新變得心事重重,換了衣服下樓去買來豆漿,在廚房忙忙碌碌地做好了早飯,喊柱子先吃。柱子吃飯的時候,看到王芃澤居然把王小川抱到客廳的沙發上穿衣服,王小川還沒醒呢,被王芃澤顛來倒去得像在擺弄一個布娃娃。王芃澤一邊在王小川身上忙活,一邊看了柱子許多次,柱子本來心裏有鬼,此刻被王芃澤看得心裏發毛,便裝作一心一意吃飯,小心地避開王芃澤的目光。

王芃澤突然對柱子說:

“我決定今天去接你阿姨回來,上午下班後我就不回家了,直接去。你記得中午到我媽媽家裏吃飯,晚上,也去,因為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我待會兒送小川過去,順便跟我媽媽說一聲。”

柱子“嗯”了一聲,看了看還閉著眼睛不願醒來的王小川,問王芃澤:“你怎麽不帶著小川去阿姨家呢?”

“小川是個人,又不是工具。”王芃澤說,“老是被帶去給別人施加壓力,會給他造成心理陰影的。”

給小川穿好了衣服,王芃澤在沙發上挪到靠近柱子的地方坐了,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認真地問柱子:

“柱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柱子看到王芃澤的表情,覺得這一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由得緊張起來,把筷子放到碗上,提心吊膽地看著王芃澤。

王芃澤實在不知該怎麽說才好,張口忘詞:“我……”

再次開口,又猶豫不決:“你……”

柱子看著這陣勢,突然想起了一件極有可能發生的事,神色頓時黯然了,問王芃澤:“你想讓我到奶奶家裏去住?”

王芃澤急忙否定:“不是,不是去住。我是問問你,看你願不願意以後每天中午都到我媽媽那裏去吃飯,小川太調皮了嘛,我媽媽身體又不好,你去了,可以幫忙照看一下小川。”

兩人同時扭頭看小川,小川剛剛擺脫睡意,慢騰騰地趴在沙發上伸手摸玩具。

“小川才沒那麽調皮呢。”柱子低聲嘟囔,其實他自己也想過主動提出到老太太那邊去住,省得和姚敏再見面,但現在這些話被王芃澤先說了,讓他覺得有些委屈。王芃澤這個借口也太漏洞百出了,剛剛還強調小川不是工具,現在又被他當成工具。王芃澤尷尬地笑了笑,繼續解釋:

“只是中午去吃頓飯,晚上還要回來,我得給你輔導功課嘛。你覺得,怎麽樣?”“好啊。”柱子笑道,端起碗來慢慢喝剩下的豆漿。

看著柱子吃罷早飯,王芃澤又叮囑道:

“還有,你阿姨又回娘家的事,不要讓我媽媽知道。我會跟她說我今天工作忙,要接待幾個來參觀工作的人,晚飯後讓小川跟著你回來。”柱子問:“奶奶那麽細心的人,會相信你這些話麽?”“沒問題。”王芃澤故作輕松地伸過拳頭來打了一下柱子的肩,“對付我媽媽,我還是有辦法的。”柱子吃完飯後不再等王芃澤一起下樓,背上書包獨自走了。王芃澤沈默地坐在餐桌前,抱著王小川一口一口地餵,自己完全沒有心思吃早飯。

中午柱子趕到王芃澤的母親家裏時,老太太已經做好了飯,正坐在沙發上等著柱子,一邊拿了一本小人書給王小川講故事,教王小川識字。門沒有關,專為柱子開著,柱子一出現,老太太就立即放下書,站起身迎過來,笑瞇瞇地說:“柱子,你來和我一起吃飯真是太好了,平時我一個人做飯吃不完,可為難了。”柱子聽了,心裏暖暖的,明白老太太是怕自己拘束,才這樣說。

吃飯的時候,老太太突然問柱子:

“你姚敏阿姨,還好吧?”柱子一驚,忙編了個謊話:“挺好的啊,早上很早就起來做飯,很早就去上班了。”老太太緊緊地盯著柱子看,疑惑地問:“真的麽?”“是啊。“柱子說,把菜夾到碗裏匆匆地吃下肚。在王芃澤的母親面前撒謊,讓柱子覺得很為難,忍不住在心裏抱怨王芃澤未免把老太太看得過於簡單了,一個如此敏感而細心的母親,連兒子眼神中最細微的異常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無奈地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對柱子說:

“今天早上,芃澤送小川過來的時候,我看出他神色不對,就在想是不是又和姚敏鬧矛盾了。我這個兒子待人很實在,可是處理家裏的瑣事時卻很叫人擔心,這一點完全不像他爸爸。柱子,你救過芃澤的命,是我家的恩人,芃澤跟我念叨過很多次了,當他跟你說讓你跟著我吃飯的時候,這個決定一定做得很艱難,你不要……”柱子不忍心聽到老太太說出後邊懇求的話語,搶斷了話,道:

