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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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老趙、大劉、小劉、小彭又回來了,科考隊的院子又恢覆了原先的生機。早上起床後,刷牙洗臉的聲音,老趙做飯炒菜的聲音,彰顯出一種簡單而真實的生活氣息。然而卻不是寧靜的,相反還帶有些許的急躁不不安。有個周末王芃澤去縣裏接柱子,小劉和小彭跟著去玩,回來的路上小劉對柱子說:“柱子,我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

柱子問:“什麽時候?”

小劉說:“很快,現在正在等人過來驗收。”

車裏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柱子不說話了,王芃澤也不說了,小彭本來就沈默寡言。小劉又問了兩個問題,沒人回答,才明白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柱子站在自家的院子裏,聽著隔壁傳來的聲音,明白這只是過去生活的微弱延續,並不會萌生出什麽新的開始。他望望天空,覺得冬日的冷風中滿是離別的氣息。

有一天不是周末,班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向柱子招招手,喊道:“王玉柱,有人找你。”柱子走出來,看見王芃澤高大的身影站在冬日空曠的校園裏。

柱子慢慢地走過去。王芃澤說:“我來火車站接人,時間還早,就來看看你。”

柱子問:“是接來驗收工作的人麽?”

王芃澤回答:“是啊。驗收之後,我們就要走了。”

柱子又問:“什麽時候走?”

王芃澤回答:“打算下周二走,要開好幾天的車才能回去。”

過了一會兒,柱子問:“這個周末,你接我回去吧?”

上個周末柱子剛剛回去過,按照慣例這個周末該是在學校覆習功課的。王芃澤笑了笑,回答道:“好啊。”

周末回到家裏,柱子似乎並沒有覺得離別有多難過。他看到王芃澤還活生生地存在於自己的眼前,搬了許多生活用品過來,對柱子娘說:“大妹子,這些東西我們不帶走了,拿過來你們家用吧。”

柱子跟著王芃澤到科考隊的院子裏去,看見其他人都在整理雜物。小彭搬了一摞書出來,大劉看見了覺得發愁,就說:“小彭,書不好帶,你幹脆送給柱子吧。”

小彭說:“好吧。”扭頭看見柱子正跟著王芃澤慢慢走進來,就接著說道,“剛好柱子過來了,待會兒回家的時候就讓他捎回去。”

老趙對柱子說:“柱子你來得正好,可以幫你叔整理行李了。”

王芃澤聽了,轉過身來望著柱子笑,等待他決定是否要跟過來幫忙。

柱子突然間覺得自己極不願意面對這些行李和這些人,他接過小彭手中的書,一聲不響地轉過身去回家了。

老趙嘆了口氣,對王芃澤說:“柱子心裏難受呢。”

星期天下午王芃澤開車送柱子上學。柱子娘心想這是最後一次有車送了,就讓柱子帶上整整一袋麥子,到學校去多換點兒飯票。柱子扛著麥子走過去,放進車裏,又坐到前排去,和王芃澤並排坐著。王芃澤開著車離開了灣子村,沈默地行駛了很久,能看到縣城的時候,突然停下了。柱子扭頭,望著王芃澤。

王芃澤拿出一個鼓鼓的信封,對柱子說:

“這是四個月的生活費,你拿好,別弄丟了。”

柱子不說話,也不接。王芃澤笑了笑,把信封塞到柱子的行李中。又拿出一摞信紙和信封。

“這是信紙和信封,郵票和我的詳細地址在信封裏,以後你要是想我了,或是需要幫忙了,就給我寫信。”

柱子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慌忙低下頭,淚珠大顆大顆地滴下來。

王芃澤急忙湊過來,大手輕輕撫著柱子的背,用低沈的聲音溫柔地安慰:

“不要哭,柱子。有聚終有散。等你考上了中專,我接你去南京玩。”

柱子已經哭得泣不成聲。南京,對他來說是遙遠得不可觸碰的一個詞。他對王芃澤說:“你走了,我都不知道以後怎麽辦。”一句話被哽咽得斷斷續續,好半天才說完整。柱子用棉衣的袖子擦眼淚,袖子已經濕透了。

王芃澤抓住柱子的手,眼眶也濕了。

星期二的時候,科考隊的吉普車經過縣城,像來時一樣,車頂上捆滿了小山似的行李。

老趙問王芃澤:“我們要不要去看看柱子?”

