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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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點兒不算啥,能住人就行。”

但是王芃澤對柱子說:“不行,你可不能這麽臭,你得講衛生。”

宿舍裏是一溜兒土炕,已經鋪了十幾床被褥,都是窄窄的,看形勢這個炕上要睡至少20個學生。柱子爹找了個幹凈的地方幫柱子鋪床。王芃澤牽著英子四處看了看,看到窗戶上沒有玻璃,地上淌著一灘汙水,泥坑似的,不由得緊皺了眉頭。柱子知道王芃澤在想什麽,就大聲對柱子爹說:“挺好的,冬天擠在一起,不會冷了。我以前上學時也是這麽住的,農村嘛,都這樣。”

柱子送王芃澤和柱子爹出去。到了人少的地方,王芃澤從錢包裏拿出一些錢和糧票,正要往柱子手裏塞,柱子爹跑過來擋住了,說:“王老師你幫我家很大忙了,不能讓柱子再花你的錢。”然後從褲腰裏掏出薄薄的一疊錢和糧票,皺巴巴的,遞給柱子,說:

“這是你娘讓我拿來給你的。我剛看見學校裏可以用糧食換飯票,下次你記得把家裏的糧食背一些過來。”

柱子楞住了,不知道該接誰的,這兩疊錢和糧票,他沒有勇氣去選擇任何一個。

王芃澤想了想,把自己的錢收了起來,輕聲對柱子說:“快接住你爹娘的錢。”

柱子從柱子爹手中接過錢和糧票,頓時眼眶裏淚光閃動。王芃澤拍著柱子的肩讓他轉過身去,遞了手帕給他,笑道:“想哭就哭吧,沒有其他人看見。”

這之後,王芃澤每個周末都要去縣裏看柱子,但是兩周只讓他回家一次。王芃澤如果去不成,就拜托老趙開車跑一趟,帶柱子洗澡,檢查他的功課。轉眼間,到了十二月。

天明顯冷起來的時候,王芃澤問柱子娘要柱子的棉衣,接過來後發覺是去年的棉衣,領口臟得又黑又亮,沒有洗過,就當即要柱子娘盡快洗一遍。柱子娘如今在王芃澤手下幹活兒,未免有點兒膽怯,就拆了洗,洗了縫,這樣又過去一周。王芃澤再次拿到這件棉衣時,覺得針腳太大,有些地方棉花往外露著。他不好意思再次去責怪柱子娘,就找來了針和線,拉著老趙幫忙連夜重新縫了一遍,兩個男人笨手笨腳,一直縫到淩晨。天亮後,王芃澤開車把棉衣給柱子送去了。

科考隊的工作差不多已經結束,十二月的時候人員紛紛離開,到了一月,人更少了,剩下一些機器需要照看,一些收尾工作年後才能做。王芃澤對其他人說:“我六月回過南京了,過年我在這裏看場子,你們都回去吧。”於是柱子期終考試結束回到家的時候,科考隊的院子只剩下王芃澤一個人了。

期終考試柱子考了個年級第一,王芃澤狂喜了一陣,在縣裏給柱子買了新衣服,又買了一些年貨。回到家後,柱子考了第一的消息在村裏飛快地傳遍了,又有人上門給柱子提親。柱子娘詢問王芃澤的意見,王芃澤說:“還是回絕了吧。柱子至少還得上三年的學,別耽誤人家的閨女。”

獨自一人住著,王芃澤仍是每天起床掃院子,可是院子裏如今人聲寂寂,只有柱子每天頻繁地進去,幫王芃澤收拾年貨。王芃澤也沒有什麽年貨,柱子著急,說:“叔,你要是不嫌我娘做的飯難吃,就到我家過年吧。”王芃澤只是笑,從來不答應。

幾天後下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厚厚地蓋在大地上。柱子告訴王芃澤,在他的記憶中每到過年都要下雪,可準了。

王芃澤閑得無聊,就主動提出幫村裏人寫春聯,隊長用大喇叭一吆喝,需要春聯的人蜂擁而至。王芃澤坐在屋子裏連寫了好幾天,寫完了全村的春聯。沒有春聯可寫的時候,王芃澤就站在屋檐下看雪,有一天傍晚柱子走進科考隊的院子裏,看到王芃澤在屋檐下披了棉衣,正入神地望著西邊落雪的微黑的天空。

柱子輕聲喚道:“叔。”

王芃澤回過神來,轉向這邊,望著柱子,笑了,恍惚地喊了一聲:“柱子。”笑容仿佛寒冷中的一爐紅火,燃燒著令人憐惜的溫暖。

可是柱子突然心疼起來,他低聲問王芃澤:“叔,你是不是想家了?”

大年三十晚上,柱子娘要柱子把王芃澤請到家裏喝酒,柱子爹陪著喝。柱子爹不會勸酒,不過王芃澤根本就不用誰勸酒,自己拿著杯子喝了很多。柱子知道王芃澤不能多喝酒,但也沒有勸阻,後來柱子娘柱子爹都困了,王芃澤喝醉了。柱子扶著王芃澤回到科考隊的院子,從他口袋裏摸出鑰匙開了房門。他先扶著王芃澤坐到床上,抖開被褥後,又照顧著他躺下,幫他脫了鞋襪和衣服,蓋好被子。

柱子撿了幾塊木頭,生旺了王芃澤屋子裏的爐火。看到暖水壺裏還有熱水,就用桌子上的茶葉泡了一茶缸濃茶。他想等到茶水變溫了就喚王芃澤起來喝,於是搬了椅子坐到床邊,在燈下看著王芃澤熟睡的臉,不知不覺看得入了神。

半夜裏王芃澤頭疼欲裂,醒了一次,睜開眼看到床前有人坐著打盹,嚇了一跳,急忙喊道:“柱子。”柱子醒過來,看到茶也冷了,爐子也熄了。

王芃澤擔心地問:“你怎麽坐著睡覺呢?凍壞了吧?”

王芃澤趕緊掀開自己的被子,向柱子招手道:“快進來。”

柱子熄了燈,脫了棉衣棉褲,鉆進王芃澤的被窩。王芃澤說:“真是傻孩子,大過年的,把自己凍壞了怎麽辦。”

話音剛落,又愕然道:“嗯,你的體溫一直都是這麽高麽?”

柱子說:“是啊。我從小就不怕冷。”

王芃澤呵呵笑起來,帶著幾分醉意將柱子的身體抱得緊緊的。

“你是個天然的火爐呀,早知如此,這個冬天我就不用生火,抱著你就可以取暖了。”

後來王芃澤又睡著了。

柱子沒有一點睡意。他翻過身,在黑暗中看著王芃澤的臉,窗外的的積雪映進來淺淺的光線。他看了許久,然後輕輕悄悄地去吻王芃澤的嘴唇,王芃澤沒有反應。柱子又吻了一下,王芃澤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嘴,在熟睡中砸吧了一下。

柱子興奮得在心裏偷偷笑,又一次輕輕地吻了過去。

這時窗外響起了遠遠近近的鞭炮的鈍響聲,此時是夜裏十二點,熬夜的人們終於等到了這新年舊年交替的時刻。一九八三年在此時結束,新的一年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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