“奶奶,我不可能怨我叔對我不好,因為我知道不是那樣,我只會感激。”下午放學後柱子又去王芃澤的母親家裏吃飯。晚飯之後老太太看看天色,疑惑地自言自語:“平時的這個時候,芃澤已經過來把小川接走了,今天是怎麽了。”柱子說:“奶奶,我叔早上跟我說過了,讓我吃完飯後把小川帶回去。”老太太面對著柱子認真地聽了,眼睛一亮:“這樣很好啊,也不用芃澤再過來了。”然後讓柱子走近了,拉著他的手,笑道:

“幹脆以後都這樣吧,你晚飯也來我這裏吃,飯後再把小川帶回去。這樣還可以陪我說說話,我也不會寂寞了。柱子你要是同意,我就跟芃澤說。”柱子無奈,漠然地點點頭。

王小川乖乖地趴在柱子的懷裏,讓柱子抱著他往前走。但是柱子覺得心煩意亂,預感到這麽早就回家去並不是什麽好事情,就和小川在路上慢慢溜達。後來想起老太太教王小川識字的一幕,就指著路邊的店名讓王小川辨認,出人意料的是,王小川居然全都讀對了。柱子大為驚奇,把王小川抱到一個報欄前,讓他讀裏面的《人民日報》,小川不會讀,只會趴在玻璃上看圖畫。柱子回憶起王芃澤在火車上強迫自己讀《人民日報》的情景,心中立刻泛起絲絲的甜蜜。

柱子牽著王小川走了一段短短的路,又在小巷裏的一個石凳上坐下來等,把小川抱坐在腿上逗著玩,他檢查小川的小手、小腳,看著那張像極了王芃澤的小臉,覺得真是可愛極了。小川繞著石凳跑了幾圈,又趴在柱子的腿上看來來往往的行人。

路燈一盞盞亮起,天黑了柱子才決定往家走。小川已經睡著了。柱子把小川抱在懷裏,在人影稀少的巷子裏一步步慢慢走,小川的小腦袋沈沈地壓在他的肩膀上。走了一會兒柱子明白一個道理:所謂親密,就是可以放心地被對方抱在懷裏。

走到三樓後,柱子聽到有爭吵的聲音從家裏傳出來,就警惕地站在門外聽,用手和胳膊遮住王小川的耳朵不讓他被吵醒。

仔細聽了一會兒,才明白那並不是爭吵聲,姚敏正在激憤地斥責王芃澤的種種不是,但是並沒有人向她辯駁。家裏似乎有許多人,有男有女,斷斷續續附和著,勸姚敏不要太當真,勸王芃澤要多顧家裏。中間突然提到柱子的名字,柱子並不覺驚訝,他早已看出姚敏和王芃澤的矛盾和他有關,直到聽出具體的事情時才驚訝起來,原來姚敏憤憤不平的,是王芃澤把兩人的積蓄都拿出來給柱子做手術,而當時姚敏並不同意,王芃澤是強行拿走的。

柱子實在沒有勇氣敲門進去,又怕被人看到,就抱著王小川到樓下站著,可是想想這樣也不行,這麽晚了沒回去,王芃澤會著急的。於是又上樓,聽到家裏的聲音靜下去了一會兒,又要變得激烈時,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伸手敲了門。

一個面色陰沈的老太太把門開了一條縫,心想這一定是柱子回來了,又一言不發地將門完全打開,然後轉身走回沙發,挨著姚敏坐下。姚敏正拿了一條毛巾擦眼淚。

客廳裏其他的人都向門口望。柱子心想這些人一定是姚敏的家人吧,老太太是姚敏的母親;坐在餐桌兩邊的兩個男人,年老的一定是姚敏的父親,年輕的那個不是姚敏的哥哥就是姚敏的弟弟。王芃澤似乎很不想和他們挨坐在一起,搬了個小凳子獨自坐在小臥室門口。

王芃澤看到柱子抱著熟睡的小川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外,急忙站起,走到門口把小川接過來。柱子無法坦然面對這麽多不友好的眼神,想到自己正是矛盾的中心,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裏,他沮喪地考慮著,心想王芃澤的母親那裏至少還可以容納自己一晚。但是王芃澤一接過小川就伸手拉住了柱子的胳膊,連拖鞋都沒讓他換,直接推著他到小臥室,站在門口指了指書桌讓他學習,然後關緊了房門。

柱子只顧聽著客廳裏的聲音,漸漸明白姚敏一家人都對王芃澤極為不滿,因為王芃澤比姚敏大了13歲,當初中間人介紹對象的時候,有意隱瞞了王芃澤的真實年齡,結婚之後姚敏才發現實情。家裏的父母兄弟都覺得姚敏太吃虧,於是姚敏剛剛結婚,他們就勸她離婚,姚敏也向王芃澤提出過,是王芃澤堅決不離,才一直磕磕絆絆地生活到今天。

一提起13歲的年齡差距,姚敏一家人就來氣,一來氣就共同數落王芃澤。王芃澤低頭坐在小臥室門口,靠著墻,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地任他們指責,被逼問得緊了,就笑笑,點點頭表示同意。那些教訓王芃澤的話單調乏味,翻來覆去就那麽點兒內容,柱子想象著王芃澤此刻的模樣,覺得房間裏的空氣悶熱壓抑得令人窒息,他的額頭上凈是汗珠,手中的鋼筆不知不覺地深深紮進本子裏,回過神來時,只覺得額頭發涼,紙上浸染了大團的墨水。