王芃澤猶豫了一下,說:“不用了。”

那時候,柱子已乘上了從縣裏開往鄉裏的第一班長途車。他在鄉裏下車,一路跑步回灣子村,他體力極好,在冬日的冷風與陽光下奔上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他想他應該沿著大路往家趕,說不定在路上能夠迎上科考隊的吉普車,但是他又恰好害怕這一點,真要遇上了王芃澤,一定會非常尷尬,明明已經道別過了。

於是他選擇了一條小路,心中越來越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麽,他搞不明白自己如此急切地想要趕回灣子村,究竟是出於什麽目的。

他從小路直接回到寂靜的家門前,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他看到柱子爹靠在墻根下曬太陽,雙手交叉在衣袖裏。英子在門前玩耍,拿著一穗玉米,幾只老母雞圍著她咯咯叫,等待剝下來的玉米粒。英子看到了柱子,喊道:“哥。”

柱子望望那條往西邊直通到工地去的路,確信這不是一場夢。只是那些快樂與生機怎麽說離開就離開了,不留下一抹背影,不留下一絲餘音。他的家,重新變得與從前一模一樣,沈悶,死寂,毫無希望。

他滿心苦澀,迎著註定會到來的失望與絕望推開隔壁的院門,院子裏空蕩而寂寥,屋子裏沒了燈光,黑洞洞的,陰暗潮濕。但柱子仍能察覺到這裏留住了許多往日的記憶,他仍能清晰地記起王芃澤站在屋檐下看雪的情景,轉過身來望著他笑,用幹凈而溫暖的聲音喊他的名字:“柱子。”

柱子重新打量這個院子,他相信王芃澤此刻還沒有遠離,這裏的一切還在延續著王芃澤的生命氣息,而他應該努力留出它們。他拿起屋檐下的那把磨禿了的大掃帚,去做王芃澤或老趙每天都會重覆的事情,把院子仔細地掃了一遍。然後毅然決然地走出去,掩上院門。

柱子爹向柱子喊:“柱子,吃了飯再走。”柱子沒有回應,沿小路飛快地跑出了柱子爹的視野。

可是三月的時候柱子回到家門前,看到隔壁的院門洞開著,滿院都是隨著春天到來簇生而出的碧草,從門口一直長到屋檐下,把路遮住了,屋門沾著泥土,掛著許多泛白的蝸牛殼。他從墻根下找出那把禿了的掃帚,卻沒有信心去打掃幹凈。他終於真正地明白王芃澤已經走了,該消失的都已經消失,該荒蕪的都已經荒蕪,無論你如何挽留,終究不過是越來越遠的記憶。他懷著一種深深的無望,蹲在屋檐下哭了很長時間,努力壓抑著不發出聲音,而在東墻上,柱子娘的大圓臉一直望著這一幕。

沒有了王芃澤,柱子的成績越來越糟,班主任著急,找柱子談了好幾次,柱子什麽都不說。他本來就是個孤僻的人,這段時間心裏難受,變得更加孤僻。他自己也為成績著急,想象著王芃澤如果聽說了這種成績會有何反應,這讓他更加煩躁了。

三月快過去的時候,曹老頭兒在村子周圍發現了狼的蹤跡,這讓全村都警惕起來。曹老頭兒聚集了一群年輕人,四處拉網設陷阱。有天晚上兩頭狼一起落入了陷阱,被年輕人們悶棍打死了,送給曹老頭做獎品。曹老頭帶回家去,掛在院裏的樹上。

柱子周末回灣子村,走在路上已經註意到了田裏的陷阱,穿過村子時人人都在談論曹老頭兒和剛剛打死的兩只狼。柱子留心聽了聽,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難道是老鷹峽裏那兩只小狼跑出來了。他沒有馬上回家,繞路從曹老頭兒家的門前經過。白天時院門敞開,柱子走到曹老頭兒的家門口,頓時熱血沸騰,一眼就認出了掛在樹上的那兩具狼的屍體,正是自己和王芃澤餵食過和逗弄過的兩只小狼。柱子想起自己的左臂,從心底裏認為這兩只狼和自己有著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聯系。

曹老頭兒迎出來時,柱子的眼神正變得越來越兇狠。曹老頭兒警惕地問:“你幹什麽?”柱子盯著曹老頭兒那張刁鉆的臉,如果有說的出口的理由,他會一拳打過去。這時曹老頭兒的女兒從堂屋掀開門簾出來了,看見柱子,“呀”一聲喊了起來。柱子轉身離去。

半夜時分,曹老頭兒家的大黑狗突然一陣狂吠,一家人都被驚醒了。曹老頭兒隔著窗戶向外張望,大聲問:“誰啊?”可是天黑得什麽也看不見。大黑狗吠得越來越劇烈。曹老頭兒有幾分驚懼,急忙下床,這時大黑狗突然換成“唧唧唧”的小聲哀鳴,似乎被什麽人狠狠地打了一下,打怕了。曹老頭兒沖過去打開房門,看到院門洞開,院子裏早已沒了人影,大黑狗驚魂未定地縮在墻角。曹老頭兒晃著手電檢查了一遍院子,最後發現兩只狼的屍體不見了。

曹老頭兒的女兒在屋裏擔心地問:“爹,是誰呀?”

曹老頭兒憤怒地喊:“肯定是王玉柱。”

柱子連夜趕到老鷹峽,在那只母狼的墳旁邊又做了兩個新墳,一邊一個。最後柱子去湖邊用冰冷的湖水洗了手,又回到墳前坐下來,說:

“你們都不用難過了。你們雖然是狼,但也是有命運的,跟我一樣。”

天亮後曹老頭兒找到隊長要去到柱子家大鬧一場。柱子娘雙手叉腰小山似的堵在門口,指著曹老頭兒的鼻子問:“你憑啥說是我家柱子偷的?你拿出證據。”

曹老頭兒說:“柱子昨兒下午在我家門口偷看,晚上兩只狼就丟了。”

柱子娘毫不退讓,大聲道:“去你家門口偷看的人多了。再說偷兩只狼有啥用。”

曹老頭兒不想和柱子娘爭辯,指著柱子喊道:“王玉柱你憑良心說,是不是你偷的?”

柱子冷冷地站在柱子娘旁邊,一言不發,從小到大,整個灣子村的人都很少聽見過他說話。

局勢僵住了。隊長看出曹老頭兒實際上不敢招惹柱子娘和柱子,就推著曹老頭兒道:“你沒有可靠的證據,就不要亂說。好了好了,走吧走吧。”

曹老頭兒怒氣沖沖地指著柱子娘和柱子。

“你們倆給我小心著點兒,以後不要栽到我曹老頭兒手裏。”

柱子一直沒有給王芃澤寫信,倒是接到了王芃澤寫來的兩封信,詢問他的吃飯穿衣和學習情況,鼓勵他一定要努力。柱子每看一次,都回到宿舍躲在被子裏偷偷流淚。他沒有朋友,不用擔心有人過來問。

其實柱子想寫信,只是面對著信紙的時候便不知道該寫些什麽,那些生活瑣事和學習瑣事他都提不起興趣向王芃澤回報,他想問的只有一件事,他想說的只有一句話。但是他不能說,他知道王芃澤一定會想辦法答應,正因為如此,他覺得那是對王芃澤的利用。

有一天學校辦公室的一個老師突然跑到柱子的班上,喊柱子去辦公室接一個電話,從南京打來的。柱子大吃一驚,急匆匆地飛奔到辦公室,拿起聽筒,立刻傳來了王芃澤熟悉的聲音:“餵,是柱子麽?”