一直到晚上11點,客廳的聲音才停止,人人都困了,開始站起來打算去睡。柱子覺得王芃澤可能會進來,趕緊匆匆收拾了一下桌子,關了燈躺到床上。

這天晚上姚敏和她的母親睡大臥室,姚敏的父親和哥哥睡客廳,王芃澤在柱子房間的地上鋪了一張涼席。王芃澤沒有開燈,也沒有問柱子的作業,關上房門,摸黑拿了一條床單躺下了。

待全部聲音都安靜下來後,柱子帶著毛巾被離開床,悄無聲息地躺到了王芃澤的身邊,把頭枕在他的胳膊上。

王芃澤低聲嘟囔:“奇怪了,有床不去睡,非要睡地上。你不睡床,那我就要去睡了。”話雖這樣說,仍是疲憊地躺在地鋪上一動不動。

柱子低聲笑道:“我救過你的命,又是你的恩人,我想睡哪兒就睡哪兒。”王芃澤也笑了,壓低聲音問柱子:“說,你和我媽媽聊了多少?”兩人靜靜地躺著,好大一會兒了也沒睡著。

王芃澤有些煩躁,問柱子:“有沒有讓人振奮的消息說來聽聽?”柱子想來想去,說:”明天下午我要賽跑。”“好啊。”王芃澤說,“我和小川去給你喊加油。”

第二天早上王芃澤很早就起來了,怕驚醒睡在客廳的兩個人,便輕手輕腳地下樓上樓,關上廚房的門在裏面做早飯。這時其他人也都慢慢起來了,多了幾個人,聽起來就像是多了一支部隊,不停地開門關門,不停地走來走去,說著睡意惺忪的話語,廁所的水嘩嘩地流個沒完沒了。柱子起床後不敢去洗手間,就收拾了一下床鋪,然後坐在桌子前翻開課本,這時房間門被人慢慢推開了。

柱子一直擔心姚敏的家人會進來,此時聽到門被推開的速度神秘而詭譎,一點都不像王芃澤的坦然和直接,他便知道進來的不是王芃澤,心立刻懸了起來,回過頭去,看到姚敏的母親站在門口,歪著頭一臉陰沈地斜視著柱子。

柱子揣摩那表情,似乎有意要給自己顏色看,急忙轉回頭來,假裝看書。

姚敏的母親慢慢走進來,每一步都踩在柱子的神經上,她黑著一張臉冷眼瞅著柱子,問:“你就是柱子?”

柱子有些膽怯,不敢擡頭看,對著課本點點頭。

姚敏的母親皮笑肉不笑地命令道:“我看看你的胳膊。”

柱子勉強地笑了一下,把左臂伸過去。但姚敏的母親碰都沒碰,就站在那裏瞅了一眼,用冷冷的語氣不耐煩地說:

“不是已經好了嘛!”

柱子頓時心頭火起,縮回手,不再理睬姚敏的母親。兩人僵持了一會兒,直到王芃澤把柱子的早飯送了進來,姚敏的母親才出去了。

王芃澤用胳膊肘關上門,把手裏的幾個碗放在柱子面前,拍了拍柱子的肩膀低聲安慰道:“不要在乎她怎麽說,不要受影響。”

但是柱子正在氣頭上,狠狠地說道:

“我最恨這樣的婦女,心胸狹窄,說話刻薄,男人們說不出口的話,就指使她們去說。”

王芃澤怕被客廳的人聽到,驚訝得趕緊俯身過來捂住柱子的嘴巴,他的手大,一下子捂得嚴嚴實實。王芃澤教訓柱子,道:

“這種話你在腦子裏想想就行了,不要說出來,聽見沒?”

柱子被王芃澤的手捂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慌忙點點頭。

“我不是單指這一次,以後遇到事情都是這樣,記住沒?”

柱子又點點頭。

王芃澤這才松開手,板著臉對柱子說:“吃飯。”

看到柱子伸手拿筷子,王芃澤又抓住了他的手,道:“先洗臉去,洗手間這會兒沒人。”

學校的田徑比賽安排在星期五下午和星期六一天。上午的一個課間,肖春瑩走到後排對柱子說:“王玉柱同學,你做好準備了麽?”

柱子以為肖春瑩問的是運動服裝準備好沒有,一大早王芃澤就叮囑他換了球鞋,把跑步用的背心短褲裝在書包裏,於是回答:“準備好了,放在書包裏呢。”

“不是啊。”肖春瑩又問,“我的意思是,這幾天你鍛煉了沒有?”

“鍛煉?”柱子尷尬地撓了撓頭,“是不是我報的項目很難?”

肖春瑩猶猶豫豫地告訴他:

“今天下午你要跑50米、100米、1500米,明天上午是800米跨欄和3000米,明天下午是400米接力,還有最後壓軸的10000米。”

肖春瑩盡量壓低聲音,但是後邊幾個同學驚呼起來,惹得數十雙眼睛紛紛往後排張望,這時柱子正在不解地問:“跨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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