柱子拿聽筒的手頓時開始顫抖,眼淚奪眶而出,他再也顧忌不了辦公室裏的幾個老師,就站在那裏涕淚橫流地哭起來。幾個女老師被嚇壞了,又是搬椅子又是拿毛巾地紛紛過來勸。

那天的電話裏一直都是王芃澤在說話,柱子自己什麽都說不成。王芃澤反覆地勸柱子一定要以學習為重,別的事情都可以暫且不考慮,就算考慮也是為了學習,人生中真正重要的事情並不多,但這次考試正是其中一個,不要想著還有覆習,你已經不小了。王芃澤問柱子想去哪裏上學,是考本地的中專還是外地的,要不就來南京上學吧,離叔近一點,遇到什麽事還可以幫幫你。

五月,柱子的成績已經慘不忍睹了,他唯一的輝煌就是年前的那次考試,之後王芃澤一走,他的成績就一直在下墜。班主任又一次找柱子談話,簡練而嚴肅地對他說:“你今天要是再不想辦法振作起來,從明天起就可以不用再考慮上中專了。”

中午別的同學都去吃飯了,柱子坐在教室裏,鋪開信紙。他感覺到自己人生中重要的時刻來臨了,為了那漫長的未來,再過分的要求他也要鼓起勇氣向王芃澤說出來,他必須試一試。

他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平生第一封信。

叔:

你帶我走吧?

柱子他來不及吃午飯,立刻跑到郵局,用雙手將這封信鄭重地投進郵箱。

之後是漫長的等待。柱子似乎一下子平靜了許多,周末也不回家了,用上所有時間來學習,廢寢忘食。他想讓王芃澤知道他的成績還沒那麽糟,如果王芃澤回來的話。

六月初,一天上午的自習課,柱子突然覺得這是一個異常清晰的世界,他的視力好得可以看清空氣中某種透明的細絲,高高低低,浮浮沈沈地在眼前曼舞。他預感到有什麽事要發生,這時班主任在門口出現了,喊道:“王玉柱,有人找。”

柱子走出教室,教室在二樓。他手扶著欄桿,看到了操場上王芃澤風塵仆仆的身影。王芃澤舉起右手,興奮地微笑著向這邊揮動。柱子荒蕪敏感的世界頓時溫暖成一陣紛飛的細雨。

王芃澤對柱子說:

“兩邊我都已經說好了。我們去南京參加中考。”

離開灣子村的那個上午,王芃澤和柱子背著行李走上一道山梁。王芃澤回頭望了一下,對柱子說:“你有沒有看到,你的灣子村,是個很美的地方啊。”

柱子隨著王芃澤回頭望去,灣子村靜靜地守候在西北的大地上,似乎已經守候了上千年,古樹掩映,群山環繞,風無休無止地去了又來,陽光明朗,永恒地瀉落著。

柱子想起,當菲勞遜老師離開裘德的村莊的時候,裘德走到老師經常汲水的那個水井旁,低頭發現了那個古老的水井有一種獨特的價值與美。裘德和菲勞遜一開始就顯出與村子裏其他人不同的特征,因為他們的眼睛能看到那些被別人忽略的美。

在另外一些重要的人出現之前,另外一些重要的事情發生之前,柱子認為城市與城市之間是沒有區別的,無論北京還是南京,對他來說都是一樣,唯一的不同之處要由王芃澤來決定。在北京的時候,林慧珍的家只是代替了一個旅館,從住進去的第一天開始,時時刻刻都想著離開。而當他跟隨著王芃澤到達南京,下了車,背著行李,頂著烈日,穿過鬧嚷的柏油路和僻靜的水泥小巷的時候,柱子意識到,他正在一步步接近的,是一個早已朦朧地挺立在他的生命之中、讓他猜測了許久、正從神秘中變得越來越現實的家。

南京,街上停停走走的依然是中間像是粘了黑膠布的公交車,人們騎著自行車上班下班,都是一臉漠然,似乎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興趣,到處都是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兩人進入一片舊的居民區,走入一條小巷,王芃澤走在前面帶路,背影晃動著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一邊走一邊告訴柱子小巷的名字、方位和方向、該怎麽辨認,叮囑他記牢了、別迷路。柱子雙腳踩過的陌生的路,背陰的潮濕處生著點點青苔,路中間的水泥路面許多處都已破損,被兩邊的居民用水潑濕了,又被六月的大太陽曬幹,泛著白白的水泥的原色。柱子忍不住去猜測潑在這條路上的水是什麽樣的水,因為被太陽炙烤出臭臭的味兒,彰顯著一種濕熱的、精打細算的市井氣息。

在一個轉彎處,王芃澤回了一下頭,發覺柱子在後面落下了一大段距離,就轉過身來站著等他,臉上盡是汗,用一份買來的報紙扇著風,微笑著,饒有興趣地看著來自西北的柱子,沿著南京小巷的墻根一步步走近。

許多年後柱子明白了一個道理,簡陋並不是一種缺陷,豪華不一定就是優點。身邊的外物,必須臣服於人的精神,安安靜靜地成為精神的和諧的一部分,才能顯出一種美。一切都取決於人的意志能否統攝住他周圍的環境。而王芃澤正是這樣的人,他的思維總是高高地飄揚在物質之上,他總是用諒解與欣賞的眼神來遙望近在咫尺的世界,不管他是在城市的雜亂中笑容一閃即逝,還是在田野的旺盛中背影匆匆,你都能在他身邊發現許多坦然存在的美,慢慢清晰起來,紛紛幫他訴說。

那一天柱子走在簡陋的小巷裏的時候,就這樣又一次發現了王芃澤。走近了,王芃澤用報紙幫他扇風,幫他托著身後的行李,然後手臂往前一指,路標一般有力地指著一棟五層的居民樓給柱子看,笑道:

“我們就住在那裏,三樓的那個陽臺就是。”

那棟居民樓與周圍的建築毫無二致,是許多棟一模一樣的樓房中的其中一個。柱子的想象力終於觸碰到現實的地面,但他並不覺得失望。王芃澤世俗生活中的全部秘密,無論大小瑣細,從此刻起,就要被他完全接觸,他因現實而興奮。

柱子跟著王芃澤上樓,這是研究所的家屬樓,住戶都比較文明,樓梯上幹幹凈凈。到了三樓,王芃澤敲響了自家的門,等了一下,沒有聲音,就又敲了敲,大聲喊:“姚敏。”屋裏有人回應:“來了。”

姚敏,是王芃澤妻子的名字。柱子聽到姚敏過來開門,頓時緊張起來,悄悄地向王芃澤的身後藏了一下。不知怎麽,柱子對姚敏心存畏懼,雖然王芃澤從來沒有對柱子提起過自己妻子的任何事。

門開了,開門的人幾乎被王芃澤的大塊頭完全擋住,只露出一雙穿著花拖鞋的腳。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喊王芃澤:“姐夫,你回來了。”

王芃澤笑道:“是小瑞呀。我給你介紹柱子。”

說著微轉了一下身,從身後拉出柱子,介紹道:“這是你姚敏阿姨的妹妹,姚瑞。”

一聽不是姚敏,柱子也不怎麽怕了。但他不知道該怎麽招呼人,就鞠了個躬,喊了一聲:“阿姨好。”擡起頭來,看到姚瑞和王芃澤都微帶驚訝地望著他。

幾天之後,柱子才明白原因。那天寫完作業已經很晚了,房間裏只有柱子和王芃澤兩個人,柱子隨便找了個話題,問:“小瑞阿姨看起來很年輕呀?”

王芃澤想起了第一天的事,笑了起來,回答道:“是啊,20歲。”

柱子一下子臉紅了,忽地站了起來,氣憤地問王芃澤:“你當時怎麽不告訴我?”

王芃澤忍住笑,辯解道:“當時無緣無故我說人家的年齡幹嗎,又不是介紹對象。”

看到柱子真的生氣了,王芃澤急忙拍拍他的肩膀來勸:“喊錯一聲阿姨有什麽關系,都是一家人嘛。”

柱子氣還未消,幹脆一下問到底:“小瑞才20歲,那姚敏阿姨呢?”

王芃澤的笑容頓時消失了,盯著柱子的眼睛,過了好大一會兒,才乖乖地回答道:

“27歲。”

柱子覺得自己頭大了一圈。

還好第一天並沒有讓柱子覺得難堪,那差一點兒就出現的尷尬被一個童稚的聲音挽救了。裏間傳來王小川興奮的喊聲:“爸爸!”只聽“嗵”地一聲,王小川跳下床,赤腳跑了出來,撲進王芃澤的懷裏。

王芃澤來不及丟掉行李,立即彎腰抱起王小川,呵呵笑著親了一下,興沖沖地向柱子介紹:

“這就是小川,我的寶貝兒子。”

此時的王小川只有四歲,摟著王芃澤的脖子,一點兒都不膽怯地看柱子,黑黑的眼珠活潑地向柱子上下打量。王小川寬額大眼粗眉毛,無論看見誰都張開小嘴呵呵笑,像極了王芃澤。

這段時間王芃澤不在家,姚瑞是被姚敏從鄉下老家喊過來照顧小川的。姚敏在巾被廠上班,中午有事沒有回來。小川看到王芃澤帶回來的行李放在地上,就跑過去騎在上面玩,抓住拉鏈半天也沒拉開。姚瑞不吭不笑地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只會裝發怒對小川厲聲呵斥:“小川,過來。”王芃澤看看表,已經中午一點多了。他計劃著讓柱子下午就跟著一個初三的班級上課,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王芃澤問姚瑞:

“小瑞,廚房裏有什麽吃的沒?”

姚瑞回答:“沒有了,我和小川中午吃的是昨天的剩飯。”

姚瑞似乎從來沒有笑過,一張平平的臉總是表情木然,說話時眼睛望著電視,語氣裏沒有一絲熱情,自從開門後就沒有再看王芃澤一眼。柱子覺得奇怪,心想是不是自己剛剛見到姚瑞,對她的了解不夠全面,只看到了木訥的一面。

柱子偷偷留意王芃澤的反應。王芃澤似乎早就習慣了,並不在意,進到廚房看了一眼,出來對柱子說:“待會兒我們在路上隨便吃一點兒吧,時間不多了,你和我都得沖個澡,現在先去看一下你的房間。”

王芃澤走過去俯身牽住小川的手,小川便乖乖地從行李上下來。王芃澤提起行李,推開一個房間的門,柱子和小川都跟了進去。

王芃澤的家有兩間臥室,一個客廳。王芃澤和姚敏都有工作,所以家裏邊該有的也都有了,冰箱、電視、洗衣機。時間久了柱子發現這三種電器對王芃澤來說都沒有意義,王芃澤從來不看電視,只看報紙,每天在洗手間裏隨手就把衣服洗了,也用不到洗衣機,至於冰箱,則完全是為王小川買的,裏面裝的都是牛奶和零食。

為柱子準備的這個房間是個很小的臥室,王芃澤介紹說這間房本是給小川準備的,小川現在太小不敢獨自睡,所以經常都是空著,來客人了就當客房。

下午放學的時候,柱子背著書包走出學校的大門,一眼就看見王芃澤牽著王小川站在路邊等他。王小川拉著王芃澤的一根手指,繃直了小身子,傾斜著,用上全部力氣,又哭又鬧地非要去什麽地方。王芃澤只嚴肅地站著,專註地觀察走出校門的學生,唯恐柱子看不見他。

這情景讓柱子興奮了一下,快步向王芃澤走去,緊接著看到一輛大貨車迅疾地從王芃澤和王小川身後開過,驚擾了路邊的許多人,場面頓時有些混亂,王小川不鬧了,王芃澤轉過身去看發生了什麽事。柱子停了一下,他覺得這不是一個好的預兆,眼前的一對父子,在慌亂中顯得孤孤單單的,孤立無援。

王芃澤抱起王小川,轉過身來。柱子慢慢地走過去。

王芃澤像往常一樣拍柱子的肩,笑著問:

“坐在最後邊,能不能看清黑板?”

柱子點點頭,對王芃澤說:“其實你不用專門來接我,我已經把路記清楚了。”

王芃澤說:“我們先不回家,我帶你去看我媽媽。”

每當王芃澤自然而然地說出“我爸爸”“我媽媽”這些詞的時候,柱子都在心裏面偷偷笑,這兩個詞證明王芃澤雖然已經是個40歲的男人,卻擁有著和柱子一樣的身份,必須站在孩子的位置上去聽長輩的話。柱子覺得這是王芃澤最可愛的時候,以後無論在何處,只要聽到這兩個詞,他總能想起王芃澤的樣子,像是一個還保留著依賴心理的乖孩子。

一路上王小川在王芃澤的懷裏兩次哭鬧著喊:“我要媽媽。”不過每次都是喊了一聲之後就忘了,一刻不停地扭過來扭過去向路邊張望。王芃澤有些心事重重,抱緊了王小川匆匆走路,有一句沒一句地問柱子學習上的事情。

路過一個菜場時,柱子說:“叔,我來抱小川吧。”王芃澤把小川給柱子抱著,又從柱子肩上接過書包,進去菜場裏買菜。柱子抱著小川跟進去。在菜場裏走來走去的時候王小川興奮極了,看到顏色鮮艷的東西一定要探著身子去抓。王芃澤買了一些青菜、肉,和一些桃子,就要出菜場時,轉身一看王小川手裏拿著一個紅蘋果。王芃澤哭笑不得,問柱子:“這個蘋果是在哪個攤位上拿來的?”

柱子這才看到王小川手裏的東西,納悶道:“不知道。”

很快一個婦女從柱子身後跑過來,拉住柱子道:“你的小孩子,拿我一個蘋果。”

王芃澤從小川手裏拿下蘋果,檢查了一下,還沒有被咬。正要把蘋果還給那個婦女,王小川又在柱子懷裏踢著雙腳哭喊起來:“我要媽媽。”這一次鬧個不停。王芃澤尷尬地笑了一下,對婦女說:“算了,我買了吧。”

出了菜場後柱子憤憤不平。

“一個小蘋果,居然都好意思要錢。”

王芃澤笑道:“人家要錢是應該的,這就是城市嘛。”

柱子問:“小川一直喊著要媽媽,你怎麽不把他留在家裏和阿姨在一起?”

“他奶奶想他。”

王芃澤註視著柱子的臉回答,似乎很在乎柱子會有什麽反應。

“另外,今天下午,你阿姨和她妹妹一起回娘家了。”

柱子楞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一路沈默著。

王芃澤的母親住在一個筒子樓裏,就在一樓,距離王芃澤的家並不遠。王芃澤敲了門,喊:“媽媽,我是芃澤。”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微笑著開了門,目光立刻停到了柱子身上。王芃澤正要介紹,老太太已激動地搶先說:“這孩子一定是柱子吧,我聽芃澤說過你好多次了。”

柱子從小就沒有爺爺奶奶,聽了這慈愛的問候,眼圈差點兒紅了。

老太太住的房子是一個客廳加一個臥室,臥室只有半間,廚房和衛生間在房間外邊,在走廊的斜對面,是幾家共用的。這個客廳與王芃澤家的客廳相比真是太簡單了,沒有冰箱電視洗衣機,僅有的電器是一個電風扇,還有窗前茶幾上的一臺收音機,端端正正放在正中間。家具也都是簡陋的,靠近門口的地方是一個櫥櫃和一個小方桌,客廳中間是個長方形的飯桌,四把椅子整整齊齊地拼在桌子下,靠近窗口的地方有一個長沙發和一個單人沙發,圍著一個小小的茶幾。

但是與王芃澤的家相比,柱子更喜歡這裏,安靜,整潔,每張桌子都有幹凈的桌布,窗玻璃擦得一塵不染,窗臺上擺放著植物,懸掛著鳥籠。最吸引柱子的,是單人沙發旁邊的一個書櫃,整整齊齊地放滿了書,書櫃頂上的筆筒裏斜放著毛筆。

進了房間,王小川立刻跑到臥室去,很快抱出了一只懶洋洋的白貓。

王芃澤一來到這裏就忙個不停。老太太拉著柱子的手,熱情地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殷勤地倒了三杯茶,這時王芃澤已洗幹凈了桃子,裝在盤子裏端過來。老太太給柱子拿了一個,又拿起另一個,用水果刀削了一片兒給王小川。

柱子看到王芃澤從櫥櫃裏拿了幾個盆子要去做飯,就站起來想跟過去幫忙。老太太拉住了柱子的手,笑著說道:“讓你叔叔去做吧,你坐下來,陪我說說話。”

那天老太太問了許多柱子家鄉的情況,柱子講起那些事情,幾乎每一件都與王芃澤有關。老太太身體瘦弱,頭發斑白,一雙眼睛微笑著望著柱子,笑瞇瞇地聽得很認真。柱子望著她,突然想起林慧珍小的時候經常被王芃澤的母親拉到家裏吃飯、看著她和王芃澤一起寫作業的事情,柱子想象著那時候的情景,一定很值得林慧珍懷念吧。唯有這樣的母親,才能教育出王芃澤這樣的好兒子。

王小川趴在奶奶的腿上,又開始哭鬧著喊:“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老太太拿毛巾仔細地擦掉小川吐在衣服上的水果渣兒,突然想起了什麽,疑惑地問柱子:“小川的媽媽,不在家麽?”

柱子回答:“是啊,聽我叔說,阿姨今天下午回娘家了。”

看到老太太的眼神變得失望而茫然,柱子懊悔起來,突然明白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老太太伸出幹瘦的手用力把小川抱到腿上。柱子不忍心看下去,借口想看看王芃澤飯做得怎麽樣了,急忙跑了出去。

廚房裏除了王芃澤外,還有另一個婦女在做飯。王芃澤看到柱子,問道:“怎麽不陪我媽媽多說會兒話呢?”

柱子沒有回答,接過王芃澤炒好的一盤菜。等做飯的婦女走開後,王芃澤又問:“怎麽了?”

柱子低聲告訴王芃澤:“阿姨回娘家的事,奶奶已經知道了。”

王芃澤似乎無動於衷,緊緊盯著鍋裏的水。水沸騰起來後,柱子喊道:“水開了。”王芃澤回過神來,把紫菜丟了進去。

晚飯之後,老太太和王芃澤去廚房洗碗,柱子在客廳裏看著王小川。王小川趴在地上和白貓玩,最後那只白貓實在無法忍受,瞅個機會躥了出去。王小川爬起來往外追,柱子急忙走過去抱起王小川,一起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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